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雨過後也並未放晴,連著兩日陰霾,天空始終被濃濃一層墨色遮蓋,好像從未亮過似的。
據說燕王北上途中遭賊人刺殺,現正在宮中養傷。
密信傳來時,齊珩於樓台上憑欄獨望,臉色並不比天色好看多少。
外頭官話說得堂皇,什麽精心部署早有埋伏,實則是齊崢觸怒了聖上,被鞭笞得遍體鱗傷,昏迷不醒。然而盧孝誠隻知其然,並不知其所以然,在信中提醒齊珩,如此敏感之際,燕王如此行徑,恐令人生疑。
他不禁茅塞頓開,連日來困窘在心頭的躁鬱突然消散不少。
的確,季矜言一個柔弱女子,又已經將身心托付予他,斷不會做出此等見異思遷之事。
真正值得推敲的,是在這樁事情中四叔的態度。
齊珩的手指輕輕敲打在欄杆上,目光忽而聚集在某處……他想要的是留在京師,想要的是以宣國公為首的一眾文臣的支持,他想要的是……儲君之位。
思緒戛然而止,他突然拍著欄杆怒笑了起來:“他籌謀的,竟是這個!”
與此同時,季矜言的屋內也吵吵嚷嚷的,宣國公與他府上管家的聲音一茬一茬傳來,還伴有推搡、器物摔落的聲音。
一旁的張尚被這聲響嚇了一跳,小郡主已經昏迷了兩日,殿下這幾天也是喜怒不定,他小心翼翼地伺候著,大氣都不敢喘,這幫人又在這時候添亂,吵什麽?
“今日請的是什麽人過來?怎麽動靜這樣大?”齊珩將密函銷毀,撣了撣沾在衣袖上的紙屑,邁步朝屋內走去,麵色有些不滿。
自那夜後,季矜言的病加重了,終日昏昏沉沉地睡著,原本要一同回京師的行程耽擱了下來,宣國公亦是擔心,請了好幾位名醫來瞧,總也不見好。
張尚緊跟在他身後:“是元陽觀中的一位道長,宣國公擔心小郡主是邪祟纏身,特地請了道長過來瞧瞧。”
“宣國公莫不是病急亂投醫?”齊珩的眉頭擰得更緊,“你去準備下,如果今日還是醒不過來,明日就走水路回京師,臨洮的醫師看不好,就讓禦醫去看。”
推門而入時,季行簡手中握著一柄匕首,幾個仆從正死死抓著他的手,管家和雲瑛在一旁勸著:“老太爺使不得,使不得呀!”
“這是作甚?”齊珩一出聲,所有的喧鬧都停了,匕首應聲墜落在地,發出清脆聲響。
季行簡老淚縱橫:“殿下,我也實在沒有辦法了!矜矜總也不醒來,我隻能取自己的心頭血,請郭道長為她寫一道符,來破了煞氣呀!”
老管家跟著一唱一和:“殿下,快幫著勸勸我家老太爺吧,他已年過古稀,身子本來就不硬朗了,若再取他一碗心頭血,豈不是要他的性命嗎?”
“如今我季家隻剩這一支血脈了,矜矜就是比我的性命還重要,你!你快把刀給我!”說著,他又要掙脫去撿地上的匕首。
齊珩俯身撿起地上的匕首,放在了桌邊,他仔細端詳那老道士,氣度翩然,倒不像是招搖撞騙之輩,於是問道:“生病不去就醫,畫這些符紙就能好麽?若人人皆效法此道,世間不必再有醫師。”
郭道長隻是微微一笑,不多辯駁:“符咒乃驅邪驅煞,並非醫治之法。是人以血締誓,求得天神保佑自己至親至愛之人之法,信則有,不信則無。”
而後轉向宣國公,行禮道:“國公愛子心切,天上神君必感念舐犢情深,如今唯有你是季小姐至親至愛的家人,這碗心頭血,旁人恐怕是替不了的。”
季行簡又吵吵嚷嚷著要去奪刀。
齊珩走到床榻前,季矜言仍舊沉沉地睡著,對屋內的喧囂無動於衷,皎潔的麵容安靜柔和,隻是眼尾處印著抹胭脂色,想必是前幾夜哭得傷了,留下的殘痕。
“你最孝順,見你祖父這樣也不肯醒來麽?”他低低地同她耳語,隻有他們倆能夠聽見這說話聲,又伸手去撫摸她的臉龐,始終擦不去眼角的那一抹紅痕,“先前你為了他,都甘願留在宮中與我。哎,如今怎麽忍心叫他為你受痛苦?”
屋子裏忽然寂靜下來,張尚死死地盯住了齊珩的動作,隻見他取了那把匕首握在手中掂了掂,緩聲道:“我與矜言已得聖上賜婚,她在這世上至親至愛之人,並非隻有宣國公一人。”
張尚猜到了。
他即刻跪在地上:“長孫殿下,您是萬金之軀,使不得呀!”
季行簡也沒有料到齊珩竟會真的願意去取這心頭血,見張尚都跪下來了,趕忙也要去跪,口中喃喃著:“是啊,您是皇長孫,聖上最疼愛的孫子,萬萬使不得!”
