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矜言尋不到母親,鄭公公也不知去了哪裏,天上烏雲密布,眼看就要下雨了,她一個人漫無目的地在大殿外轉悠。

卻聽見有人在裏麵說話。

“如今你們既已成家,又都有了孩子,怎麽還能如此荒唐?你們這般,將來又要如何麵對孩子們?”

緊接著,一陣哭泣聲傳來,像是母親的聲音,她不知裏頭發生了什麽,還準備像往常一樣推門而入。

雕花木門沉重,她用小手推開條縫,轟隆一聲雷落下時,卻見到平日裏和藹可親的外祖,正一巴掌打在母親的臉上,太子舅舅跪在她身旁,昂著頭和外祖爭辯著。

外祖突然抬眼看向門邊,季矜言嚇得縮回了手,卻不知是被雷驚到,還是被那一巴掌嚇到了。

當她下意識地背過身去,卻看見轉角處一道身影,正悠悠朝這邊走來。

這是與她同歲的表哥,皇長孫齊珩,平日裏不管她多麽熱絡,他總是很少搭腔,明明十歲的人,卻像個老頭子一樣,看她的時候總是眉頭一皺,然後將手背在身後,開始之乎者也的講一番大道理。

大雨未曾掩蓋嘈雜聲,卻恰好讓一切變得更加混亂。

不知為何,季矜言不想讓齊珩知道裏麵狼狽的景象,快走了兩步上前,帶著哭腔喊他:“表哥……今日我不曾帶傘,能借你的傘去文華殿麽?”

果然,齊珩眉頭緊促,凝視著她:“可我隻有一把傘。”

雖然在預料之中,但季矜言還是有些失望,眼淚打著轉兒,眼看就要落下,她準備好迎接齊珩一貫的冷漠。

隻有一把傘,他又怎麽會讓給自己呢?

果然他默默轉過身去。

季矜言趁機用袖子在臉上抹了兩把,隻見齊珩側目:“怎麽不過來?”

她喜出望外,清瑩的淚痕還沾在麵頰上,兩三步走到了他身邊。

原來,他竟願意撐傘陪她過去。

等人到了自己身邊,齊珩卻不急著走了,他從懷裏抽出塊帕子遞了過去:“你臉上沾了雨,擦擦吧。”

他的麵上並無波瀾,但帕子上還殘餘著溫度,季矜言接在手裏,頭一次覺得,冷冰冰的表哥,原來也是有一副熱心腸的。

心頭的恐懼散了些,她仰起頭一邊擦臉一邊朝他甜笑,好像從未在齊珩那裏碰過壁似的。

齊珩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然而文華殿還有些距離,兩人步伐又慢,這一路若是一直沉默下去不免尷尬,他隨口同她攀談起來:“怎麽要去文華殿?”

十歲的小姑娘也還不懂得如何掩蓋自己的心事,迫不及待地和齊珩分享:“方才外祖發了好大的脾氣,太子舅舅和母親都在裏麵跪著,我不敢進去,想著先去那邊等。”

方才他從偏殿退身出來時,就聽到屋子裏的動靜,皇爺爺對著臨安公主發了好大的脾氣,父親站在一旁,臉色也不好看。

“表哥。”身旁女孩拽了拽他的衣袖,將他遊走的神思喚回來,“你的袖子都叫雨打濕了,我們能挨得近一些嗎?”

她雖然這樣問著,可已經明顯地在貼近,兩條胳膊碰到,盡管隔著衣衫,熱度透過來時,齊珩還是覺得不自在。

太親密了。

“府上可有人教你學規矩?”即便隻是郡主,禮儀也不可廢,他們已經十歲,這樣親密的距離也不應該。

雨勢漸小,他們離文華殿也僅有一步之遙,齊珩停下了腳步,忽然認真看她:“禮記有雲,六年教之數與方名,七年男女不同席,可曾聽過?”

季矜言一臉茫然,祖父隻教過她詩詞,不曾學過這些,可是她也聽明白了一句,男女七歲便不能同席。

今日能得他撐傘一道來文華殿,已經是莫大的意外了,表哥在乎名節,她不便不能讓他為難。

於是季矜言看了看不遠處的屋簷,衝齊珩眨眨眼:“我明白了,這是我們的秘密。”

說罷,用手擋在頭頂,朝著內殿奔去。

“不是,你明白什麽了?”齊珩看著女孩的背影失笑,卻不曾發覺自己的眉頭已不再習慣性地皺起來。

正在慢慢舒展。

像新生的葉片,蜷縮成一團的嫩綠,在陽光和雨水的滋潤之下,慢慢舒展。

兩人心照不宣地守住了這個共同的秘密,五年後,他們在簷廊下相擁著親吻。

像兩片被打濕的樹葉。

歲時將盡,宮裏頭也熱鬧了起來,恰逢燕王北伐得勝歸來,聖上龍顏大悅,直說今日是三喜臨門,早朝之後便親率著文武百官前去午門外迎燕王入京。

浩浩****的人群中,卻不見皇長孫與華亭郡主的身影,齊崢拜見了聖上,兄弟姐妹幾人又是一番寒暄,他的目光在人群中一番逡巡:“怎麽不見矜言和阿珩?”

