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造中都,其中所耗費的人力物力與財力,不可計數,大梁開國之初,國力尚不足以負擔這樣大的工程。

因此天子舉全國之力調遣工匠,勞民傷財,又遷徙了數萬江南富民前去開荒,引發不滿,這其中各種矛盾未曾妥善解決,已早早埋下禍根,此番生出民變,要說全是季行簡一己之力搞出的事情,也未免有些抬舉他。

然而事已至此,齊勳自然不會認為是自己的問題,隻會覺得季行簡辦事不力。

季矜言心中早已將這些事盤了個清楚,一見齊珩出了禦書房,就迎上前去:“臨洮現在怎麽樣了?”

兩人許久未曾單獨相處,齊珩態度也並不熱絡,揣測著她想問的話,隻是十分平淡地回了句:“你祖父沒什麽大礙,一句輕飄飄的無能為力,便做了甩手掌櫃。”

“不、我不是問的這個,我是想問那些工匠,還有聚眾的百姓如今怎樣了?”季矜言神色擔憂,“他們本就背井離鄉,如今在身在異鄉孤立無援,不知如何是好。”

齊勳是農民起義出身,即便生出民變,也不會立即采用暴力鎮壓,隻是如今這批人聚集在中都皇宮內,不僅擾亂了工程,更給臨洮帶來不小的混亂。

齊珩聽她那話,微微一怔,顯然沒有料到季矜言是這樣的心思,回了句不知道,可看著她略顯失望的臉龐,又補了一句:“得等我去了臨洮,才知道。”

兩人默默無言地往回走,月光將他們的身影拉得很長,直至快要分別時,兩團影子突然重疊在一處。

方才她那一句孤立無援,莫名觸動到了自己心中某處地方,齊珩突然不願意將她就這樣留在宮中,母親不可能會願意照顧她,那個叫雲瑛的侍女讓他給打發走了,蘇嬤嬤那邊也很少聽到她主話,如今她身邊,應該是連個說心事的人也沒有。

齊珩停下腳步,轉頭問她:“你要不要跟我一同去?”

季矜言有些意外,欲言又止,最後隻是點點頭,應了一聲:“好。”

齊珩莫名有些釋懷,若是借此機會,能讓她看清季行簡的所作所為,也好。

今夜月華如練,傾瀉散落一身,仿若白頭,齊珩送季矜言到了瑤光殿外,就要分別之際,似是漫不經心地抬起眼眸,兩人的目光在空中交匯。

點點明黃有些突兀,他想要伸手去替她摘掉落在發髻間的桂花瓣。

整個人都被他收入眼底,季矜言有些不自然,突然感受到耳邊一陣熱風,不知道齊珩又要做些什麽,莫名往後退了一步。

今夜他會要留在這裏嗎?自己又該如何麵對?

心跳在黑夜中砰砰作響,亂了節奏。

然而他卻將手背到了身後,隻留下一句:“早些睡,明日卯時就要動身。”

臨洮,中都皇城。

陸寒江親率兩千精騎在外守著,與城外聚眾的數千平民呈對峙之勢,齊珩交代他,若無自己的命令,不允許擅自入城,更不可與這些人產生衝突與爭執。

他要隻身前去,季矜言緊緊跟上前:“我祖父也在裏麵,你帶我一起去!”

齊珩眉頭緊緊皺著,本想拒絕,卻又聽她說:“有我在,他多少也會顧及一些的。”

原來她都明白!齊珩深深看了她一眼,鬆開緊緊抿住的嘴唇:“行,走吧!”

中都皇宮城牆上,季行簡見了齊珩,淚眼滂沱地迎上去:“長孫殿下來了!是老臣無能,督造無方,治民不力,這才惹出這樣的禍亂來!”

齊珩回頭望了身後的季矜言一眼,示意她上前扶起。

一個少年郎模樣打扮的人上前喊他祖父,季行簡沒想到季矜言會來,還喬裝改扮了,頗有些詫異:“矜矜,你怎麽也來了?”

“祖父,現下情形如何了?”方才他們一路過來,城門口外圍了不少人,其中有一些人言辭格外激烈,與守衛發生了爭執,險些動起手來。

季矜言依稀聽見,他們在說,放人。

“宣國公,事到如今也沒有必要遮掩了,這裏沒有外人,你照實說來便是。”齊珩往前走了幾步,手扶著城牆往內看去。

突然麵色一沉,轉頭厲聲質問:“這是怎麽回事?”

中都城奉天殿的大梁坍塌,壓死了數十名工匠,宣國公疑心有人篡改圖紙偷工減料,非但沒有妥善安葬逝者,撫慰傷者,反而要問責追究,幾百名工匠隨機罷工,要向府尹討要說法。

臨洮是帝裏,當地百姓素來囂張跋扈,看不起遷徙來的人,此番由工匠挑起的事端掀起極大的輿情,那些遷徙至此的江南富民,聽聞此事後,也聚集在城外,等著朝廷如何動作。

今日是這群工匠,也許明日就是他們。

此刻大約有百名參與罷工的工匠,被竹柵欄圍住,如牲畜一般被圈在小小一方天地。柵欄外,有甲士舉著長矛對準內裏。

穿著統一樣式的官服,是朝廷的人。

齊珩不由分說徑自下了城樓,來到那柵欄前。

“臨洮府尹何在?”竟敢私自調動兵馬前來鎮壓,齊珩怒氣衝衝地看著季行簡,“宣國公,你不是說無力解決嗎?誰準你們擅自扣押這些工匠的?”

