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雲靄靄,此刻全攏在天邊,站在文樓遠眺,尚能看到城外重巒疊嶂的蜿蜒曲線。
齊珩收回了目光,轉頭看向身後的陸寒江:“燕軍駐紮幾日了?可有動向?”
陸寒江一身銀色鎧甲,係帶上的紅繩卻沾染了些許灰黑,顯然已經好幾日未曾脫下,此刻他麵色凝重,回道:“已經足足七日,期間燕王派人傳話三次,聖上均未曾答複過。”
七日,想必矜言已經到了明州,而齊崢仍未退兵,那是不是意味著,她並沒有去找他?齊珩低下頭輕笑,覺得自己這個念頭未免過於稚氣。
這是不是也意味著,她的心裏多少是有些在意自己的。
也並不如其他人所說,她隻是迫不得已委身,其實心中一直在意的隻有齊崢。
“給燕王答複,他若能隻身前來,朕願與他見一麵。”齊珩斂了思緒,轉身下了文樓要辦正事,一邊吩咐陸寒江,“收繳他的武器,但不要傷他,若是他……”
可話還未曾說完,卻見趙廷玉急匆匆地趕來。
一見到齊珩,他立即跪下,語氣悲愴道:“聖上,盧大人已自刎於秦淮河畔!”
“什麽?”齊珩與陸寒江均是一顫,“快說,怎麽回事?”
趙廷玉悲憤交加:“盧大人昨日在家中設宴,我與左都禦史都去了,他說要成全燕王殿下高義,圓了他清君側的美名,昨日臨別前他與我等約好,今日在秦淮河畔碰麵,我們原以為是要去與燕軍喊話,誰曾想……盧大人他竟自刎於河畔了!”
齊崢要清君側,清的首要人物正是盧孝誠,如今他已死,燕王這箭在弦上,看來是發不出去了。
“聖上!臣請旨出城麵見燕王,勢必為盧大人正名!”趙廷玉叩首。
若盧孝誠被“清了”,那麽幾個太祖親任的輔政大臣一樣也跑不了,齊崢已經駐軍,就不會善罷甘休。
隨便找個人,照樣可以發起攻勢,說不定下一個就是自己,趙廷玉多少與盧孝誠沾親帶故,此刻也到了挺身而出的時候。
誰料齊珩沉思片刻,語氣凝重:“不必去,朕自有打算。去尋中書監,讓他將前幾日擬好的詔書今夜立刻發出去。”
同時,又喊住了陸寒江:“燕王那邊不用答複了,無論他再傳話幾次,都說不見,所有將士在皇宮外守著不得入宮牆內,另外,玄武門的守衛務必是用你最信任的人,隨時等令。”
陸寒江知曉齊珩的想法,想勸幾句,奈何趙廷玉還在這裏,隻能一咬牙:“行!”
臨別前又頻頻回首,以口型對齊珩說:“小心。”
天色暗得快,不消片刻就全黑了。
在張尚看來,天塌了也沒有齊珩的身體重要,一見他過來就趕忙上前:“聖上,該用些膳食了,您都瘦了,蘇嬤嬤說今晚她特地吩咐禦膳房,燉了些魚湯,說是您小時候最愛喝的。”
齊珩不複往日冷清模樣,對著張尚微微一笑:“走吧,那便去嚐嚐。”
張尚喜不勝收,舉著燈籠仔細引路。
“若是燕軍攻破了京師,你怕不怕?”漫步至寢殿尚有些路程,齊珩突然問道。
張尚有些摸不著頭腦,然而卻正色道:“奴婢必然會守在聖上身邊,萬死不辭。”
“可你隻有一條命,死不上萬次。”齊珩毫不留情地戳破,而後語調溫柔,“所以,要好好活著。”
談話忽然變得有禪機,然而張尚卻參不透,他總覺得聖上有些可憐,盡管他是這天下最尊貴的人,可還是孤孤單單一人。
他越想越悲傷,毫不防備地落下淚來。
不過好在齊珩已經不在身旁,他可以繼續沉浸在自己的情緒裏好好哭一場。
皇後娘娘,當真沒有心,說走就走了。
而城外,燕王齊崢同樣也並不好過。
再回應天府,他的心情已然不同,盧孝誠自刎的消息傳到軍中時,齊崢正與吳都然一道用飯。
她憂心忡忡地將筷子放下:“被他占了先機,這可如何是好?”
齊崢倒無所謂,詢問傳話的副將:“聖上有沒有回信?”
