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車臨到開福寺,依舊沒有什麽異常的動靜,季矜言心中忐忑,她隻知道齊崢約她在此處碰麵,卻不知道他來了沒有。
她隻得照著慣例前去大殿內叩拜祈福。
僧人誦讀經文的聲音,嫋嫋升騰起的煙霧,還有香燭燃燒過後的氣味,慢慢讓季矜言浮躁的心安定了下來。
她虔誠地叩拜,一直到臨近午膳。
依舊沒有收到齊崢進一步的消息,季矜言開始懷疑,這不過是有人打著齊崢的名義來戲耍自己的。
“悶得慌,我想去散散心再回宮。”她吩咐道。
一小沙彌走到她身旁,行了禮:“施主可要求個簽?”
開福寺什麽時候也開始學那些道觀,搞起求簽解命這一套了?
季矜言原本想拒絕,可轉念想到,也許這是齊崢的安排,於是衝著小沙彌點頭:“那便有勞師父帶路了。”
曲徑通幽,在寺廟一座偏殿裏,隻見一位頭戴巾帽,身披橙黃色袈裟的年輕僧人,正端坐在高處。
“阿彌陀佛,女施主想求個什麽?”
他狡黠地眨眨眼,笑得純良。
季矜言心頭一酸,這不是齊崢喬裝的,又是誰呢?她笑不出來,心好似一根掛滿碩果的樹枝,搖搖欲墜。
隻一道木門相隔,外麵有皇家護衛以及宮廷內侍,齊珩今日還讓鄭裕跟著一道來了,她若是動靜太大,會引來懷疑。
“求個簽吧。”齊崢起身走到她身旁,將一隻簽筒遞過去給她。
季矜言從他手裏接過那隻簽筒,半跪著坐在蒲團上,開始搖動。
須臾,一支竹簽掉落在她麵前,還未等季矜言看清楚上麵寫著什麽,齊崢搶在她前麵撈起,捏在自己手裏。
“他對你不好,為什麽不讓我知道?”不是試探和疑問,而是直接宣判。
季矜言忍不住地蹙眉:“你千裏迢迢,就是為了來跟我說這些?”
齊崢搖頭:“不是,我隻是不放心,想來看一眼你過得好不好。”
“我的時間不多,有兩件事要問你。”她避開了他灼灼的目光,從口袋裏取出一枚玉佩,“這究竟是什麽?”
是他贈與她的生辰禮。
“矜矜,你還願不願意跟我走?”齊崢難得露出嚴肅的模樣。
可以調遣十萬燕軍的令牌,以及當年在臨洮時蓋著皇長孫印信的巫蠱咒書,如今他自信有籌碼和齊珩做交換,這兩件東西的份量,遠甚於一個沒有家族力量支撐的皇後。
“我為什麽要跟你走?”季矜言總覺得哪裏不對,失了耐心,“你還沒有回答我,這個究竟是什麽?”
“這個是換你自由的籌碼。”她越是逃避不回答這些問題,齊崢竟越是擔心,雲瑛曾說,齊珩甚至逼迫季矜言去喝絕子湯,“你若是想走,我現在就隨你入宮。”
“還有這個。”季矜言又將密詔取出,“太祖臨終之前,讓我把這個交給你。”
密詔在手中攤開的一瞬間,齊崢的眼中盛滿不可置信,甚至連腳下都有些虛浮,險些沒有站穩。
她還想問,太祖將這密詔交給齊崢是什麽意思,突然有人敲門。
齊崢心不在焉,手一抖,將密詔丟在了地上:“什麽人?”
季矜言趕忙俯身將地上的東西撿起來。
門外是鄭裕在問:“娘娘好了麽?”
齊崢的手握成拳頭,壓著嗓子對季矜言說:“鄭公公一定聽得出我的聲音。”
“好了,就來了。”季矜言趕忙應了聲,準備敷衍過去,而後轉頭看著齊崢,語氣也有些焦急:“那怎麽辦?”
還不等他們說話,鄭裕又敲了敲門:“娘娘,奴婢進來了。”
門被推開,鄭裕迎麵就撞上了齊崢,記憶裏,曾經有過類似的場景。
就是他奉旨去臨洮賜婚的那天。
到底是在太祖身旁伺候了大半輩子的,鄭裕也不慌亂,鎮靜地宣布:“寺外已經圍滿了禁衛軍,宮裏傳了旨,說有逆賊混入了開福寺,所有進出人員都務必仔細排查。”
“聖上來了麽?”季矜言立刻意識到,齊珩也許知道這件事了,心往下一沉,按照他的性子,這會兒說不定已經在路上。
鄭裕搖搖頭:“奴婢不知,聖上將此事交給陸大人來辦,這會兒陸大人已經在寺外,等著參見娘娘。”
“小舅舅,你擅自離開藩地,已是違逆了太祖昔日旨意,還是快些離開吧。”季矜言將那塊玉佩交回他手中,“往後別再衝動行事了。”
她對鄭裕拜謝:“鄭公公,太祖與燕王殿下父子情深,請您務必保守這個秘密,千萬不要說今日曾經見過燕王殿下。”
“娘娘千金之軀,不可拜奴婢。”鄭裕上前虛扶了一把,“奴婢若是要說出去,方才絕不會進來,娘娘放心,您且去外麵尋陸大人,奴婢會送燕王殿下平安離去。”
季矜言的心總算鬆懈下來,由衷感謝:“一切有勞鄭公公了。”
離去前,她深深望了齊崢一眼。
今日別後,恐再難相見,她想了許多要跟齊崢告別的話語,最終隻有兩個字。
“珍重。”
齊崢望著她離去的背影,總覺得有什麽東西悄然流失,又或者說,他其實從未真正擁有過。
鄭裕有些為難,季矜言不在他也就說了實話:“燕王殿下,您著實不該來京師,聖上有心顧念叔侄情誼,可朝中仍有千百雙眼睛看著,今日若您想全身而退,恐怕是要忍辱負重了。”
他凝視著齊崢許久:“若想平安離去,隻能將您的頭發盡數剃去,扮作僧人模樣,他們才不會懷疑。”
齊崢眉頭緊皺:“我去麵見聖上,將一切交代完之後就走。”
“萬萬不可!”鄭裕攔在門前,“您不為自己生死考量,也該替皇後想想,若是聖上知道她出宮是來見您的,往後她又該如何自處呢?”
