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無一人的房間裏,隻有她一個人,黑暗帶給她安全感,也放大了所有的情緒。

白日裏在人前能忍住的眼淚,到了孤身獨處的時刻,竟越發難以抑製,季矜言伸手探入枕下,將一件男子的衣衫取出,抱在了懷中。

衣衫上的血汙已經被洗淨,然而那些密密縫著的不規整針腳卻無聲地昭示著,它已經不能再穿了。

季矜言就這樣將自己的臉埋在衣衫裏。

這是齊崢最後留下的物件,也是她僅剩的念想,一直壓在枕頭下方,被小心、妥帖地放置在離她最近的位置。

回宮以後的數十個夜晚,這件衣衫上也沾滿了她的眼淚,浸透著所有的無助與委屈,隻有在夜裏吸滿了所有不能在人前展露的情緒之後,白天她才能夠繼續若無其事地過著日子。

她就這樣抱著那件衣服,小聲地啜泣著,肩頭輕顫,不敢發出一點聲音。

這裏沒有親人,沒有朋友,也沒有愛人,這件衣衫原本是打算還給齊崢的,可最後卻被被遺落在衣櫃中,好像冥冥之中要給她一點慰藉。

不知哭了多久,哭的累了,竟就這樣沉沉地睡去了。

而另一邊,蘇嬤嬤去了春和殿之後,才發現齊珩也不在那處。

明兒就要動身了,今晚聖上在宮中設宴,臨別前交代幾位重臣,務必要輔助好皇長孫監國。

來赴宴的都是聖上為他精挑細選的輔政大臣,未來也是他可信賴倚重的人,不可怠慢,齊珩端著酒杯挨個敬,聊表敬意。

他本就不善飲酒,一圈下來喝得又快又急,不曾想,竟有了些醉意。

離去時夜色已濃,一陣晚風吹過,隻覺得腳步有些虛浮,意識也不甚清晰,齊珩經過文樓時,忽然停下腳步。

“不對——”他指著張尚,又重複了一遍,“真的不對,不是往這兒去的。”

見他走得歪歪斜斜,還不要人扶,張尚關切地歎了口氣:“這是回春和殿的路呀!殿下,您醉了,走慢一些。飲酒之後吹風,很容易酒氣上湧。”

齊珩點點頭,似醉非醉,然而眼神有些恍惚,無法完全聚焦:“我還以為喝了酒之後吹吹風,人會更清醒一些。”

這條路,去年冬天,他與季矜言一同走過,那時他尚且不知道喝了酒之後,吹風反而會讓酒氣發散,更添醉意。

“原來,她不是裝的啊。”齊珩突然自言自語道。

張尚不知道他這話是什麽意思,隻看他歪著身子,伸手就要去扶。

然而齊珩卻突然開口道:“去瑤光,今日我與她說好的,晚上要過去。”

您都這模樣了還要去?張尚在心中腹誹,卻不敢說出來,麵上有些尷尬,然而還是附和著:“天色暗了,奴婢攙著您走吧。”

齊珩突然笑了:“我哪有這樣嬌弱。”

說罷,似乎還怕他不信似的,往前跑著走了幾步。

長孫殿下還未及冠,本就是少年心性,從前被太子與太子妃逼著,不得不穩重自持,其餘王孫公子遊玩嬉戲之時,他總要在屋內讀書習字。

好不容易撿了隻狸奴陪伴左右,閑暇時逗弄一番,都要被訓斥玩物喪誌。

張尚許久沒曾見到齊珩這般模樣,眼眶都有些潮濕……

自我感動了好半天,才發現齊珩已經跑得不見蹤影了,趕忙去追。

兩人一前一後到了瑤光殿時,齊珩的酒也醒了不少,張尚走在前頭,推了門進去,院子裏隻有個宮女。

“蘇嬤嬤呢?”張尚詢問那宮女。

一見他身後的齊珩,宮女誠惶誠恐地起身行禮:“嬤嬤去春和殿了,讓奴婢在這裏候著等她回來。”

“小聲些。”齊珩走上前去,看著窗戶上倒映著黑漆漆一片,沉聲問了句,“小郡主已經睡下了嗎?”

宮女趕忙點點頭。

“讓蘇嬤嬤早些回去歇息吧。”齊珩轉身對張尚交代兩句,繼續朝裏走去。

他輕手輕腳地推開門,又小心翼翼地轉頭關上。

黑暗中隱約可見床榻上躺著一個人的身影,季矜言應該是已經睡下了。

齊珩腳步輕柔,一點點靠近。

“不是說等我嗎?怎就自己先睡了?”

沒有任何回應,走到床榻邊的時候,還能夠聽見她均勻的呼吸聲。

應該睡的很沉。

他摸索著點亮了燈,這才看清楚屋內的一切。

齊珩坐在了她身旁,一卷讀了一半的書就隨意丟在床頭,想到她也許是在燈下一邊讀書一邊等他,心情莫名就愉悅了起來。

他解開自己外衫的扣子,掛在衣架上,不讓上麵沾染的寒氣侵襲她的睡意。

然後側躺在她身後,一隻手緩緩扶著她的肩膀,想要將她的臉轉過來。

“阿言,我今晚想了很久,如果我們都能將過去那些事放下,是不是可以……”

話說著,突然停住了。

隻是轉了她半邊肩膀,齊珩就敏銳地察覺到有什麽地方不對。

柔和的臉龐,上麵兩道清亮的水痕,長長的羽睫上,還墜掛著粒粒淚珠。

臨睡前,她為什麽要哭?

