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婚前夕,洋洋灑灑飄起了雪,去年也是臘月裏,這樣一個飛雪的日子,祖父帶著她入宮,沒曾想短短一年光景,就已經物是人非至此。
明天她就要嫁人,還好今夜能看見這世上最親的家人。
蘇嬤嬤從未見過季矜言如此期盼的模樣,她坐不了一會兒就要起身走到門口,扒著門框去看外頭,而直到夜色沉沉降臨,宣國公才顫悠悠地從轎子上下來。
聽見門口的通傳之後,季矜言頓時喜笑顏開,喊了聲“祖父”,就衝了出去。
“小郡主,還下著雪呢!穿好氅衣再出去呀!”蘇嬤嬤一跺腳,人已經連影子都看不見了,她隻得放下手裏的大氅,去給客人沏茶。
沒有熟悉的紅色官服,季行簡今日一身藍色大袖長衫,雖滿頭花白,看上去卻是精神矍鑠的模樣,見了季矜言,笑容滿麵地如從前般喚她。
身後的雲瑛也喜悅地走上前同她行禮:“小姐!”
季矜言一下子沒收得住,淚珠嘩啦啦地往地上滴。
“我們矜矜明日要嫁人了,怎麽還掉眼淚?”他伸手擦了擦季矜言臉頰上的淚珠,又轉頭看向那座送嫁亭,捋了捋胡須,“皇太孫殿下倒是有心的,方才同我說,明日就在此亭中送你出閣。”
聽這語氣,方才應該是先見過齊珩了,季矜言往後方看了看,卻沒見他的身影。
“他說還有些公務要處理,況且,明日你們就要大婚了,也不宜見麵。”季行簡笑嗬嗬的,心情很好的模樣,“若是壞了祖宗規矩,可不好了。”
季矜言趕忙搖頭:“我不是要見他,祖父,外麵冷,咱們裏邊兒說話吧。”
三個人往瑤光殿內走去,蘇嬤嬤出來迎,接了雲瑛手裏的包裹,領著她往偏殿去安置,齊珩特地交代過,若是這個婢女來了,讓她務必要離季矜言遠一些,所有東西若是經她手的絕不能讓季矜言碰。
季行簡則被請到了內殿飲茶。
他端著杯盞吹了吹氣,輕啜一口,兀自歎息:“眨眼五年了,你父親若是泉下有知,女兒明天要嫁人了,也會為你開心的。”
季矜言想到雙親,眼中又是盈盈泛起淚光:“爹娘真的會開心嗎?”
季行簡點點頭,從口袋中摸出一隻小木盒,遞了過去:“我隻有斯年這麽一個兒子……”
盒子裏是一對珠玉環。
他也忍不住啜泣,長袖遮住半張臉:“當時他們出了事,我恨不得隨兒子一同去了才好,可你一直不肯說話,我又怕你睹物思人更傷心,就將斯年從前的物件都陪著他一同落葬了。”
“這是落在臨洮季家別苑裏頭的,後來我去那裏,無意中在斯年住過的房間裏又看見了它。”季行簡長歎一聲,“那時候你剛出生不久,我見過他對著這盒子發呆,然後他問我,女子嫁人時送這個,寓意如何,我當時還笑他,這麽早就等著做嶽丈,誰知……這孩子,哎!”
季矜言將那對耳環放在手心裏,玉珠的涼意沁入手心,不知暗藏著誰的心事。
“祖父不知道自己能活多久,原本想在你及笄時送到你手裏,但那一日,你戴著燕王殿下送給你的耳墜,高高興興的模樣,總不好叫你摘了再戴你父親的,於是我便想著,那就等到你成婚時,祖父再將這一對交給你吧。”
猝不及防地提到了齊崢,季矜言的動作停住了,啪嗒一聲將盒子蓋上:“祖父,這一路舟車勞頓,今晚還是早些休息吧?我讓蘇嬤嬤送您回房,好不好?”
