數十名甲士護衛著季行簡與季矜言,卻是往另一側的北門方向去。
拉開了城門,季矜言隱隱覺得不對,忙問道:“祖父,這是?”
誰料季行簡並不意外的模樣,一切原是早有安排,他握住她的手:“矜矜,我知道你不願意嫁給長孫殿下的,趁今日之亂,你就隨燕王殿下走吧!”
隻聽得一陣馬蹄,季矜言再抬頭時,齊崢騎著馬,正在她麵前。
“快上馬呀!”季行簡催促道,拍了拍她的肩膀,“剩下的事情你不用管,我會去與聖上請罪,隻當、隻當是你被賊人擄走了,從此世上再也沒有你這個人了。”
季矜言有些遲疑,她看著齊崢:“你不是離京了嗎?怎會在這?”
“父皇傳書於我來協助平定臨洮之亂,燕軍就在城外紮營,隻要一聲令下,不日便可入城。”齊崢朝她伸手,“這些話我們後麵再說,你快上馬和我一同離開這裏。”
看著一臉希冀的季行簡,她似乎明白過來,這次民變,祖父必然是參與其中了。
但她不相信,這一切隻是為了成全她與燕王。
“我有話要問你!”季矜言仰起臉看他,這些齊崢又知道多少,是否也參與其中了,她不敢去想。
“時間來不及了,快上來!”馬背上,齊崢焦急地催促。
季矜言咬咬牙,隨他上了馬。
二人旋即往城外方向去。
“這究竟怎麽回事?”她側過臉詢問,“根本不是民變,這些工匠背井離鄉,他們的親友意外橫死,不過是要一個說法,為何要圈禁,逼迫他們?”
馬跑得又快又急,似乎要將他們帶離漩渦的中心,殊不知,卻是朝著另一個深淵奔去。
齊崢顧左右而言他:“不管了,總歸借著這一場暴亂,我們可以……”
聽他口口聲聲也定義此事為民變,季矜言皺著眉打斷:“根本沒有暴亂,他們都是手無寸鐵的平民。”
“你可知方才我為何要一箭射死那個人?”齊崢臉上的笑容漸漸淡了,“這些人定是有目的,否則好好地怎麽可能身上藏著匕首?”
“大部分人隻是想保住自己的性命,受人蠱惑而已。”季矜言回憶起剛才那個人來,“不對,那個人絕不是工匠,他字字句句都在挑唆,都是有意而為之!”
齊崢不願在此時與她發生爭執,眼神似有些閃躲:“好了,別再想那些了,至少我們可以一起離開這裏,你也不用背負著那樣的重擔。”
原以為季矜言會和自己一樣,但她卻忽然沉默,齊崢隱約覺得哪裏不對,試探著問道:“矜矜,你怎麽了?離開了那樣的牢籠,難道你不高興麽?原本這一切都錯亂了,現在終於回歸正位,不好嗎?”
呼嘯的風聲刮過耳畔,季矜言以為自己會哭的,然而臉上卻幹幹的,她一字一句地說:“齊崢,我不會跟你走的,我上了馬隻是因為我想知道,這一切究竟是怎麽回事。”
天色漸漸暗了,他不可置信地勒馬:“你說,什麽?”
此時已到城外,燕軍紮營之處就在前方,四周沒有一絲雜聲,齊崢跳下馬,又問了一遍:“為什麽不願意?”
季矜言也跟著他下來:“你和我祖父究竟打的什麽主意,為何要這樣做?今日這一切,是不是你們倆共同謀劃做的局?你們,究竟想圖謀什麽?”
這話叫齊崢不解:“矜矜,宣國公一心都是為了你著想,怎麽是謀劃呢?臨洮生了民變,原本我正奉命在濟南巡撫,又受了父皇的囑托折回臨洮,宣國公昨日與我說,你的侍女被遣送回來,如今在宮中孤身一人,我沒想到今日會見到你,實在……我不想就這樣放手。”
他眉頭緊蹙:“他一直懊悔沒能阻止得了聖上的賜婚,這次冒著這樣大的風險,也要成全我們,你怎能覺得是做局呢?”
然而季矜言反應過來:“你沒想著會見到我,那一直藏在暗中,是為了什麽??”