還不等他細細思索,目光順著往下落,在看清楚她手中抱著的東西時,齊珩隻覺得天旋地轉,整個人如被雷擊一般。

他伸手將那件衣衫扯過來。

並不是女子的身段尺碼,是一件男人的衣服!

而這樣的花紋布料,他曾見過另一個人穿過。

這個人,就是他的四叔,燕王齊崢。

衣服被抽走的那一瞬間,季矜言才堪堪睜開眼,她見到齊珩鐵青的臉色,瞬間從床榻上坐起身來。

睡意煙消雲散。

“你……你什麽時候來的。”

齊珩舉著那件衣服,嗓音淒寒地質問她:“季矜言,我給你的時間,都用來夜夜抱著這件衣服睹物思人的嗎?”

握著那一團衣物,他的指尖都有些發抖,料子絲滑,卻有些硌手,上麵一道一道縫補著,應該是一件舊衫。

“你好大的膽子,竟敢做到這樣的份上?!”

齊珩已是氣極,酒意裹挾著怒火開始燃燒,他沒有想到,季矜言竟然能在與他有了婚約之後,堂而皇之地在宮裏,每夜抱著其他男人的衣衫入睡。

這和在光天化日之下,一巴掌打在他的臉上有什麽區別?

原本還想解釋什麽,可看著他的臉色,季矜言忽然覺得,就這樣破罐子破摔,也未嚐不可,於是她定了定心神,平靜地對他說:“如你所見,我沒辦法和過去了斷。”

“好極了!”齊珩幾乎是咬牙切齒地說出這一句。

“既然你自己做不到,那麽我不介意幫你一把。”

他起身走下床,伸手就將衣服放置在燃燒著的燭火上。

布料輕薄柔軟,沒一會兒衣角就被點燃,火苗蹭蹭地往上燃燒。

齊珩將衣服丟在地上。

季矜言沒料到他竟然會這樣直接就把那件衣服燒了,看著自己最後的慰藉就這樣一點一點消失在火裏。

那一刻,她憤怒地起身。

卻被齊珩一把拽住手臂,重重地推回了**。

“你憑什麽?”她再一次起身,卻依舊被他無情地推了回去。

衣服在地上安靜地燃燒著,不消片刻,就已經成了一大團火光。

將屋內照得透亮。

一次次地起身,最終卻被禁錮在他的手臂之中,齊珩死死地勒住了她的腰身,讓她幾乎喘不過氣來。

季矜言伸手不斷捶打他的肩:“你這瘋子,放開我!”

然而隻是徒勞,任她如何喊叫打罵,齊珩一絲力氣都不曾鬆懈。

衣物焚燒殆盡之時,她也已經精疲力盡,汗水粘住了發絲,淩亂地貼在臉上,看起來狼狽極了。

這一刻,他燒掉的不是一件衣服,也不是與齊崢任何相關的記憶,而是她最後一份安全感。

季矜言在那一瞬間茅塞頓開,她早就該知道的,怎樣傷害他才能最深刻。

於是,她安靜下來,盯著他的眼睛:“齊珩,你以為燒掉了一件衣服,我就能忘了過去嗎?做夢去吧,這輩子,我都會把他放在心裏,你有本事就來把我的心挖走好了,你能嗎?”

他笑了一聲,低頭舔了舔下嘴唇。

然後單膝半跪著蹲在床榻邊緣,貼著她的臉,將淩亂的發絲挨個拂到耳後:“你知道的,我舍不得。”

他的身影遮蓋了大半燈火,投下一大團陰影,輕易地將她完全籠罩其中。

焚燒之後,屋子裏一片煙霧繚繞,季矜言覺得眼睛酸酸的,嗆咳了兩聲,往後瑟縮著身子。

齊珩逼近了幾寸,捏住了她的腳踝狠狠一拽,將她大半個身子扯到床邊。

動作太大,床都被扯得晃動了兩下。

季矜言一陣頭暈目眩,隻見他俯下身,一字一句地笑著對她說:“你的心我舍不得挖出來,但是還有別人呀,你可以不在乎我,但這世上,總有你在意的人吧?”

她的後背滲著絲絲寒意,努力吞咽著口水,想要說話時,才驚覺牙齒都在顫抖。

“……你、你要做什麽?”

“我給過你機會的——”他突然伸手捏住了她的臉頰,“但是你不要,一次次把我的心踩碎。”

“那我的心呢?你又何嚐不是一遍遍淩辱踐踏?”她的臉頰吃痛,卻還是揚起頭看著他,一字一句地問,“將我當做一個傀儡桎梏於深宮中,你就開心了嗎?”

齊珩的手指戳在她胸口處,不為所動,他的語氣依舊冷漠:“總之,四叔已經去了北平,也許這輩子都不會再回來,我不介意,取而代之。”

他眉頭擰成一團,收回了自己的手。

季矜言原本被他用力提著,全身都緊繃著,突然一下沒了外力牽製,重重地跌回了床榻裏。

“我們等著看吧,我想,你總有心甘情願的時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