齊珩不知是什麽時候走的,天色透亮時,季矜言看著宮人們進進出出開始在屋內擺放布置,那一片奪目的紅色讓她回過神來。
就像一場夢,今日就要成婚了。
她坐在梳妝台前,將三對珠環擺在前麵,望著它們出神。
雲瑛小心翼翼地進來:“小姐。”
季矜言聞聲去看她,雲瑛的臉色不太好看,眼眶也是紅的,像哭過一樣。
畢竟在宣國公府相伴多年,她拉著雲瑛的手:“怎麽不開心?我走了之後,國公府便沒有女眷了,祖父身邊也有伺候慣了的人,晚些我與他說,給些銀錢放你出府,過你想過的日子吧。”
誰料,雲瑛聞言竟號啕大哭起來,季矜言卻不知自己哪句話說錯了惹她傷心,有些無措:“當然,你若不想離開,我們也不會逼你走的,別怕……”
蘇嬤嬤聽見裏頭的哭聲,即刻進了屋,她想起齊珩的囑咐,趕忙上前將二人拉著的手分開,神色防備地盯著雲瑛:“你離小郡主這麽近,是又想做什麽?”
季矜言無奈地望著她:“雲瑛在我身邊多年,她能對我做什麽?”
雲瑛也自覺自己有些失態,至今未見宣國公,想來他已經如先前準備好的那樣,真的去了。
於是她強忍著眼淚,退到一旁:“小姐今日要嫁人了,之後我就要回臨洮去,此後恐怕再難以相見,我想給她梳妝。”
“不行!”蘇嬤嬤攔在前麵,又想起齊珩的吩咐,脫口而出,“你不能接近小郡主。”
這樣的態度惹得季矜言頻頻側目,蘇嬤嬤平日裏不會與人為敵,如今她對著雲瑛這般抵觸,很容易就想到,大概是齊珩的要求。
當年她與齊崢會麵、傳信,雲瑛均知曉,想來是這樣得罪了齊珩吧。
但誠如雲瑛所說,往後想要見麵,的確不太可能了,於是季矜言便對蘇嬤嬤溫言軟語道:“嬤嬤,你就算不相信雲瑛,也該相信我,這樣的日子我還是有分寸的,如今滿朝文武皆知這樁婚事,我不會做什麽的。”
蘇嬤嬤沒聽懂她的意思,卻知道了她的態度,一番糾結後,也隻得點點頭:“那老奴在一旁伺候著。”
見她不再阻撓,雲瑛趕忙上前去拿了梳子,熟悉地替季矜言梳頭,她的目光凝視在桌麵上那一對四珠環上,認出了是小姐及笄那一年,燕王殿下送給她的。
沒想到小姐還留著。
想到小姐對燕王殿下的情意,好不容易有了結果,沒想到卻還是陰差陽錯地分離,又想到宣國公對自己的囑托,她眼中含著淚,替季矜言梳頭綰發:“一梳梳到尾,二梳舉案齊眉,三梳兒孫滿地。”
“我應該不會兒孫滿地了。”季矜言對著銅鏡中的人微微一笑,挑起些口脂慢慢塗抹在嘴上,然後指了指那些擺在桌上的花生與蓮子,“還有這些,全都用不上,拿去分食了吧。”
頓了頓,她又垂首:“這樣也好,也省了他真的去尋什麽絕子湯。”
“小郡主,大喜的日子,怎麽說這些話,不吉利的!”蘇嬤嬤一板一眼地較真,糾正季矜言的話,“養好了身子,往後定會福澤綿長呢。”
雲瑛的手指緊緊握著梳子,聽著她們倆的對話,齒痕嵌入掌心的肌膚,皇太孫殿下,竟然還要去尋絕子湯來給小姐喝?竟心胸狹隘至此……
她盯著梳妝台,暗暗下定決心。
另一側的宮殿內。
齊珩已經換上了婚服,可是他臉上並無喜色,攙扶著齊勳坐起身:“皇爺爺,還是您的身體最重要,奉天殿那邊有舅舅和寒江在呢,要不然,您就別過去了。”
“這怎麽行?”幾乎一夜未眠,齊勳的臉色蒼白,盡管他內心仍然難以平靜,但看著齊珩這一身衣裳,還是說道:“今天,是我家阿珩大喜的日子,皇爺爺怎麽能不去聽一聽百官的道賀呢?”
齊珩握著他的手,半晌——
“皇爺爺,不如將婚禮延期吧!”
“什麽?”齊勳劇烈地咳嗽了起來,好不容易平複下來,焦急地拉著齊珩,“你這傻孩子,文武百官都在奉天殿外候著,你讓他們看什麽?看笑話嗎?這時候來犯什麽渾?”
他眼眶隱隱泛紅,亦是隱忍多時:“可昨日季行簡剛剛自戕,孫兒不知道,該如何與矜言去說。更不知道,他昨日那樣肆意妄為地詛咒大梁之後,我又該如何麵對皇爺爺。”
齊勳正色道:“他活著的時候,我就不會怕他,如今就算死了,那又能怎樣呢?”
他並不在意季行簡的詛咒,隻是昨日又聽他提起了齊嶙,傷痛不已,心脈受了損。
季行簡說,自己失去了唯一的兒子,要讓齊勳血債血償,他又何嚐不是失去了最愛的太子,這筆債又該找誰去償呢?
如今自己孤家寡人,太子薨逝,晉王廢了腿,燕王又遠在北平,身邊也不過兩個孫輩還陪著,他如何不盼著,兩個孩子能夠好好過日子呢?
他不動聲色地揉揉眼角,想將這股悲傷暫且壓下去,卻聽見齊珩說:“若真有血光之災,那就都讓孫兒一人來承擔吧。”
齊勳哪裏舍得,拍了拍他的肩頭:“天子尚在,便是天譴也輪不到皇太孫的頭上,走吧,宮裏已經許久不曾有過喜事,群臣們還等著道賀!”
“好了,小姐今日真漂亮。”雲瑛由衷地讚道,她將梳子放下後,轉身站在季矜言麵前,仔仔細細地打量著她,又招呼蘇嬤嬤,“嬤嬤,勞煩替我看看後麵的發髻看看整不整齊?”
她將手背在身後,然後摸到了那對四珠環,藏進了衣袖中。
蘇嬤嬤不疑有他,看著季矜言已經梳妝打扮好,由衷地讚許道:“小郡主天姿國色,竟是比當年臨安公主出嫁時,還要更加明豔動人!”
“鳳轎到了——”說罷,她聽見外頭的動靜,“該去奉天殿了!”
季矜言在一眾宮人的攙扶下,緩緩朝外走去,就要邁出大門前,她抬起頭去看,偏殿外的出閣亭內,卻遍尋不到季行簡的身影。
“雲瑛……”她壓著嗓子問身旁人,“怎麽不見祖父?他去哪裏了?”
雲瑛吸了吸鼻子,對她微笑道:“老太爺大概是舍不得小姐,躲起來抹眼淚呢,小姐,該上轎子了,雲瑛今日,就隻能將您送到這裏了。”
她小心翼翼地攙扶著季矜言上去,蹲下身叩首。
“小姐,你這樣好,一定會得償所願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