隻可惜,美妙的光景總不會停留太久。

曲不過半闋,四周芬芳靜謐的空氣中突然傳來細微的蜂鳴聲,旖旎的夜色仿佛被奇異的氣流撕開了一道裂縫。原本懶洋洋看起來好像快睡著的宋雪心突然一偏頭,身體後仰,隨手拿起琉璃瓶擲了出去。

“叮”的一聲,瓶身迎上數道快如流星的碧色光芒,頓時四分五裂,酒漿淋漓傾瀉。

一地的琉璃碎片中,還有三枚一寸來長通體碧綠的暗器,幽光四溢,顯然有毒。

“碧玉釘?”

她十分吃驚,這種暗器她七年前就見過,正是長恨島的碧玉釘。然而她和長恨島素無瓜葛,所以這暗器,是衝著傾城穀來的?

她想起之前樊素玉也說過,上一任傾城穀穀主曾經為了蕭逐夜的血蠱親自登臨長恨島。詳細原因她沒有說,但二者終歸是有所牽扯的。

轉過頭,隻見無數寒光自四麵而來,最密集的方向,正是蕭逐夜所在的屋簷之下。

她幾乎是想都沒想就抽出紅棘,足尖一點,朝屋簷下掠去。

就在她擲出琉璃瓶的同時,樂聲也已戛然而止,紫離肩上的披帛飛旋之勢未減,卻驟然變得迅疾剛猛,揮舞而出,打落了一整排的碧玉釘。

花墨予指尖一轉,手中鐵簫輪轉半圈,猛然揮出,一蓬細如牛毛的鋼針被這一揮的勁力逼得偏離了方向,紮進了一旁的樹幹。

他的武器,正是手中的樂器。

宋雪心落在蕭逐夜身側時,他正一手摟起蕭茵茵,衣袖卷起麵前的桐木琴,一道無形的屏障鋪開,琴身翻轉豎起,恰好擋住了十數支短小鋒利的弩箭。弩箭餘力未消,頃刻間就將桐木琴撞得四分五裂。

借著這一擋之勢,他已經抱著蕭茵茵退到了簷下,與淩天涯並肩而立。

淩天涯手中的一念妄閃著寒光,將手抱琵琶的樊素玉護在身後。不多久,花墨予和紫離也退了進來。

宋雪心輕輕籲了口氣,看來她的擔心是多餘的,眼前的這個人是傾城穀穀主,和多年前那個被一枚碧玉釘折磨得暈來暈去的孱弱少年並不一樣。

她挨著蕭逐夜站住,道:“你們又惹麻煩了?”

這個時候,蕭逐夜居然還笑得出來,他看著她,道:“你第一時間便趕來保護我,是因為擔心我嗎?”

她麵無表情地繼續問:“接下來怎麽打算?”

“其實,我並沒有你想象的那麽厲害,不如你繼續擔心我,可好?”

“……”

宋雪心側身繞過他,她決定直接問淩天涯。

可是才走一步,肩膀就被蕭逐夜按住了,那雙撫琴的手,竟意外地有力量。

“雪心……等一等。”

她停是停下了,但沒有轉頭。

誰知蕭逐夜竟將手中蕭茵茵很不客氣地塞進她懷裏,道:“替我看好茵茵。”

宋雪心下意識地接住,尚未抱穩,蕭逐夜卻突然斜掠而出。暗器的攻勢依舊密集霸道,他卻如一片鴻羽飛掠,周身仿若有一層看不到的屏障,暗器近身即緩,被他的衣袖輕輕一振,便紛紛落地。

轉眼之間,他便已躍上圍牆,宋雪心突然意識到他要做什麽,忍不住低喊道:“你要去哪裏……”

話音未落,她耳邊聽到一陣衣袂帶風之聲,轉頭隻見方才還站在身邊的淩天涯、花墨予和紫離紛紛躍出,朝另外三個方向迅速地離去。

密集的暗器攻勢也隨之減弱了,不遠處傳來幾聲短促的低喝聲,還有逐漸遠去的腳步聲。

轉瞬間,屋簷下隻剩下她和樊素玉,還有懷中的蕭茵茵三人。

蕭茵茵雖然小臉發白,卻還算鎮定,雙手攀住宋雪心的脖子,嘴唇緊抿,她能不哭喊已經表現上佳,餘下的事,隻有問樊素玉。

“樊姑娘,他們要去哪裏?”

“別擔心。”樊素玉抱著琵琶,目光在小院四周的高牆上一寸寸巡視,神情雖然多了一分凝重,卻依然十分平和,“他們即刻便回,我們便在這裏等著吧。”

隻是等著?

她蹙眉打量樊素玉片刻,緩緩道:“眼下的情形,早在你們意料之中吧?”

行事一向隱秘的傾城穀,突然在鹿苑高調與空青堂少主人對峙;明明五個人隨時都能小聚,卻偏偏選這個晚上;還有那曲《鳳求凰》——本是夜深人靜時,卻用了四種器樂合奏,簡直就是唯恐別人不知道他們在這裏。

這一切,或許根本就是他們的計劃。

因而應對之時有理有序,從容不迫,甚至算是……得償所願?

那麽,她又算什麽?計劃之中,還是計劃之外?

她的手不自覺地收緊,懷中的蕭茵茵輕輕哼了一聲,水光盈盈的大眼睛看向她:“雪心姑姑,疼。”

宋雪心急忙鬆手,這小姑娘曉得叫她“姑姑”了?肯定被她爹敲打了許多次……不知為什麽,那種或許被欺騙利用的憋悶突然間消失了,她朝蕭茵茵笑了笑:“對不起。”

“宋宗主,你看。”樊素玉伸出手,指了指一片狼藉的庭院,“碧玉釘來自東海長恨島,蝴蝶針是南疆蝴蝶穀的暗器,短弩雖然普遍,可是這麽大的量,絕對不是遠道而來的人一時就能備得起來的,因此極有可能來自本地,比如,鹿鳴城最大的門派淩霄門。”

宋雪心轉頭看著她。

“光暗器,便不下三個門派,外麵埋伏的或許還不止。”樊素玉輕歎,“我們雖有計劃,卻並非胸有成竹。蕭師兄叫你一起來,便是想要借你一分助力,這裏若有宋宗主相幫,他的擔心,便可以少幾分。”

宋雪心皺了皺眉:“那他怎麽不一開始就和我說明白?”

