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夫人將孩子抱起來,一邊拍著哄一邊對祝鳶說不礙事,隨後又問她有沒有撞破哪兒?

祝鳶臉上謙意不減,說沒有。

顧夫人也沒再說什麽。

趁她還在哄孩子,沒什麽精力搭理她,祝鳶便借著去衛生間為由出去了。

……

祝鳶想找梁懷京。

正好有服務生路過,她喊住對方,問她顧老師和梁總在哪兒。

服務生幾分鍾前見過,說:“去了前院。”

祝鳶同他道謝,前往前院。

清河莊園的前後兩院是用走廊連接通往的。

連接處有人工湖,莊園的老板在裏麵養了一湖蓮花,還專門在走廊內設了間賞花的包廂。

路過那間包廂時,就聽到顧常河的聲音從裏麵傳出,不露聲色讓人無懈可擊,“我啊前幾年太拚,把身子骨熬壞了,手裏的不少事都交給老鄭處理,他上進心強,有幹勁兒。最近競標的事就是他做主帥,做的還挺不錯。”

許是說話間,煙嗆進了喉嚨,咳嗽幾聲。

祝鳶聞言,停住了腳步。

站在一側,踮起腳尖,借著門偏上的玻璃迅速朝裏麵看了眼——梁懷京就端坐在顧常河的對麵。

見他咳嗽,給他倒了杯茶,遞給他說,“是挺不錯。前幾天在漢雲公館約他見了一麵,和您說的一樣,上進心很強。”

顧常河喝著茶順氣,話裏話外卻是推脫,“所以說嘛,有些事你找我,倒不如去找他。”

“上進心太強,有時候會什麽都不顧,太過於危險。”梁懷京摩挲著茶杯,看他時笑,“我還是更欣賞老學長您身上穩紮穩打的勁頭。老學長下一步腳印是打算落在哪兒啊?”

他不經意的話鋒一轉,拋出橄欖枝。

卻叫顧常河的動作一頓,緊緊的盯著梁懷京。

包廂內陷入一片的安靜。

祝鳶卻從方才這三言兩語中聽出來了——梁懷京此次前來讓他這位老學長幫忙的事,怕是有些棘手。

後麵的她不需要聽,也不該聽。

正要離開,卻沒注意到腳下的那層台階,直接踩空。

腳踏在走廊木板的動靜不輕。

傳進包廂內兩人的耳中,顧常河皺起眉,“什麽聲音?”

梁懷京放下茶杯起身,走到門後,借著玻璃一眼便瞧見了祝鳶。

祝鳶也隨即察覺到落在自己身上的視線。

她偏首看去,正好和梁懷京的視線對上。

一方平靜,一方慌。

但慌的那一方也隻存在那一刹那,隨之灌入眼裏的是賣乖哀求。

梁懷京斂了目光,不緊不慢的轉身,望向顧常河說,“豢養的貓,從屋簷往下跳。”

清河莊園的老板愛養些貓貓狗狗。

方才他們談話時,就有隻貓站在高處往蓮花上跳,摔進了水裏,被服務生打撈。

顧常河沒有多想,繼續飲著的茶問,“剛才聊到哪兒了?”

“您下一步的腳印。”

梁懷京自然續上話題。

顧常河道,“哪有什麽下一步腳印,我啊現在所處的位置,就已經很不錯了,至於其他,不奢求了。”

梁懷京笑著說是嗎,“可鄭副局似乎對他現在的位置,不滿意啊。”

聞言,顧常河臉上的笑容淡化,遲遲沒有接話。

……

祝鳶離開長廊那處後,並沒有急著回去,反而在外麵待了會。

回到休息室時,顧夫人已經將孩子重新哄著了,放在嬰兒床內搖晃著。

祝鳶一臉歉意的進去,輕聲說,“不好意思啊顧夫人,回來的時候碰到梁總,不知怎的他左臂上的傷口又滲血了,我跑了趟車內給他拿藥,回來晚了。”

這一次她反客為主,故意提起梁懷京。

顧夫人說沒事,跟著是關心,“梁總的傷滲血滲的嚴重嗎?”

祝鳶說,“前幾天嚴重,這兩天好很多了。”

她還記得顧常河讓親信帶他們來後院時的那番話,一開始僅僅以為是場麵話,但從後麵和顧夫人相處時對她過分的熱情,明擺是真有這回事。

探望是假,借探望有事想求是真。

而眼下,顧夫人歎息著再提,更加驗證了祝鳶內心的猜測,“梁總遭遇車禍的事,我和老顧也聽說了,前兩天本想著去探望,順便再感謝梁總一番,結果有事沒去成,現在倒是梁總主動來看我和老顧了。”

“感謝?”