季行簡依舊笑眯眯的模樣,站起身來:“聖上還等我呢,他說今夜,要與我對弈一局。”
想到先前那樁事兒,季矜言心中的懷疑漸深,但這畢竟是她最親的家人。
她握著季行簡的手,神色戚戚焉:“祖父,我們都是一家人。您,不論如何,同聖上好好說說,他畢竟也是我的外祖,會寬恕你的。”
季行簡的眼眸略顯黯淡,起身向外,行至門口處,他轉身拍了拍她的肩膀。
“矜矜,往後,你要好好照顧自己。”他忽然有些哽咽,然而語氣卻堅定,“記得小時候祖父教你的嗎?熬得過時間,才能出佳釀,再等一等,必然會過上稱心如意的日子。”
季矜言心頭一晃:“祖父,明日您就在亭閣中送我麽?”
他笑了笑,卻沒回答。
退身出去,如兒時一般為她關好門。
屋內隻有燭火燃燒的聲音,季矜言心口堵著什麽似的,她有些煩悶地伸手去撈桌上的那隻盒子,想將耳墜放回去,缺一不留神將盒子摔在了地上。
哐當一聲,木盒子裂成好幾片。
她慌張地蹲下身去收拾,卻意外發現這盒子裏,還有夾層,一張薄薄的紙,輕飄飄地落在了地上。
……
看完盒子裏的信,季矜言躺在**,久久難以睡去。
突然,門吱呀一聲打開了,然後很快被關上。
一股寒氣順著縫隙鑽了進來,她半支著身子起來去看:“是誰?”
原本以為是蘇嬤嬤或者雲瑛過來了,沒想到卻聽見低沉的男子嗓音,再抬頭時,齊珩的麵容已經清晰可見,“是我。”
“明日婚禮,你與我豈能會麵?”
季矜言仰麵看著齊珩,不免想起今日祖父說過的話,她嗓音柔柔,聽上去倒像是情人間的嗔怪一般。
黑暗裏,齊珩的麵色一如往常那般冷淡,然而目光卻深邃,隱隱透著憂傷,他將染著寒氣的氅衣隨手丟在桌麵上,徑自躺到了季矜言的身旁,和衣而眠。
“無礙,已經是後半夜,算不上婚禮前。”
空氣裏若有似無的帶著腥味,季矜言嗅了嗅,卻又沒再聞見。
原來今日,就已經是臘月初八,大婚的日子。
他如今已是大梁儲君,離那個位置不過一步之遙,想做的事情,又有誰能攔得住?季矜言也不過多糾纏,隻是安靜地在他身邊躺下。
這門婚事,也沒什麽好兆頭非要討。
誰都沒有說話,齊珩的呼吸很細微,也不知睡著了沒有,季矜言將雙手交疊放在小腹上,忽然間想起今日祖父送來的那隻木盒子。
突然間,有什麽冰涼涼的東西塞進了自己手裏。
齊珩沒有轉過頭,隻是睜眼看著床頂那方寸地:“今年七月初七那日,我從京師趕往臨洮,原本就是想將這對珠環送給你的。”
他頓住了,也是那一天,他才知道,自己一直以來都是一個可笑的誤會,一個逼迫她通奸的賤人。
但是蘇嬤嬤勸他,解鈴還須係鈴人。
借著窗外月光,季矜言拎起那一對珠環,環佩叮當,小巧可愛。
她不想舊事重提,便問他:“明日要我戴著嗎?”
“隨你,喜歡就戴著,不喜歡也可以收起來,束之高閣。”這似乎是他們之間難得的平和,齊珩也不想輕易打破,“東西給了你,就是你的了。”
他雙手交疊在腦後,不知在想什麽,幽然反問了一句:“你一定覺得我很可笑吧?收到了一枚送錯的平安符,就默認了那是你對我的心意,導致後來越陷越深,難以自拔。”
季矜言沒想到能這樣與齊珩心平氣和的談論這個話題,也有些動容。
回憶起過往種種,唏噓道:“從前我愛看戲文裏磨難重重,陰差陽錯,殊不知真的到了自己身上,竟是這樣難以言傳的滋味。”
齊珩、齊崢與她,如同一盤淩亂的棋局,沒有完美的破解之法。
她伸手摸索到枕頭下,取出了那隻木盒,側過身去看齊珩:“昔日思文太子也曾在我母親大婚時贈予她一對珠環,還在書信中寫道,願常伴她身邊,如珠玉在側。”
齊珩有些錯愕,伸手接過季矜言遞過來的那張薄紙。
這是他們無法在其他人麵前提起的秘密,涉事的主角分別是他們的父親與母親,如今思文太子與臨安公主已經故去,隻剩下齊珩與季矜言,共享著這一段不為人知的禁忌之戀。
“我沒有想到,他們竟是這樣的相愛——”季矜言重新躺好,“你知道嗎?小時候,我就知道,母親隻有在入宮的時候才會真正展顏,從前我當她舍不得父母兄長,可每次見到我們從東宮離去,聖上的臉色總是不太好看。十歲時,我瞧見聖上狠狠打了她一耳光。從此,我心裏就怵他……直到太子殿下臨終前握著我的手,喊我母親閨名的時候,我才知道,原來竟是這樣。”
說到此處,她不免有些動容,又想起自己與齊珩,也被這段愛恨裹挾,推動著一路前行,才到了今天這樣的地步:“為什麽,聖上早就知道,卻不能成全他們呢?”
