退至人群最後,宋雪心正要轉身離開,眼角卻突然捕捉到一絲影子,縹緲如一縷輕煙,一瞬間就消失在熙攘的人群中。
她不確定自己是不是真的看到了什麽,想了一想,卻還是跟了過去。
沿著鹿苑猶如迷宮般的花田繞了幾圈,她發現周圍的人越來越少,最後隻剩她獨自一人置身於一小片芍藥田中。
正是芍藥開滿的時節,大朵粉白的花綴在枝頭,幾乎看不到花底枝葉。花田邊是幾架舊竹籬,籬上爬了蔦蘿藤花,籬邊放了幾個黑色的大瓦甕,甕中清水沿著竹節彎彎曲曲流入田埂,別有意趣。
更有意趣的是,甕邊站著一個玄衣人,正拿瓢舀水喂給身邊一隻小鹿,晶瑩水珠濺上他的衣袖,陽光下猶如鑲嵌了珠玉。
宋雪心輕輕吐了口氣,不愧是同門,這畫麵和方才兩位仙女與鹿同嬉有異曲同工之妙。
見她站在原地不動,蕭逐夜朝她招了招手,道:“雪心,過來。”語氣如此自然隨意,仿佛他們一直都同路而行,這十多天裏從未分開。
宋雪心挑了挑眉,一邊走一邊無情地拆穿他:“你引我來這裏,就是為了讓我看你喂鹿?”
他沒有回答,直到她到麵前,才伸手按住她的肩膀,引她轉過身去。
她眼前的景致頓時豐富起來,一路尋來的蜿蜒田埂,隔出了各色花田。綺麗花色延伸至一整片新綠如洗的山林,遠山如黛,雲影低垂,筆墨難繪。
“鹿苑雖然不小,要尋一個清靜的地方說說話,卻也不容易。”他的聲音自身後傳來,輕輕柔柔,“一別數日,你還好嗎?”
宋雪心的背脊不自覺地有些僵硬,對他的問候深表疑惑:“我好不好,一眼就能看出來,何必如此大費周折?”
“不然呢?”他輕笑了一聲,與她並肩而立,“我不過想和你單獨說一會兒話,再周折也是值得的。”
心裏那叫人警惕的聲音又響起來,蠢蠢欲動,讓她有些心煩。
明明知道她的行蹤,偏偏要故弄玄虛,說這些曖昧輕浮的言辭,一點也不莊重,哪裏像名震天下的穀主?
可她開口的時候,語氣卻未見得多麽嚴厲:“既然如此,何不光明正大地來找我,若是方才我並沒有跟來呢?”
“可我並不確定你是否願意看到我。”蕭逐夜輕歎一聲,竟有些委屈,“你又不是一個人來的,我怕貿然出現會打擾你。若你沒有跟來,我便隻好回去了。”
不是一個人……她明白了,蕭逐夜是看到了她和白翳同行。
非親非故,她不便解釋,不由得陷入了短暫沉默,反倒是蕭逐夜先開口:“你和白門的門主很熟?”
“很熟談不上。”她回答得很快,“普通朋友。”
他看著她笑起來:“那就好。”
她不由得腹誹:好什麽?與你何幹?
她轉頭避開他的目光:“時間不早,我該回去了。身為穀主,你不去看看兩位同門姑娘嗎?”
“素玉的私事,她自己會解決。”蕭逐夜伸手撫了撫小鹿身上柔軟的毛皮,看它慢悠悠地走遠,這才道,“走吧,我送你一程。”
應該拒絕才對,她前路未卜,實在不適宜與人深交……
然而,她什麽都沒說。
宋雪心默默地走在盛放的芍藥叢中,煩亂的情緒卻漸漸平息,她直覺心裏那讓人警惕的聲音因何而來,此時此刻卻不想深究,也不想克製——除了複仇,原來她的心也還有感知其他情緒的能力,那一絲生動,讓人不舍。
“……要不要一起來?”
蕭逐夜似乎在問她什麽,她從沉思中驟然回神,卻隻聽到他後半句話。
“抱歉,你說什麽?”她轉頭看他,眼中帶了一絲茫然,這份茫然讓她的神情看起來別有幾分天真嬌憨。蕭逐夜靜靜地看了她片刻,伸手替她將耳邊一縷被風吹散的亂發抿至耳後,重新道:“傾城穀在鹿鳴城郊有座小院子,我們五人難得相聚,今晚會在那裏略備春蔬薄酒,圍爐共飲,你要不要一起來?”
