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和殿外,齊珩歸來時恰好遇見太醫,站在宮牆外聊了幾句。
兩人的話分毫不差地落進了另一側的盧孝誠與盧岫雲兄妹二人的耳中。
“這可如何是好?!”盧岫雲抬頭看了兄長一眼。
盧孝誠衝她做了個手勢,示意她噤聲。
而後兩人便轉身入殿內。
“怎麽會這樣!”
盧岫雲的心一下子沉到了穀底,日日在東宮,她自然知道齊珩與季矜言早已有了夫妻之實。
看不慣季矜言是一回事,但是季矜言能不能誕下皇家子嗣又是另一回事,如今齊珩冊寶在身,他的正妃,往後就是皇後,是要入主中宮的,怎能無後?
中宮,那是連自己都不曾坐過的位置。
一想到了中宮,就又想起關於思文太子的種種……
“禍害!”
她沉不住氣,拂袖摔了桌麵上的寶瓶,白花花的瓷片碎了一地,盧孝誠上前將她拽開:“哎呀,你這是幹什麽?”
盧岫雲坐回椅子上,一手按著心口,一手指著門外:“你剛才沒聽見他們在說嗎?子嗣艱難,恐難有孕。”
“難,又不是不能,你慌什麽?”盧孝誠不解,“太醫院自然有的是法子調理,就算真的不能生育了,再納妃就是了,你在這又摔瓶子又發脾氣,叫下人們看見了又要背地裏議論。”
想了想,思文太子、季矜言的父母已經不在,他還是提點道:“兩個孩子如今隻有你一個人娘,太孫殿下那邊,你多關心關心就是了。”
“阿珩若是肯,我哪裏犯得著操這個心?”盧岫雲無奈地歎息,“當初他一心要求娶季矜言,我不過是勸阻了幾句,這孩子多久不給我好臉?我是他親娘,還不如一個別的女人嗎?”
妹妹從前做太子妃時,還算得上識大體,懂分寸,沒想到如今變得如此刻薄,盧孝誠無奈道:“你自己也為人妻,怎麽不想想,當年我們盧家不過是普普通通一個清流門第,思文太子為了求娶你,不也是答應了父親,若非無後,否則不再納側妃的要求?”
提到了太子,就徹底點燃了她的怒氣,盧岫雲再也按耐不住:“哥哥,隻怕你是不知道吧,他們齊家的男兒可都是好樣的,齊嶙與自己的妹妹私相授受,聖上為了斷絕他們兄妹的不倫之戀強迫他娶妻,他存著較勁兒的心思選了咱們這個門第不高的盧家。還有那個燕王齊崢,和自己的外甥女糾纏不清,後來更是同自己的侄子爭女人,是被聖上親自鞭笞,趕去北平的。”
這一瞬間,她就像剛剛那隻寶瓶一般,破罐子破摔,總歸盧孝誠不是外人,盧岫雲一股腦兒將壓在心裏的憋悶全都釋放出來。
思文太子與臨安公主,燕王與季矜言,之間種種被她一番添油加醋,全都倒了出來。
聽到齊崢與季矜言在太子入葬時私定終身時,盧孝誠驚愕地嘴巴都張大了:“你、你說的這些可都是真的?他們……他們怎能如此?”
“當然是真的。”盧岫雲嗤笑,“這臨安公主自己與兄長**,生的好女兒也不是個善茬,小小年紀就引得男人們為她爭風吃醋,阿珩從小在宮裏,性子單純被她騙了也就罷了,燕王什麽風浪沒見過,不也被她迷得神魂顛倒?”