齊崢聞言,眉頭越發深鎖,遲疑再三,還是開口將一切如實告知季矜言。
“中都奉天殿橫梁坍塌,其實那些死去的工匠,並非被砸死,所以不能將他們的屍首交出來——”他深吸一口氣,“當時血咒從房頂掉落,上麵寫的是父皇的生辰八字,還有皇長孫印信,宣國公當機立斷,封鎖消息。”
頓時,季矜言渾身的血液都涼了,封鎖消息代表著什麽,不言而喻。
話已經說到了這個份上,齊崢也覺得沒有遮掩的必要:“但他還是怕走漏消息,所以下令關押所有的工匠,隻是沒想到,那些江南遷徙來的百姓,也會參與其中。”
她沒有料到這些,但曆朝曆代的皇帝,對於巫蠱之術都是深惡痛絕,何況此事還涉及到皇室子弟,沒有人會去關心究竟是誰下的咒,隻要消息散布出去,輿情會壓垮一切。
到那時候,不管是不是齊珩做的,都會被人詬病。
而想要一勞永逸的辦法很簡單,在事情發酵之前,封鎖城門,殺掉所有知情人,然後將這件事定義為惡性的民變、暴亂。
“不行!我要回去!!”季矜言抓住了齊崢的手臂。
“你回去做什麽?”齊崢拽住她的手臂,麵色似有些痛苦為難,最後沉痛說道,“父皇都已經首肯了,宣國公會處理好所有的事情。”
“我就是要回去告訴他!齊珩如果知道了,不會做出這樣的決定,我不能再一次讓他被迫墜入深淵。”
齊崢被她推開,愣在那裏半晌說不出話來。
不知何時開始,他們之間有了一道裂縫,而這縫隙越來越大,如今竟成了橫貫在牛郎織女之間的天河。
一陣無力之感襲來,送她回去,錯過了這樣的機會,也許真的就是永遠錯過了。
齊崢突然暴戾地將手中的馬鞭扔在地上,蹲在地上大口呼吸。
“憑什麽,又要我放手!”
落日之色溶溶,映照她臉上,季矜言溫聲對齊崢說:“送我回去吧,這是我欠他的,是我們欠他的。”
直到夜色沉沉席卷而來,齊崢才回過神來,他臉色難看極了,最終帶著不甘說道:“回營地去吧,我不便露麵,讓副將送你回去。”
“王爺,您回來了!”副將迎上前,以眼神示意齊崢,營帳內有人。
他回頭看了看季矜言,正準備關照副將,立刻送她回城時。
簾子從內掀開。
齊珩偏著頭望向他,在看見齊崢身後的季矜言時,神色複雜。
隻聽得他鄙薄的輕笑了一聲。
而後雙臂交叉,好整以暇地看了季矜言一眼,緩緩說道:“宣國公說,你被賊人擄走了。
季矜言憂心城中情況,走到齊珩身側,語氣焦急:“我們先回城內,我有話要對你說。”
齊崢見他目光不善,冷冷帶著怒氣,唯恐他要責怪季矜言,雖是不甘,卻也忍著心中酸澀迎上前去解釋:“阿珩,我是奉旨前來臨洮的。”
齊珩將她拽到自己身邊,唇邊的笑意令人心顫。
“敢問四叔,擄走長孫妃,又是奉了誰的旨?”
“阿珩,矜言是你未來的妻子,說話注意些分寸。”齊崢挺身上前,擋住了那目光中大半的怒意,不著痕跡地將季矜言遮擋在自己身後。
四周圍著的將士悄悄散去,齊珩的臉色瞬間變得狠戾:“嗬,我還以為隻有我記得這件事呢。”
他冷笑一聲,卻是繞過齊崢對著他身後的季矜言:“你裝了這麽些日子,就是為了今天吧,想要和你的心上人私奔?”
“不是的!”他每次露出這樣陰晴不定的麵目,總讓人害怕,季矜言心有餘悸,卻又小心翼翼地喚他,“齊珩,我有很重要的事情要對你說。”
她繞過了齊崢,來到齊珩的麵前。
一臉誠摯的目光,然而卻看不出心裏究竟在想什麽,齊珩不知道她又在玩什麽花樣,然而所有的信任在這一刻徹底崩塌,他麵色一沉,伸手摸了摸她的側臉:“有話要說?嗯?那先跟我離開這裏再說吧。”
“矜矜!”看著他們離去的背影,齊崢的心忽然刺痛了一瞬,脫口而出喊了她的名字,卻不知道接下來該說什麽好。
季矜言停住了腳步,回過頭去。
齊珩伸手握住了她的手,掌心相貼,五指嵌入她的指縫,將她緊緊扣住。
在聽見齊崢喊她的閨名之後,突然五指並攏,用力回握住季矜言,帶著強勢不容拒絕的態度,沉聲對她說:“你最好快一點,趁我還有耐心。”
“小舅舅,不用送了。”她騰出另一隻手,朝他揮別。
看著兩人漸漸沉沒在夜色中的背影,齊崢覺得,自己心上像是突然被抽空了一塊,再難填滿,空虛感如潮水席卷而來。
副將小心翼翼地問:“王爺,接下來我們應該怎麽辦?”
齊崢身心俱疲,揮了揮手:“今夜全軍列陣,天亮之前若等不到消息,即刻回北平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