祝鳶捕捉到這兩個字,一副不懂。

顧夫人提醒,“老鄭啊!我們老顧手底下的一名大將,隻可惜太想進步了,進步路上犯了錯,也多虧梁總及時發現,給他挽救回來,不然我們家老顧還從哪兒找這樣的大將去啊?”

她說話的語氣自然,聽著真真是感謝。

可祝鳶卻能聽明白。

她哪兒是在感謝啊,是借著感謝是給她遞信呢!

想來是看明白她回來的這一次,是同樣夾著目的的。

祝鳶沒捅破這層窗戶紙,笑著說,“顧老師是梁總的學長,剛才顧夫人不也說梁總大學時,顧老師幫襯過不少嗎,所以這次也是應該的。”

她主動的拉近了關係。

顧夫人滿意,說她機靈。

想到祝鳶剛才出去給梁懷京上藥,問了一嘴顧常河在不在。

聽到祝鳶說在,又問他們倆人聊得怎麽樣。

祝鳶回答的隱晦,“不如我和顧夫人這般誌趣相投。”

顧夫人恍悟。

……

滿月宴八點準時召開。

梁懷京和祝鳶的位置分開安排的,但又各挨著顧常河和顧夫人。

宴會十點結束。

顧家夫婦親自送他們出來,在門口寒暄。

顧常河說,“你啊身上有傷,宴席上就沒怎麽讓你多喝,可別怪我不好好招待你啊。”

“老學長要是不說,我還以為是您覺得我一開始掃了您的興,故意就給我倒了一杯呢。”

梁懷京笑,卻別有深意。

顧常河笑著搖頭,“那正好我說的及時,差點給你到老師麵前告我狀的機會了。”

顧常河和梁懷京的老師,都是楚荷音的父親。

大學時是他們係的主任,兼曆史教授。

梁懷京笑而不語。

上了車,他斂收起所有的笑意,閉著雙目不知是在養神,還是在想什麽事。

直至手機響。

他才有所反應,劃開屏幕,是一條消息。

【我想好了,就按你說的做吧】

車廂內光線昏暗。

手機上的內容投到車窗的玻璃上,祝鳶偏首看他看時,正好瞥見這一條消息。

不止是消息內容,就連發消息的人也瞥見了。

顧常河。

祝鳶勾起唇。

在男人視線掠向自己的那一刻,開口詢問,“梁先生這是目標得成了?”

她話音落下。

手機屏幕自動熄滅,男人所有的神情也隨即一黯,嗓音微沉,“我什麽目標。”

她又不是他肚子裏的蛔蟲。

哪知道他什麽目標。

隻是看顧常河那條消息看出來的而已。

祝鳶心裏這麽想,也這麽說了。

梁懷京凝視著她的臉,表麵永遠的那般純潔,人畜無害,可偏偏就是這樣的一張臉,算計,引誘他一回又一回。

他抬掌鎖住,也因此將她整個人拉近了自己,俯視。

“不知道,就在外麵聽?”

祝鳶沒察覺到他的半分慍怒,在他鎖住自己臉拉近時,調整了個舒服的姿勢,坐到男人的腿上,在他掌間賣乖的笑,“我是去找您時無意間聽到的,於是也幫了您一把。”

梁懷京問,“幫我什麽。”

“顧夫人啊!”祝鳶言笑晏晏,“顧局長和顧夫人夫妻伉儷情深,萬一您那兒沒成功,還有顧夫人這個繞指柔替您吹枕邊風呢。”

“那你呢,你又交出去了什麽。”

祝鳶手不老實,挑出男人壓在馬甲下的領帶,在指間纏纏繞繞。

纏繞到極限,又束縛著領帶去撫摸男人的臉頰,漫不經心的說著,“自然是梁先生想給的東西……我要是沒猜錯,顧家夫婦想要的,和梁先生想給的,是一個。”

梁懷京挑眉,“你知道是什麽?”

“不知道啊。”祝鳶突然間裝起了糊塗,有時候知道太多,陷進去的就會太多,笑嘻嘻的說,“我隻是順著顧夫人和我打您和顧局長感情牌的話,給她透意思,顧局長肯幫您,您也會幫顧局長的。至於其他的,我不知道,我也不想知道。”

隻可惜她並沒有成功的糊弄過去。

梁懷京看她的目光中多了幾絲危險。

祝鳶察覺到了,後脊一涼,麵上卻仍在裝著糊塗,甚至知道自己掩飾不了害怕,直接暴露出來,借著此情緒小聲的試探詢問,“怎麽梁先生,是我同顧夫人講錯了什麽嗎?”

