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月過半時,齊勳從北平給季矜言回信,說會在婚禮前回到京師,讓她有事多與齊珩商量。
與他商量?
自那日禦花園中不歡而散之後,她與齊珩就再也沒有見過麵。
天子巡幸北境,敕令皇長孫齊珩監國,自此空懸的儲君之位塵埃落定。臨近年關,本就事務眾多,齊珩整日在一群朝臣中周旋,而季矜言則僥幸地想著,他主理朝中政務忙碌,必然騰不出空來招惹她。
她寄希望於這樣互不打擾的生活能長久一些,那日禦花園中的不愉快記憶也慢慢被拋諸腦後。
明明中都城的建造已經告停,江南遷徙過去的民眾也在陸續返鄉,信中卻隻字未提是否能將季行簡調任回京的事,除了有意為之,季矜言想不到有什麽理由還將祖父繼續留在臨洮,甚至連婚禮也不能前來。
驟然想到什麽似的,她的手重重一抖,滴滴墨色在宣紙上暈染開來,季矜言這才反應過來,驚覺當日齊珩那一句,總有心甘情願的一天是什麽意思。
“蘇嬤嬤。”她隻覺得嗓子口發澀,一番話語在喉間細細研磨許久,最終還是無奈地吐露,“能否幫我問問張尚,殿下今日晚間可還忙碌,若是他不忙,我有事想與他商量。”
蘇嬤嬤原本在收拾屋子,聽見這話倒是喜出望外,於是將手裏的活兒放下,快步走到了她身旁:“老奴這就過去。”
看來是想明白了,畢竟這還是頭一回聽見小郡主主動要去尋殿下,她哪裏敢耽擱。
原本以為晾了這麽些日子,齊珩多少要為難她一下,季矜言幾次在心中預先勸慰自己,不管他說多麽難聽的話,都要先穩住,等到了解清楚了臨洮那邊究竟發生了什麽事再說。
可沒想到,不消片刻,蘇嬤嬤就笑意盈盈地回來複命:“見著小尚了,他說殿下今日酉時之後便會回來。”
季矜言想了想:“黃昏時分替我備些茶點,我們去春和殿一趟。”
蘇嬤嬤十分歡欣,幾乎都要落淚了,她感慨道:“老奴是看著聖上與先皇後如何相濡以沫多年,先皇後故去之後,聖上一直未曾重新立後。而後思文太子與太子妃也曾是相敬如賓,曆來都說天家無情,咱們大梁倒是例外。”
上一回就聽蘇嬤嬤說過,她是建武元年就入了宮,今日又聽見她提起思文太子,季矜言突然有些好奇:“蘇嬤嬤,既然從前你也在東宮伺候過,可還記得我母親臨安公主?”
想到太子和公主。
蘇嬤嬤的臉色有些不自然,卻還是微笑著替季矜言梳頭:“不大熟悉,隻記得臨安公主是冠絕京師的大美人,求娶的人多不勝舉,聖上與太子千挑萬選,最後選了季家獨子做駙馬。小郡主,今晚別與殿下置氣,有些事情他做了,隻是悶在心裏不說,你若有心的話,必然能看見他對你是極好的。”
季矜言原本還想多問幾句關於母親的事,卻又聽她開始為齊珩開脫,不免心中煩躁,便故意同她扯開話題,順手拔下了金簪道:“太沉了,還是換一支吧。”
酉時前,季矜言早早地就在春和殿等。
張尚一會兒給她泡茶,一會兒又取了書冊給她看,足足等到亥時,仍然不見齊珩的身影。
她心中憋悶,暗自冷笑道,難怪今日答應得這樣痛快,卻沒想到是要讓她幹等上好幾個時辰。於是她深吸一口氣,就要起身:“張公公,天色已晚,我還是明日再來吧。”
“哎——小郡主莫慌!外麵這會兒正下雪呢!”張尚急急地攔住她,“奴婢剛生了炭火,您餓不餓?去給您取一些熱牛乳過來可好?”
“不必了,勞煩讓蘇嬤嬤把我的鬥篷取來,我改日再來拜訪。”
正當她起身就要離去時,門吱呀一聲打開。
張尚心中一塊石頭落了地,迎上前去就要替他解氅衣,卻被齊珩製止。
他隨手撣去兩邊肩上的薄雪:“這裏沒你什麽事兒了,院外候著吧。”
話是對著張尚在說,目光卻是看向季矜言的方向。
季矜言隱隱覺得,齊珩的目光裏含著笑。
這種笑意帶著篤定的底氣,好像料定了她必然會先來找他一般。
因此她更加確定,祖父仍然被困在臨洮,多半是齊珩的手筆。於是也懶得兜圈子,直接開口問他:“中都城已暫停建造,為何我——”
“看看。”
然而話還沒說完,就被齊珩打斷,他解下了氅衣掛在一旁,季矜言這才看清,從他手裏扔過來的,竟是奏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