“若是說明白,你還會來嗎?”

宋雪心認真想了想,幹脆答道:“不會。”

樊素玉不禁莞爾:“雖然是我們隱瞞在先,卻不該怪責蕭師兄一個人。你是他帶來的第一個姑娘此事是真,那曲《鳳求凰》也是真,還請宋宗主莫要見怪。”

“……”

其實,她並沒有怎麽見怪,後麵那兩句話大可不必說了。

正說話間,牆上突然傳來聲響,幾個黑衣人借著飛爪掠入院中,大概是大部隊留下掃尾的,見偌大的院子裏隻有兩個女子和一個孩子,不由得互看一眼,齊齊抽出腰間佩刀,一步步走過來,一副誌在必得的模樣。

看這幾把刀的製式……樊素玉說得沒錯,果然是淩霄門弟子。

淩霄門和長恨島的聯姻岌岌可危,這種偷雞摸狗的事倒是第一時間便聯手了。

宋雪心眯了眯眼,將蕭茵茵輕輕放下,紅棘剛引了一個劍訣,衣袖卻被樊素玉輕輕拉住,她朝她微微搖頭,道:“區區幾個小賊,何須宋宗主出手?”說罷伸出手去,手心裏是兩枚小小的木塞。

“宗主雖然內力深厚,但接下來的曲子實在不怎麽好聽,還是不要掃了你的興致。”樊素心朝她調皮地眨了眨眼睛,皓腕一轉,五指驟然在弦上轉了一輪。

與之前婉轉清透的音色不同,好似有一枚針刺入耳中,直達心髒,宋雪心頓時明白過來,接過那兩枚木塞塞進耳中。她一轉頭,見蕭茵茵早就熟門熟路地做好了準備,顯然早就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麽。

果然,隨著樊素玉彈撥琵琶的動作,那幾個來勢洶洶的黑衣人腳步逐漸緩慢,眼中也漸漸現出遲疑之色。樂音越快,他們眼中的茫然越加濃重,連握刀的手都不聽使喚,腳步也都東倒西歪起來。

終於,其中最年輕、功力最淺的一個人,提起了手中佩刀朝另一個人肩頭砍去。

隔著特殊的耳塞,樂音隱隱聽不真切,但那幾個人的模樣卻看得一清二楚。宋雪心有些吃驚,她還是第一次看到真的有人可以用樂音惑人於無形。

傳說零落海中的瀛洲島上有一位碧簫仙,留下一十八篇幻海音塵曲,習之能惑人心神。

但這畢竟隻是傳說而已。

早在鹿苑水榭中,她就發現了樊素玉的武功並不高明,與紫離的舞綢成劍相差太多,可她既然能位列五君子之一,一定有其過人之處。

單打獨鬥或許不夠強,但她和她手中的琵琶,卻是最好的防守利器。

短短一盞茶的時間裏,已有三撥共計十一人折在樊素玉的琵琶樂音之下,這些人不是自相殘殺,就是像見了鬼似的一路奔逃,竟然沒有一個近到一丈之內。

樊素玉的額上滲出點點細汗,呼吸有些加重,大抵音律惑人這門功夫,也是相當耗費心神的。

幸好大部分偷襲者都去追蕭逐夜、淩天涯他們了,留守的人本就不多,又一個個有去無回,沒過多久,就再也沒有人敢進來了。

樊素玉輕籲口氣,手指一鬆,耳邊那種叫人不快的靡靡之音頓時消失了。

宋雪心正要取下耳塞,後背突然一寒,一股無形又料峭的異樣感覺直逼而來,絲絲縷縷滲入身體發膚之間。

長久以來與劍為伍,讓她對危險的感知也格外敏銳一些。

這刺骨的氣息,絕非之前那些尋常弟子可比,一定是有非常厲害的人來了。

她霍然回頭,隻見正對她們的院牆上,不知何時多了一道黑影。高大、冰冷、滿蓄殺意,就像一柄出鞘的利劍。

宋雪心握緊紅棘,直覺告訴她,這個人和之前遇到的任何人都不同——那些下毒使暗器、偷偷摸摸埋伏的人,和他比起來,根本不是一個段位。

樊素玉的琵琶聲又響了起來,可是對這個人似乎毫無影響,他的身形躍起,快得就像一道閃電,朝宋雪心撲去。

樊素玉低低地“呀”了一聲,手指如輪盤極速撥動,音波層層翻卷鋪開,那人的腳步卻也隻是停滯了一瞬,來勢不減。

樂音控製不住的人,要麽是心性異常堅定純粹、無知無感,要麽就是功力極其高深,遠超運功之人。

不管哪一種,都是極少數,而極少數,通常代表很難對付。

宋雪心不再猶豫,一把扯開耳塞,將樊素玉朝蕭茵茵方向一推,道:“到屋裏去,這裏交給我!”

電光石火間,紅棘揮出,劍身迎上一道暗光,劍吟之聲震人心魄,連綿不絕。

那人用的居然也是劍,通體漆黑,厚重古樸,卻鋒利異常。

宋雪心心中一凜,她從小閱盡名劍圖譜,卻從沒有見過這個樣子的劍。

可是沒有見過,不代表無名。父親曾經說過,自遠古造劍之日起至今,滄海遺珠,名劍蒙塵之事不勝枚舉,一把劍能不能成為曠世名劍,除了自身鍛造之功,與後來握劍之人,也有極大的關係。

眼前這個人,不光手中劍漆黑,連衣服也都是漆黑的薄甲,臉上戴著一副玄鐵製成的赤鬼麵具,青麵獠牙,十分可怖,頭發花白稀疏,和淩天涯因為中毒而致的銀白發色不同,這個人看起來確實是有些年紀了,但這絲毫不影響他出招的狠辣。一擊不成,他立刻抽身退開,又一劍當胸刺落。