“你沒講錯。”梁懷京眯起眸子,“相反,你講的很好。”

祝鳶,“那您怎麽這幅模樣看我啊?怪嚇人的……”

“隻是好奇,你為什麽要幫我。”

梁懷京換了個話題,但還是緩解不了祝鳶的那股冷感,反而還更冷了,“是知道自己的任務沒成功,正好被我困在身邊,又有你我交易打掩護,神不知鬼不覺的進行下去嗎。”

祝鳶的確是這樣想的。

用她和他之間的交易打掩護,去完成楚荷音交給她的任務。

甚至這陣子她也學精了。

不再像之前似的,抓著機會就勾引他,反而所有都由著他主動。

但沒想到還會被梁懷京這麽輕易的看穿!

祝鳶有點想罵娘。

但想歸想,麵對男人的這番話時,她還是故作平靜的反問,“梁先生您又這麽想我,自打您從公安那兒將我保釋出來,我可是一直都在您眼皮子底下,哪兒有功夫知道我任務完成沒完成去啊?”

“你是一直都在我眼皮下。”梁懷京淡淡,“但有一次沒有,在漢雲公館那天,你離開了一陣,需要我當著你的麵給他們老板打電話,查你見了誰,說了什麽話嗎。”

祝鳶瞳孔驟然一縮。

這下是真慌了。

見他要開手機,她大腦一白,急忙去奪,“梁先生不要!”

梁懷京單手鉗製住她雙手。

祝鳶急出眼淚,哀求,顫抖,望著眼前的男人,“梁先生,您能別查嗎……我弟弟、我弟弟她現在在她手裏頭呢……您查了,她暴露了,遭殃的是我弟弟……”

她所有的偽裝隻是一瞬間的崩塌。

暴露在男人眼下的,隻有她最原始的無助,無措。

梁懷京關了手機,鬆開對她雙手的鉗製,眼裏的動容一閃而過,甚至是連他自己都沒有察覺到。

指腹擦掉她的淚水。

微涼,濕潤。

他溫聲,有著幾分無奈,“不查。”

祝鳶抽噎著,“真不查嗎?”

梁懷京隻問,“我如果想查,還會告訴你嗎。”

祝鳶恍然被點醒。

是了。

他想查的話,是無聲無息的查。

像上一次查她弟弟一年前的案子一樣,她隻會聽到結果。

祝鳶的顫抖,抽噎,一瞬間的停住。

怔怔的望著男人。

“你背後的人是誰,我不感興趣。”梁懷京拂開她被淚水粘黏在臉側的發絲,“你落在對方手中的軟肋,我會替你拿回來的。”

祝鳶張了張口,嗓音帶著哭過的澀啞,“為什麽,您為什麽要幫我……”

梁懷京並不是貪戀美色的人。

他對她是感興趣,但也不會為了這點興趣,而出手幫她將她弟弟救出來。

肯定還有別的圖謀!

但她想不到,她除了身體,還有什麽值得他可圖謀的地方。

黏濕的發絲被梁懷京攏到她的耳後,菲薄的唇也跟著貼過去,燥熱的氣息噴灑在臉頰耳畔時引起一陣陣的瘙癢。

祝鳶下意識的躲避。

被男人摁住。

男人的聲調沉冷,是臘月寒冬的冰霜,凍得她格外的清醒了,“知道我為什麽叫你陪我赴宴,而不是方俊,或者是周媚嗎。”

祝鳶從來沒想過這個問題。

準確來說,是沒有往深處想過,以為是將她放在眼皮下盯著安穩,不會生什麽事端。

但現在看來,並非如此……

她想著梁懷京所說的這兩個人,同自己比較,又想起他讓她陪著來赴宴時的那一句話‘私家宴,談公家事’。

明白了什麽。

“方助理,是省裏的人;周主任,是梁家的人。”祝鳶輕聲的猜測,“您此次的目的,是背著這倆家的,所以他們倆並不合適。至於用我……您是要將我拉入您的這攤深淵內,讓我知道深淵裏的秘密,徹底出不去,徹底的成為您的人,對嗎。”

梁懷京知道她任務沒完成,會悄無聲息的繼續。

想來也會知道,如果他有目的需要達成,但達成困難時,她會幫他。

不過這一次的幫和普通的幫還不一樣,是公私共存的幫。

她幫了他,就一定會知道些什麽東西。

而她也確確實實的知道了,知道後想要糊弄脫身,但並沒有成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