轉眼就是八月半,中秋這一夜,明月高懸,欲將這清光似水的月華傾灑人間,伴萬家燈火共團圓。
遙想去年光景,還是兒孫滿堂的天倫之樂,如今太子薨逝燕王北上,宮中做伴之人寥寥無幾,不免顯得有些單薄悲涼,齊勳也沒有心思大擺宴席,隻設了幾桌家宴。
不過好在齊珩和矜言的婚事定下了,齊勳總算想到了些開懷事,笑著望向季矜言:“矜言,不喜歡吃月餅嗎?阿珩一會兒就過來了。”
季矜言片刻失神,才發現一塊月餅被她掰得七零八落。
其實自那日分別後,她亦有月餘未曾見過齊珩,她不去找他,他也沒有再來過瑤光殿。
蘇嬤嬤不知他們之間的事,偶爾見她坐在窗邊發呆,也曾勸過:“總是要過一輩子的,哪能一直鬧別扭,眼看著大婚在即了,小郡主說幾句軟話哄一哄,殿下的心就會回來了。”
季矜言不知該回什麽好,隻是低著頭:“我們倆,不是鬧別扭。其實,這樣也挺好。”
“一聽就是氣話。”蘇嬤嬤笑著,就不再勸了,拿了婚儀飾物給她:“那來選選,喜歡哪一種?”
熱切的模樣讓人不好拒絕,季矜言沒什麽興趣,隻隨手一指,也不管什麽樣式:“那就這個吧。”
“殿下也覺得這套好。”蘇嬤嬤微笑著,“你瞧,還是心有靈犀的不是?”
齊珩,也曾看過麽?既然他都選好了,為何還要來問她的意思。季矜言迎著蘇嬤嬤的眼神,隻覺得一片心煩意亂。
日子就這樣過,直到今日中秋。
“矜言,矜言——”齊勳衝她揮揮手,揚著下巴,“喏,人來了。”
轉彎處,齊珩腳步飛快地往他們這邊走來,一個月沒見,他似乎又瘦了不少,整個人挺拔冷肅,又讓人想起雪中獨立著的青竹,走近了,才看清他的臉色,陰霾密布,不見半分晴朗。
他的目光在季矜言身上輕輕掃過,眉頭緊緊蹙起,“皇爺爺,孫兒有事稟奏。”
啪地一下,她手中的半塊月餅掉在地上,碎屑落了一身。
齊勳見他這副模樣,定是發生了什麽大事,趕忙放下手中杯盞:“這麽急?出什麽事兒了?”
“中都皇宮內,大殿坍塌,壓死了數十名工匠!一批人借此滋事,群聚在大殿外,且人數越來越多,臨洮,已生民變!”
“什麽!”
中都城是季行簡在監造,撥去的遷徙者也是交由他管理,如今竟生出這樣大的事端。
事關宣國公,季矜言頭一回主動地看著齊勳:“聖上!”
齊勳已是滿麵寒光,然而仍顧及著季矜言,對她說道:“你莫怕,此事與你不相關,阿珩,隨我去書房!”
聖上和長孫殿下離席後,剩下的人也無心逗留,盧岫雲冷冷瞧著季矜言一臉擔心的模樣:“宣國公年歲果然是大了,這樣的差事竟也辦不好。”
自從太子薨逝前吐露了對臨安公主的情意,太子妃一日都不好過,她無法去跟兩個死去的人討要說法,隻能把怨氣都發泄在還活著的人身上。
齊珩鐵了心要娶季矜言,這讓她更是怒火中燒。
季矜言自然知曉這其中緣由,並不想和盧岫雲發生爭執,起身告退:“太子妃娘娘慢用。”
“你們母女倆,果真是一樣的。”盧岫雲拍著桌子起身,“皇長孫被你迷得不成體統,孝期未滿一年就要成婚,你就這麽著急,等不到明年了嗎?”
宣國公調任出京,如今早已沒了往日權勢,這門婚事無論怎麽看,都不合盧氏心意。
婚事她自知無力反駁,沒想到婚期也由不得自己做主,阿珩就像著了魔一樣,選了最近的日子,想也知道,定是季矜言的主意。
“日子是齊珩選的,我做不了主。”
軟軟糯糯的話,卻像一顆釘子紮進心裏,盧岫雲站到她麵前,已然動怒:“你母親自小就是這樣教你在長輩麵前頂嘴的?”