宋雪心身形疾轉,“馭靈式”連續使出,血紅的劍光鋪陳展開,將黑色劍氣團團圍住。

那人輕輕“咦”了一聲,伸指輕彈劍身,長劍宛如漆黑蛟龍,張牙舞爪地撕開紅棘的攻勢,迅速躥出,直噬宋雪心前胸。

她不得不撤劍回擋,兩劍再次相撞,麵具人眼中難掩興奮之色,聲音嘶啞道:“來!”言罷驟然後退,足尖輕踏樹幹,再次撲了過來。

落花紛紛如雨,宋雪心的心卻沉了下去。

她看不透這個人的劍術,她竟然無法估算他們之間的差距,這情形從未遇到過的——從前即使遇到實力比她更強的對手,她也能根據武功路數找到對方的弱勢,以此推斷出勝負的概率,找到機會以弱勝強。

可是現在,麵對這剛猛又詭異的劍術,她居然找不到一絲絲的頭緒。

有可能,會輸。

心念一起,似有所悟,一瞬間,某種可能如陰雲一般籠罩而來。

七年前宋雪陽死於劍下,她和父親參研傷口,很清楚那些傷非劍術高手不可為之,就連當時如日中天的菁華劍派掌門歐陽雲天都做不到。

她一度懷疑是北劍宗為了劍宗令,暗下毒手,畢竟能和南劍宗比肩的,唯有同宗同源的北劍宗,而事後得到最大好處的,也是北劍宗。

但,若是眼前的這個鐵麵人……

她不斷變換腳下步法,一邊引鐵麵人漸漸遠離屋子,一邊潛心觀察對方的劍術。

劍刃的寬窄厚薄,出劍的方位角度……看得越久,她的心越涼。一招一式之間,她仿佛能看到當年宋雪陽的身體是如何被這把漆黑的劍刃一劍一劍刺穿。不會有錯,就是眼前這個人,就是他手上這把劍!

現在輪到她了!

會輸……也許還會死……

可是即便如此,她也不會逃!這七年裏,她等的就是這一天,找的,就是這個人!

她將全身勁力灌注於紅棘上,一劍逼退鐵麵人,趁機回頭,對著屋子裏的樊素玉做了一個手勢——

我來引開他。

鐵麵人的黑劍如影隨形,宋雪心閃避稍慢,被劍尖劃破衣領,鮮血登時飛濺而出,她卻趁勢退後,躍上牆頭,身形輕靈如燕,且戰且退。

她知道鐵麵人一定會跟她走。從一開始,他的目標就不是傾城穀,他手中有劍,隻為她而來。

剛離開小院沒多遠,院中一道幽藍煙火直衝天際,應該是樊素玉放出的求援信號。可宋雪心已經無暇關注,此刻她的眼中、心中,隻剩下眼前的鐵麵人。

劍宗屹立百年,可謂集天下劍法之大成,其中輕劍劍法,分為三十六路“馭靈式”和一十二路“馭妖式”,重劍劍法,則有四十八路“馭風式”,以及隻有宗主才能修習的九式“馭天地”。每一式又有不下九種變化,隨機應變,靈活配合,對陣之時可以根據對手招數化出成千上萬種打法。

可是打法再多,在那個鐵麵人身上似乎都不太管用。他的劍術看似毫無章法,卻異常霸道,一招一式,足以封住她所有的變化。

汗水混著鮮血從額角淌下,流進脖子,滲進傷口,刺痛入骨。

痛很好,痛能讓人保持清醒——所以她還能戰!

至少,她的紅棘已經在對手的皮甲上劃了三道口子,見了血,雖然她身上的傷,是他的三倍。

她很清楚,凶手必定不止他一個人,空青堂的底細也還沒有查明……可是他既然找上了門,賭上南劍宗所有尊嚴,賭上她的命,也不能退,更不能逃。

宋雪心也不知道打了多久,四周的景致早就從街巷屋舍變作了荒郊野外,天空灰沉,星月暗淡,可是看在她眼裏,都是血的顏色。

鐵麵人大概是很久沒有遇到過這樣頑強的對手,眼中滿溢興奮。他除了“來”和“繼續”,幾乎不說話,可體力卻好得驚人,更糟糕的是,她不怕死,他更不怕死。

宋雪心越來越吃力,受傷的右手幾乎連劍也提不起來了,她想她大概是快不行了,宋雪陽死在他手上,她最後也得死在他手上,非但報不了仇,連承影山都去不了,南劍宗到她這一輩,怕是要完蛋。

最後的悍勇支撐著她,紅棘挽出燦爛劍光,“馭天地”第九式,六道寂滅,同歸於盡。

鐵麵人被劍光團團圍住,無處可避,身上頓時被劍氣削出好幾道深深的血口,他痛得低吼一聲,手中漆黑長劍驟然揮出,潮水般的劍影將紅棘的劍氣衝散,直刺宋雪心的心口。

六道寂滅,本就不給自己留退路,周身空門大開,隻要劍氣一破,便無處遁形。

她心裏一瞬間寂靜無聲,天地萬物都化作了虛無。

她輕輕地合上了眼睛。

對不起……我已經盡力了!

然而冰冷的劍鋒並沒有如預期刺穿胸口。刹那之間,她的耳邊突然傳來一縷古怪的樂聲,說不上是什麽樂器,嗚嗚咽咽、斷斷續續的,在這荒無人煙的地方,聽起來分外詭異。

她睜開眼,卻見漆黑劍鋒生生停在自己胸前一寸之處,鐵麵人的手臂一動不動,原本熾亮興奮的眼神此刻卻黯淡茫然,瞳孔中毫無生氣。

他不動,宋雪心也不敢妄動,更何況,她也沒有力氣再動。

詭異的樂聲突然一線拋高,聽得她心頭一顫,鐵麵人的手臂也隨之彎曲,手肘重重地撞在她小腹上。

她早已力竭,如何吃得起這一撞,劇痛之下,眼前一陣金星亂冒,渾身癱軟下來,被鐵麵人攔腰一抱,竟就此扛在肩上,大步朝前走去。

宋雪心頭朝下倒懸在他肩上,鼻子裏充斥著血腥氣,一掙紮,滿手的黏膩,也不知道是自己的血還是他的血。

不殺她嗎?那此前的以命相搏有何意義?