他微涼的指尖碰觸到她的耳郭,將她驚得幾乎跳起來,瞪著那一隻緩緩收回的修長漂亮的手,就像瞪著可怕的洪水猛獸。
可他的表情如此坦然,光風霽月,若是她為此翻臉,會不會反倒顯得太過在意?
不行!她唯獨不想在他麵前露怯。
她那顆冷硬了許久的心難得千回百轉地糾結起來……直到她想起,他方才話中說的是“五人”——莫非,是傾城五君子?
她瞬間決定不再糾結,隻當作什麽都沒發生過,不過還是放緩了腳步,默默地離他遠了兩尺。
“方才水榭裏的兩位姑娘也會去嗎?”
蕭逐夜有些好笑地看著她越走越遠,也不拆穿,點了點頭,又補充道:“還有茵茵,她時常提起你,說你是她見過的武功最好的女子。”
其實蕭茵茵的話還有後半句——“若是她嫁給了你,便可以時時保護你,免得二叔總是跟著你東奔西跑,連找個二嬸的時間都沒有。”
這愛操心的小鬼時常說些與年紀不符的驚人之語,這話若是被宋雪心聽到,隻怕她離他就不止兩尺那麽點距離了,實非他所願……還是徐徐圖之比較好。
得到肯定的答複,宋雪心立即點頭:“好啊,我也想拜會一下傳說中的傾城五君子。”
五君子不過是幌子,她真正想見的,是曾經身為蘇謹言未婚妻的樊素玉。
她的下一個目標是空青堂,知己知彼方能百戰不殆,可眼下她對空青堂的了解僅止於一個以醫術和製藥聞名的大藥坊。
和不世出的傾城穀不同,空青堂是開門做生意的,隻要有錢就可以去看病抓藥,而空青堂的幾味獨門秘藥確實有奇效,因此客流如織,主人蘇清流可謂腰纏萬貫。
但除此之外的其他信息,都落在樊素玉身上了。
蕭逐夜也沒想到她居然答應得如此爽快,輕輕一笑:“那晚些時候,我來接你。”
她瞥了他一眼,皺了皺眉,又退遠了一尺。
兩人一前一後漫步走出花田,正要朝大道而去,冷不防一旁的樹叢中突然衝出一個人影,“撲通”一聲就跪在他們麵前。
是一個四十出頭的婦人,衣著華貴卻麵容憔悴,頭發幾乎白了一半。
“求穀主大人救救我夫君!不管要我做什麽都可以,求您救救他吧!”她一邊說一邊不停磕頭,一句話說完,額頭都磕破了。
這顯然是衝著蕭逐夜來的,宋雪心轉過頭看他。
蕭逐夜的神情卻十分平靜,長袖一卷,將那婦人托扶起身,溫和道:“你是?”
“我夫君是榮城白虎幫幫主。”婦人捂臉嚶嚶哭泣,“三年前,夫君與人爭鬥時受了重傷,全身筋脈盡斷,雖保住了性命,卻隻能臥床,不能動彈半分。這也罷了,近一年來他的身體每況愈下,大夫說……說可能活不過年關……”
“那麽,夫人想要我做什麽?”蕭逐夜又和顏悅色地打斷婦人的絮絮叨叨。
婦人一把抓住蕭逐夜的袖子,淚如雨下:“你是傾城穀的穀主不是嗎?我知道你有《清澄丹書》,聽說書上有起死回生長生不老的法子,求求你,求求你救救我夫君吧!要什麽條件請盡管說,傾整個白虎幫之力,哪怕是要我的命,都一定會做到的!”
《清澄丹書》?
這部傳說中的奇書,宋雪心曾經在菁華山莊聽雲深提起過,所謂的“起死回生長生不老”之法,聽起來倒確實很誘人。
她看著身邊那個一派謙衝溫和的男子,他在人前慣常是這樣滴水不漏的君子模樣,可此刻,她分明在他眉間看到了一絲陰翳。
蕭逐夜神情詫異,道:“夫人言重了,我雖略懂醫術,但《清澄丹書》一事不過是謬傳。傾城穀極少涉足江湖,卻不知夫人是怎樣認出我來的?”
