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從裏頭打開,張尚躬著身子小心翼翼地退了出來,齊崢往前邁了一步,厲聲問道:“你們殿下呢?可在裏頭?”
往日裏燕王嘴角總是噙著一抹淺淺笑意,又愛與人玩笑,多少遮蓋了些許武將的殺氣,不曾想今日再見,收斂了一身和善的他竟會如此森然。
張尚自知闖下大禍,惹惱了齊珩,更無顏麵對齊崢,隻怯弱地回稟道:“長孫殿下在內,請您進去。”
此地不宜久留,若是兩位殿下真有齟齬,恐濺他一身血,張尚待齊崢踏入殿中後,即刻把那道門給合上,自己則狼狽地往乾清宮方向去。
發生了這種事,眼下也隻有師父能為他指點一二了。
他喊了兩聲,並無人應答,兩張薄薄的紙無聲地躺在案牘上,似乎也不知齊崢靠近。
處處透著古怪,今日齊珩非但沒有起身,連招呼都不打,雖說他並不在意這些虛禮,但總覺得氣氛微妙,於是皺著眉走到書案前:“阿珩,我喊你怎麽不答應?”
齊珩深深地盯著麵前的人,握著座椅扶手的掌心滲出點點汗漬。
這是他的四叔,季矜言的小舅舅。
他們的長輩。
可不知從什麽時候開始,這樣的身份發生了改變,現在他的四叔變成了仇敵,要來搶他的愛人。
隻是想到這種可能性,齊珩就控製不住自己腦海中那個暴虐的念頭,他深吸一口氣,強行把這個念頭按壓回去,目光從桌麵上移開,再將那兩張紙倒扣,起身走到齊崢身旁。
“四叔,你明日就要去北平了,可是還有什麽話要與我交代?”
斟酌完如何開口,齊崢深吸一口氣,單手拍在齊珩的肩膀上:“阿珩,你該知道的,我不會與你去搶。”
空****的殿內突然傳來一陣笑聲,齊珩的身子都在抖,連帶著齊崢撫在他肩頭的那隻手,都跟著顫動:“四叔說的,是儲君之位,還是長孫之妃?”
有什麽東西一點點碎裂開,再難消弭。齊崢盯著他許久:“你都知道了?”
“這個‘都’字用得極好!”齊珩又低著頭冷笑起來:“恐怕知道的不全,不如四叔從頭至尾來與我捋一遍?就先說說,一個當舅舅的,如何罔顧倫常,戀慕上自己外甥女的?”
“我與她並非血親,人盡皆知。”齊崢平白有些惱了,沒想到齊珩會提起這件事,語氣也不善。
“可你們畢竟頂著甥舅的名份!不是嗎?”齊珩甩開他的手,反譏道,“更何況,你還大她九歲呐,這些四叔也都忘了嗎?”
即便是在齊勳那處,這些話也沒有被挑明,如今齊珩顯然是不管不顧,要與他決裂到底了。
齊崢的臉色漸漸黯了下去,半晌才緩緩開口:“那個平安符,本該是給我的。”
“可你把它送給我了,四叔。”齊珩語調平和,卻滿目寒光:“送給別人的人東西,哪有再要回去的道理?”
他明明還有許多話可以拿出來辯駁,譬如那些陪伴的歲月,譬如太晚察覺到的真心,譬如她熱切說出口的愛意。
可是現下,卻一個字都說不出口。
是他自己惹出來的是非。
齊崢的態度,慢慢鬆軟下來,他的眉目皺成一團,似乎痛苦極了。
最後,幾乎哀求似的,死死握住了齊珩的手臂:“阿珩,四叔這半生,從未求過人。我,我今日求你一回,好麽?”
齊珩再一次甩開他,轉身向背,心中說不出的煩悶燥鬱。
他像個傻子一樣,掉進了這個誤會的圈套裏。
無心也好,刻意也罷,他們推他入局的時候沒有問過他願不願意,如今想要他的成全,一個個倒想起他來了,憑什麽呢?
“可笑,我竟然是,最後一個知曉的!”齊珩雙手撐在桌麵上,指頭用力嵌著木頭邊緣,恨不得捏碎。
就連他身邊伺候的內侍,都先他一步。
唯有他看不清,日夜沉浸在荒涼的美夢裏。
齊崢咬咬牙,又繞到他麵前,一臉誠懇:“阿珩,你聽我說,她不愛你,你們是不會幸福的,現在還來得及!!”
這是最後的希望了,隻要阿珩肯主動退婚,矜言就不會這樣為難,一切就還有改正的機會。
啪地一聲,齊珩抬手用力拍打在桌麵上!內心邪火肆意燃燒。他揪著齊崢的衣襟:“誰跟你說她不愛我?她日夜都與我在一起,就連睡夢中也會喊我的名字,不愛我又會愛誰?每每巫山雲雨,在我身下婉轉承歡,亦是纏綿悱惻,怎麽又會不幸福?”
步步逼近,咄咄逼人,齊崢突然覺得心頭陣陣寒意,他從未見過這樣的齊珩,哪裏還有半分從前君子端方模樣?隻是那些話……他腦子裏轟地一下炸開了,想起季矜言驟然轉變的態度,不再回他的信,甚至還要與他斷絕。
還有那個半真半假的故事。
“齊珩!你這個畜牲——”他掙脫開來,狠狠一拳打在他左臉上,而後又將他摔在地上,怒氣頓時爆發出來,“你怎麽可以這樣欺負她!!”
巫山雲雨,纏綿悱惻?他隻能想到她流著淚的臉龐。
“你身為皇長孫,竟如此品行不端!今日我就替大哥好好教訓你這個小畜牲!!”
洶湧而來的怒氣將理智徹底焚燒,齊崢死死壓著齊珩,下手毫不留情。
齊珩一把握住齊崢的手,抵住了他的拳頭,氣喘籲籲地咬著牙:“她已經是我的人,禦筆親賜的長孫妃,你算什麽,也配與我來爭?不信你去問一問,看她肯不肯跟你走。”
“你——”齊崢被他說中痛處,竟不知該如何反駁。
太卑鄙了!他一定用了什麽手段脅迫她,難怪方才季矜言拒絕自己的時候那樣膽怯。齊崢握緊了拳頭,骨節泛白,他的眼眶因怒氣而泛紅,最終,一拳捶在齊珩耳邊的地麵上。
砰地一聲,手背上擦破了皮,有細微血珠濺在齊珩側臉上。
濃重的血腥味爆開,齊珩舔了舔口腔的內壁,他一把推開齊崢,坐起身重重地喘息。
“其實,我從不在乎你會不會與我搶,無論是儲君之位,還是季矜言。”
齊崢轉過身,直直地看向他。
齊珩的麵色已然平靜下來,傷痕並不影響他俊美的容顏,隻是嘴唇略顯蒼白,旁邊還掛著血跡,襯得幾分邪氣。
“我才不會,將自己的東西拱手讓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