齊珩方才從禦書房過來,季行簡在書房內撞柱而亡,獻血濺了一地,皇爺爺當場就撐不住了,也癱軟在座椅上,久久難以平靜。
他微微側過臉,在她耳邊說話:“阿言,成全了他們,你父親怎麽辦呢?”
季矜言默然,天性使然,她與母親更為親呢些,十歲之前頻繁入宮,加之父親常年在外就任,不過是記憶裏一團高大的身影。
她的眼神有些無措,有些赧然,然而還是如實說出心中所想:“或許,他會有更好的選擇。”
“倘若他不肯,覺得臨安公主就是最好的選擇呢?”
沉默,微妙的感覺在兩人之間蔓延。
齊珩的手指一點點挪動,最後用小指頭輕輕勾住了季矜言的小指,而她也沒有抗拒,他便又覆上去一根指頭,直到,將她的手攏在自己掌心。
“小的時候,父親對你總是特殊的,他對你的愛,超過了自己所有孩子,我原以為,大概是父親偏愛女孩,不喜歡我們這幾個兒子,可後來妹妹出生了,也不見他那樣捧在手心裏,我才知道,他喜愛的是你,不是女孩。”
回憶起從前,齊珩隻覺得有些好笑,“你替我要來了小貓,可卻不是我從前那一隻。”
季矜言任由他牽著,珠環在手心慢慢變得溫熱。
“那你從前的小貓呢?”她也回憶起,太子妃拎著戒尺,齊珩跪在文華殿外的那一日,聽母親說,是表哥喜愛小貓,但太子卻不允許他養,所以,她才想著幫他一次。
“丟了,再也沒回來過。”齊珩長舒一口氣,“皇宮這麽大,後來再也沒見過它。”
十歲之後,他拒絕了她借傘的要求,此後也沒有見過季矜言再來。
少年的心隱隱帶著期盼,目光總在文華殿外流連,卻一次次失落。直到某一日聽聞,臨安公主與駙馬都尉在回臨洮途中遭賊人毒手,雙雙慘死,隻留下一個女兒。
太子殿下心疼不已,又怕季行簡一個老頭照顧不好季矜言,便動了心思想要把她接入東宮親自照料,齊珩驀然想起那隻跑走的小貓,對皇爺爺說,“宮裏的人她大多不熟悉,如今不肯言語,四叔從小帶她,比其他人要更親厚些,不如讓四叔多費費心。”
季矜言打了個哈欠,忽然有了些睡意。
卻又聽見齊珩在耳邊朦朦朧朧地說著:“韃靼內亂,昔日皇室之後又去塔灘尋仇,永寧伯府上的那位吳小姐去北平尋了四叔,皇爺爺回來時說,四叔可憐她無處可去,就留了她在燕王府上。”
“真好啊……”
她翻了個身,沉沉睡去。
“皇爺爺想用我們這門婚事,彌補自己從前的遺憾,我父親是想要自己與臨安公主未完成的感情有所寄托……而我,隻是因為喜歡你,這大千世界,芸芸眾生,把你放在心裏後,再也容不下別人。”
看著她均勻起伏的肩頭,齊珩微不可聞地輕歎,“阿言,如果那時,我撐傘送你回去,就好了。”
季矜言是真的累了,她覺得身體很重,一直往下墜落,睡得朦朦朧朧時,覺得耳邊好似有人在說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