“既是萬金之軀,那必然能破這煞氣了。”齊珩虛虛地扶了季行簡一把,“如今我倆雖未完婚,但你是阿言最看重的家人,若真取了你的心頭血,她醒來必然會難以承受,反倒叫她傷心自責,今日便讓我來吧,既是替她破煞,亦是替她盡孝。”
郭道長行了拜禮,將一隻瑩白瓷碗放在桌邊:“果、酒、香已然在院中備好,隻等殿下的這碗心頭血,貧道此刻便在外焚香淨手、淨口。”
張尚活了將近二十年,除了淨身那一日,今天是他第二回流淚。
從前他最恨別人暗地裏說死太監娘娘腔,受了天大的委屈也不曾哭過一回,今日的眼淚卻止不住地流,將帷幔放下遮住了齊珩之後,蹲守在旁時依舊抽泣不止。
一道帷幔橫貫在房中,齊珩坐在床頭,解開衣衫。
他幹脆利落劃開胸口肌膚,握著刀柄刺進皮肉深處,一滴一滴鮮紅的血順著刀刃流進瓷碗中……
想要盛半碗血,亦是不易,流了一會兒之後,血液緩緩凝固起來,不再滴落。
齊珩的額頭冒著冷汗,手指也不受控製地顫抖,他輕輕轉動刀柄,硬是將刀尖在胸口處剜出新傷。
屋內安靜極了,針落可聞,張尚清晰的聽見刀刃割開皮肉的聲音,還有滴答滴答血水流動的聲音,幾乎忍不住要哭出聲來。
“殿下——”他剛想說什麽,一隻手端著瓷碗伸出帷幔。
“喏,拿去吧。”
他不敢怠慢,雙手捧著那隻碗,趕忙端送了出去。
屋外,郭道長已然備好一切準備事宜,待到見了那碗鮮紅的心頭血,即刻握筆在手,沾了血開始寫符,口中念念有詞,想來應該是驅邪煞咒。
張尚隻惦記著齊珩的傷,沒心思看他如何做法,送完了之後,又捧著一隻托盤入內,上麵放著清潔與包紮用具。
齊珩正敞著衣衫,躺在季矜言身邊,剛剛放了小半碗血,此刻麵容慘白,似乎視物都有些模糊不清。
張尚隻是看著那道傷口都覺得痛,一邊擦眼淚一邊替齊珩清理包紮,他著實心疼,沒料到長孫殿下竟會為了小郡主做到這樣的份上。
想到那枚平安符,原本並非是送給他的,又想到鄺兆武前幾日查到是燕王奪走了賜婚聖旨,他不免為齊珩感到不值,憤憤不平道:“殿下都說了,生病要用藥治,為何也信了那道士!!分明都是些妄言!”
齊珩模模糊糊聽張尚抱怨著,側過臉看了看身旁的季矜言:“不過一碗血而已,不指望這道符真能治好她,不過是求一個心誠則靈罷,從前叫她流了那麽多眼淚,就當是還她的吧。”
過往種種,如浮光掠影一般劃過,他們之間的糾纏,又豈是這一碗血能夠算得清的,齊珩沒力氣再去想,摸索著握住她的手。
他喜愛這樣真實的觸感,這樣獨一無二的占有感。
誰都搶不走。
“如此一來,可真是錦上添花。”
薄薄的一張黃紙,筆沾血墨,上書天子齊勳的生辰八字,還有諸多魘鎮之詞,方才那位郭道長放下筆墨,小心翼翼地在紙麵上吹了吹。
季行簡冷冷一笑:“可惜那太子已經死了。不過由他心愛的皇長孫心頭血入咒,齊勳也算死得其所。”
“我即刻就將咒符封入中都城奉天殿內。”郭道長卸下頭上帶著的混元巾,收斂了眉目,竟是數年前獲罪被貶謫的開國二十八功臣之一的,郭英。
季行簡製止道:“不急,待他們離開了之後再說,免得橫生枝節——今日的藥裏,已經沒有再放曼陀羅花粉,矜言很快就會醒來了。”
秋采曼陀羅,陰幹後研磨成粉末,熱酒調服三錢,即可昏昏如醉,更何況那藥裏放了至少五錢。
季矜言的藥中,日日都有此物。
想到這裏,郭英也不免咂舌:“還是季老大義,唯一嫡親的孫女竟也舍得。你真要做這個局?太孫妃,將來可是要做皇後的。”
皇後又如何?他該感恩戴德嗎?
回想從前種種,昔日的齊勳不過是個山野村夫,投奔了起義軍首領,若非自己當年一路保他,如何能有今日耀武揚威之勢。
過去這些年,齊勳為太子太孫一脈費盡心思鋪路,唯恐將來他們鎮不住一眾開過老臣,接連誅殺貶謫時,可有回憶起昔日恩情?
又想到自己無辜枉死的獨子,季行簡冷笑道:“齊勳是開國皇帝,大梁是他辛辛苦苦打下來的江山,總盼著能有千秋萬代,若他發現皇長孫並不適合,皇位自然可以換人做。”
郭英眯著眼沉思了一會兒:“可依我看,以聖上對太子的喜愛之情,難免愛屋及烏落到皇長孫身上。”
“儲君之位尚未確定,一切變數猶未可知。燕王仰仗的是自己的功勳,是調兵遣將的本事,皇長孫仰仗的隻有天子的喜愛——”季行簡並不認同郭英的話,“你我都知道,聖心難測,從來喜愛不長久。”
郭英點點頭,眼中毫不掩飾對齊勳的不滿與痛恨:“這咒符很快就封入大殿橫梁中,待到八月十五,必送他一份大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