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火整整燒了一天一夜,待到籠罩在應天府上空的濃雲終於消散之際,新帝在群臣的簇擁之下登基,而季矜言與齊珩已經坐上了前往明州的船。

官船幾天才發一班,滿載著歸家的遊客和南下的商賈。

在船艙外吹了會兒冷風,季矜言才勉強止住了暈眩,齊珩扶著她的手臂往裏走,一邊安慰著:“再忍一忍,明日一早大概就能到了。”

“公子,你家夫人可是暈船了?試試嗅一嗅這薑片吧,能舒服一些。”船艙裏有位好心的老婦人,看見季矜言難受的模樣,大概也能猜得到是暈船了。

她十分熱情:“先前我也受不了這顛簸,後來隨著我相公坐船久了倒也習慣,不過身上還是會帶著。”

民間多有奇方,齊珩倒也不推辭,謝過了老婦人。

季矜言聞了幹薑的味道,辛辣嗆鼻,片刻之後果然好些了,抬著眼對齊珩露出一個笑容來:“好多了,這會兒也不想吐了。”

他的心也稍稍放下,麵色溫和:“那我們得多謝這位大娘。”

“不用客氣。”老婦人坐在他們對麵,“小公子與夫人是新婚吧?”

她活了大半輩子,走南闖北,還真沒見過麵前這麽漂亮的一對璧人,盡管隻是普通的粗布衣衫,卻難掩眉目間的貴氣,大概是富貴人家的孩子,出門在外需要遮掩身份。

小夫妻來往之間頗為客氣,顯然還不太好意思的模樣,她這才推測,他們是新婚。

季矜言抿了抿唇,似乎難以回答這個問題,見齊珩也是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樣,隻能不好意思地對老婦人解釋道:“算不上新婚,其實……我們已經成婚許久了。”

齊珩不抬習慣在外人麵前聊這些,找了個由頭說給季矜言準備些熱茶,離開了坐席。

“啊?”那老婦人著實有些意外,她失笑,“那你們倆也太相敬如賓了些。不過像你們這樣的大戶人家閨秀,婚嫁之前也見不著夫君的麵,總得有個三五年,才親昵些。”

季矜言看著齊珩的背影,著實也沒想道,有朝一日,他們會以這樣一種方式生活下去。她不免覺得好笑,若是這位大娘知道,他們不僅不是新婚了,還相識多年,隻怕是要覺得怪異了。

於是順著她的意思,點點頭,就當是默認了。

“不過,你家夫君不僅相貌俊秀,心腸也好。”老婦人湊到季矜言身邊,“方才我瞧見他,悄悄把自己的幹糧分給別人,他是瞧出了那小郎君餓得厲害還沒錢買吃的,也沒在人前予以施舍。幫了人,又顧了人的麵子,所以我才注意倒你們倆的。”

聽見陌生人誇讚他,季矜言心裏也跟著熱起來。

為何從前竟沒有發現,他冷冰冰的外表之下,會有這樣柔軟善良的一顆心。

不過好在,還有漫長的一生,可以去慢慢發現。

後半夜。

官船上未設單獨的包廂,所有人都隻能斜靠在位置上稍作休息,夜色漸深之際,周圍隱約起伏著呼吸聲與鼾聲,季矜言斜靠在齊珩的肩頭,湊到他耳邊問——

“睡了嗎?”

細微的衣衫摩挲聲響,然後她聽見齊珩回道:“還沒,下午休息了一會兒,現在睡不著。”

“我也是。”她挪了挪,握住他的手指,“去不去外麵看看月亮?”

齊珩默然,牽著她的手起身,走到甲板上時,將一件外衫披在她肩頭。

“像是做夢一樣,我們竟這麽逃出來了,沒有任何人知道,我們是誰。”已是後半夜,兩岸城鎮遙遙的燈火忽明忽暗,“天下之大,為什麽選了明州?”

齊珩目光深邃,悠悠道來。

“先前我曾讀過一本宋書,相傳正是德宗年間的權相謝植所書,當年謝植因皇帝提拔了一位女丞相而憤然罷官後,與夫人遍遊海內,原本世人隻知最南處就是南照國,他卻在此書中寫到,南照往南,還有諸多國度,那邊終年夏日,遍地瓜果,原住民多肌膚黝黑,有自己的語言與文字。我一直想去探尋是否屬實,所以也想看看,我們能走多遠……”

他的嗓音醇厚綿長,將季矜言也帶入了那美好的畫麵之中:“我總覺得,我們會比謝植走得更遠。”

船朝著岸邊靠,一點點變得更近,齊珩忽然凝住了神色,修長的手指用力握住欄杆,骨節分明:“你說,我們什麽交代也沒有地走了,四叔會甘心麽?”

遠處的天色微透清明,一道淺淺的魚肚白正要上浮。

“齊珩,我想,我們不需要給任何人交代。”季矜言將自己的手覆蓋在他的手背之上,十指相扣,“每個人都會找到自己的歸宿。”

他們的目光在半明半暗的天色中交匯,齊珩伸手攏住她的後頸,俯身吻在她唇上。

天就要亮了。

……

後來,數百艘船艦西下多年,卻遍尋不到他們的蹤跡。

齊崢頹然地坐在龍椅上,始終不相信季矜言死在那場大火裏,他想找到她,想告訴她,想繼續愛她,其實他也可以,為她放棄所有東西。

可直到垂暮,他依舊沒有等到她的任何訊息。

他的期望一點點變得卑微,到了最後隻希望,知道她確定活著就好。

但仍舊一點消息也沒有。

彌留之際,齊崢回憶起季矜言求他帶她去北平的那一天,又脆又甜的一聲“小舅舅”,陽光下,她的身影慢慢變得透明,伸手去抓卻隻有一片虛無。

原來,他早就失去她了。

而後漫長的半生,不過是在回憶的長河裏刻舟求劍,某一刻他沒有抓住,那就永遠抓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