原本餓了兩日,沒什麽力氣的工匠們,突然又開始躁動起來,他們隱約覺得麵前這位少年似乎身份不凡,立刻擁到了竹柵前,七嘴八舌地喊著什麽,還有不少人從縫隙處伸出手,想要去拽齊珩的衣衫。

守衛的甲士立即用長矛對準了人群,厲聲嗬斥:“全都後退,再有往前者,死!”

“大膽刁民,皇長孫殿下麵前,豈容你們造次!”季行簡聽見喧囂聲,擋在齊珩身前。

一聽見齊珩的身份,內裏的工匠頓時群情激憤,有人振臂高呼:“原來是皇帝的孫子!今日務必給我們一個說法,我們有十幾個兄弟被橫梁砸死了,屍骨未寒!我們不過討要個說法,卻將我們關在此處!”

“若非大梁皇帝勞民傷財觸了天怒,橫梁又怎會無故坍塌!與我等何幹!”

“血債血償!”

“對,血債血償!”

……

原來越多的人開始往前推擠,柵欄開始鬆動,甲士們沒有得到進一步的指令,隻能微微往後退讓,不敢擅自上前。

宣國公眨了眨眼,人群中,立即有人站出來:“皇帝要衣錦還鄉,卻讓我們背井離鄉為他建造都城,當年齊勳揭竿而起當了皇帝,才幾十年,就要效仿前朝暴政了麽!”

眼見數百名工匠越發憤慨,他揚起手中工具:“衝出去,殺了他,為死去的兄弟們報仇!”

這話說完後,人群反倒不那麽躁動了,隻是罷工,最多罰些銀兩,吃些牢獄之苦,若是真弄出人命,還是皇室子孫,說不定要牽連九族。

誰敢輕易動彈呢?

“長孫殿下!這裏就要控製不住了呀!!聖上帶來的兩千精兵何在?”季行簡忽然高呼一聲,“暴民以下犯上,需要即刻鎮壓!”

季矜言的心莫名慌亂了起來,她伸手拽著齊珩後背處衣衫,貼了上去:“齊珩,怎麽辦?”

宣國公那番話,無疑是火上澆油,齊珩顧不得任何禮數,回頭狠狠瞪了他:“閉嘴!”

群情激憤,方才那人指著齊珩:“朝廷有政令,不得鎮壓平民百姓,你居然帶著精兵前來!是不是要將謀逆的罪名扣在我們頭上?”

恐懼、慌亂如野火燎原一般,柵欄內的工匠們開始互相推搡,往前擠壓著要逃離,無論是被當作暴民屠殺,還是扣上殘害皇長孫的罪名,均不是他們普通人可以承受得起的。

竹柵被一哄而上的人群擠散,方才帶頭的那個人,眼神直勾勾地盯著齊珩,麵露凶光。

若是再看不出這其中的貓膩,那他就真的是傻子了,沒有想到,季行簡居然膽大妄為至此,竟想要他的性命,齊珩拽著季矜言:“快,我們退到城外去!”

“那我祖父怎麽辦!”季矜言被他拽著跑,回頭恰好望見宣國公被人群衝擊,摔倒在地。

臨近七旬的老人跌在地上,眼看著就要被蜂擁而至的人群踩踏,季矜言甩開齊珩的手:“不行,我不能丟下他不管!”

領頭的那人突然從胸口的衣衫裏掏出一把匕首,衝著齊珩過去。

就在要靠近他的那一瞬間,忽然一聲慘叫,應聲倒地。

一支羽箭從城樓上飛射而出,精準地刺穿了那人的胸膛。

見了血,霎時間一團混亂,一群人衝破了屏障,就要往外衝去。

季矜言攙扶著宣國公躲在一旁,她的目光凝視在那支羽箭的箭頭上,熟悉的紋路,還有一個小小的燕字刻在上麵。

“是他!!”她忽然驚喜地望向城門樓,卻發現上麵已經空無一人。

陸寒江率領數十人策馬衝了進來,朝齊珩伸出手,一把將他拽上馬背:“半個時辰到了,你還沒有動靜,又不準我率軍入城,還好我不放心!”

齊珩回頭望了一眼,季矜言攙扶著宣國公,並沒有隨著人群奔跑,那些甲士守衛在他們身邊,總算讓他稍稍定下心來。

衝出了城門,他拍了拍陸寒江的肩:“好兄弟,多謝!”

隨即沉著臉下令:“隨即捉住所有的工匠,切記,不可傷人性命。”

“殺人了,裏麵殺人了!”率先衝出城的人對外呐喊著,圍在外頭的那些人群立即激憤起來。

“朝廷的人要殺光我們!!”

數千平民,數量幾乎可以和朝廷的精兵相抗衡,若真動起手來,不知有多少的傷亡,危言聳聽的話語,刻意引導的輿情,如星火蔓延一般,熊熊燒起一團火。

人群開始躁動,混亂起來。

原本就沒有核心骨的人群開始四處竄逃,一時間亂作一鍋粥,其中亦有馬匹嘶鳴,馬蹄高高揚起,踏出一片揚塵,空氣都是一團模糊,看不清前路。

“矜言還在裏麵!”混亂不堪的現場,齊珩忽然反應過來。

陸寒江得了令,前去控製現場秩序,他抽出寶劍,前排的將士也隨即拔刀指向已經暴亂開來的人群。

“所有人不得上前!違者格殺勿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