他要帶她去哪裏?

這奇怪的樂聲又是什麽?

她努力地思考,竭盡全力不讓自己暈過去。眼角望見幽藍的夜空,月如銀盤,樹梢的黑影與月光交接的地方,似乎有一個影子正翩然掠過,像是巨大美麗的蝴蝶,又像是月中仙子下凡。

一定是血流得太多,產生幻覺了。

她疲憊地閉了閉眼睛,伸手吃力地摸索著,從腰側貼身的地方摸出了一把薄如蟬翼的匕首,攥在手裏,而後狠狠地紮進了鐵麵人的小腿。

可惜力氣不濟,才紮進一半就被對方體內自然而生的內力鎖住。鐵麵人怪叫一聲,將她重重地摔在地上,抬起另一隻腳照她頭頂直踩下來。

這一腳雷霆萬鈞,被踩中的話恐怕頭骨都要碎掉。宋雪心勉強支撐起上半身往前挪,哪怕一步也好,隻要避開頭部……

那樂聲驟然變得急促起來,鐵麵人的動作也隨之停頓了片刻,可終究那隻腳還是重重地落了下去。

下一刻,她的身體突然被人從地上抱起,隨後落進一個帶著淺淡藥香的懷抱中。環住她的手臂蓄滿不容反抗的力道,卻並不粗暴,甚至為了避開她的傷口,而顯得小心翼翼。

鐵麵人踩了空,握劍的手又再度舉起,樂聲越加急切如鬼哭,他的動作也沒有了先前的迅疾。

宋雪心看到抱著她的那個人揚起衣袖,手腕翻轉靈動,銀光在指間跳躍舞動,鐵麵人的動作越來越遲緩,最後竟然全身僵直,不能動彈。

那是極其高明的拂穴手法,銀光……是針?

也許是知道自己不再有性命之虞,她再也無法維持神誌清明,竟就此昏睡了過去。

似夢非夢之間,眼前出現了一張魂牽夢縈的熟悉臉龐,近在咫尺地看著她,清冷幽靜的眼睛仿佛吸納了天地間所有的月華,專注而深邃。

她已經有多久,沒有這樣清晰地夢到他了?

“葉驚弦……”看著這雙眼睛,她多年來竭力武裝起來的堅強頓時分崩離析,忍不住伸手摟住他,將臉貼在他的胸口,聲音柔軟,幾近哽咽,“我來找你了葉驚弦……對不起,不能為你報仇……對不起……”

宋雪心是被痛醒的。

之前渾渾噩噩,不知是暈著還是睡著,來來去去地盡是夢到一些古怪的事。夢裏一襲白衣的葉驚弦在熊熊大火中撫琴,她衝上去抓他的袖子,火焰燎上來,漫天飛灰中,葉驚弦的臉突然變成了蕭逐夜,他的衣袖連同整個人,在她手中一寸寸化作灰燼。

又夢見哥哥宋雪陽,站在七星閣的閣頂,笑著看她,說:“雪心,南劍宗就交給你了!”說罷一躍而下。她伸手去拉,卻轉瞬到了閣底,背著桃木劍的雲深抱住宋雪陽滿身是血的身體,看著她說道:“雪心,你嫁給我,我就把他救活。”

她張口結舌,心頭一涼,卻見一截漆黑劍尖透胸而過,鐵麵人嗜血的眼睛代替了雲深的笑臉,獰笑:“你去死吧!”劍身一絞,她痛得大叫,一下子張開了眼睛。

光亮讓她眼前一陣發白,等適應了光線,才發現這不過是黎明時微薄的晨曦。

她是趴在地上的,鼻尖上還沾著草露,身子底下墊著自己的外衣,血腥氣夾雜著泥土氣息,不太好聞,但是身上卻蓋著幹淨的長衣,玄黑的衣裳襯得一截手臂越加蒼白,臂上的劍傷裹得利落整齊,血跡也擦得十分幹淨。

她偏頭輕嗅,衣服上有淡淡的藥香,以及男子身上的味道。

心念一動,她正要撐起身體,身後傳來一道清冷的聲音:“別亂動。”

她又順從地趴了回去,隻是將手臂墊在腦袋下麵,轉頭朝身後看去。

“蕭逐夜,是你救了我?”

正在替她處理腿傷的男子頭也不抬,隻淡淡道:“真是抱歉,沒讓你如願死成。”

大概是為了行事方便,他烏黑的長發此刻都歸攏在耳側,用發帶束起。他的外衣正蓋在她身上,雪青的緞子撕開用以包紮,因此他的身上隻穿了一件荼白的素紗中單,袖子挽到手肘,小臂修長結實,領口微敞,露著半截鎖骨,與側臉和脖頸連成一筆淵渟嶽峙的線條。

雖然他平常規矩有禮的君子之態也很好看,但現在隨意的樣子,好像格外好看一些。

明知他話中帶刺,宋雪心也沒力氣生氣,隻有氣無力地笑道:“你要是晚來一會兒,也許就救不活我了。”

話音剛落,腿上又一陣劇痛,她忍不住咬牙輕哼一聲,額角的冷汗都滲了出來。

蕭逐夜終於肯抬頭看她,嘴角綴著人畜無害的笑容:“你腿上這道劍傷深可見骨,想死也很容易,不要上藥,不要包紮,三日之內傷口就會流膿潰爛,十日之內你的腿就保不住了,隨後腐毒深入內髒骨髓,不到百日,你就會全身腐爛而死。”頓了頓,笑得越加溫柔,“這樣你可滿意?”

“蕭逐夜!”她瞪大眼睛重重吸了口氣,“你可真惡毒……”

明明眼角眉梢都是冷峭,卻笑得這樣溫柔,她竟不知道他狠起來是這般惡形惡狀。

“反正你也並不愛惜自己的性命。”蕭逐夜複又垂下頭,淡淡道,“怎麽死,又有什麽關係?”

