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年春末,鋪天蓋地的流言蜚語和燕王靖難的軍隊一同襲來時,季矜言倒是很平靜。
人要為自己做過的事情付出代價,隻是或早或晚而已,現在,是到了她為年少時動過的心、愛錯的人付出代價的時候了。
這些年的經曆讓她早已學會平靜地麵對一切變數,看著坐在對麵的盧岫雲,這還是成婚之後她們婆媳二人第一次正式見麵。
“齊崢將所有責任推卸到了我兄長的身上,打著靖難的旗號意圖謀逆,若不是你們當年自己做出那等醜事,如何會有今日的局麵?”盧岫雲態度依舊跋扈,然而卻沒什麽底氣。
“而你,居然還有心情在這裏喝茶?”
朝中能戰的武將不多,堪當大任且又可信之人唯有陸寒江,可是陸寒江再是少年英才,又如何能與齊崢那樣身經百戰的資曆相提並論?
在北境起事時尚且隻有十萬燕軍,誰料一路南下逼到了應天府外時,加上未降的肅王交由他的兵馬,齊崢手裏已經有十五萬人。
“太後這話說得好笑,又不是我和燕王將晉王推下山的。”季矜言懶得理她,礙於齊珩的麵子卻也不好說出過激的話語,反勸她一句,“太後若是真的擔心,不如多與盧大人商量些辦法。”
原以為,盧岫雲多少要發怒,再說出些激憤的話語來。
誰知她聽完之後,神色焦灼中帶著些許希望,握住了季矜言的手臂:“矜言,你有辦法的,對不對?齊崢會聽你的,你去勸他退兵好不好?”
“母後——你這是在做什麽?”齊珩一進門,就看見她們倆人在拉扯。
盧岫雲見了齊珩回來,趕忙說道:“都說齊崢至今未娶,就是為了她。如今隻要你將季矜言送到他身邊去,他就再無理由靖難了。”
沉默了片刻,齊珩冷靜地喚了人進來。
盧岫雲還當是有希望,繼續對齊珩說道:“阿珩,你就當成全他們吧,這麽多年來她根本就沒有愛過你,不過是迫不得已委身於你身邊而已。”
數名內常侍與宮婢一同入內,隻聽齊珩說道:“太後娘娘神智不清了,恐怕是悶在宮中太久,送她去西陵山,陪伴思文太子一段時日吧。”
“什麽?我去守皇陵?”盧岫雲不可置信,“齊珩,我看你真是瘋了,如今兵臨城下,你竟然還要為了這個女人做出這些荒唐事嗎?”
那幾個宮人不敢硬拽,張尚看了看齊珩的臉色,隻見他揮揮手,並不多言。
於是走到盧岫雲麵前:“太後娘娘,車馬已經備好,咱們即刻動身吧。”
盧岫雲離去之後,屋內恢複了平靜。
齊珩坐到了茶台前,將烹煮好的茶水倒了一杯遞給季矜言:“有什麽話要問,等喝完這杯再說吧。”
季矜言將杯盞托在手裏,輕輕抿了一口。
察覺到了一絲不對勁,她不信齊珩會因為這樣一點小事就將自己的母親送走,趕忙問道:“是不是出了什麽事?”
今早傳來消息,燕王已駐軍新亭。
與他們不過相隔一條秦淮河,應天府百姓如何也沒料到,這仗說打就打,老皇帝死了沒幾年,兒子和孫子就為了爭權,鬧得不可開交。聽聞王師節節敗退,三十萬大軍不敵燕王十五萬人馬,因而能逃的都逃走了,唯恐京師失守,自己反倒丟了身家性命。
大批百姓出逃,沒有混亂也製造出了混亂,一時之間,應天府中人人自危。
“阿言,你還想不想去遊曆山海,遍訪名川?”他的語氣十分平緩,好像隻是在說一件稀鬆平常的事。
季矜言搖頭:“不可能的,燕王不會這麽做的,那日在開福寺中我給他看過太祖皇帝的密詔,削藩是太祖的意思,不是你,或者盧孝誠想出來的。”
齊珩似乎並不在意這些,溫聲說道:“鄭公公和鄺兆武會護送你出宮去,你們走水路先去明州,燕軍士兵不諳水性,目前這條路是安全的,到了明州之後,自然有……”
“我不去!”季矜言不解,“齊珩,你若信得過我,你讓我見一見燕王,我有話問他。”
“不必了——”他扶著窗沿,神色卻是前所未有的輕鬆與自在:“四叔正是看懂了皇爺爺的意思,才會舉兵南下的啊,‘削藩王,保江山’從來都是留給下一任君主的,無論是誰即位,這藩王都是再留不得了。”
他又抬頭看她:“不過,若你還想去見他,就去吧。”
沒想到,她的揣測竟然與齊珩如出一轍,季矜言垂下頭來,眼淚簌簌地往下掉:“你既然知道了太祖地用意,那為何還要給他這個機會呢?”
立儲之初,齊勳也不是沒有想過,燕王會比皇長孫更加適合。
隻是齊崢這個人,天資雖好,唯一的缺點卻倔強,他又將勝負看得太重,若是站在權力頂峰之後,恐怕是更加一意孤行。
大梁以武力奪權,若想千秋萬代,長治久安,仍需要以文治國。
因此,在齊勳知曉自己時日不多的時候,才會寫下削藩的箴言,他早就知道,齊珩若想安穩地在這個位置上坐下去,首先應該除去的,就是比自己更加有實力的燕王。
可是他算錯了,沒想到齊崢竟然真的能舍下他最重要的東西,懂得了取舍。
那一刻,他忽然有些後悔,也有些後怕……
萬一大梁不能在齊珩手中千秋萬代,萬一他死後再生出其他變數呢?若是齊珩真的不行,是不是齊崢就可以順理成章地頂上去,替他守好大梁江山。
齊珩與齊崢看懂了這封密詔中的奧秘,而季矜言在知道了白玉的用途之後,也猜測到了。
然而此刻,已經都不重要了,齊珩釋然地朝她笑:“不是我給他的機會,是我們倆共同都證明了一點,那就是他比我更加合適。”
他捧著季矜言的臉替她輕輕擦拭臉上的淚痕:“無論是不是我做大梁的皇帝,削藩都是要做的,無論是為了我還是為了他自己,四叔也都是要清君側的,阿言別怕,這些都是一定要走的路。”
“然而,我隻是舍不得你,成為這條路上被揚起的一粒沙而已。”他吻了吻她的眼角,“從前我不懂,覺得隻要你在我身邊,滿心滿眼隻能看到我,才會愛上我。但其實不該這樣的,你該是自己活得鮮活明亮,才會去愛別的人。”
季矜言早已泣不成聲,竟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來,反反複複地重複著:“我不走……”
在齊珩的輕拍下,她覺得很累也很困,沉沉地在他懷中入睡。
等她徹底睡著之後,齊珩將守在門外的鄭裕和鄺兆武喚來:“還是按照之前同你們說的,將矜言帶到明州,所有一切都已經安排妥當,若是她要去找燕王,就由她去,若是她不想去找他,你們就一同出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