他雖說得隨意,宋雪心卻聽出他的重點在後半句,這不經意間套話的伎倆,實在也是防不勝防。
果然,情緒激動的婦人並沒有在意,抽抽搭搭地說:“蘇公那裏有穀主的畫像……”說到一半,突然意識到不妥,急忙住口,卻哭得更厲害了,“謬傳?不可能的!傾城穀有那麽大能耐……你……你是不是看不起我們白虎幫?嫌棄我們小門小派……”她越哭越大聲。
此處已出花田,周圍不時有人經過,眼看已有好事者想要上前來詢問,蕭逐夜退了一步,低低說了聲“抱歉”,隨即猛然抓起宋雪心的手,斜掠入一旁濃密的楓楊林中。
宋雪心不確定那兩個字究竟是對那個婦人說的,還是對她說的。此刻他正握著她的手,掌心溫暖,指尖微涼,兩邊樹木迅速退後,風聲入耳,呼嘯穿梭,蓋過了心底那個叫人警惕的聲音,她竟覺得,此情此景,有種放肆的愉悅。
心底被封印的那個年少時的自己,蠢蠢欲動地想要破繭而出,想要恣意妄為。
有些事,有些人,明知危險,仍不懼**——她本以為除了葉驚弦,世上再無這樣的人。
兩人輕功都好,很快就遠離了那個白虎幫的婦人,在一個偏僻的圍牆邊停下。
蕭逐夜鬆開宋雪心的手,對上宋雪心若有所思的目光,柔聲道:“當時的情形,我竟不知該如何是好。唐突之處,雪心莫要見怪。”
“反正你已經得到想要的答案了。”她對他的虛偽很是不以為然,“蘇公,是指空青堂的主人蘇清流嗎?”
蕭逐夜似乎很意外:“你也知道他?”
“你曾說過,歐陽雲天本打算用來對付你的三日入魂是空青堂所製。正巧方才我在水榭裏聽樊素玉姑娘和蘇家少爺爭論了幾句,原來那香的來源,還在樊姑娘這頭。”她睨他一眼,“你們和空青堂有過節?”
她的目光透著幾分狡黠,蕭逐夜順著她的話說道:“我接任穀主不到三年,江湖上知道我身份的人不會超過十個,一個小幫派的人,怎麽會一眼就認出來?”
她想了想,恍然:“蘇謹言曾經是樊素玉的未婚夫,他肯定見過你,因此你猜測是空青堂透露了你的形貌,而方才那位夫人的話,正好印證了這一點。”
“甚是聰慧。”他點頭誇道。
她眨了眨眼睛,帶了些試探道:“好巧,我也和空青堂有點過節,方便交換一下信息嗎?”
“不急。”他駕輕就熟地替她攏了攏鬢發,垂眸而笑,“還有一晚上的時間,我們慢慢聊。”
宋雪心回到客棧的時候,房裏已空無一人,桌上留著七羽的字條,說她和聶五久等她不歸,為了安撫聶五,她不得不拉他一起出門,如果宋雪心回來看到這封信,就在原地等他們,不要再亂跑了,否則聶五發起脾氣來,她也招架不住。
宋雪心不禁失笑,她能想象七羽麵對生氣的聶五時那種又急又怕還特別煩惱的樣子,然而,她恐怕要再一次叫她失望了。
反正她認識的長安,再怎麽生氣也不會做出傷及無辜的舉動。
她想了想,在信的末尾添上了一句:“我和傾城穀的美人們去喝茶,晚些回來。”
略略收拾了一下,她又轉身出了客棧。
蕭逐夜約她在一街之隔的醫館見麵——難怪五君子跟神仙似的出行都不帶行李,原來不管到哪裏,都有落腳處。也不知這天下究竟有多少醫館是傾城穀的產業,有多少大夫是傾城穀的弟子,簡直細思極恐。
轉過一個偏僻的街角,她的腳步突然停住了。
不遠處,已經打烊的店鋪的屋簷下,正站著一個高挑修長的白衣人。
白翳?
他從牆角的陰影裏緩緩朝她走來,聲音裏聽不出喜怒:“不是說讓你等我嗎,為何先走了?”
宋雪心靜靜地看著他,語氣平淡:“我還有事。”
“有事?”白翳狹長的眼睛微微眯起來。他已站到她麵前,一伸手就能夠到的距離,可是這長長的七年裏,他竟沒有再離她更近,哪怕隻是一步。
甚至,仿佛更遠了。
“宋雪心。”他看著她,目光裏有一絲挫敗,幾分無奈,還有隱約的戾氣,“你的心,真的是冰雪做的嗎?七年了,我變著法子討你歡心,傾心相待,都無法換來你一絲真心?”