盧家是清流世家,盧孝誠自幼學得是孔孟之道,世俗綱常如一柄在頭頂高懸的寶劍,隨時隨地給他威懾,令他謹身自省,哪能容得下如此驚世駭俗的皇家辛秘。
更何況,他如今擔負著聖上所托,承擔著輔佐皇太孫的重責,如何能容得下這樣的汙濁之事。
季行簡心機深沉,燕王手握重兵,如此說來,此事他就需要多留一個心眼,以免後宮之事禍及前朝。
寒意漸濃,瀟瀟的風雪一場場落下,宮人們卻忙得熱火朝天。
還有三日就是皇太孫殿下大喜的日子。
宮裏許久未曾有過這樣熱鬧的喜事,這幾日,連著齊勳的心情也頗為爽朗,朝堂之上偶爾也與群臣調侃嬉笑幾句,隻是笑過之後,他時常對著龍椅下方的位置失神。
皇太孫殿下就在那裏陪聖上一同上朝,聆聽諸臣奏報,學習如何處理政務。
然而齊勳的目光仿佛卻是越過齊珩,在看另一個人。
鄭裕知道,聖上這是想念思文太子了,這麽多年,他們是君臣,更是父子,聖上從前對待太子何等嚴苛,如今到了年幼的皇太孫身上,竟成了祥和與慈愛。
“這兩日有空的時候,帶著矜言去祭拜你父親,從前他最盼著你們能成親,如今好事將近了,怎能不去知會他?”
下朝之後,群臣魚貫散去,齊勳拍了拍齊珩的肩頭:“矜言又來找過我一回,季行簡的事情,你還是同她說清楚的好,早斷了她的念想也好。”
齊珩點點頭:“孫兒知道的。”
伴著一陣咳嗽聲,齊勳在鄭裕的攙扶下慢慢走下玉階。
看著他的身影漸漸遠去,齊珩莫名有些擔心,從前未曾見他這樣滄桑憔悴,這次的風寒怎麽這樣厲害,許久也不見好?
他回過神來,想到今日臨出宮前,蘇嬤嬤過來說,季矜言亦是身體不適,喝了幾帖藥下去卻不見好。
喝下去的藥,總是過不了半個時辰就反胃全都嘔吐掉,看著著實有些可憐。
原本想要再去一趟六科廊看看,但是他突然轉了念頭,徑直往瑤光殿方向去。
自瑤光至春和,所經之路張燈結彩,處處生輝,齊珩看著滿眼紅色,並不覺得多麽喜慶吉祥。
婚禮是個儀式,原本他以為的兩情相悅,不過隻是自己的一廂情願。
季矜言的心中,另有其人。
他們是從始至終的兩情相悅,那他又算什麽?齊珩走到她寢殿門前,握了握拳頭。
他當然算得上,他是她未來的夫君,百年之後在陵寢中能與她合葬的,也隻有他。
其他人不過是縷過往雲煙,飄過就散。
想到這裏,他伸手輕叩了兩聲,有人應聲,才收回手背在身後。
“殿下來了!”蘇嬤嬤喜出望外,她領著齊珩去窗邊,季矜言剛剛喝了些安神助眠的湯藥下去,這會兒說頭暈,正躺著休息。
蘇嬤嬤熱忱地去給齊珩倒茶,而後頗為識趣:“老奴去看看午膳做些什麽,去給小郡主挑選挑選。”
她離去時帶上了門,今日又是陰沉沉的天氣,屋內有些昏暗。
齊珩默默走到床畔坐下,季矜言抬起眼看了看他,沒有說話。
她有些懨懨的,懶得費心思,虛與委蛇或者大吵一架都會消耗元氣。
沉默了許久,直到一隻略帶著冷意的手握住了她的,季矜言的指尖微微顫動。
“你這幾日沒出門,也許沒有瞧見,偏殿外我搭了出閣亭。”
她一聲輕歎:“如今我父母都已經不在,又有誰能替我送嫁呢?浪費人力物力,不過是徒增些傷感罷了。”
齊珩的手指將她扣住,牢牢握在掌心,陣陣熱意順著她的手往心裏去。
“誰說的?你不是還有祖父。”
季矜言的眼睛亮了亮:“你可都查清楚了?他能入宮?是不是與他無關?”
想到齊勳的話語,齊珩抿緊了唇。
他的態度已經表明了一切,季矜言眼裏的熱絡慢慢淡去,化作輕飄飄一句:“是查不清楚,還是不想查清楚?”
她的手被拽出被窩,放在自己耳邊,然後聽見齊珩緩緩說道:“這些事寒江已經調查得很清楚,人證物證俱全,隻是等一個結果而已。”
季矜言不解:“那你為何,還要搭出閣亭?還要讓他,來送嫁?”