話雖這樣說,下手到底還是重新變得輕柔穩定,小心翼翼,沒再讓宋雪心痛得死去活來。

她靜靜地看了他片刻,突然道:“那個人,七年前殺了我哥哥,重傷了我父親。”

蕭逐夜動作一頓,慢慢抬起頭來。

“不是我不愛惜自己,我留著自己的命,本就是為了找那個人拚命。”她的神情十分認真,也有些無奈,“更何況,他那麽強,又是專為我而來,就算我想臨陣逃脫,也做不到啊。”

他默默地看著她,眼神漸漸柔和下來:“南劍宗七年前的事,我聽天涯說過了。”

之前他明明什麽都不知道,原來這些天已經找淩天涯了解過了。不知為什麽,她覺得……有點高興。

“總之謝謝你救我。”能活著終歸還是值得慶幸的,她隻是不怕死,並不是一心求死,雖然執念複仇,卻也從來沒有要為宋雪陽和葉驚弦殉死的念頭。

他回以淡淡一笑:“不必謝,自此往後,你的命,就是我的了。”

誰同意的!宋雪心差點跳起來。這人慣會在不動聲色間說些了不得的話,語調又平靜如常,最易引人上當。

她咳了一聲,換了個話題:“鐵麵人劍術卓絕,聞所未聞,你是怎麽打敗他的?”

“我沒有打敗他,隻是點了他的穴道。他和你交手許久,本就受了傷,體力不支,何況此人行為有些異常,似乎根本沒有看到除了你之外的人。”回想起當時鐵麵人猙獰的眼神和僵直的動作,蕭逐夜不禁皺眉……其中,必有蹊蹺。

“我習劍十餘載,從來沒見過那樣詭異霸道的劍術。”宋雪心回想起那一段可怕的經曆,心有餘悸,“也許我該在承影山贏了北劍宗,好去劍淵裏查一查那些上古典籍。”

蕭逐夜停下抹藥的手,挑眉道:“贏?憑你現在這樣?”

本就是無心之言,因此她也不以為意,隨口道:“不是還有你嗎?”

“我隻是醫生,不是神仙。”他低頭看著她血肉模糊的傷口,輕歎道,“何況遇到你這樣的病人,我連醫生都不願意當。”

很難形容看到她渾身是血被鐵麵人照頭一腳踩下時的心情,如果可以,他寧願自己從來沒有經曆過那一瞬——那一瞬,呼吸停頓,仿佛連心跳都要停止。

那一年蠱毒回噬之苦,刻骨難忘。不該這樣,他早就立過誓,終此一生都不再為任何人傷心,也不要再被任何人傷害。

他抿著唇不再說話,宋雪心卻笑起來,比起之前那個清雅溫潤得滴水不漏的傾城穀穀主,眼前這個會生氣、會懟人、會抱怨的蕭逐夜,突然可愛了許多。

他熟練地將最後一個傷口處理完,起身走到她麵前,朝她伸出手:“可以站起來嗎?我們最好快些離開這裏,我身上沒有多餘的藥。”

她將手放進他的手心,他微微用勁將她拉起,可左腿的疼痛讓她忍不住一哆嗦,差點又摔下去。

蕭逐夜及時側過身子,用另一隻手摟住了她的肩膀,順手又將她肩頭滑落的外衫往上拉了拉。

宋雪心這才發現自己隻穿了貼身小衣,肩膀和手臂都**在外,大部分部位都被仔細地清理包紮起來,連最輕微的擦傷都上了藥。轉眼看了看地上,自己那件衣服沾滿了鮮血和草泥,顯然是不能再穿了。

也隻好如此了。她緊了緊身上的外衫,盡管她不算嬌小,但男子的衣服披在身上,還是顯得十分寬大。上好的衣料摩挲著她**的肌膚,心裏那個讓她心煩氣躁的喧囂聲又再度響起來,比從前的任何一次都要強烈,放肆地盤旋圍繞,不肯放過她。

傷痛和失血讓她的意誌力變得薄弱,被他手掌摟住的地方異樣熾熱。她忍不住想起從前,那個替她治傷的白衣少年,麵對她的惱羞成怒,曾經半戲謔半認真地說,我會負責的。彼時她雖羞怯,卻是真的歡喜。

而今,她早已不是當年那個任性少女,她不光要為自己負責,還要替很多人負責。

這世上會關心她是不是歡喜的人都已經死了,以後也不會再有,忸怩羞怯之態,連她自己都厭惡。

伴著沙沙的腳步聲,蕭逐夜的聲音聽起來分外輕柔:“在想什麽?”

她一怔,急忙搖頭,正要說話,蕭逐夜卻接下去道:“是不是在想,此人竟如此渾蛋,衣服都脫了,居然當作什麽事都沒有發生?”

她不禁愕然,下意識道:“你是在替我治傷……”

“好理由。”他輕歎,“所以隻要是為了替你療傷,誰都可以是嗎?”

咦,難道不是?

摟住她肩膀的手微微收緊,她抬頭看他嘴角似笑非笑的弧度,這表情她近來也很熟悉了,他這是有情緒了。

可是,為什麽?憑什麽?

她試著緩和氣氛,開玩笑道:“莫非我應該說,隻有你可以?”

他看著她,一言不發,目光沉靜。

不會吧……被她說對了?

她倏地站住,心裏那個糾纏不去的聲音再也按捺不住,有些話,她一定要說!

“蕭逐夜,你是不是對我有意思?”她的目光澄澈專注,沒有一絲調笑之意。

他迎著她的目光,摟住她的手慢慢地收了回來,揚眉道:“你說呢?”

她問得這麽認真,他就不能認真一點回答嗎?宋雪心不悅道:“若我明白,何必問你?”

蕭逐夜笑了笑,語氣溫柔又無奈:“我自認言行已然十分明顯,你卻還說不明白,非要逼著我承認,這是什麽道理?”

她聽得心驚肉跳,解釋道:“我隻是……”

他打斷她,慢慢道:“是,我對你有意,見之不忘,思之若狂。宋宗主可願意給我一個機會?”

