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早就與燕王鬧得大打出手,消息被封鎖在了春和殿,若是讓聖上知曉了,必然又要動怒,過了晌午,張尚正要替齊珩上藥,忽然聽見外頭有通傳聲,竟是鄺兆武。
齊珩這胸口的傷處已經裂了幾回,若是再不收刀口,恐怕是要爛開的,又不讓宣太醫,血肉模糊的鮮紅一團,瞧著挺讓人害怕。
“殿下,要不等換好了藥再讓他進來吧。”衣衫都已經解開了,張尚看著齊珩的胸口處,神色有些擔憂。
“這樁事情不了,就算換了藥也會再裂開的。傷恐怕一時半會兒是好不了了。”齊珩自嘲著笑了笑,這話似乎意有所指。
然後他隨手披了件外衫,就將鄺兆武宣了進來。
張尚歎了口氣,端著藥盤出去了。
鄺兆武是帶著一身的傷痕回來複命的,進了內殿,正眼也不敢去看齊珩,撲通一聲跪在了地上。
齊珩端坐在書桌前,又翻開那卷資治通鑒,漫不經心地說了句:“做錦衣衛不需要懂憐香惜玉,越是遮掩,越是害人,明白了嗎?”
“是,殿下。”鄺兆武頭點地,將今日審問雲瑛的結果悉數告知。
剛開始這侍女死咬著不肯開口,動了些刑之後才將一切都招供出來。
“原來那時在臨洮,竟是宣國公命她在小郡主的湯藥中加入曼陀羅花粉,令小郡主昏睡不醒。”
鄺兆武始終低頭緊咬著牙,若他此刻抬起眼,就能看到齊珩臉上清晰可見的傷痕,正隨著表情而扭曲,臉色也越發晦暗。
這麽說來,那日宣國公要取心頭血,是一場苦肉計了。
連自己唯一的親人都可以算計,他圖謀的究竟又是什麽呢?
“還有昨晚,她曾與燕王殿下在瑤光殿外說了些什麽,至今還不肯招供……”鄺兆武有些猶豫,然而想到齊珩方才的警告,咬牙硬著頭皮繼續說,“還有年初那一晚,小郡主夜訪燕王府,這侍女也是什麽都不肯說。”
齊珩的神色變得嚴峻,手指輕敲著桌麵,不知在想什麽。
“繼續問,若是還不肯開口,就上重刑。”他的語氣冷冽,“不惜一切代價,我要一字不差的真相,聽懂了嗎?”
門外有爭執聲,依稀可辨是季矜言與張尚,不用猜,也知道是為了她那個侍女。
不知為何,齊珩的心口隱隱作痛,怒氣直戳他的心肺,他起身到門邊,嘩啦一聲,將門拉開。
張尚回過頭,愣在那,趕忙對齊珩解釋道:“殿下,小郡主她非要說人在咱們這裏,這不,你看?”
“齊珩!”季矜言衝上前來,質問道,“你將雲瑛帶到哪裏去了?”
她一見跪在地上的鄺兆武,深吸了口氣:“錦衣衛還在你這裏,你敢說跟你沒有關係嗎?”
“小郡主,你仔細些!”張尚擔心著齊珩的傷勢,語氣難免著急了些,起身攔在季矜言身前,似乎怕她推搡到齊珩,可想到齊珩不讓他們透露自己受傷的事兒,欲言又止。
齊珩使了個眼色,張尚立即閉上了嘴,貓著身子退到了外麵,鄺兆武也跟在他身後,一並離開了。
霎時間,殿內隻剩他們二人。
“身為皇長孫,錦衣衛在我宮裏,難道不能有其他公務了嗎?”他嗓音冷冷的,沒什麽情緒,隱約帶著一絲輕嘲,“你該不會覺得,我整日就隻會圍著你吧。”
齊珩隻披著一件外衫,又扣得亂七八糟,隱約可見季矜言莫名有些緊張,她將目光匆匆移開,側過臉去:“我不會這樣想。”
隱隱有血腥味在空氣中飄散。
“你受傷了嗎?”味道就是從他那邊傳過來的,季矜言忽然想起昨晚,她也是聞見很濃的血腥味,當時還以為是自己,可後來沐浴的時候,除了穴口有些火辣辣的,身上並沒有什麽傷處。
她的目光在他身上逡巡一圈,似乎看見胸口處隱約滲血。
齊珩的表情變得深邃,他單手握住了她的手腕,欺身上前將人抵在了牆邊:“你不是很討厭我嗎?我受不受傷,和你有關係嗎?”
