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蒙蒙亮,雨聲仍淅瀝。

鄭裕奉命去臨洮宣旨了,當值的內侍見了齊崢也不敢入內通報,他就這麽生生地在殿外站了一夜。

今日不必參加朝會,齊勳起身也較平日裏晚了些。

“鄭裕走了有幾日了?”他不習慣別人伺候著穿衣,隻是接過內常侍手中的水漱口,兀自歡喜道,“宮裏頭許久不曾見喜事了,阿珩與矜言回來了之後,總算能熱鬧些。”

內侍這才唯唯諾諾地跪拜在禦前:“啟稟聖上,燕王殿下在殿外等候召見。”

“什麽??”齊勳一口水吐在了盆裏,“他不是去北平了嗎?”

“奴……不知。”

沒有鄭裕在跟前,別人很難讓自己稱心,齊勳眯著眼算了算日子,縱然心中怨懟著這逆子,也隻得對著那內侍煩躁地揮了揮手,“去,喊他進來!”

連日奔波未曾合眼,再加上一夜徘徊殿前,饒是行伍出身也吃不消這樣的折騰,齊崢入內拜見聖上的時候,臉色差極了。

“請聖上收回成命!”他跪在地上,舉著那一卷聖旨。

齊勳被他弄懵了:“老四,你手上拿的是什麽?”

印象中,他完全不記得自己有擬過聖旨給燕王。

齊崢將聖旨展開,舉過頭頂,呈在他麵前,又重複了一遍:“臣懇請聖上收回賜婚的聖旨。”

短短一刻鍾的功夫,齊勳的腦子炸開了三次,他走上前去俯看那明黃色的卷軸,竟然是鄭裕帶去臨洮的那一封!

而私下裏,幾位皇子均是以尋常父子代替君臣來稱呼,今日齊崢口口聲聲稱臣,對自己如此生分,其中定然又什麽不妙,齊勳腦子轉了轉,臉色頓時黑了下來:“你改道臨洮,奪取聖旨,擅自進京,樁樁件件是什麽罪名,自己知道嗎?”

“臣還有一樁罪過,自會請罰!”齊崢仍是低著頭,深吸一口氣,“還請聖上先將這道聖旨收回!”

齊勳冷笑一聲:“君無戲言,你說收就收?那你說說,我為什麽要收?”

殿內空****的,隻有他們父子二人,聖上隻身著一件白色裏衣,著實不夠正式。

然而齊崢揚起下巴,鄭重道:“因為,季家姑娘並不想嫁給長孫殿下。”

“嗬——哈?”齊勳失笑了,像是聽見了什麽荒唐可笑的事情一樣,“你怎麽知道,她親口跟你說的?”

齊崢一臉桀驁:“因為與她心心相印,約定終身的是臣。聖上這一道聖旨下去,將我們三個人的位置都擺錯了,將會抱憾終身。”

“逆子!你可知道自己說什麽渾話!!”齊勳倒抽一口氣,被他這番話驚得連連後退,他幾番抬手,想要找什麽,卻徒勞無果,氣得臉色發黑,“她是你的外甥女!!是你未來的侄媳!!”

這一天早晚是要來的,開弓沒有回頭箭,齊崢一不做二不休,朝著地上磕了一個頭:“請聖上明察!”

昨日騎馬歸來的鞭子還丟在禦案上,齊勳找不到棍棒,幾步衝上去抓了那鞭子,在地上抽出聲響,恫嚇他道:“你休要在這裏胡言亂語,趕緊給我滾回北平去,若無傳召不得再入京!”

“我可以滾,但我要帶著季矜言一起走。”齊崢凝神注視了齊勳,毫無畏懼地與他對視。

“逆子,反了你了!!”齊勳氣到了極點,身體都在顫抖,揮著鞭子抽在他身上,“真當你老子提不動刀了麽,老子今天非教訓你不可!”

“聖上教訓完了,請允許臣將季矜言帶去北平!”

他又朝地上磕了一個頭,全然不見任何害怕的神色。

齊勳怒火中燒,揮著鞭子一頓亂抽,不消片刻,就將他打得皮開肉綻,口中咒罵著:“忤逆子,讓你罔顧倫常,做出這種大逆不道的事情來!老子今天打死你。”

“知道自己錯了沒?”

“知道了沒?”

……

身上已經被僵硬的馬鞭打得血肉模糊,齊崢的臉色煞白,汗如雨下,死死咬著嘴唇不肯求饒一句,汗水混著血水一起流在地上,血腥可怖。

齊勳用盡了力氣,也抽得累了,怒氣衝衝地坐在榻上,指著他:“矜言是你的外甥女!你怎麽能做出如此禽獸不如的事情?”

不知被打了幾十鞭,齊崢有些支撐不住,癱軟著身子趴在了地上:“……我發乎情,止乎禮,不過想要與心愛之人長相守,怎麽就禽獸不如了?”

“還說!我讓你還說!”齊勳扔了鞭子,一腳踹在他肩頭,“阿珩已與她兩情相悅,你莫不是還準備效仿那前朝亡國之君,演一出叔奪侄妻叫人看我們齊家笑話?”

涉及到了齊珩,齊崢不便多說什麽,隻是咬著牙:“與她兩情相悅的,分明是我。”

如此冥頑不靈,就算今天將他打死,也沒用。

齊勳扶著額坐回榻上,多希望這隻是今晨自己做的一個噩夢。

可惜滿屋子血腥氣,手心因為長時間握著鞭子而通紅,地上趴著奄奄一息的兒子,一切都是這樣的真實,而不是夢境。

半晌,他長歎一聲,語重心長地對齊崢說。

“我將冊立阿珩為皇太孫,賜婚季家女兒,滿朝文武不說人盡皆知,大半也曉得了,欽天監已在擇選黃道吉日,禮部也在籌備大婚事宜。”

齊崢不可置信地仰起頭。

齊勳無奈地搖搖頭:“藩王不可擅自入京,你且乖乖回北平,莫要叫人抓住了把柄逼我處置你,往後你的婚事,我允你自行做主就是,隻是矜言,你就不要再想了。”

他走到兒子身邊,拍了拍他的肩膀:“老四,別犯渾。”

齊崢的眉目凝成一團,掙紮著想要起身:“憑什麽!”

“憑你現在是他們的長輩,憑你將來是他們的臣子。”齊勳深深凝視著他,“你覺得自己隻是要一段姻緣,但在滿朝文武看來,你要的就是儲君之位呐!朝臣怎麽想你?阿珩怎麽看你?老四,認了吧,縱然你們真的有情,也是有緣無份了。”

齊崢的胸口就像是被勒住了一樣,喘不過氣來,他眼角濕潤,握緊了拳頭捶在地上:“是我先喜歡她的?憑什麽!我什麽都不要,隻要一個季矜言而已……爹,成全我們吧!”

齊勳揉了揉自己的眉心,抽出牆上掛著的寶劍。

一道寒光閃過,他忍著痛深深刺進齊崢的左肩,大步朝外走去,手按在渾身哆哆嗦嗦的內侍身上——

“燕王趕赴北平途中,遭叛賊餘孽行刺,朕允他在宮中休養幾日,傷好後即刻北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