鮮明到劉光武家的時候,夕陽已隻剩最後一抹餘暉。清寶大仙正在香堂裏,招待著今日最後一位客人。
下班後,鮮明並沒有直接過來,而是先回家換了套衣服。他想著,如果劉光武真是那個情報員,他穿著軍裝過去,就太惹眼了。再說,他也要跟寧薇薇交代一聲。
見他要先回家,早已等不及去見陳清寶的莊子龍,給他指了路後,便先過去了。反正這海州城又小,路又規整,怎麽都能找的到。
鮮明按照莊子龍指的路,穿街過巷,轉了幾次彎才到了劉光武家。站到劉光武家門口時,他有點哭笑不得。繞了半天,這劉光武家裏他家非常近。出了他家後院門,沿著胡同往東走上一百來米,上了丹陽街往北走,第一條胡同往裏拐,第二家就是劉光武的家。這麽說吧,站在他家房頂上,能清楚的看到劉光武家的大門。
大概是之前匪患嚴重的關係,劉光武家的院牆足有兩米高。大門上的紅漆和鐵框,無不昭示著這戶人家的家底豐厚。門上的福字雖曆經風雨有些褪色,但可以看出絕不是過年時集市上的大路貨,而是請名家在灑金的紅紙上專門寫的。門框兩邊更是掛著木雕的朱漆鎏金對聯,看樣子定是年年更換。
鮮明敲了敲門,門裏立刻有人應了聲。想來是怕怠慢了客人,裏麵常年有人候著。
開門的是一個圓臉白膚,身材矮胖,滿頭銀發年約六十上下的婦人。婦人先是從門縫裏把鮮明上下打量了一番,繼而滿臉笑容的敞開了大門,熱情的把鮮明讓了進去。
寒暄中,鮮明得知,這個婦人正是劉光武的繼母——楊老太太。
這楊老太太本就是個伶俐人兒,跟清寶大仙一起過的這幾年裏又見慣了達官貴人,是以她一打眼就看出鮮明這一身穿戴價格不菲。再一搭話,她立刻確定,這人就是劉光武新結識的達官貴人。劉光武中午的時候出去了一趟,回來就紅光滿麵的說,自己結識了剛到任的公安局副局長,晚上要請人家來家裏吃飯。下午就從媳婦那兒拿了一遝鈔票,出去置辦酒食了。
雖然清寶大仙法力無邊,但想要在海州城裏混得開,還是要有那麽幾個點子硬的靠山。之前國民黨在的時候,劉光武就常跟政府裏的官員走動。那些官太太更是清寶大仙這裏的常客。
思及此,楊老太太對鮮明更是殷勤備至。從門口到正房這幾步路,都恨不得攙著鮮明走。
劉光武家是典型的四合院。三間正房,四間偏房。三間正房,靠西的那間是清寶大仙的香堂,中間的那間做客廳,東邊的是清寶大仙的臥房,劉光武跟孩子都也都住那間。四間偏房,西邊的兩間住著陳家老兩口和兒子,東邊的兩間是楊老太太的住所和廚房。
楊老太太把鮮明讓進客廳後,先是給鮮明沏了壺好茶,有從櫃子裏拿出紅棗花生擺到桌上。忙活完之後,她自己也坐在桌旁,陪鮮明說話。
“鮮公安您貴人踏賤地,真是讓我這個小院蓬蓽生輝。”楊老太太笑的臉上的肉都堆到了一起:“劉光武這會兒這會兒正在廚房給他丈母娘幫廚呢。我這個親家婆別的不行,這做飯的手藝可是全海州城數一數二的。之前就聽說,咱們共產黨政府是保護我們信教的,我也早就想請政府的人來坐坐了。我們家清寶大仙可是觀音老母的弟子,跟那些招搖撞騙的雜毛全然不是一路的。”
“清寶大仙兒的事跡我也略有耳聞,對於你們這種為民眾排憂解難的居士,政府當然是要保護的。”鮮明跟楊老太太打著哈哈。
“那鮮公安以後常來,鮮公安跟我們家劉光武是怎麽認識的呀?”
“中午的時候在八大幌遇到了,正巧莊公安也在,就引薦了一下。”鮮明知道這個楊老太太潑辣的很,又見這楊老太太句句話都問在點子上,不想和她過多糾纏,便想找個由頭把早到了的莊子龍喊過來:“莊公安應該比我先來的吧?”
“小莊子啊,一來就被陳家老三叫屋裏去了。”楊老太太說道。
“那我也過去吧。”鮮明站起身來就想往外走,可還沒等他邁開步,楊老太太就攔住了他:
“鮮公安,不瞞你說,陳家老三是個大煙鬼,那屋被大煙熏了幾年,不是好味兒。”楊老太太指了指西屋香堂說道:“你要是嫌我這老婆子說話沒趣兒,我領你去香堂看看我家清寶大仙出馬?”