宋雪心輕輕一笑,目光明澈:“白翳,質問我之前,先問一問你自己,你的傾心相待,究竟是因為真心愛慕,還是因為心有不甘?”
白翳目光深沉,回答卻很快,慵懶的聲音裏帶著甜美蠱惑:“當然是真心愛慕。自七年前你救我那一刻起,我的心裏就再無旁人。”
宋雪心覺得無話可說。
他對“真心”兩個字到底有什麽誤解?
真的愛上一個人,會患得患失,五味雜陳,眼中沒有別人,熱烈、溫柔、專注、不舍,甚至傷心和卑微,都隻是為了那一個人。
他雖然每年都會求婚,搜羅新奇有趣的玩意兒送給她,變著花樣來表達他有多喜歡她,可是,他來的時候眼中沒有期盼,走的時候目光也並沒有多麽不舍。
唯有真心才能交換真心,可在他心裏,比她重要的東西太多太多。難道他自己沒有發現嗎——他其實並不愛她,隻是不甘心被她一再拒絕,她拒絕了他七年,他的不甘心也累積了七年。他如今貴為白門門主,一路凱旋,而她就像他前進路上的絆腳石,他要拿下她,來彰顯自己的無所不能。
何必呢?有這麽多心思,花在別的女子身上,恐怕想和他癡戀糾纏的女子可以排出幾十裏地。
她歎了口氣,決定不再和他講道理,講道理還不如快刀斬亂麻:“白翳,我最後一次跟你說,我不喜歡你。以前不喜歡,以後也不會喜歡。別在我身上浪費時間了,我不想和你走到形同陌路這一步。”
一字一句,清晰而堅決,在向晚空****的街道上回響。
白翳輕吸了一口氣,神情一寸寸變冷,左眼中的暗翳讓俊美的容貌顯得有些陰鬱:“宋雪心,我知道你心裏有別人,可那個人已經死了。難道從今往後,你就不會再接受其他人了嗎?”
宋雪心抱臂而立,下顎微抬:“就算會,那個人,也絕對不會是你!”
她那傲慢又絕情的模樣,讓他原本已習慣了視物模糊的左眼微微刺痛。她竟這樣踐踏他,他從來沒有對一個女人這樣用心,她竟敢這樣踐踏他!
一些很久以前幾乎被遺忘的記憶突然湧上心頭——很不愉快的記憶,時時刻刻提醒著他那些卑微又汙穢的過往。他用盡辦法去抹殺,卻依舊猶如夢魘一般緊緊相隨。
憑什麽不能是他?憑什麽看不起他?
他盯著她修長的脖頸,油然生出一股想要將之掐斷的衝動。但他隻是幽微地笑了笑,語聲慵懶:“宋雪心,來日方長,‘絕對’二字未免言之過早。”
她挑了挑眉毛,未置可否。
正在此時,街道另一端突然傳來一個清冷的聲音,打破了兩人之間的對峙。
“雪心,出什麽事了嗎?”
白翳驟然回頭,隻見街對麵的醫館門口站著一個玄衣男子,清雅如月暉,溫潤如美玉,氣度從容內斂,猶如畫中謫仙。
他的眼底頓時有鬱烈的火焰升騰,多年前的某個人影如揮之不去的魔咒卷土重來。看著宋雪心從身邊走過,白翳突然伸手拉住她,低聲道:“我不可以,莫非他可以?”
宋雪心不得不停下腳步,顯然有些不悅:“白翳,放手!”
她沒有正麵回答他,但他了解她的脾氣,如果絕無可能,她早就一口回絕,她從不是個會虛與委蛇的人。
他慢慢鬆開她,麵無表情地退了一步,隨後幹脆利落地轉身,頭也不回地朝長街另一頭走去。
已經厭倦了,厭倦再和她玩這種你追我逃的溫吞吞的感情把戲。他白翳想要的東西,沒有得不到的,她也一樣。
她說得不錯,他是不甘心——隻芘磨得痛不欲生,隻要她在他身下婉轉哭泣,他就會甘心了。
那層溫情脈脈的麵紗已經被撕碎——他不會再等她,他隻想毀了她。
直到白翳的身影消失在街角,蕭逐夜才道:“你沒事吧?”
