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月穿行不息,轉眼已到七月,燕王剿滅逆賊的消息傳入京師,聖上龍顏大悅。

燕王本就戰功赫赫,如今又立下一功,如今儲君未定,亦有不少人暗中附庸燕王,朝堂上便有了些風起雲湧之勢,但這風還未曾掀起浪,又一道詔書下來,原本撲朔迷離的立儲之事竟變得明晰。

聖上命燕王即刻趕赴北平就藩。

消息傳到春和殿時,盧岫雲心裏的石頭總算落了地,趕忙喚了兄長盧孝誠入宮,讓他幫著一同參謀該選誰家女兒做皇長孫正妃才合適。

齊珩沒空管他們,正在六科廊與工部尚書一道繪製圖紙,完成之後,今日還趕著去臨洮。

修建中都城、遷徙江南富民隻是第一步,齊珩知道,聖上已籌謀遷都之事多年。

臨洮,是他心中的首選。

三個月以來,他除了協理督察中都城建造諸事,也親自勘測周圍地勢與周邊城鎮。

臨洮前江後淮,南是山,北是灣,中間丘陵夾平川,雖有水路之便可據險而守,但此地過於貧瘠,並非建都之地。且目前修建中都城所有的人財物均仰仗江南輸送,其勞損之大實難負載,齊珩隱約覺得不妥。

想到季矜言還在等著他的婚書,而立儲之事遲遲不見宣詔,如今聖心思故鄉之切,他著實不能在這個時候違逆了皇爺爺的心意。

宣國公已私下與他表明態度,對於這門婚事也是樂見其成,隻是且等聖上下詔賜婚。

因此,他將季矜言暫時留在了臨洮,若日日在宮中相守,總有情難自持之時,況且他這段日子頻繁來往兩地,也不忍帶著她一道顛簸。

想到季矜言,齊珩凝視著手中那一對耳墜,目光變得深邃又專注。

他從不曾料到自己竟會生出如此柔情,齊珩心裏想著,哪怕不與她纏綿床榻之上,隻是吻一吻她的唇,看一看她的眼,亦是歡愉。

“殿下,車馬都已經備好,即刻就可以出發了!”張尚一路小跑著來傳話,“可要先傳信去宣國公府,告訴小郡主一聲?”

齊珩收起了那副耳墜,眉宇間堆砌著柔情:“不必,想來應該能在明天傍晚時抵達臨洮,到了再說。”

應該是能趕上乞巧節,將這禮物親自交到她手裏。

張尚一臉諂笑,附和著:“後天乞巧節,牛郎織女鵲橋會的日子,想必小郡主等不到殿下心中正失落,一會兒殿下突然出現,還不知她要怎樣高興呢!”

明知張尚是個嘴甜的,慣會哄人開心,齊珩掀開車簾上馬車,嘴角一翹,眼中蘊著淺淺笑意嗤了一聲:“她呀,哪裏會等我。”

日暮黃昏,一行人匆匆趕路,朝著臨洮方向奔去。

而另一邊,一艘自南向北的船緩緩駛入淮河西麵,大約再有個一日功夫就會抵達臨洮。

齊崢走到甲板上,他在艙內一刻也坐不住,原本想出來吹吹風讓自己冷靜下來,可這夜風拂在臉上,亦是讓他心煩意亂。

擾亂他心的不是這夜,也不是這風,而是季矜言給他的回信。

她要與他斷絕,再不來往。

傍晚時突然一場暴雨傾盆,幾乎全城的少女都在哀歎,這雨什麽時候不能下,偏要選今日!

七月初七,她們或要拜仙乞巧,或要花前月下,雨落得這樣大,隻怕家門都出不去了。

齊崢是悄悄來的宣國公府,此時不宜動靜太大,他一身蓑衣鬥笠,遠遠瞧著倒像是個江湖俠客,站在季矜言的院子裏已經有一個時辰。

“太老爺,這可怎麽辦呀?”雲瑛站得遠,看見燕王一直杵在那裏不免有些憂心,門沒鎖,小姐不喊他進去,他就這樣杵在那兒不動,兩個人都有些倔強,不知在鬧什麽。

季行簡負手而立,不知正盤算著什麽,沉聲嗬斥道:“莫要多事。”

於是雲瑛乖乖地閉上了嘴,不敢違逆宣國公的意思,端著原本想要送去小姐房裏的茶水點心去了別處。

四麵都是連廊,這燕王卻非要站在天井裏,大顆的雨水沿著鬥笠邊緣滾落,砸在肩頭,沒一會兒,他的臉上也都是雨珠。

齊崢伸出手抹了一把,麵前那扇門在這一刻驟然打開。

他的眼眸霎時亮了,帶著幾分探究,幾分不解,眉宇間籠罩著的憂鬱仍在,與那張英氣逼人的臉龐格格不入。

“我要說的話都已經清清楚楚寫在信裏了。”季矜言的手握在門框上,用力捏得指尖都泛白,硬是吐出三個字,“你走吧。”

在與齊珩一夜又一夜荒唐敦倫之後,事情漸漸不受控製了。

如果說一開始還能為自己找個托詞是被脅迫,但身體屈從於欲望之後,她真的不知道該怎樣麵對齊崢。

“我不走!”齊崢走到屋簷下,摘了鬥笠扔在地上,卻不踏進那扇門。

他目光牢牢地鎖在她身上,淩厲似寒刀:“矜矜,這段時間究竟發生了什麽事情?”