那人搖搖頭:“不曾。”
聽到這話,齊崢的麵上露出些許失望與惋惜,沒想到齊珩始終不願意與他見一麵。
就在此時忽然傳來急報:宮中鳴起喪鍾,皇後娘娘仙逝。
齊崢手一抖,碗落在地上碎成幾片,他難以置信:“不可能,這絕不是真的!齊珩呢?我要去見他!我要入宮。”
“齊崢,齊崢,你冷靜一點!”吳都然喊了他幾聲都沒反應,隻能伸手攔在帳前,阻擋他出去,“到了這時候,你還對你的侄子抱有期望嗎?皇後病重的消息從半月前就在傳,那麽多內閣大臣上書要他廢後,再看今日盧孝誠突然就死了,你怎麽知道這一切不是齊珩的安排?”
“為什麽把矜言搶走,卻又不好好對她?”齊崢的目光漸冷:“他竟能做到這樣的地步?”
那日在開福寺剃去了所有的頭發,偽裝成僧人才僥幸躲過了追查,短短時日,他的頭發還未能成冠,想到季矜言欲言又止的委屈模樣,他漸漸接受了吳都然的說法。
一定是齊珩為了保住皇位,封住悠悠眾口而刻意安排的。
他召來副將。
“立刻,最後再傳一次話去宮中,若他仍不肯見我,今夜子時開始攻城。”
他不相信矜言就這樣死了,如果是真的,那麽不惜一切,他也要見她最後一麵。
子夜前。
齊珩拒絕見麵的消息傳來時,齊崢的怒氣已掩蓋不住,他騎上馬親自上陣為前鋒。
剛破了城門入內,就瞧見遠處一片火光,部下迅速來報:“不好了,宮中走水,已經燒得不成樣子了!”
齊崢大喊一聲不好,策馬疾馳往午門方向奔去。
火光漫天,整個京師上空都映著紅光,四處竄逃的宮人們淒厲哭喊著,突然間,不知誰發現了玄武門處可以逃出去,所有人都往那方向去。
齊珩十分平靜,站在社稷壇邊,燃放早已準備好的煙火。
就當是提前替她慶生吧。
小的時候,父親曾帶著他和季矜言一同來過此處放過煙火,他們的生辰隻差一天,但父親對待季矜言永遠慎重,就算是放煙火,也會等到二十四日子夜。
火勢逐漸蔓延,在他的授意下,陸寒江早在各處都撒上了油,此刻越燒越旺,再過半個時辰,整個皇宮都將是一片廢墟。
“齊珩。”他聽到有人在喊他的名字,眨了眨眼,才發現麵前的竟然真是季矜言。
他被煙嗆得咳出眼淚:“你怎麽來了?”
“為什麽要放這把火?你不是都準備將這皇位送給他了麽?”季矜言衝到他麵前。
看著齊珩一言不發的模樣,她狠狠拍他胸口,“都到這個時候,你還是不能對我說句真話嗎?”
齊珩愣了,煙實在是太大,熏得眼淚直流,嗓子也幹啞。
他聽見自己的聲音,無比清晰。
“其實我們都知道,應天府並不適合為都城,皇爺爺已籌謀遷都一事多年,然而其中阻礙重重。我今日索性再幫四叔一把,直接一把火全燒了,也免得日後朝臣再跳出來阻攔。”
說著說著,齊珩笑了:“切斷了所有的後路,也就有不得不做此事的決心。”
季矜言原本跟著他一同流眼淚,現在又被他難得露出的荒唐模樣逗笑。
“我就知道!”她雙手圈住他的腰,將臉埋入了他的胸前,“原先陸寒江說你本性頑劣,我還不信,火燒皇城都敢,還有什麽事做不出來。”
此刻,她應該在明州,或者燕王的軍中,而不是在這裏。為什麽會這樣?齊珩心潮湧動:“我回答了你,你還沒有回答我,為什麽會來?”
季矜言仰起頭看他:“齊珩,你不怕死,想必也不怕火燒都城將來無顏麵對你家列祖列宗。”
她一字一句地問:“現在你已經切斷了自己所有的後路,那麽我問你,你是否有了不得不跟我死生契闊的決心?”
齊珩有一瞬間微怔,然而還是不假思索地回答她。
“我願意。”
該怎樣去形容他們之間的故事?
從小到大相伴相識,靠近過,疏遠過,青澀懵懂歲月裏互相試探,衝撞過,怨恨過,不知情愛何物時,掠奪過,占有過。
然而都不及此刻,都不約而同選擇露出真心,給彼此看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