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無召見,藩王不得隨意離開封地,齊勳早在多年前就已經頒布過律令,即便是來日天子駕崩,幾位藩王也不得入京奔喪。

“三叔的腿腳不便,晉王世子與太祖感情也說不上深厚,不想回來也正常。”齊珩隨意翻動著折子,“四叔乃是太祖生前最喜愛的兒子,他提出回京的請求,也是一片孝心使然。”

盧孝誠眉頭緊鎖,隔著案牘稟奏:“聖上,萬萬不可允燕王回京,以免引狼入室。”

沒想到齊珩卻笑了起來,他將折子往桌上隨意一丟,站起身來:“真有意思,昔日四叔回北平,你們說是縱虎歸山,如今他想來奔喪,又說是引狼入室,好歹也是朕的親叔叔,怎麽就成了豺狼虎豹。”

“聖上有仁厚之心,顧念叔侄情誼,但依臣之見,燕王卻未必領這份情。”見齊珩已經走到了自己身邊,盧孝誠垂著頭,目光凝視著自己腳下。

齊珩停在他身旁:“哦?舅舅此話怎講?”

稱呼變了,盧孝誠自然是明白了齊珩這會兒是希望他說些真心話,將早已準備好的一番說辭拿了出來,無非就是一些齊崢在北境與韃靼族來往密切的消息。

這些消息齊珩並不在意,隻是盧孝誠說到了最後,又支支吾吾地扯出另一樁事,讓他變了臉色。

“年前太孫妃生辰之時——”

齊珩點了點他:“理當改稱呼了。”

因著太祖尚未下葬,齊珩要求登基儀式一切從簡,因而也尚未來得及冊封皇後,但東宮隻有這一位太孫妃,按說也不會有其他的變數。

盧孝誠不願意改變稱呼,也是因為盧岫雲說過的那些事,對季矜言喜歡不起來。

他古板的麵容上露出些許不自然,隨意地繞開了這個話題:“當時燕王殿下曾派人送過一份生辰禮,至於東西是什麽,尚不清楚,聖上若是不信,那傳遞信物的小黃門就在外,可隨時對峙。”

齊珩的心莫名晃了一下,緊緊揪著,卻不是因為這樁事。

為何季矜言隻字未提?

“不必了。”他對盧孝誠說,“隻是一個末等太監而已,傳遞的也未必是什麽重要物件,從前皇後與燕王甥舅情誼本就深厚些,便是送份賀禮,也未嚐不可。”

“這都是小事。”他又補充了一句,到像是在勸慰自己。

盧孝誠有些急了:“可偏偏就是送了賀禮的當日,季矜言帶著東西去找太祖,然後太祖才……”

“舅舅,慎言!”齊珩的嗓音難得淩厲,目光如炬地盯著盧孝誠,已是十分不悅。

“燕王狼子野心,不得不防!”盧孝誠拜了拜之後,“聖上三思,萬萬不可放他入京!”

齊珩拍了拍他的肩膀:“此事朕自有考量。”

天色已經暗了,鄭裕推門進來時恰見齊珩揉著眉心,一臉困倦的模樣,心底生出些憐憫與疼愛,關切道:“這些時日聖上宵衣旰食,已是十分勞累了,今夜不如早些歇息吧,若是太祖在天之靈瞧見了,也會心疼您的。”

真心的關愛齊珩自然能感受到,鄭裕是太祖身邊的老人,他亦是多一分敬重,笑了笑:“鄭公公,如今這宮裏頭,也就隻有你會真心想著太祖了。”

鄭裕默然,想起齊勳,他的心中說不傷感,那是假的。

“今夜你留著陪皇爺爺再說說話吧,張尚呢?讓他去皇後處傳個話,一會兒朕就過去。”

今日季矜言的精神始終難以集中,飲茶時險些嗆到,沐浴時連水都沒溫度了也不曾察覺,這會兒坐著梳頭,也難免失神。

她驟然想起齊勳曾說過,樹下埋著東西是要交給齊崢的,趁著四下無人,她便前去將東西挖了出來。

竟是一道密詔。

上麵的內容讓她一整天失神。

但是她始終不明白,為什麽齊勳臨終之前要對她說,將東西交到齊崢的手上,若是齊崢看到了,又會怎樣去想?

但不論如何,既然齊勳這麽交代了,那必然就是有他的考量。

“在想什麽?喊你也沒聽見。”齊珩不知何時走到了她背後,伸手環到了肩膀上,輕嗅她脖頸間的香氣,“坐久了容易著涼,回**睡覺了。”

季矜言點點頭,悄然變換了稱呼:“聖上這幾日忙碌,其實不用特地過來陪我的。”

雖然這幾日隻是相伴而眠,未行**,但她心中恐擔憂,萬一有好事之人以此詬病齊珩,到時候又如何能說得清楚。

齊珩將她打橫一抱,放回**。

“不必在乎其他人怎麽去想,我們對皇爺爺的敬愛是放在自己心裏,並非做給他們看的。”他幽然歎息,然後躺在了她的身旁,“自皇爺爺離去了之後,這宮裏讓我覺得冷得有些害怕,隻有和你在一起時,我才覺得自己是活著的。”

“我知道。”她也是一樣,偌大的皇宮,真正可以信賴與依靠的,竟然隻有齊珩一人。

季矜言想起齊勳臨終前交代的事情,又想起了那道秘折,遲疑再三,還是問道:“我有話想說,你別多想。太祖駕崩,其他藩王還好說,但晉王與燕王畢竟是嫡親的兒子,是否允諾他們回京奔喪?”

京師與北平千裏迢迢,這道秘折斷不能交由他人之手,也許讓燕王回京是一個契機。

齊珩原本想去握她的手,卻忽然停在了那裏。

“為何這麽說?”

安靜的這一刻,他仿佛可以聽見自己的心跳聲,正在緊張、焦灼地等待著她的答複,盧孝誠今晚那些話再一次冒進了腦海中。

原本他並不在意的,隻是也太巧了些。

季矜言見他似乎沒有生氣,但也意識到自己這麽問,或許壞了大梁的規矩,有些尷尬:“我隻不過隨口一說,你別在意。太祖總是把家人看得比一切都重要,他若泉下有知,應當是想看到兩位叔叔的。”

“睡吧。”

齊珩沒回答她,吹滅了蠟燭。

黑暗中,季矜言在心底歎息,自己都已經放下了,沒想到他還在意著,齊崢依舊橫貫在他們之間,是一個不能提起的人。

廢藩王,保江山。

密詔上的六個字深深烙在季矜言的心上,久久難以平息。

太祖皇帝想把這道秘折交給齊崢,究竟是想要他知道什麽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