“一年之約未到,你我都隨時有權可以停止,齊崢,這話是你說的。”她的眼神有些閃躲,生怕被瞧出什麽來,拿從前的話搪塞他。

齊崢的臉色暗了暗:“你既能為我將心意暗藏數年,又怎會短短數月就變心?矜矜,到底怎麽了……你是不是怪我,沒有如實將行蹤告訴你?但我剿賊也是……”

是真心實意想要為她備下聘禮。

“行了,齊崢。”她揉了揉酸疼的額角,“你與我祖父來往這般密切,他又豈會不告訴你?”

這三個月來,齊珩每回來臨洮都是住在宣國公府,若非祖父已然知曉,豈能容他隨意出入家中女子閨房?

“告訴我什麽?”他更是不解,“那日在西陵山,三哥瞧見我們的事之後,我當晚就去尋你祖父,直接就將我的打算如實稟告,他是同意的!”

的確,他們傳過幾回信,宣國公既已默許,那麽當季矜言遲遲不回信的時候,齊崢認為自己去給宣國公寫信打探她的行蹤並無不妥。

“他沒有告訴你齊珩這段日子……”

想到這些日子的折磨,祖父無奈地勸慰,季矜言的眼淚再也忍不住,轉身折返房中,伏在枕頭上哭泣。

“阿珩?他又怎麽了?”

齊崢更是確信,必然是發生了什麽事,才會令她驟然改變心意。

但究竟是什麽事?能讓她寫下要與他斷絕來往這樣狠心的話語呢?

他完全迷茫了,邁步跟進了房間,手還沒有碰到季矜言的肩膀。

雲瑛急匆匆地敲門進來:“小姐,宮裏頭派了人過來宣旨,馬上就要來了!!”

“我不能在此時露麵。”

宮裏頭的人幾乎都認識他。

齊崢冷靜下來,剛剛過來的時候隻有一條路,這會兒又下著大雨,若是貿然出去必然會撞上。

他的目光在屋子裏環視一圈,選擇暫時躲在了書櫃後方的格擋裏。

來的不是別人,竟是聖上身邊的貼身管事公公,鄭裕。

季行簡陪在鄭裕身旁,眼神卻在屋裏到處飄。

“小郡主,別來無恙。”鄭裕一見她,頓時眉開眼笑,“聖上特意交代,要在這鵲橋仙會的好日子來宣旨,謔,這一路好大的雨,不過總算趕上了。”

看著季矜言一臉茫然無措的模樣,他轉身從木盒子中取出一道明黃色的卷軸,率先給她吃顆定心丸:“您與長孫殿下的守得雲開,總算是好事將近啦!”

緊接著,他緩緩展開卷軸:“聖旨到,華亭郡主季矜言接旨……”

所有人,都被這消息鎮住了。

“小郡主,快接聖旨呀!”鄭裕歡喜地催促道。

明明腳下是堅硬的磚石,卻好像踩在雲端,季矜言自己都沒料到,今日鄭裕帶來的,居然是這樣的消息。

齊崢黑著臉從書櫃後走出來,一把奪走鄭裕手中的卷軸,仔細看了一遍。

“哎,燕王殿下,這聖旨是給……”鄭裕突然反應過來,大驚失色地指著他,“燕、燕燕王你怎麽會在此處!”

齊崢握緊了那道聖旨,目光落在季矜言身上反複來回,在確認她臉上隻有震驚與惶惶不安之後,終於知道了症結所在。

他沉聲問她:“這就是你要與我斷絕的原因,對嗎?”

她臉色煞白,沉默地咬緊了自己的嘴唇。

齊崢又問了一遍:“你不是自願的,對嗎?”

季矜言終於回過神來,一雙美目中蓄滿淚水,她無助地看著齊崢,即便不言不語,以他們二人之間的默契也足以讓齊崢讀懂了她想表達的話。

他接連說出三個好字,抓著聖旨衝向了外麵:“我現在就去京師,請父皇收回成命!”

鄭裕跟著追了出去:“哎哎哎!燕王殿下,使不得呀!”

齊崢哪裏管鄭裕。

他人高馬大,沒走幾步就衝出了大門,跨上馬背揚長而去。

鄭裕追不上他,折回頭來焦急地看著季行簡:“宣國公,這究竟是怎麽回事?燕王殿下不是該在北平?如今他非但擅離藩地,還奪了聖旨,聖上雷霆之怒責怪下來,這可如何是好呀!”

這話一說,季矜言立即反應過來,她對雲瑛喊道:“快!快去備馬!我們現在去碼頭,務必要攔住他。”

屋子裏隻剩下鄭裕與季行簡,他回過頭對著跟在自己身後的幾個隨從:“今日之事若誰敢透露一個字出去,仔細你們的小命!”

季行簡麵露難色,不知該如何說起,沉默了良久,他反問道:“這聖旨是皇長孫殿下去求來的嗎?”

鄭裕搖搖頭,一臉苦悶無奈:“長孫殿下還不知曉呢!他兩日前離宮來臨洮,聖上亦是讓奴婢帶口諭給他,說,一個人去,兩個人回來。”

季行簡的表情變得玩味起來,他在心中暗自發笑。

齊勳,天道有輪回,當年你為了遮掩太子與臨安公主的醜事,不僅誆騙我家斯年做駙馬都尉,更害他丟了性命,萬萬沒想到有朝一日,你唯一能指望得上的兒子,還有你最喜愛的孫子,都要因為我們季家,反目成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