“你原本姓侯,還是姓洪?”清寶並沒有回答方名錄的問題,而是反問道:“從我醒來後,看到你的第一眼,我就一直在想這個問題。”
“侯。準確的說,我姓瓜爾佳。”方名錄說道:“你是怎麽猜出來的?”
“排除法。”清寶說:“海州有多少股勢力,大家心裏都有數。從三月份解放海州起,我們一個毒瘤接著一個毒瘤的往外剜,昨晚,我親手端了保密局在海州的老巢,剩下的還有誰?”
方名錄用一種難以置信的眼神看著清寶。
“怎麽?你認為自己做的很隱秘?你以為我們隻看到浮在水上的特務,而忽略了你們這些偽滿遺老麽?”清寶說道:
“你平日裏在海州城內造的那些輿論,總有一句半句飄到我的耳朵裏。我們深知所謂的重建滿洲國,隻不過是你們這些偽滿遺老的妄想,毫無基石可言。所以才沒專案調查。”
“妄想?”
“難道不是麽?可惜你沒機會再去北滿了,看看那裏的人如何當家做主過好日子。海州解放這半年,你還看不出來麽。沒人願意去做二等人,沒人願意過那種吃口大米都要擔驚受怕的日子。”清寶說道:
“沒人把你們當成一回事兒,就連閑談中都是把你們當笑話一樣來說。”
“等我把一切都準備好,你們就知道複興滿洲國不是個笑話了。”方名錄咬著後槽牙說道。
“可惜你已經沒有機會了。這是婆子嘴送我的毒藥,最開始是四肢麻痹,慢慢的毒血就會往心上走,最後讓人心髒麻痹而死。好像是他們派中一位前輩做的,婆子嘴也沒有解藥。”
清寶想著反正也到這時候了,還不如胡說八道詐他們一詐,說不定能挺到援軍來。她相信,鮮明一定會找到她的。
沒想到這無意識的胡說八道,沒詐到方名錄,卻詐到了金二。
躺在一旁的金二聽清寶提起婆子嘴門派裏的前輩後,嗷的一聲嚎了起來起來:
“都怪我啊,方叔都怪我啊!你說留著那老頭,我非得嫌他占地方,把他從車上給推下去碾死了。要是他沒死,我們現在也不用躺著等死啊!”
清寶一聽,自己好像是歪打正著了,金二提到的老頭,像是跟劉岩有點什麽關係。她便順著金二的話說了下去:
“自作孽不可活。這就是你的報應,報應不爽。中心醫院的時候,你不是想炸死我麽?沒想到最後是我殺了你!”
“你這個臭娘們!”金二掙紮著要從地上爬起來,可是屬他剛才喝酒喝的最多,現在連撲騰的力氣都不剩多少了,隻能嘴裏叫罵道:
“你和湯瀟沙那個娘們一樣,心都是黑的,你們都該死!”
金二氣急了,越罵越難聽。清寶卻從他的叫罵中聽出了點門道。
這方名錄早就在與湯有德的交往中,發現了再次回到海州的湯瀟沙已經加入了保密局,於是他便有意與湯瀟沙一家交往了起來。等海州解放的時候,他從柳以泉再次拋棄湯瀟沙時,就猜到了,保密局在海州的勢力,以後怕都是有湯瀟沙說了算了。
之前,他在與湯瀟沙的交往中,就覺察出湯瀟沙身上的搖擺不定。於是他輾轉與遠在重慶的柳以泉以湯瀟沙的名義取得了聯係,又拿著柳以泉的信給湯瀟沙看,取得了湯瀟沙信任。讓湯瀟沙覺得,如果有朝一日任務失敗,她說不定可以利用方名錄來與家人團聚。
所以,湯瀟沙把電廠與瑞應寺的事情告訴了方名錄,想讓他在城內策應軍統組織的暴動。沒想到方名錄表麵上雖然假意答應下來,但心裏卻有著別的打算。
他打算趁著亂在瑞應寺放一顆寺島教授製造的生化彈,沒想到鮮明壓住了瑞應寺的變局,讓方名錄無機可乘。
接著精神病院就被包圍了。方名錄本想在約定好的密道口等著接應湯瀟沙,但他先等來的,竟是他安排在精神病院內的一個眼線。從眼線出她得知,湯瀟沙竟把從河山道人手裏拿到的龍狼毒素彈放在了精神病院內,並在清寶的遊說下,把東西交給了政府。
