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喪的消息八百裏加急,比雲瑛早兩日抵達北平,齊崢剛剛將回京奔喪的請求送出去,就聽門房來傳,說有一位姑娘指明要見燕王殿下,說是宣國公府的人。
季行簡已經故去,齊崢想不出還有什麽事值得宣國公府的人來見他,況且這時間點也有些微妙
吳都然勸不動他寫折子回京的事兒,這樁事還是要攔一攔,便提醒道:“殿下,今非昔比,北平也不是全無錦衣衛的耳目,您與新皇的關係僵了,自然要懂得韜光隱晦、明哲保身。”
“那便回了吧,就說本王不在府上。”齊崢也幹脆,繼續與她對弈,總歸他與宣國公府,再無往來的必要了。
那小廝得了令轉頭離去。
棋盤縱橫,對手卻不複往昔,齊崢捏著一枚棋子在手裏反複揉搓,不知落在哪裏好。
“殿下怎心不在焉的。”吳都然低著頭,“可是覺得我棋藝拙劣?”
齊崢搖搖頭,落下一子:“並無這個意思,隻是在想,聖上會不會準了我回京。你方才那樣布局,就會更加被動,你看——”
說著,連吃幾子,勝負已經十分明顯。
吳都然知道他心中憂傷,牽掛著京師,這才想著陪他下棋分散些注意力,可沒想到齊崢竟是一刻也沒有停止過這些思緒,她無奈歎息:“輸了。”
然後一邊拾掇棋盤,一邊對齊崢說道:“殿下願不願意收個徒弟?”
齊崢眉頭一緊,站起身來:“你若是喜歡,自己對著棋譜多多練習就是,我已經收過一位徒弟了,不會再收第二個。”
“是誰?”吳都然睜著大眼睛,“竟能得燕王殿下賜教。”
還不等他繼續說話,方才離去的小廝又折返,站在門邊稟報:“殿下,方才那位姑娘走了,但她將這個東西給您,說等您回來之後有要事相告。”
吳都然瞧見了,帕子裏包著一對珠環,一看就是女孩子的飾物,她也清晰地瞧見了齊崢的臉色變化。
齊崢將東西往懷中一揣:“快,去將人追回來!”
“怎麽了?”她追了兩步上去問,“燕王殿下!”
誰知齊崢竟是頭也不回,徑直衝了出去。
吳都然的手握著門框,望著齊崢決然離去的背影。
到了這個份上,她其實能猜得到,那對珠環是誰的,齊崢從不與任何女子來往,而他當年拒絕了齊勳的賜婚,至今還不肯娶妻,多半也是為了那一位。
隻是新皇即位,她是太孫妃,理所應當冊封為後,千裏迢迢派了婢女來送這對珠環給燕王殿下,又是存著怎樣的心思?
自從經曆了韃靼內亂,父親也命喪於同族之人手中,吳都然變得尤為謹慎,她心中思緒萬千,揣摩著這會不會是新皇帝給齊崢設下的一道陷阱?
手握著十萬驍勇燕軍的藩王,就算再如何表忠心,也會成為年輕帝王心中的一根刺。
門口的雲瑛準備離去,既然燕王殿下不在,看來還得在北平先尋個住的地方才是。
承載著宣國公臨終前的囑托,還有對小姐的愧疚,雲瑛這一路走得艱難,盡管一刻也不敢耽擱,還是花了近一個月才抵達北平,沒想到燕王殿下卻不在府上,方才來時瞧見門頭上掛了白色燈籠,還當是府上有喪事要辦,沒曾想竟意外得知,是聖上歸天了。
她的心一緊,小姐不知怎麽樣了。
“姑娘,留步!留步!”聲音有些熟悉,而四周也沒有別人,應該是在喚她,雲瑛停住了腳步往回看,是方才那個門房,而他身後跟著的,分明是燕王齊崢。
他率先認出了她,不太確定地問了句:“你,是不是矜言身邊跟著伺候的侍女,叫做雲瑛?”
沒想到燕王殿下還記得,雲瑛眼眶都紅了,淚珠奪眶而出,撲了上去跪在他腿邊。
“殿下,殿下救救我家小姐吧!!”
紫禁城中,一片肅穆凝重。
早早就有了詔書,天子駕崩後由皇太孫齊珩即位,但齊珩堅持要先守孝再登基。
國不可一日無君,朝中大小事務均需要有人決斷,盧孝誠作為如今的百官之首,又是新帝的舅舅,沒辦法,隻能率著一眾朝臣跪拜在殿外,哀呼著請求齊珩以天下為重,盡早登基即位。
宮裏頭並非第一回辦喪事,先皇後的,太子的,如今輪到天子,不過是規格更高一些而已。
一切事物井然有序,陵園早就修繕好,齊勳生前也已告知過鄭裕,將來要和先皇後與思文太子葬在一處,宮人們都很得力,似乎沒有太多需要人操心的地方。
偏偏齊珩坐在靈前,總覺得缺了什麽似的。
“外麵的人都在等你。”這幾日季矜言一直陪著齊珩,她點了支蠟燭,輕聲勸他,“你是儲君,如今便要擔起這重任,明日再不出去的話,恐怕辜負了臣子們。”
棺槨內放置著花椒香料,為了延緩屍體的腐爛,齊勳的身體也已經被黍酒擦試過,這些氣味交雜在一起,有些嗆人,齊珩的眼眶都紅了。
他的嘴唇蒼白幹燥:“皇爺爺走之前,有沒有……留下什麽話?”
前幾日過得渾渾噩噩,總覺得不真實,齊珩問完這句話,才發現自己喉嚨都哽咽著。
季矜言亦是傷感,她擦了擦眼角的淚,手覆在齊珩的肩膀上:“他隻說,自己累了,想好好睡一覺。”
“沒曾想,我竟是連皇爺爺最後一麵也不曾見到,臨終之前……也沒有隻言片語是留給我的。”齊珩再難以壓抑心中的悲戚,落下幾滴淚來,“我再也,聽不到皇爺爺喊我的名字了。”
“他說了!”季矜言見他如此哀傷,心中一疼,伸手環住他的肩膀,想要給他些許安慰,“他對我說你很好,知書達理,敦厚仁孝,他將大梁交給你,很放心。”
齊珩沒一點聲音,死死咬住自己的嘴唇,身子在輕顫。
門外的朝臣仍然在哀嚎著,季矜言回頭望了一眼:“齊珩,他們現在需要你。”
“他們需要的是新皇,不是需要我。”他平複了呼吸,牽著她的手,領著她來到門邊,隔著朦朧的窗戶往外看,“阿言,你聽他們說的話。”
齊珩低著頭,自嘲地笑了:“我的父親剛過世,母親就催促著舅舅籌謀,要將我送上皇太孫的位置,而當時讚我至純至孝的那些人,如今也在外麵。看,他們要我摒棄為人子、為人孫的情感,立刻登上那個冰冷的位置。”
季矜言不知該怎麽勸他才好,在某種程度上,她也認同他。
門外烏泱泱跪著一片,紫紅青藍的各色朝服都有,他們當中又有多少人是真心為齊勳的駕崩而感到悲傷,有多少是真心等著齊珩能夠走出這扇門去。
她不知道。
“阿言,你真的覺得,皇爺爺的選擇是對的嗎?”齊珩的嗓音幽然響起,又重複了一遍,“他把大梁交到我的手上這個選擇,真的是對的嗎?”
她也不知道。
季矜言的手背貼著他的,然後用小指頭慢慢勾住了他的指頭,像當時齊珩給予自己安慰的那個夜晚一樣,最後十指緊扣。
“不管怎樣,我陪著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