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矜言追過去的時侯,隻有一艘客船停在碼頭,搖搖晃晃像要立刻出發。

“齊崢!齊崢!!”她唯恐那艘船就要走,舉著傘追了上去。

她一路小跑著,衣裙垂落在地上也顧不得,裙麵上沾滿了泥點,發髻也被風吹歪了,哪裏還有半分從前端莊淑女的模樣。

“呀!果真是小郡主來了!”張尚驚喜地對著季矜言揮手,而後磚頭看著齊珩,“長孫殿下,您沒聽錯!”

雨下得太大了,齊珩隱約聽見外麵有人在喊他,聲音與季矜言很像。

齊珩微微詫異,而後也覺得有些怪異:“她怎麽知道我在碼頭?”

原本是從官道走的,但是途徑的一段突然坍塌,他趕著要來臨洮,中途改換走水路,這才耽擱了些時間。

但季矜言是怎麽知道的?

她還在喊,似乎很著急,齊珩不知她為何這般著急要找自己,顧不上去想她是如何知道自己的行程有變,舉著傘就往外走。

岸邊的土壤被雨打濕,每走一步衣擺上就多一排泥點,齊珩也顧不上這汙漬沾身,三步兩步到她麵前。

“什麽事,找我找得這樣急?”

“怎麽是你……”

話音剛落,季矜言隻覺得眼前一花,雙腿無力,身子直直地往下倒。

還好齊珩一把托住了她,張尚追上來為他們撐傘,齊珩騰出手來便將她打橫抱起,往自己馬車走去。

“小姐,小姐!”雲瑛焦急地跟在後麵,想看季矜言究竟是怎麽樣了。

走到馬車邊,齊珩忽然問她:“你家小姐是來找誰的?”

今日齊珩束著發,與平日相比麵容更顯清寒,此刻盯著雲瑛,目光像刀子一般,射出陣陣寒光。

先前種種,雲瑛自是知曉的,她不懂朝堂政事,卻也知道不能將燕王行蹤隨意透露,更不能叫長孫殿下發現小姐與燕王的事。

她心中惴惴不安,試圖捏造一個合適的托詞:“小姐知道殿下要來……而、而來臨洮大多是走水路,這才,這才來的碼頭碰碰運氣!”

這一套說辭勉強還算有些說服力,雲瑛自以為能搪塞過去,扯出一個笑來:“沒想到真等到了!”

“去宣國公府!”齊珩抱著季矜言上了馬車,轉頭吩咐張尚。

張尚見雲瑛傻愣在那,催促道:“雲瑛姑娘,快些上馬車呀,小郡主身上都濕了,人還昏迷不醒呢!”

雲瑛在自己腿上狠掐了一把,硬著頭皮上了車。

鄭公公就在府上,這一去,豈不全都露餡了!

賜婚卻不見詔書,一屋子人的神色都有些古怪,而鄭裕那一番話更是避重就輕,隻說自己是來道喜的。

齊珩沒料到聖上賜婚的詔書會在這一刻送到宣國公府,季矜言還昏迷不醒,他著實不知道這“喜”有什麽可值得稱道的。

這裏先前發生過什麽事,為何處處透著怪異?

他既已經起了疑心,便必然要深究到底,碼頭邊那一句“怎麽是你”又赫然在腦海中響起,還有她失魂落魄的模樣……

不是去找他,那會是去找誰?

“小武,去查一查,先前誰來過宣國公府。”他低聲吩咐了鄺兆武,又轉頭點了點張尚,“去送送你師父,他方才說今夜就要趕回應天府。”

這意思就是讓他去套話了,張尚脊背發寒,與鄺兆武無聲地對視一眼,總覺得要出什麽事兒似的。

季矜言依舊昏沉沉地睡著,醫女來看過,說是淋雨受了寒,晚上恐怕還會有高熱,一邊寫方子叮囑雲瑛:“等小姐醒了先讓她吃些東西下去,粥和麵都可以,這藥有些苦,胃裏不能空著。”

“怎麽還不去煎藥?”齊珩見雲瑛依舊杵在那兒,眉頭皺了皺,她這侍女,今日也形跡可疑。

“這……”雲瑛的手緊緊揪著衣裙兩端,神色有些不自然,哆哆嗦嗦地說著,“煎藥的事兒奴婢請府上其他人去就行,醫女說過小姐夜裏恐還會高熱,需要留人伺候。”

“我、在、這、裏。”齊珩的語氣森寒,透著一股不耐煩。

短短四個字卻令人頭皮發麻,雲瑛不經意一抬眼,對上了齊珩冰冷淩厲的眼神,心中驚懼不已,隻得無聲地退了出去。

季矜言仍舊安靜地睡著,齊珩坐在床邊,伸手摸了摸她的臉,心道,身子太弱了,上一回也是受了涼就高熱不退,又想到她總是懨懨的模樣,不禁跟著眉頭緊鎖。

聖上賜婚皇長孫與華亭郡主,且已經讓欽天監在看黃道吉日了。

“賜婚的聖旨給了你,為何還是悶悶不樂?”

季矜言閉著眼,不回話。

看起來一時半會兒醒不來,齊珩起身轉了轉,最終走到她的書櫃前——

手指掃過一本本書冊,那些四書五經他都已經看得倒背如流,沒什麽興趣,忽然看到一排雜劇本子,其中一冊正是望江亭中秋切鱠。

去年中秋他們一起看過,季矜言大概是真的喜歡這折戲,為裏頭的人物哭了幾回。

今年中秋再與她看一回,此時身邊已有知心人物,必不叫她再多垂淚。

總算是能想起些令他開心的事情,齊珩會心一笑,抽出了這本冊子,坐在書案前細細翻閱。

一張薄薄的紙片從書頁中滑落,是新紙,卻皺巴巴的。

蒼勁的筆鋒,是屬於男子的豪邁,然而那字句卻溫柔細膩,情意繾綣。

明明隻有一句話,他卻看了很久。

透過昏黃的燭火,齊珩仿佛看到,少女纖纖玉手將它揉作一團,而後含顰獨坐許久,到底不忍,又將它拾起來,夾進了書縫裏,大概……還有欲語還休的歎息。

在這刻,齊珩忽然明白了,她那些悶悶不樂,那些鬱鬱寡歡,是源自何處。

一道閃電驟起,將整個房間照亮。

“我這是怎麽了?”牆上映著一道纖弱的身影,女子的聲音沙啞,剛剛從昏睡中醒來。

季矜言神誌恍惚,大概是淋了雨的緣故,她摸了摸自己的臉頰和脖頸,身上滾燙,一雙迷蒙的眼忽閃著,嘴唇紅得有些豔。

“齊珩?”她勉強用手掌支撐著身子,試探著喊。

轟隆一聲雷聲響,季矜言看向他時,被他臉上的神色嚇了一跳,臉色蒼白地捂著自己的心口,似乎回憶起他為何會在這裏。

齊珩的臉色難看到了極點,身體裏的血液都沸騰著,恨不得,立刻將她與那奸夫撕成碎片。

可他忍住了。

反手將那張紙倒扣在桌麵上,手背青筋凸起,指骨用力得發白。

“你的侍女說,你去碼頭是等我。”

齊珩起身,一步步朝她走去。

那個人是誰?又是從什麽時候開始的?竟敢在他眼皮底下與那奸夫魚傳尺素!還叫他渾然不覺。

季矜言不知道發生了什麽事,隻是被他森森的模樣嚇得有些怕,身子輕輕顫抖著,手指握緊了身下布衾。

齊珩俯下身捏住了她的下頜,目似寒冰——

“阿言,是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