原本就是清冷又魅惑的聲音,而今切切低訴,宋雪心那沒說完的半句話頓時哽在喉中,蒼白的臉上慢慢泛起一絲紅暈。

這次她沒有避開他的目光,隻是皺眉問道:“你是當真的?”

他看著她,歎道:“你要如何才能相信?”

她沒有再追問,輕輕吐出一口氣,從貼身小衣中取出一塊係在天青色絲絛上的白玉玦,指尖輕撚繩扣,慢慢舉到他麵前。

絲絛已經褪了顏色,陳舊黯淡,但玉玦上首尾相銜的鳳凰卻栩栩如生,沒有絲毫缺損。

隔著輕輕搖晃的絲絛,蕭逐夜的神情依舊溫柔,眼神卻一瞬間變得幽深。

他認得,那是她一直係在腰畔的飾物。她並不愛戴首飾,唯有這一塊玉玦常伴左右。如果遇到危險,更是第一時間將其貼身收護,可見極其珍愛。

宋雪心道:“蕭逐夜,我有心愛的人,這是他給我的信物。雖然他七年前就已經死了,但我早已將他視為夫君,時至今日,我還沒有忘記他,將來也不會忘記他。”

他似乎聽得愣住了,目光在玉玦和她臉上不斷巡回,隻有他自己知道,負在背後的雙手要握得多麽緊,才能勉強止住顫抖。

“而且,我父兄大仇未報,對手隱藏極深,鐵麵人武功更加深不可測。這次出門,我隻有孤身一人,危險重重,本就沒有打算活著回去。”

她慢慢收起白玉玦,誠懇地看著他,道:“所以蕭逐夜,到此為止吧,沒有結果的。身為傾城穀的穀主,你應該去喜歡更適合你的女子。”

他怔了半晌,突然笑了:“雪心,連我自己都無法左右自己的心意,你又憑什麽認為可以替我做決定?”

“我沒有替你做決定,隻是……”她有些頹喪地低下了頭,“我覺得應該告訴你實情,我一個生死未卜的人,又是個寡婦,喜歡我有什麽好處?”說著,又煩躁地攏了攏頭發,“雖然雲深和白翳他們也向我求過婚,可這些話我從來沒有和他們說過。你明白嗎,我是真的很有誠意……蕭逐夜,你要聽我的……”

他捉住她的手,撫平她翹起的發梢,聲音聽起來沒什麽情緒:“所以你的意思是,明明有那麽多人喜歡你,你卻偏偏讓我離你遠一些?”

“不是!”她抬頭瞪他,因為他的故意曲解而怒氣衝衝,卻也因為這一刻心裏那股不管不顧的衝動而快意,臉色有種病態的嫣紅。

她賭氣一般,大聲道:“因為,我也有一點點喜歡你……”

話音未落,他卻突然欺近,側過頭,蜻蜓點水般地在她唇上一吻,舌尖掃過幹裂的唇瓣,嚐到一絲若有若無的血腥氣。

“有這句話,就足夠了。”他停在她唇邊的方寸之地,蠱惑般地低語,“雪心,既然你在這裏,我哪裏也不會去……你休想再甩掉我。”

未到午時,宋雪心起了燒,渾身發燙,昏昏沉沉。

蕭逐夜不顧她的反對,直接將她打橫抱起,尋了一處緊挨水源的空地,停了下來。

他給她逐個檢查傷口,濾出幹淨的水,替她重新清洗包紮。

傷藥用完了,他便去附近尋找可以用得上的草藥,順便還打了兩隻山雞,摘了些草菇。然後生起火堆,將山雞拔毛洗淨,塞入草菇,串上樹枝翻烤。

他甚至還用樹枝和草葉鋪了一張床,將宋雪心放在上麵,大有一副在此過上幾夜的架勢。

荼白的素紗中單下擺沾了泥灰鮮血,發絲中粘著草屑,外表的優雅不再,他的一舉一動卻依舊從容,不慌不忙,熨帖周到。

宋雪心渾身無力,頭痛欲裂,看著他的背影——那麽近,伸手就能夠到。她竟已和這個人這般親近。

她居然有些柔腸百轉。

七年前,她以為她的心也早已經同葉驚弦一起死去。複仇之路艱辛,死了也沒什麽可留戀。若是僥幸未死,她也不打算再與誰生出什麽糾葛,雲深也好,白翳也好,世家子弟,絕世高手,俠客英雄,再好的男子,她也統統都不要。

可是,她沒有料到會遇到蕭逐夜。

也不是沒有抗拒,可總是會被不由自主地吸引。她對自己的不堅定很氣惱,卻又屢屢生出放肆的歡喜——比如他突然親她,她竟然並沒有生氣,也沒有扇他一巴掌。

該如何是好……這樣下去,漸生留戀,隻怕要糟。

“要吃東西嗎?”蕭逐夜轉過身來,便看到她直愣愣的眼神,不禁莞爾,“怎麽,燒得傻了?”

她避開他的目光,有氣無力道:“我想喝水。”

蕭逐夜依言拿寬大的草葉舀了清水,一手環住她的肩膀,一手將草葉遞過來,被她一把搶了,湊到嘴邊幾口灌了下去。喝得太快,水珠順著她的下顎滾滾落下,他握起袖子替她擦拭,輕聲道:“慢點喝,我再去取。”

他又起身去舀水,宋雪心勉強撐住身子,道:“我們什麽時候離開?”

他施施然回轉,道:“不離開,你的傷口為外邪所感,導致瘀毒閉塞經絡,不宜勞累移動,安心在這裏等著燒退再走。”

她著急起來:“不行!萬一再被鐵麵人找來要怎麽辦?我現在這個樣子……”

他又再度在她身邊蹲下,淡淡道:“來就來了。你不相信我能護你周全?”

她一愣:“可那是我的仇人,和你沒關係。”

他睨她一眼,語聲溫軟:“我偏要有關係,你若不滿意,大可自行一走了之,叫我再也找不到你。”

當他用這種語氣說話的時候,就代表他心情不大好,他一旦心情不大好,就能讓別人氣得半死,還沒辦法反擊。

讓她自己走?她現在連坐著都很勉強!