宋雪心搖了搖頭。蕭逐夜是知情知趣的人,他並沒有問“你們怎麽了”,若真那麽問了,她也實在是不知道該怎麽回答。
明明白白地切斷一份不合適的感情,本應該是好事,可不知為什麽,心裏竟有種沉重不祥的預感。
蕭逐夜也不再多問,領著她走到一輛樸素的青氈馬車前,率先上車,然後俯身朝她伸出手來。
宋雪心心事重重,也沒有在意,下意識地伸手,被他握住了微微一扯,順勢上了車。
車簾落下,外表看起來十分普通的馬車,車廂裏竟布置得十分精致,青竹小案上擺著一整套紫砂茶具,爐上的紅銅茶釜正咕嘟咕嘟地冒著熱氣。
蕭逐夜在蒲團上坐下,伸手敲了敲車壁,馬車緩緩行駛起來。
隨後他將案上的銀燈剔亮,挽起衣袖,拿起竹勺將茶罐中的茶葉舀入壺中,注水,洗杯,衝泡,一整套動作優雅嫻熟,不多時,便將七分滿的茶盞輕輕推至宋雪心麵前。
“與我在一起時,便不要想著別人了,好嗎?”
清冷魅惑的聲音傳入耳中,她聽清他說了什麽,卻居然並不覺得討厭。這個人好像不管說出什麽厚臉皮的話,語氣神情都從容高潔得很,不沾帶一絲狎昵之氣。
麵前放著的紫砂茶盞,茶湯清澈,茶香悠然,她伸手拿起,又聽他道:“這是新摘的顧渚紫筍,入口或有澀意,回味卻甘,慢飲方可品其妙處。”
顧渚紫筍……上一次教她要如何品這種茶的人,是葉驚弦。
世事恍如一個輪回,不斷印證著每一個細節。盡管她一再拒絕去想,然而心底那道本就不甚明晰的界限,已然變得更加模糊。
像是察覺到她的注視,蕭逐夜抬起頭來,揚眉輕道:“怎麽了?”
“你……”她脫口而出,旋即又皺眉忍住,“不,沒什麽。”目光轉向冒著熱氣的茶釜,再不說話。
是耶非耶,又有什麽意義?她身負血海深仇,前路未卜,不必自尋煩惱。
馬車停下的時候,一壺茶堪堪喝完,天色已然暗了下來。
宋雪心隨蕭逐夜下車,眼前是一座普普通通的農居,身處山間村落,一眼看去毫無特別之處。
可一推開門,眼前一切都鮮活起來。
細水環繞的庭院,精巧曲折的回廊,濃綠的樹蔭,錯落的鮮花,竹簾半卷,燈影交錯……一切景致的點綴看似不經意,卻無一不是恰到好處。
無論何時何地,都要又風雅又舒適,這大概是傾城穀的基本處事原則。
院子不大,一眼就能看盡,東邊種著一棵高大的石榴,榴花似火,樹下一小方平地,鋪著青石板,放了石桌椅,一個素衣女子執帚灑掃,正是在鹿苑水榭中見過的樊素玉。
西頭的水塘邊,蕭茵茵和紫離正在捉魚。平素嬌媚豔麗的紫離此刻挽著袖子,裙裾別在腰帶裏,露著雪白腳踝,笑聲伴著陣陣鈴聲,看起來簡直和蕭茵茵一般年紀。
除此之外,沒看到別人,淩天涯和另一位素未謀麵的五君子不在這裏。
蕭逐夜十分善解人意,道:“天涯和墨予在做飯。”
見她驚訝的眼神,他不由得失笑,解釋道:“天涯劍術好,墨予比較挑剔,做飯的事通常由他們負責。”
劍術好和做飯有什麽關係,難不成淩天涯會用一念妄切菜嗎?
想一想,以他們行事的風格,會做出這種不同凡響的舉動,似乎也不稀奇……
兩人的說話聲驚動了院子裏的三個人,蕭茵茵首先“啊”了一聲,像一隻花蝴蝶一樣飛撲過來,抱住了蕭逐夜的腿。
“爹爹!”小女孩的聲音嬌娜婉轉,“我還以為你又不回來了!”
蕭逐夜伸手揉了揉她的腦袋,替她將歪掉的珠花扶正,俯身笑道:“誰跟你說我不回來了?”