一片靜默。
良久之後,齊崢長舒一口氣,對鄭裕說道:“勞煩鄭公公了。”
開福寺外,陸寒江就站在季矜言來時的馬車旁,一見她出來,上前行禮:“參見皇後娘娘。”
他的餘光往車廂那邊飄,若有似無的暗示。然而還不等季矜言領悟這其中的意思,齊珩就率先撩開車簾,朝她伸手:“上車。”
“你怎麽來了?”盡管能夠猜得到,但真的看到他在這裏時,季矜言還是免不了露出訝異的神色,將手遞了過去。她著實不擅長說謊,笑容也是帶著心虛的意味,“就算要我早些回宮,也太早了些,原本還打算用些齋飯再回去呢。”
“那我陪你再去就是了。”齊珩的臉上掛著淡笑,作勢要下車去,“怎麽樣?”
“不必了,都已經出來了。”季矜言連連擺手,詢問的話語幾番滾到嘴邊,卻始終問不出口,“要不,我們還是快些回去吧。”
齊珩的身體後仰,斜靠在車廂一側,緩緩地吐出兩個字來。
“不急。”
齊珩說不急,那就真的是不急,半個時辰過去了,仍舊在馬車內氣定神閑地坐著,隨著時間的推移,季矜言心中的最後一點幻想也已經破滅,都已經這樣明顯了,他一定是有備而來的。
“所以,你早就知道燕王來了京師?方才鄭公公說要捉拿逆賊,原來就是他。”
“比你晚一些知道。”齊珩將車窗關好,而後轉過臉來盯著季矜言的眼睛:“那你呢,如果今日我不來,你是會回宮去,還是就此一走了之?”
“唔——”她想要說自己不會走的,可是齊珩已經欺身上前,以吻封住了她的嘴唇。
如果說出來的話是他不想聽到的,那麽他選擇不聽。
兩唇相貼之初,裹挾著早春的寒意,待反複糾纏之後又變得滾燙,齊珩的手繞到她脖頸後方托著,拇指指腹溫溫柔柔地在肌膚上來回撫摸,無限繾綣卻又帶著一絲苦澀。
是否,無論他做什麽,都無法取代齊崢在她心目中的位置,無法令她真正歡愉?
待綿長的熱吻結束,季矜言總算能重新找回呼吸的節奏。
她迫不及待地將剛才沒來得及說出口的話告訴他:“齊珩,我不會跟他走的。”
沒有等到預想中的輕鬆,齊珩的臉色始終冷凝,他放緩了語調,幽然道:“你說這些若是為了讓我安心,那……大可不必了,藩王離開屬地是謀逆的大罪,縱然燕王殿下是我的親叔叔,也難逃律法的製裁。”
季矜言默然,想到方才在寺廟中,她問齊崢,千裏迢迢過來做什麽。
他說,隻是來看一眼她過得好不好。
她的手攥緊了那封密詔,思慮再三最終還是遞給齊珩:“你不能以這個罪名捉拿他,燕王殿下是奉了太祖臨終前的口諭來京的,是我傳信給他的,太祖的密令也在我的手上,你若不信,可以看一看。”
這個消息倒是令齊珩錯愕,他伸手接過那張紙。
“皇爺爺為何……”他難以置信,“當真要你把這封密詔交給燕王?”
事已至此,她便將當日的事盡數說了出來,也包括齊崢贈給她的生辰禮,季矜言握住了齊珩的手:“我沒有騙你,太祖看了那塊玉佩之後,立即讓我將他放置在樹下的密詔取出,親手交給燕王殿下。”
見他仍舊無動於衷,她晃了晃:“他隻許我看,今日已經違背了誓言將這密詔給了你,能否化解你與燕王殿下之間的幹戈?”
“燕王殿下送你的玉佩,是什麽模樣!”齊珩終於回過神來,握住了她的肩膀,有些焦急。”
此刻他的模樣,與當時齊勳無異,季矜言總算意識到,那塊玉佩也許並不是普通的玉,回憶著描述:“白玉,但好像隻有一半,雕花的紋路不規則,看不出是什麽樣式。”
“是祥雲。”齊珩篤定道。
季矜言思索一瞬,點頭:“對,的確有些像祥雲模樣!”
“那塊玉佩現在何處?”光憑這簡單幾句,也已經知道那是何物,隻是齊珩沒有料到,齊崢竟然願意將調遣燕軍的信物交與季矜言。
“方才……已經交還給燕王殿下了。”
齊珩推開車門,徑自走了下去,恰好陸寒江完成了所有的搜查,在車廂外稟報:“啟稟聖上,未曾發現燕王殿下蹤跡。”
他手心握拳,吩咐下去:“下令封鎖京師各個通道口。”
今日朝會,由盧孝誠奏表,中書省已經在擬寫削藩的旨意,若此時燕王收到了這樣的訊息,會做出什麽事來,沒有人能夠保證得了。
季矜言掀開車窗,看著齊珩神色凝重的側臉,低聲問了句:“那塊玉佩,究竟是什麽?”
他回望她一眼。
“是燕王殿下用來調兵遣將的信物,憑此白玉,可調遣十萬燕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