她隻得瞪著他,不知不覺間又被他喂下一葉子水。

嘴唇的幹裂得以緩解,她舔了舔嘴角,緩過神來:“可是,你說已經沒有藥了。”

“我已經留了信號讓人送藥過來,估計夜間就會到了。”他看了看天色,“此時在這附近的人,應該是天涯或紫離,都十分穩妥。”

她不由得問:“你怎麽知道?”

“我是穀主,他們此刻在哪裏、在做什麽,我自然知道。”他一邊說一邊將她輕輕放平,“要睡一會兒嗎?”

她搖了搖頭:“你就不覺得奇怪嗎?本來一切都在你們的計劃之內,為什麽中途會有鐵麵人來殺我?”

蕭逐夜歎氣:“雪心,你傷重未愈,不宜多費神思。”

“我得弄明白他的來曆,否則下一次就沒那麽好運氣了。”她據理力爭,“不可能每次都有你救我。”

他目光一凝,過了半晌,才道:“雪心,你聽說過《清澄丹書》吧?”

宋雪心點頭:“聽說此書可活死人肉白骨,亦可讓人功力大增,甚至長生不老,是你們傾城穀的傳世珍寶。”

蕭逐夜乜斜她:“你信?”

宋雪心歎道:“就算我不信,也一定會有人信的,畢竟死而複生、長生不老的**,實在太大了。”

他看著她,微微一笑:“傾城穀的傾城二字,本是後人附會,其實原先是清明澄澈的‘清澄’二字,也就是《清澄丹書》名字的由來。丹書分三卷,記載了許多上古秘方,對疑難雜症的治療很有幫助,可是想要死而複生、長生不老,那是萬萬不可能的。”

“顯然大家都不知情,所以你們不斷被人騷擾?”

“是,也不是。三年前,早已退隱避世的師父,連同丹書的前兩卷一起突然失蹤了。我們找了很久都找不到師父的下落,師父已經又聾又瞎,腿腳不便,不可能自己離開,一定是有人把他帶走了。”

他的師父……是上一任傾城穀穀主?

原本隻想和他聊聊鐵麵人,不想他竟然就這樣把自己的秘密講給她,她連選擇聽或不聽的機會都沒有。

蕭逐夜繼續道:“恰逢此時,我收到了北劍宗的邀帖,於是和天涯他們商量,決定趁此機會出穀。與其沒有頭緒地亂找,倒不如讓對方來找我們。”

宋雪心恍然:“難怪你們行事這樣高調。”

頓了頓,她又皺眉沉吟:“莫非丹書內有起死回生長生不老之法的消息,也是你們自己放出去的?”

蕭逐夜朝她微笑:“孺子可教也。”

江湖中人,想要長生不老起死回生的人那麽多,其中必定有那個得到了前兩卷丹書卻一無所獲的人。

方法雖好,卻太危險。菁華山莊、白虎幫、淩霄門、長恨島……僅僅是她看見的,就已不下四種勢力,偷襲豪奪者占了多數,他們這一路去往承影山,想必也相當曲折。

隻聽蕭逐夜低低道:“鹿鳴城小聚,是我們引敵的計劃之一。如今鹿鳴城中並沒有什麽強勢的門派,即便合而圍之也無妨。叫你一起來,卻是我的一己私心,沒想到會……”

他突然停住,轉開了目光,指尖狠狠攥進掌心。

宋雪心也沒說話,隻是抓住他的袖子輕輕搖了搖。

極小的動作,卻讓他周身氣息一鬆,轉過頭時神色已溫柔如初:“雪心,對方既然為你而來,必定了解你的行蹤,你可有頭緒?”

她想了想,在酒樓暴露身份之後,她並沒有刻意隱藏行蹤。臨走時她也曾留書給七羽,隻要對方有心,看到那封留書也不難。

她隻好搖了搖頭。

他伸手替她撥開額前發絲,取了濕巾擦拭發根裏幹涸的血跡,一邊道:“這個人,特意挑了隻有素玉和茵茵留下的機會來襲擊你,可見至少是知道傾城穀底細的。這個世上,既了解我們,又了解你的人,恐怕不多,慢慢找,總會留下蛛絲馬跡。”

他說得那樣有道理,以至於宋雪心沒有留意他親密的動作,她突然想起了一件事。

“你方才救我的時候,有沒有聽到什麽奇怪的樂聲?”

蕭逐夜動作頓了頓,點頭道:“那是塤。”

宋雪心於聲樂一道並不精通,頓時一愣:“塤?”

“一種很古老的樂器。”蕭逐夜皺眉,“吹的曲子很奇怪,我沒有聽過。”想了想又道,“可能並非樂聲,隻是一些簡單的音調。”

宋雪心沉吟:“我總覺得,那個聲音似乎和鐵麵人的行動息息相關,原本那一劍能殺了我,可是樂聲一起,他就停住了……會不會和樊姑娘的琵琶一樣,也有人用樂音控製了鐵麵人?”

“不會。”蕭逐夜搖頭,“素玉的琵琶傳自《幻海音塵》,樂音中灌注內力,隻能使人產生幻覺,生出心魔,卻不能控製行動,更不能左右心神。”

也對,樊素玉的琵琶樂音並不能阻攔鐵麵人。她低頭沉思,冷不防溫熱的手掌覆上她的眼睛,耳邊聽到蕭逐夜道:“還燒著呢,別再想了,先睡會兒好不好?”

宋雪心不領情,幹脆拒絕:“我不想睡。”

“不想睡的話,我可以幫你。”他笑得輕柔,另一隻手手腕一翻,有銀光閃爍。透過指縫,宋雪心看得清楚,那是一枚細長的銀針。眼下她打不過他,好漢不吃眼前虧,她十分迅速地閉上了眼睛。

濃密的睫毛掃過掌心,又酥又癢,蕭逐夜忍不住莞爾,拿開手,俯身在她額上輕輕吻了一下。

“好好休息。”

她的眉心一顫,耳根有些發紅,卻沒有再說話。

宋雪心以為自己滿腹心事加上滿身是傷,應該很難入睡,結果居然很快睡著了。

混亂的夢境又開始蔓延,鐵麵人的劍、飛濺的鮮血、夾雜塤的嗚咽,還有鋪天蓋地的雨,雨簾隔著白衣少年瘦削的背影,模模糊糊,越走越遠。

她不停地追逐,卻始終無法接近。他轉過頭,麵目陡然清晰,微笑著說:“洛雪,再見。”

白衣隱入風雨,她卻像是被定住,動彈不得,隻能眼睜睜地看著他消失。

她忍不住大叫起來——

“葉驚弦!”