方名錄萬萬沒想到,湯瀟沙竟然扣下了本該早就交給保密局的龍狼毒素彈。
這個發現,一下子就讓方名錄慌了手腳。
他想想後,放出早已準備好的鴿子,引湯瀟沙出來。然後囑咐金二守在密道口,等湯瀟沙出來,就幹掉湯瀟沙。他自己則要先回家,處理好家裏的一切。然後兩人在礦井匯合。
中心醫院廢棄後,方名錄便把醫院裏的東西全轉移到礦井裏來了。
讓他沒想到的是,金二按他的吩咐幹掉了湯瀟沙,卻不知道怎麽處理清寶,就把清寶帶著一起走了。
方名錄最初看到清寶時,還覺得金二做的不錯,給他帶了個人質。沒想到這個人質,轉頭就把他們連窩端了。
清寶在金二的罵聲中,笑眯眯的對方名錄說:
“千裏之堤毀於蟻穴,你的複辟大計竟然毀在了這種蠢貨手裏。”
方名錄有些無奈的看著金二道:
“我早就知道他不是個機警的,所以也隻讓他幹幹粗活。沒想到,粗活也幹出了岔子。”
“大廈已傾孤木難支,你一根孤木頂了這麽久,也是不容易。”清寶語帶諷刺的說道:
“是從什麽時候開始的呢?最開始,你就是日本人打入方家的一顆釘子吧?什麽走了溥儀的路子,全是鬼話,是你們早就做好的扣吧?”
“沒錯,那時候方家隻剩小思一個女兒,方家的全部都會由她繼承,控製了她,就等於控製了方家。所以,日本人才會促成和我小思的婚事。”方名錄說道:
“可惜,他們沒想到,我對小思是一片真心。他們更沒想到,我們滿人跟他們從來都不是一條心。他們控製了皇上,我們無奈之下才會為他們效力的。”
“少拿什麽你們我們的做借口,有你這種賣國求榮的漢奸,可也有著更多為了抵抗侵略而死的滿人同胞。”清寶反唇相譏:
“日本人在的時候,你們這些漢奸借著他們的式作威作福,日本人跑了,你們也不肯安生的過日子,還要做什麽複興偽滿的美夢。”
“滿洲本來就是我們滿人的!”
“那你問下你腳下的土地,看能不能得到回答。這片土地和上麵的人民隻擁護帶來和平與富庶的人。”清寶說道:
“而你,不過是個可憐的小偷。寺島教授的樣品彈是你在日本戰敗時,從日本人那裏偷來的吧?你以為自己是個竊國者,其實你不過是個竊鉤的小賊。”
“你真的很聰明,竟然能猜到我是什麽時候得到的樣品彈。”方名錄覺得自己的呼吸越發困難,他為了大業苦苦壓抑了一輩子,本想著能把自己的豐功偉績寫入史書,可事實竟是他隻能在死前把所有的一切對一個旗鼓相當的敵人傾訴。
從方名錄跟方思結婚時起,他表麵上順從日本人,實際上卻在想著用方家的勢力來製衡日本人,策應長春偽皇宮內的政令,讓溥儀成為滿洲真正的主人。
折騰了許久後,他們認清了事實,在這裏,隻有強大的武力才是真理。所以方名錄該換了策略,他要組織自己的武裝。
他私下用方家的勢力和金錢籠絡了一批亡命之徒為他效命。
可他這一小撥人,在任何一方軍隊麵前都如螻蟻一般,不堪一擊。
等到美國在廣島丟下原子彈,天皇在萬分驚恐之下發表了投降聲明之時,方名錄突然找到了解決困局之法。他早就知道日本人手裏有一種強大的生化武器,隻要他得到武器,就可以和美國一樣,先投一顆來作為威懾,逼迫其他人臣服。
等日本人撤退的時候,他想盡辦法得到了寺島教授的樣品彈。可經過二十幾年的消耗,樣品彈隻剩了兩顆。根本不夠他用的。
好在他在調查這事兒的時候,發現了一個知道方程式的人,更巧的是,他還在方思的葬禮上發現了這個人。這個人就是雪乃。