“你一早是和素心姑姑、紫離姑姑一起出門的,可她們回來了你卻沒回來,四叔說你一定又被哪家小姐勾搭走了……”說著她探出頭來,看了一眼宋雪心,老氣橫秋地點點頭,“原來是遇到了劍術好厲害的大姐姐,我決定原諒你了。”
“謝謝你原諒我。”蕭逐夜笑歎一聲,“可我決定不原諒花墨予。茵茵,你以後離他遠一些。”
想到再次被她出賣的四叔,蕭茵茵暗中吐了吐舌頭,隨即站直身體,對著宋雪心十分規矩地行了一禮,道:“大姐姐,你怎麽會和爹爹遇到?你今天去鹿苑了嗎?紫離姑姑說那裏有好多鹿,可爹爹都不讓我去!”
宋雪心蹲下身子,與蕭茵茵平視道:“你先告訴我,為什麽叫我大姐姐?”
“因為你又漂亮又年輕!”
小鬼頭,真會說話。宋雪心笑了笑:“我很高興被你誇獎,但是——”她用拇指指了指身邊的蕭逐夜,“我可不想叫他叔叔,所以你還是叫我姑姑好不好?”
“爹爹也是這麽說的——”蕭茵茵皺起眉頭,四叔不是說過,誇姑娘們漂亮又年輕準沒錯嗎,為什麽她不喜歡?
她想了想,恍然道:“我知道了,大姐姐你……不是,姑姑你是不是已經決定嫁給爹爹了,所以才不讓我叫你姐姐?”
宋雪心的手僵了僵,靜默片刻,見蕭逐夜並沒有開口解釋的跡象,隻好正色道:“不是。”想了想又覺得不對,加了一句,“我們隻是普通朋友。”
蕭茵茵聞言,朝蕭逐夜攤了攤手,滿臉“我就說吧”的表情,也不知道蕭逐夜回了什麽,她突然噘了噘嘴,拉起宋雪心就跑,跑了幾步又轉過頭去對蕭逐夜做了一個鬼臉。宋雪心看她的口型,說的應該是兩個字——
“活該!”
她幾乎也想回過頭去看看蕭逐夜的表情,終究還是忍住了。
蕭茵茵給她介紹了樊素玉和紫離,如同鹿苑所見,樊素玉謙和有禮,她細細地問她喜歡吃什麽菜式,口味是鹹是淡,酒要溫的還是冷的,溫柔貼心,讓人如沐春風。
紫離卻與鹿苑見過的冷豔犀利不同,她盯著宋雪心看了半晌,突然道:“你的皮膚真好,平素是怎麽保養的?”
宋雪心居然沒有被她問倒,偏頭想了想,道:“大約是我平時不大出門的關係。”
“這我可做不到了。”紫離泄氣地歎了一聲,又看著宋雪心眉心的疤痕,“你這裏的傷痕雖然不影響容貌,不過姑娘家還是不要有疤的好。我那裏有七香嫩容散,我去給你拿一些來。”說走就走,她一把抱起方才捉魚的竹筐,轉身風一樣地跑進了屋子。
宋雪心看著她輕盈婀娜的背影,一時愣怔。
她已經很久沒有這樣聊過天了,特別是和年紀相仿的姑娘們。她都快忘了七年前在晴嵐書院的那個自己——那個叫洛雪的姑娘,雖然是個小霸王,但偶爾也會和同窗聊聊妝發、評評吃食。那些胡混的日子,如今想來,竟是此生唯一珍貴的時光。
或許,她應該謝謝蕭逐夜?