聲音刺穿夢境,她猛然驚醒,意識還沒有複位,卻發現嘴唇被一雙手捂住,有人在耳畔低低道:“噤聲,有人來了。”

她這才想起自己身在何方,傷口的疼痛頓時襲來。夢中大雨瓢潑,醒來居然也是,她正半躺在蕭逐夜懷中,那件玄色外袍被他一手撐開,擋在她和他的頭頂,林間枝葉茂密,亦能擋住風雨,可兩人的衣衫還是濕了大半。

雨聲簌簌,夾雜著風聲,四周十分嘈雜,她偏過頭,鼻尖幾乎要碰到他的鼻尖,不由得一陣心虛,暗中調整姿勢,順著他示意的方向看過去。

隻見溪水對岸不遠處,參天大樹中有兩塊爬滿了藤蘿的岩石,石頭上正一左一右站著兩個人。

左邊一人,白發玄衣,長身玉立,正是淩天涯。

右邊的是個年輕女子,穿著暗色勁裝,腰間束著軟皮腰帶,長發利落地紮起,一張不施脂粉的臉,容貌雖然美麗,卻顯得很冷峻。惹人注目的是,她的右手反握住一張小巧的鐵弩,精鐵打造的弩身經過雨水衝刷,泛著冷冷水光。

弩箭不適合近身相鬥,卻是遠距離襲擊的絕佳武器。宋雪心皺了皺眉,因為嘴巴被捂住,隻好用眼神詢問——“她是誰?”

蕭逐夜沒作聲,隻是伸手指了指自己的頭發,又遙遙地指了指淩天涯。

宋雪心心裏一動,頓時明白了,她是讓淩天涯中毒白頭的人!

可還是很奇怪,若說是仇人,淩天涯手中的劍卻並沒有殺氣;如果是朋友,姑娘那如臨大敵的站姿,亦不像冰釋前嫌……雨聲太大,隔得太遠,功力沒有恢複,她完全聽不到他們在說什麽。

既然聽不到,她也不再費勁猜,幹脆閉上眼睛,朝身後那個溫暖的懷抱裏蹭了蹭,讓自己躺得更加舒服些。

蕭逐夜的手臂微微一緊,捂在她唇上的手掌隨即鬆開,輕輕圈住了她的腰。

她忍不住彎起了嘴角。

夢中種種,讓她似有所悟。複仇之路已然艱辛,她突然不想再為難自己。從來都是隨性張狂的人,如今剛從鬼門關上轉了一圈回來,她沒有力氣瞻前,也暫時不願顧後。

既然他無論如何都要拽上她,那便隨他沉落一回又何妨?

雨聲淅淅瀝瀝,外衫到底不經用,臉上還是濕了,他又把她的頭往懷裏按了按,側過肩膀替她擋雨,濕漉漉的長發垂落在她脖子上,她竟覺得前所未有的安然,昏昏沉沉的,又想睡過去。

突然間,他的身體一動,圈住她的手臂也驟然抬起,她甚至能感覺到那種蓄勢待發的力量。

幾乎是出於本能的,她立即睜眼,霍地直起了身子。

小溪對麵的石頭上,灰衣女子手裏的鐵弩舉了起來,箭在弦上,平平前舉,幾乎抵到了淩天涯的心口。可淩天涯手中的一念妄還是斜指地麵,絲毫沒有反抗的意思。

他要束手待斃?可他若是因為她而中毒白頭,要複仇的不應該是他嗎?

宋雪心對他們的關係有些摸不透,眼角的餘光見蕭逐夜手裏扣著三枚銀針,心下略安。她現在渾身無力,鐵弩又離淩天涯太近,那姑娘真要發力,她根本來不及去救護。

可是,灰衣女子的手遲遲沒有扣下弩箭的扳機,她的表情還是很冷漠,眼底卻有無法描述的悲戚,大雨在她臉上滑下一道道水漬,看起來很像是淚痕。

這樣的情形並沒有維持多久,淩天涯往前走了一步,那姑娘便不自覺地退了一步,他再走,她就再退,直到退無可退,她才輕叱一聲:“你站住!”

這一聲穿透雨幕,宋雪心和蕭逐夜都聽到了。

淩天涯依言站住了,伸出握劍的那隻手,將她持弩的手臂推開,另一隻手卻順勢攬住了她的腰,微微一帶,把她帶進了懷裏。然後俯下身,吻住了她的嘴唇。

宋雪心睜圓了眼睛,忍不住吸了口氣,這走向曲折跌宕,她有些看不懂。

濕漉漉的手掌擋住了她的視線,耳邊傳來蕭逐夜的低語:“喂,非禮勿視。”

他身上那種蓄勢待發的緊繃感消失了,指間銀針也已收起,想來淩天涯那邊已經不會有什麽危機。她固然好奇前因後果,卻也十分疏懶,對於窺人隱私一事向來缺少興致。

糾結至此,看著都覺得累。她從未嚐過愛恨交織的感覺,以她愛憎分明的性子,大約這一輩子也嚐不到。

她又重新縮回蕭逐夜懷中,他身上的味道淡雅,十分好聞,她如今意誌力薄弱,一時很是貪戀,並不想挪動地方。

蕭逐夜輕歎一聲,收回手再度摟住她,下巴輕輕擱在她頭頂,他沒有說話,周圍隻剩下雨聲切切,聽在她耳中,竟分外悅耳。

直到雨聲中傳來淩天涯清冷的聲音:“蕭師兄,你要的東西我都帶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