齊珩將她的手鬆開,伸手撫摸她的發,頭一次誠懇地將心中所想如實表述。
“我的皇爺爺老了,你的祖父也老了,上次我見宣國公時,其實他的頭發已經稀疏斑白,雖然還不知道,他為什麽要做這些事……但是,他畢竟是你在這世上唯一的家人。”
唯一二字,令她眼眶發熱。
齊珩似乎輕輕歎了口氣——
“阿言,在你真正將我們當做你的家人之前,我不想讓你失去唯一的依賴。”
季矜言到底沒控製住自己的情緒。
剛開始是小聲地輕啜,可後來也顧不得齊珩在場,伏在枕頭上,眼淚珠子啪嗒啪嗒地落。
“你這是又做什麽?”齊珩向來見不得她哭,好話歹話說盡了,總也不見成效,此刻隻得眉頭緊蹙,“不是過幾日就可以見到宣國公,好端端地哭什麽?”
屋裏滿是藥香味,他想到季矜言還病著,於是伸手想去拍她的肩,給予些許慰藉也好,可是當目光瞥向枕頭下方,半截露出來的布料映入眼簾時,心又墜入冰冷的深淵。
布料一圈焦黑卷起,應該是被火燒過的痕跡,齊珩的手撫在自己胸口,好像是生生被人剖開一樣地疼。
那件衣服明明已經被他燒爛了,隻殘存著這一片布料,她竟然也要留著做個念想。
齊珩以為自己會勃然大怒,再次當著她的麵毀掉這塊布料。
可是他沒有。
一種深深的無力感垂墜在他心上,好像一扇年久失修的老窗,在寒風中搖搖欲墜。
他輕輕起身,離去得悄無聲息。
在門外遇見了蘇嬤嬤,昔日主仆二人許久未曾單獨聊過,齊珩朝她露出一個微笑來:“嬤嬤明日若是無事,和張尚一道,陪我去祭拜思文太子吧。”
蘇嬤嬤的目光往他身後飄去:“殿下不和小郡主一同去嗎?”
今日他過來,想來本就是要和季矜言一同去皇陵的吧。
想到兩位小主子之間的暗流湧動,蘇嬤嬤忍不住輕歎:“殿下,都要成親了,總這樣下去也不是辦法,還是找個好時候,跟小郡主把話說開,這才是好。”
夫妻二人要相伴一生,尤其他們的雙親大多已經不在,這深宮之中,更應互相陪伴,彼此相慰藉才是。
齊珩低著頭,神色晦暗不明,良久,才輕輕吐出一句:“從前我未曾想過,兩情相悅之事,竟是半點不由人。”
蘇嬤嬤忍不住歎息:“殿下這般聰慧,怎麽不知道解鈴還須係鈴人的道理?”
齊珩不解。
“殿下,還是帶著小郡主一道去祭拜思文太子吧,老奴一會兒去與她說,必會從旁勸導。”
“不必強求了,事已至此……”齊珩的嗓子口一熱,似乎又有些不舍,可到底還是說出口,“往後,隨她高興怎樣就怎樣吧。”
隻要,她能開心一些就好。
“哎……”
蘇嬤嬤還想說些什麽,可看著他孤身離去的背影,隻覺得好像魂都被抽走了似的,沒什麽精神,也隻能無奈地搖搖頭。
這父子倆竟是一個模子裏刻出來的。
思文太子心中愛慕臨安公主,卻不能與她相伴相守,鬱鬱而終。如今小殿下能與心愛之人結為連理,卻還是整日鬱鬱寡歡。
季矜言伏在床頭,不知自己哭了多久。
她還以為齊珩仍在身後,想到他畢竟力排眾議,允諾了宣國公入宮為她送嫁,努力將淚水往回咽,啞著嗓子說了聲:“齊珩,謝謝你。”
她不知道應該責怪誰,齊珩也隻不過和她一同被命運一路裹挾至此。
既然已經走到了這一步,他們大概隻能接受所有的陰差陽錯。
“聖上和我說過了,這幾日你若得空,我們一道去祭拜一下舅舅吧。”
身後是長久的默然,寂靜得一絲聲響也沒有,季矜言的手摸到了枕頭下的布料,毛糙的邊緣劃痛了她的手心。
季矜言反應過來,也許舅舅這兩個字又會讓齊珩聯想到燕王,趕忙起身轉過頭,想對他解釋:“我的意思是……”
屋子裏空****的,隻有她一個人,齊珩不知道什麽時候離去了。
天色陰沉,房間裏也是昏暗,季矜言隻覺得心裏忽然也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