在方老爺子把雪乃趕出門後,他跟蹤雪乃,找到了他的住所,並派人綁架了他。
為了脅迫雪乃交出方程式,他自導自演了方佳琪失蹤的事情,把方佳琪控製起來。為了親生女兒,雪乃無奈之下隻能交出方程式。
方名錄本想與雪乃一起用方程式做出生化彈,可兩人的知識水平,別說製造生化彈了,就連方程式都看不懂。沒辦法,他隻能把雪乃囚禁起來,等有朝一日鬧出動靜後,再找其他的專業人才來製造生化彈。
在此之前,他還有更重要的事情——他早就在研究琉璃蛙毒素的抗體。
王一清大夫和周延,都是他的試驗品。他要通過他們兩個,來實驗抗體的配方。
雖然他在四四年的時候,就從日本人手裏得到了劉岩的師叔,可師叔的抗體實驗卻總不成功。
最後在他的逼迫下,師叔說出了血靈芝的事情。
所以,在綁架方佳琪的同時,他還在海州城內綁架了其他少女。他把方佳琪和這些女孩一起做了血靈芝的培養皿。
這期間,雪乃在他的囚禁中,一直在幫他做著實驗。
時間一年年過去了,他終於等到了機會,國共雙方在東北正式開戰。而他的抗體也研究成功,隻要這批血靈芝收獲,就可以大批量生產了。
“你費勁心機得到了生化彈,又費盡心機研究了解藥,這是為什麽?以子之矛攻子之盾?”清寶不解道。
“隻有毒藥,我隻能做一個讓人害怕的劊子手;而有了解藥,我就是一個讓人敬仰的救世主。隻有聽話的人,才會活下去。”
“活下去做永世做你的奴隸麽?”
清寶想繼續問下去,卻發現自己竟然再也說不出話來。她看了一眼方名錄,應該也是失去了聲音。
沒辦法,清寶隻能躺在地上,靜靜地等待一個結果。
就在她覺得死了一次,又活過來之時,鮮明來了。
在了解了事情經過後,鮮明扶著清寶回到了地麵。
清寶坐在車上,正午的陽光曬在她身上,驅散了地下帶出來的陰冷,讓她覺得全身都暖洋洋的。鮮明坐在她身邊,看著邢魏帶著人,一趟趟上下往返,把方名錄和他的手下壓出來,再把礦井中藏匿的種種罪惡一起抬到陽光下。
浸在玻璃罐中那些無辜的女孩子身上的血靈芝,在陽光的照射下漸漸枯萎,女們也恢複了原本的樣貌。之後,她們會有專業人員打理一番,歸還給家屬,讓她們入土為安,得到真正的安息。
而罪行累累的方名錄和他的手下,則會被處以極刑,還所有被害者一個公道。
隻可惜,那些被他害死的人沒有看到這一天。
戰士們在礦井內找到了雪乃的屍體。想來是方名錄忙中出錯,忘了方佳琪也被做成了血靈芝。被方名錄裹挾而來的雪乃,看到女兒的屍體後與方名錄發生了衝突,被方名錄所殺。
燒死周延的事兒,不用問,定是金二帶著做的。
“有一點,我還沒想明白。”清寶說道。
“什麽?”
“方名錄是如何得知雪乃有方程式的呢?”
“你還記得那個石灰村的叛徒汪華麽?”
“是他?”
“隻能是他。除了他,我也想不到什麽其他可以泄密的渠道了。他一定是竹下三郎那裏聽來。”鮮明答道。
“也應是如此。”清寶說道:“但我總覺得,還有什麽事情沒有解決。”
“什麽?”
“方名錄,這個人身上還有著太多的疑點。在他的身後,肯定還藏著其他人。妄想著複辟的,一定還有很多遺老遺少。”
“這些人,總跑不了。”
“你說……他們會不會等方名錄這邊事成了,就把溥儀從監獄裏救出來,讓他再登一次基?”
“可能他自己都不願意了吧……”
兩人此時還不知道,就在他們說話的時候,東北野戰軍已經解放了錦州。
更多的挑戰還在前麵等著他們。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