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矜言離開乾清宮的時候,天色已經暗下去了,偶有幾滴清淺雨珠落在頭上、肩上,她卻渾然不覺,手裏隻緊緊捧著一團錦緞包裹。
而那柄紙傘孤零零地被遺落在門邊,等不到主人將它帶走。
離開前她指了指那件染血的衣衫,問齊勳:“我能把這件衣服帶走嗎?”
她想把它洗幹淨再縫好,記憶裏的小舅舅總是意氣風發模樣,不該被這樣的血汙沾染,齊勳沉默良久,最終揮了揮手由她去了。
不過一件死物而已,隻要他們肯斷了念想,又有何妨。
季矜言沿著玉帶河一路往南走去,聽說齊崢每日晨昏都要在那邊跪上一個時辰自省,她攥緊了這隻包裹,每一步都走得艱難。
她剛走,齊勳就在殿內揉了揉眉心:“鄭裕,請長孫殿下來敘事。”
鄭裕退去時,瞥見那柄傘,心想著順路給季矜言送過去,可是途徑了瑤光殿,又到了春和殿,都沒有瞧見她。
齊珩去了乾清宮後,鄭裕拿著傘一路追到了左順門,總算看見那道纖細窈窕的身影。
她似乎停在那裏,不知在看什麽。
“小郡主,小郡主!!”他跑得匆忙,手裏提著她落下的那柄傘,雨勢蔓延,鄭裕趕忙撐起遞過去,關切地說道,“還下著雨呢,您怎麽把傘給忘了?”
沾濕的雲鬢貼在臉頰上,眼角隱隱透著紅痕,好似剛剛哭過一場。他忽然想起去年臘月二十四見到季矜言時候的模樣,不免唏噓。
隻過了大半年而已,好端端的一個美人兒怎就變得如此憔悴。
“您是要去見燕王殿下吧——”鄭裕到底不忍,替她撐著傘,又接過她手中的包裹,“天黑了,下雨路滑,讓奴婢送您一道去吧。”
“多謝鄭公公。”這一回,她沒有推辭。
白玉欄杆矗立橋上,五根合抱粗細的雕欄象征著牢不可破的仁義禮智信,乃是人活在世上需尊崇的道理,冰冷森嚴,守在這宮廷前更顯無情,而玉帶河綿延向南,是這冷冰冷的皇宮裏,唯一柔軟的弧線。
方才她經過的每一步,齊崢都帶著她走過,左順門與文淵閣之間有一條小路,牆砌得矮,隻有他們知道,那裏也可以通往太廟。
某一年的冬日,齊崢曾經帶著她與齊珩去放過煙火。
雨沿著屋簷滴落成珠,落在地上暈成一團團模糊的水影,金絲楠木的大殿,門敞開著,有聖上親自指派的錦衣衛看守在旁,齊崢挺直了脊背跪在殿前。
“小郡主,那錦衣衛奴婢瞧著有幾分眼熟,可要……”鄭裕好心上前,想要幫她與他見一麵。
誰料她卻拒絕了:“不必,我隻是過來看看他傷好了沒有。”
鄭裕心中唏噓不已,饒是他一雙慧眼,卻也有看走眼的時候,怎麽就誤會了小郡主與長孫殿下是一對,若叫他早些看出是燕王。
看出來也沒用,不過早幾日來跪太廟。
鄭裕安靜地守在季矜言身旁,不再言語。
季矜言遠遠望著他的背影,心頭一酸,眼淚幾乎又要落下。自那日臨洮分別後,每一日都如同度年一般難捱,現在好不容易見著了,卻又不敢上前。
去年此時,北方韃靼部屢屢滋擾大梁北境,堂而皇之地與前朝餘孽勾結在一處,意圖顛覆新朝,她知道齊崢過了中秋之後就要北伐,特意去開福寺為他求平安符。
流通處的小沙彌問她:“小姐要求哪一種?”
季矜言咬著嘴唇,似乎在遲疑著不知該如何抉擇。
乞巧節剛過,來廟中祈求的女子大多是為姻緣,小沙彌見她紅著臉不說話,猶疑著詢問:“小姐可是要求姻緣?”
“不是!”季矜言趕忙擺手,卻又無端有些心虛,“大梁軍不日即將北伐征虜,我小舅舅在軍中,今日我是來為他求一道平安符的。”
小沙彌頓時了然,恭敬地說了聲阿彌陀佛,而後將一枚平安符遞給她:“小姐一會兒先去請香,結緣香火錢隨緣給就好,而後帶著平安符去主殿。”
他說得認真,季矜言亦是聽得仔細,一字一句都不敢落下,唯恐少做了哪一步,神佛聽不見她的祈禱。
開福寺主殿內,季矜言合掌對著神明稟告:“小女季氏矜言,今日特向神佛祈求,我小舅舅齊崢不日即將出征北伐,望神佛庇佑他此行平安順遂。”
“好了,接下來拿好。”方才那小沙彌引著她起身,又對她說,“去香爐上方繞三圈就成了。”
雲瑛隨他一道去送結緣香火。
殿內隻有她一人了,季矜言捏著那枚平安符,走近了佛像前,小心翼翼地又望了佛祖一眼:“其實,小女還有一事相求。”
即便無人在旁,她仍是覺得難以啟齒,怔怔地望了佛像許久,直到眼睛都有些酸,才收回目光。
“罷了,我自知這樁姻緣有些難求,隻求將來小女心事昭白時,能得他回應。”
如今,她祈的願成真了,他不但回應了她,而且與她心意相通,心有靈犀。季矜言忽然回過神,那日小沙彌曾說過,若是達成心願後,需將此符送回廟中回爐焚化。
她無顏再去麵對佛祖,昔日求他情緣的是自己,如今要掐斷他念想的也是自己。
往回折返的路上,季矜言忽然開口道:“鄭公公,我有一事相求,不知道能不能勞煩您?”