心念一動,轉過頭去。
隻見蕭逐夜和樊素玉正站在一處低語,一樣的玄衣墨發,清雅絕塵,猶如上古畫卷中走出的一雙神仙璧人。
她靜靜地看了很久。
這兩個人,不光相似,也很相配。
她突然很慶幸,方才在馬車上終究什麽都沒有問。的的確確,什麽都不該問。
這樣就很好,她已經很滿足。
晚飯都是時令蔬果,雖然沒什麽珍貴食材,卻勝在清淡鮮美,還有新釀的桃花酒,用一個精巧透明的琉璃瓶子裝著,酒液淡紅,瓶底沉著幾朵完整的粉色桃花,一提一倒間,酒中桃花浮沉飛旋,煞是好看。
這群人,連喝個酒都這麽講究,真是矯揉造作得喪心病狂。
可她很喜歡,大抵越是頹廢無趣的人生,越會羨慕那些把日子過得鮮活生動的人。
就連花墨予穿著碎花圍裙,端著菜盤子花蝴蝶似的從後廚走出來的樣子,她都覺得挺好看的。在那之前,她實在不曉得原來男人也可以這麽……風情萬種。
此刻,風情萬種的花墨予正和紫離搶盤子裏最後一顆花生,紫離手快,撚起花生含進嘴裏,花墨予也不客氣,一把抱住她的纖腰,將她嬌小的身子扣在懷裏,低頭就去咬她的嘴唇,卻反被紫離的披帛纏住了長發,一拉一扯,頓時疼得哇哇大叫。一旁的淩天涯和樊素玉卻十分淡定,一個伸手捂住蕭茵茵的耳朵,一個握袖擋住她的眼睛,顯然對此類慘不忍睹的場麵司空見慣。
宋雪心忍不住笑起來。
花墨予身上那件碎花圍裙已經脫掉了,玄黑長衣的袖口翻了幾折,絳紅的錦緞內襯上用銀線繡著暗紋,顏色比紫離的茜紗還要鮮亮,長發上壓著一連串寶石,行動起來熠熠生輝,如此華麗的裝扮,襯著他秀致如女子的容貌和顧盼生姿的桃花眼,居然毫不違和。
耳邊響起蕭逐夜輕柔的聲音:“在看什麽?”
眼角的餘光看到一襲玄衣在身邊鋪開,她定了定神,指指不遠處:“花公子腕力沉厚卻不失靈韌,他用的是什麽武器?”
微涼指尖在她臉頰上一觸即離,她詫異地轉頭,這位穀主先生,近來行事真是越來越放肆了。
“看得這麽仔細?”蕭逐夜微微眯著眼睛,眸色深沉,“墨予的紅顏知己數不勝數,你還是莫要與他太過接近為好。”
咦,哪有這樣損自己人的……她突然起了戲謔之心,支頤笑道:“紅顏知己而已,你也有的,不必羨慕他。”
他的目光變得越加暗沉,盯著她看了片刻,突然展顏一笑,悠然道:“我沒有,你大可不必擔心。”
猝不及防,她反被將了一軍。
她有什麽好擔心的?會擔心才有鬼!
宋雪心直覺不能再和他待在一起,她不斷退避,他卻一再緊逼,這情形實在是又詭異又危險,萬一她招架不住,那可不大好。
她霍然起身,大步朝樊素玉走去:“我還有事找樊姑娘,蕭穀主請自便。”
向樊素玉打聽空青堂的消息,竟是出乎意料的順利。
心香齋和空青堂兩家原是世交,往來頻繁,樊素玉和蘇謹言也算是青梅竹馬。兩人從小就有婚約,蘇謹言是謙謙君子,性子溫軟,兩人雖然年少懵懂,沒有轟轟烈烈的海誓山盟,他卻待她極好,樊素玉也從小將他當作未來夫婿,從無二心。
樊素玉十二歲的那年,父母病亡,心香齋祖產旁落他人,她帶著秘傳香譜逃亡,被上一任傾城穀穀主蕭輕寒救下,帶回穀中拜入東流先生門下,自此憑著過人天賦,潛心鑽研香道。
“大約在七年前,我外出遊曆,偶遇蘇伯父,他將我邀至家中與謹言相見。他說多年來一直在尋找我,婚約從未取消,他會替我奪回心香齋,也盼我與謹言重修舊好。”
“七年前?”又是七年前,時間未免太巧!
樊素玉點頭:“那一年蕭師兄血蠱發作,幾欲瀕死,穀主為此親自登臨長恨島,因此我記得十分清楚。”
宋雪心微微一愣,蕭師兄……是蕭逐夜?他曾經身中蠱毒差點死了,居然也是七年前?
她定了定神:“所以,你答應蘇清流了?”
樊素玉頷首,眼底終於泄露了一絲寂寞與傷感:“我怎會不答應?謹言是我從小就認定的男子,我也從沒想過要嫁給別人。”
可是,他沒有認定她,他最終還是要娶別人。
宋雪心沉思片刻,決定略過白韻儀的事,畢竟這隻是旁支劇情,和正事無關。於是問道:“樊姑娘,七年前你將香譜交給空青堂了嗎?”
樊素玉驚了驚:“蕭師兄連這件事都告訴你了?”