季矜言抽回了手,一圈清晰可見的紅痕,她心裏也憋著一股無名火:“和我沒有關係,但你能不能把雲瑛……”
“不能。”他粗暴了打斷了她接下來要說的話,十分痛快地拒絕了她的要求,一個對自己主子都不忠心的人,留在身邊隻會是禍患。
震驚,但卻在意料中。
和自己設想的一樣,雲瑛果然是被他帶走了,季矜言走上前,雙眸因為怒氣而泛紅:“齊珩!你到底還想要我怎麽樣?”
齊珩的眼底閃過一絲寒光,他像是聽見了什麽好笑至極的事情一樣,笑得森冷,一步步朝她走近,然後伸手捏住了她的肩膀,輕而易舉,就像掐住一隻蝴蝶。
季矜言被他這副模樣嚇到了,不知道他又要發什麽瘋折磨自己,無聲地落著淚。
又哭了,為了這些人,值得嗎?
“我想要你怎樣——”這幾個字在他舌尖滾動,竟是自己都難以承受的苦澀之味,齊珩覺得嗓子口灼痛得厲害,“你還能怎樣?”
她的眼淚止不住地掉落,隱忍了很久的情緒在此刻傾瀉出來,竟是止也止不住。
就像是被束縛了手腳的木偶,線在他手中捏著,齊崢、宣國公府、季家上下的親眷,甚至哪怕是身邊的雲瑛,都可以成為他輕易拿來威脅她就範的理由。
季矜言斷斷續續地說著:“我還能怎樣,你不是知道嗎?我除了自己,除了這具身體,還能有什麽?”
淚眼朦朧之時,她察覺到齊珩捏在自己肩頭的力道漸漸鬆下來了,季矜言忽而想到了昨夜,她心中隱隱燃著希望,他已經得到她了,這幾個月,也應當膩了。
縱然下雨,也有天晴的時刻,難道他就沒有膩的時候嗎?
抬起眼,懷著最後一絲希望看著他:“你想要的,都已經得到了。”
齊珩的臉色變得冷肅。
不,沒有。
她的心,他還沒有得到,連觸碰都不曾。
冰涼的指腹貼在她滾燙的臉頰上,激得她輕輕顫抖。
眼角的淚水被他一點點拭去,齊珩的嗓音沙啞,低沉而又決絕:“我說過的,不想再看見你的眼淚,今天又哭了。不想讓四叔好端端地去北平了麽?嗯?”
“齊珩,你簡直無恥至極——”洶湧而來的怒意湧上來,季矜言沒想到,他竟然還能說出這樣的話!
一聲脆響,手比腦快,她一巴掌拍在了他的側臉,在這空曠的房間內格外清脆。
齊珩陰沉著臉,緊緊握住了她的手腕,臉色更加難看:“季矜言,我說過的話你最好牢牢記住,從現在起,收斂起你的心思,好好地做好你的太孫妃。”
然而季矜言緊緊抿著嘴唇,半晌才抬頭。
“隻是賜婚而已,還沒成親,不是嗎?”
這話輕而易舉地激怒了齊珩,他捏住了她的下頜:“我會將那個侍女送回宣國公府上,明日起,蘇嬤嬤會去瑤光殿伺候你,容我最後提醒你一次,不要有其他的念頭。”
她收起了淚意,朝他笑了笑,又重複了一遍:“可畢竟還沒成親,不是嗎?”
這樣的威脅奏效,齊珩摸不準她的心思,眼底陰晴不定,卻有一種拳頭打在棉花上的無力感,又像是在虛無的幻境中想要抓住掉落的一片羽毛。
緊緊握住了,攤開手掌,卻發現空無一物。
最快,也要再等四個多月,齊珩因為她這番話,心頭開始煩躁,連帶著胸口的傷處也刺痛,斟酌了自再三,還是做了決定:“欽天監送來的幾個日子,我覺得臘月初八就不錯。”
季矜言的淚意又一次哽咽在喉,最後問他一句:“齊珩,你真的不能,放過我了嗎?”
曠日持久的沉默,久到季矜言幾乎覺得等不到他的回答。
她想,這也是他的回答了吧。
就在她轉身的那一瞬間,身後聽見他沉沉的嗓音:“不是不想。”
腳步頓住了,心再一次被提了起來,卻又聽見令人如墜深淵的另一句,他的嗓音不帶情緒,隻是平淡地陳述著——
“是放不了。”
那一刻,絕望和窒息籠罩在周身,明明是仲夏的午後,身上卻涼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