鄭裕趕忙說:“您有什麽用得上奴婢的地方,盡管開口就是。”
她一雙手交疊在一起,反複揉搓許久,才終於開口:“聖上今日與我說的話,我都聽進去了,燕王總是要去北平的,這樣耗著不是辦法,我想見他一麵,不知公公可否想法子幫我傳個話?”
“透個消息給他就成,明晚亥時,我在瑤光殿。”
乾清宮中。
齊勳收斂起方才失控的情緒,桌麵上的狼藉也已經收拾妥當,他眯著眼睛打量齊珩:“怎麽瞧著倒是瘦了些?臉色也不甚好,是臨洮的差事不好辦麽?”
“倒也不是,奉天殿即將落成。”齊珩打起精神答複道,“季行簡雖然怨言多了些,但辦事總還是得力的,皇爺爺從前不也總是讚他功比蕭何?此番在臨洮,還有一樁事,是關於四叔的。”
齊勳輕笑了一聲,不置可否,中都城督造的事,齊珩花了多少心思,他又怎會不知,於是改口道:“先不說這些公事了,欽天監選的幾個日子,我讓人送去你宮裏頭了,看過沒有?喜歡哪個?”
“我還不曾看過。”齊珩後背繃緊了,瞬間明白過來。
哪裏是不說,分明是換了種方式敲打他。
隻聽得齊勳說道:“矜言也隨你回來了,你拿與她一同選吧,如今她父母都不在了,那祖父也就比死人多口氣吧,婚姻是大事,請你母親幫著多參謀參謀。”
“是。”齊珩的臉上有些燙,離開時仍然燒得厲害。
因思文太子與臨安公主那些舊事揭曉了,母親對季矜言的態度仍然冷淡,即便是聖上金口玉言親賜的姻緣,她亦是不滿,明裏暗裏不知鬧了多少回。
今日皇爺爺話裏有話,將他幾樁窘事提出來,卻又不點破,大概也是刻意堵他的嘴,原本他想上奏燕王改道去臨洮,如今又留京的事情,也沒有好的契機開口。
叔侄之間到底是生出了嫌隙。
齊珩隻要一想到季矜言與齊崢背著他魚傳尺素,臉色一陣陰鬱,用力推門時牽動到了傷口。
坐下時候依舊疼得厲害,煩躁的倒抽一口氣。
“殿下,該換藥了。”張尚聽見聲響後,轉頭見他胸口處的衣衫已然滲出血跡,趕忙端了藥盤放在床榻邊,“奴婢先給您更衣。”
如今天氣依舊悶熱,那麽深的一道傷口,稍有不慎就容易潰爛紅腫,張尚小心翼翼地解紗布,心裏暗暗怨懟著季矜言,殿下為她受了這麽重的傷,也不知她是真傻還是裝傻,居然不聞不問!
心裏有氣,一不留神下手重了些,齊珩胸口一痛,下意識往後縮,指尖碰到了枕頭下的一枚平安符。
“奴婢該死!殿下沒事吧!!”張尚自責不已。
卻見齊珩全然沒有聽見的模樣,目光深深地注視著那道平安符。
良久,他將夾在裏麵的字條取出,深深凝思起來。
這枚平安符,究竟是給誰的?
季矜言說是誤會一場,而那平安符與字條,是燕王府的小廝送來的,傳話時還說,此乃小郡主一番心意,莫要辜負。
齊珩緊緊捏著平安符,臉色鐵青,一個可能性冒進了腦海中,揮之不去。
如果是這樣,一切都有了解釋,想到她的抗拒和排斥,還有那些半真半假的情話,齊珩突然狠笑出聲:“原來,竟是這樣麽。”
難怪,他總覺得她有些反複無常,醉時、夢裏與他深情繾綣,問他知不知曉她的心意,清醒時候卻又冷淡疏離,一副避而遠之的態度。
他還當是她欲情故縱,才對自己忽冷忽熱,卻從沒想過,還有這樣一種可能性。
她從一開始,就並非情願。
齊珩隻覺得頭痛得厲害,一片混亂思緒之中,記憶反而漸漸清晰,他甚至還能記起,季矜言對齊崢如此親昵,甚至主動問他要不要與她貼唇。而自己呢?每每總是要靠威脅、逼迫才肯讓她與自己親近。
她該是有多喜歡他啊!竟然會把另一個男人想象成他。
殿內反複回**著森冷的笑聲,張尚看著齊珩這般模樣,忽然有些懼怕。
上藥之前覺著頭痛,齊珩便摘了玉冠,此時一頭墨發鋪散在身後,敞開的胸口處,已經結痂的傷口不慎崩開,正緩緩往外冒著血珠。
“去將趙廷玉找來!即刻!”
張尚哆哆嗦嗦地跪著退了出去,忙不迭地奔到鄺兆武眼前。
“小武……糟了,殿下、殿下知曉了。你快去尋趙都尉,殿下現在就要見他!”
知曉了什麽,兩人都心知肚明,鄺兆武臉色煞白,一咬牙:“真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