“太子妃娘娘,若是覺得這樣就叫頂嘴,那往後,我們還是少說話的好。”季矜言說話輕聲細語,然而語氣卻是很硬,絲毫沒有退讓的意思。
她繞過盧岫雲就要往外走,卻被對方拉扯住了。
“既然要嫁入東宮,就要記得把你身上亂七八糟的事情都理理幹淨。”盧岫雲的視線輕蔑地在她身上掃了一圈,“別以為我不知道,燕王為了你,挨了聖上一頓鞭打,日日跪在太廟自省,最後被趕著去了北平。阿珩也是,五迷三道地非要娶你不可!”
這是她的事,不應該牽扯出齊崢,他不該背這樣的罵名。
季矜言忍了又忍,想要掙脫離去。
盧岫雲卻不放過她,又說道:“果真什麽人生出什麽樣的種,臨安公主與自己的兄長糾纏不清,生的女兒也和自己的舅舅顛倒倫理。”
“太子妃!”季矜言掙脫了她的禁錮,轉過身看著她,“你說的不錯,什麽人生什麽樣的種。”
盧岫雲叫她盯得心裏發毛:“你有沒有規矩……”
然而還不等她說完,季矜言又開口:“所以你的兒子也和你一樣,齷齪,惡毒。”
“你!”盧岫雲完全沒有料到,季矜言會肆無忌憚地辱罵她至此,一雙眼睛瞪得老大,氣得不知該說什麽話才好。
季矜言見她終於閉嘴,冷冷地轉身離去。
禦書房內,齊勳的臉色鐵青。
他將手中的折子摔在桌麵上:“這就是季行簡的辦法?”
中都民變,宣國公府無力抵抗,懇請聖上召燕王率兵前去鎮壓。
“你怎麽看?”說了半天,隻有自己在發怒,齊珩始終不言不語,齊勳稍稍收斂了些怒意,“這是個機會,到底要不要除去宣國公?”
自從知道了宣國公往季矜言的藥裏放了曼陀羅花粉,齊珩就派人盯著季行簡,發現他暗中與被貶謫的罪臣郭英有來往。
卻沒想到,兩人竟能搞出這樣一樁事情。
先前幾個月,中都城的監造一直是他親自盯著,工部所有的圖紙,采買的所有物料均由他親自把過關,不可能出現橫梁坍塌砸死人這樣的事。
這其中必然有蹊蹺,於是齊珩上前請命:“孫兒願親自前往臨洮,與這些人講講道理。”
“唔,講講道理。”齊勳眯起了眼睛,心中盤算著,齊珩想來還是不願意處置了宣國公,他氣定神閑地說道,“想當年,你爺爺我就是這樣加入了起義軍,最後一步一步,推翻了前朝,自己做了皇帝。”
說罷,自嘲一笑:“如果當年前朝皇帝肯派人來跟我們講講道理,將多收的那些賦稅還給我們,大家吃上一口飽飯,也許就沒有如今大梁了。”
齊珩深知這是皇爺爺的教導,牢記於心:“孫兒明白了。”
齊勳點點頭,走到他身邊拍著他的肩膀:“想當初,開了國,不知用什麽國號好,我就直接說了,要天下的百姓都有糧食吃,就叫大糧,被一群人圍著笑,後來是太子說,糧亦是國之橫梁,橫梁固則房屋穩,糧食足則天下定,阿珩,若是你父親還在,你就還有時間多看一看,學一學,也不用這樣著急長大。”
“皇爺爺,孫兒必然不負您的教誨,必然會將此事處理妥當。”
見他如此堅決,齊勳點點頭:“去吧,給你兩千精騎,去與他們好好講講道理。”
待齊珩離去後,他將鄭裕喚來:“老四這會兒,應該剛過濟南吧?替朕去給他傳個信,叫他折回頭,去一趟中都。”
如今,他已經為齊珩把路都鋪好,所有的障礙都已清除,也就剩下一個季行簡,雖成不了什麽氣候,但總歸是個阻礙。
“民變,可大可小呐。”齊勳目光深深地看著某處,“若是講不了道理,就讓燕王去收拾殘局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