宋雪心看了一眼不遠處的蕭逐夜,模棱兩可地“嗯”了一聲,算了,就當是他說的吧。
樊素玉道:“當時我住在空青堂中,與謹言朝夕相對,無所不談……”她頓了頓,才又道,“後來有一天,蘇伯父來找我,說謹言最近在研究香道,想要看一看我家的香譜,隻是不好意思提出來,因此他想代為借閱。”
“所以,書是給蘇清流拿走了?”
樊素玉點頭道:“我原本想,我是謹言的妻子,香譜就是我們兩個人的,不分你我,他想看,拿去看就是了。誰知第二天,穀主便發來急信,蕭師兄需要刮骨取蠱,讓我們回穀準備。等數月後我再次回到空青堂,謹言卻……”她輕輕搖了搖頭,不想再多說。
宋雪心沉吟片刻,問了她最後一個問題:“聽說有一種可藏在中空玉器中的引路香,隻有特殊的蜂蟲才能聞到,此香是否出自心香齋香譜?”
樊素玉點了點頭:“確實有,但聞香的蜂蟲培植起來很不容易,因而很少用到。莫非宋宗主見過?”
宋雪心神色有些莫測:“沒有,隻是聽說。”說著站起身來,朝樊素玉行了一禮,“多謝樊姑娘實言相告,來日再謝。”
見她鄭重的樣子,樊素玉不禁失笑:“宋宗主太客氣了,這麽多年來,我從來沒見過蕭師兄帶朋友來見我們,更別說姑娘了,宋宗主是第一個,我們早就將你當作自己人了,自然是知無不言,言無不盡。”
此話說得雖然戲謔,卻十分直白,幸好宋雪心自小臉皮厚,隻當作聽不懂,想了想,奇道:“那茵茵的母親呢?”
“母親?”樊素玉愕然,“茵茵哪來的母親,不是……”樊素玉突然住口,朝她看了一眼,又轉頭去看那邊的蕭逐夜,嘴角露出一絲狡黠的笑容,“這是蕭師兄的私事,讓他自己告訴你吧。”
方才還說“知無不言言無不盡”的,轉眼就賣關子,實在太善變了!
樊素玉拿起琉璃瓶替她斟酒,淺桃色的酒液傾入杯中,宋雪心看著有些恍惚。她該走了,想知道的事情都已經知道,再留下去,真會被別人當成“自己人”。
正當此時,耳邊突然傳來幾聲撥弦,是她熟悉的琴聲,清泠恬澹,古雅幽深,她不由得放下酒杯轉過身去。
蕭逐夜好像又變成了那個月下撫琴的逐夜公子,可琴聲入耳,卻又有哪裏變得不一樣了。
菁華山莊的逐夜公子,宛如精致的瓷器,即便琴聲精妙絕倫,緝商綴羽間卻冰冷孤高;而如今,指下琴音卻極其溫柔,甚至帶了一絲纏綿。
她記憶中的少年再度生動鮮活起來,越過了那道本就模糊的界限,透過枝丫的朦朧月光,和眼前這個玄衣墨發的男子合二為一。
僅僅是相似嗎?抑或隻是,關於葉驚弦的記憶,正在被另一個人替代。她那麽固執地想要去記住一個人,是要記一輩子的,她怎麽能讓他被替代呢?
她握著酒杯的手有些微微發抖。
“是《鳳求凰》。”一旁的樊素玉輕輕一笑,眼神若有所思地看向宋雪心,“蕭師兄的待客之道,很是含蓄。”
宋雪心盯著蕭逐夜不語。含蓄?《鳳求凰》是含蓄?這位師妹可真會說話。
樊素玉微笑著站起身來,返身入屋,拿出了自己的琵琶,素手撥弦,錚琮聲跟隨琴音而起。
正倚坐在樹下的紫離眼睛一亮,合著樂音探出腳尖,舞步飛旋,茜色披帛輕盈飛揚,矯如群帝驂龍翔,罷如江海凝清光。
樂舞絲絲合扣,不多時笛聲和簫聲一並加入,笛聲是淩天涯,簫聲是花墨予。
器樂雖多,卻始終以琴音為主,輔佐圍繞,不喧賓奪主,卻也各有靈妙。
宋雪心支頤而望,眼前這個場景,如果能畫下來,定會是一幅流傳百世的名畫,可惜觀眾隻有她一人,隻能在心中默默記下——
浮生某日,有人為她奏一曲《鳳求凰》,三千景色,抵不過這一夜月色溫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