對於楊老太太的這個提議,鮮明欣然同意:
“倒不是不願意陪您老說話,但我從小在關裏長大,還真沒見過這出馬。”
見鮮明開了口,楊老太太擰著小腳,幾步走到香堂門口,掀開門簾,把鮮明請了進去。
昏暗的香堂中,一個身穿嫁衣頭蓋喜帕的女子跪在神台之前,口中念念有詞。想來這就是清寶大仙了。
一段經文完畢,清寶大仙拿起小錘,輕擊玉磬。隨著玉磬聲響,神台觀音像手中的淨瓶竟流出水來。那水的味道非花非果,卻香氣撲鼻。聞到這異香,屋裏眾人皆覺得是觀音顯靈。
隻有鮮明覺得這香味異常的熟悉。他仔細嗅了一會兒後才想起來,這是法國香水的味道。
還沒等鮮明再做他想,清寶大仙便拿起神台上的水杯,把水潑在地上。隨後執起枯桃枝,跳上紅蓮鼓去。
這屋裏本就光線昏暗,清寶大仙又蒙著喜帕不便視物。如此準確無誤的行動,想來也是練習過多次的。
隻見那清寶大仙在鼓上翩翩起舞,腳尖極富節奏的敲擊著鼓麵。鼓聲鏧鏧中,她手中的枯木竟然還春,開起朵朵桃花。一時間一股清淡的桃子香氣彌漫在屋間。
鮮明立刻辨認出,這香味兒是源自上海一間老字號脂粉鋪子裏的招牌香膏。
這兩樣本應毫無關聯的氣味,卻讓讓鮮明想起一個人來。他的太太——陳瑾。
大約是八九年前,他在洪門裏還是個管賬師爺的時候,他走了桃花運。洪門裏一個堂主的獨生女相中了他,一門心思的想跟他結婚。但身為一個共產黨員,一個地下工作者,他是無論如何也不可能娶一個幫派大哥的女兒的。
無奈之下,組織決定給他找個假太太做擋箭牌。很快,組織便物色到了合適的人選,一個從東北來的流亡女學生。那女學生名叫陳瑾,剛滿十七歲,生性聰慧,為人穩妥。
很快,他的領導便以相親為借口,介紹二人見了麵。
鮮明到現在還記得與陳瑾第一次見麵的情形。那是一個雨後的黃昏,陳瑾穿著一條紅色的長裙,坐在公園的長椅上,手裏捧著一束嫩綠色的小雛菊。
翩若驚鴻,婉若遊龍。榮曜秋菊,華茂春鬆。這首《洛神賦》他十五歲就開始背,可背了十年卻總也記不住全文。但從見到陳瑾的那刻,所有的句子如山洪般從他的記憶深處噴湧而出。陳瑾,便是他的洛水女神。
但工作就是工作,假的永遠也成不了真。雖然在假扮夫妻的一年時光中,兩人相處的十分愉快。可就算戰神阿瑞斯在愛情裏都會懦弱。對於鮮明來說,陳瑾就像那海中月一般,近在眼前,卻又遠在天邊。猴子撈月的結果,定然是月亮碎成千片。
就在鮮明躊躇不前之時,陳瑾卻在一次任務中溺水而亡。
見慣了生離死別的鮮明,覺得自己可以承受失去陳瑾的悲傷,事實上他也做到了。他把一切與陳瑾有關的東西整理裝箱,沉進了黃浦江。此後便醉心工作,再也沒了結婚的念頭。
砰!砰!砰!
清寶大仙每一步踏出的鼓聲,都像敲在鮮明心上,讓他的胸間酸澀鈍痛。就在他覺得自己要陷入回憶,不可自拔的時候,清寶大仙停住了舞步。
“邪祟已除,信女大可放心。隻要按我說的來做,不出三月,必有人登門求親。”清寶大仙站在紅蓮鼓上,用一種雌雄莫辯的聲音說道:“成親之後,記得裁下嫁衣一角,添在我這百嫁衣之上。”
說完,密不透風的室內竟然平地刮起了一陣旋風,把清寶大仙頭上的喜帕吹到了空中。喜帕下,清寶大仙的真容顯露在眾人麵前。
看著眼前那張無比熟悉的臉,鮮明全身的汗毛都豎了起來。他緊緊的咬住牙關,生怕一不小心就喊出那個,他隻敢在酒後三巡萬籟寂靜的夜裏才會想起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