太子齊嶙嘴角一抹笑,握住了燕王的手:“大概是去哪玩忘了時辰吧,晚上宮中生辰宴,你不就能見到了。”

兩個孩子生辰隻差一天,所以每年都是一同過。齊崢自然是知道的,他特地隨身著給季矜言帶回來的禮物,卻沒見她出城來,心中隱隱失落,嘴上卻也跟著笑道:“平日裏小舅舅掛嘴上,真回來了人影都見不著。”

“晚上讓他們多敬你幾杯酒。”聖上大手一揮,“你也老大不小的了,整天跟小輩們混在一起也不像樣子。”

說完這句後,又意味深長地拍拍他的手臂:“依我看,年前也該把你的婚事定下來了,兄弟幾個裏,也就你還未成婚,如今阿珩都已經十六,你可別等侄子都成親了,還一個人。”

“今晚朝臣們都攜同家眷前來。”太子顯然早已準備好,“我瞧著禦史中丞家的大小姐很是知書達理,性子也溫婉,還得了個京師第一才女的名號。晚上你見一見,若是人家姑娘瞧得上你,這事兒也就能成。”

齊崢連連擺手:“我粗人一個,可別坑害了人家姑娘。”

聖上隱隱不悅:“也不瞧瞧你多大的歲數了,說話還這般沒有分寸,莫非要天上的仙女,才能配得上你嗎?”

“四叔!”

“小舅舅!”

伴著兩聲清脆的聲音,齊崢一抬眼,就看見齊珩與季矜言朝他這方向走來,麵上揚起笑意來:“倒也不是非要仙女不可。”

其餘人都沒聽見他這幾句。

齊珩和季矜言都是輕輕喘著氣,麵頰和嘴唇都是紅潤潤的,應該是跑著過來的。

“怎麽跑這麽急,瞧你倆這臉紅的。”他轉身,從隨從手中取過一隻布袋子遞給季矜言,說道:“上回你信裏不是說京師下雪了,這個送給你,戴著玩兒吧。”

齊珩的目光也落在了季矜言的臉上,她卻像是刻意忽略不見似的。

隻是歡歡喜喜地接了過來,打開一看,驚喜道:“呀,好漂亮的帽子!”

白絨絨一團,看著就很暖和。

她放在手裏看了又看,這頂帽子的材質綿軟至極,剛才手凍得有些厲害,被這帽子捂著沒一會兒,倒有幾分熱意了,季矜言想戴上試試,可今日發髻梳得高,頭上又頂著珠釵,便也隻能暫且收起。

齊珩瞧見她滿眼喜歡之餘的遺憾,勸慰了兩句:“過兩日我們不是要去西陵山狩獵,到那時你就可以戴著了。”

齊崢剛想問,他們什麽時候要去西陵山,既然去狩獵,那他必然也可以一起過去的,誰知卻被聖上與幾個一品大員喊了過去,說要先去禦書房,共同探討商議此次戰事的後續事宜。

朝臣們簇擁著他往前走,齊崢一回頭,隻看見兩個人轉身朝著另外的方向去了。

雪地中,少年追著少女而去,沒幾步就追到了。他們並排走在一處,背影宛如一對璧人,就連今日的衣衫顏色都甚是相配,曾經三人同行的畫麵漸漸浮現在眼前,隻是自己的身影,正慢慢在變淡。

齊崢也不知道自己在失落些什麽,他收回目光,隨著聖上去了書房。

是夜。

盈月懸窗,東宮偏殿的房間中未燃燭火。

那地龍燒得正旺,屋內暖氣四溢,季矜言進了房間,後背仍抵在門上,氣息不穩:“你說,我們這樣跑了,一會兒有人找我們怎麽辦?”

“他們忙著跟四叔喝酒,沒有空找我們。”齊珩的手背貼上她的麵頰,輕輕蹭了蹭,“就算找了,那又如何?”

他的呼吸溫熱,染了些酒氣,與平日裏的端方自持模樣似有不同,輕笑著重複:“我偏就是要帶你走,那又如何?”

季矜言覺得喉嚨裏也是熱熱的,眼底亦是氤氳著潮濕。

直到現在她也沒有反應過來,自己怎麽就跟齊珩心照不宣地從宮宴中逃了出來。

“你帶我來這裏做什麽?”

“有東西要給你。”

齊珩說完話,卻沒動,隻是看著她,那眼神令季矜言捉摸不透,看不出究竟是欲言又止的餘悸,還是一時衝動之後的後悔。

她突然伸手環住了他的脖子,長發在黑暗中揚起輕微的弧度,月光透過窗戶幽幽地照在她的臉上,襯得更是白皙細膩,倏然間,她的嘴唇印在了他的臉上。

背著光,一時摸不準嘴唇的位置,這一吻隻印在了他的下頜。

隻蜻蜓點水的一下,她的心跳猶在轟鳴,震得胸腔起伏不定。

“嗯?”齊珩若有似無地一聲,像是不解。

“今天,是你先這樣的。”明明剛才是一時衝動,她卻欲蓋彌彰地想要解釋什麽,白日裏在屋簷下,齊珩低頭在她唇上輕啄一口,那異樣的感覺讓她一整天都在胡思亂想。

可是再看齊珩,一整天都很平靜,自如地跟燕王打招呼,從容地應對著所有的寒暄,甚至平日裏甚少飲酒,今晚也多喝了好幾杯。

她不甘心,想問他是什麽意思,可是他卻依舊沉默不語。

“這也是秘密,不許說出去!”季矜言莫名心虛,轉身就要去開門。

突然間,齊珩捏住了她的下巴,還不等季矜言反應過來,他的嘴唇就已經吻上了她。

那一吻和白天時候的不一樣,也跟自己剛才輕輕一碰的感覺不同,纏綿中還帶著些許急切與慌亂,她的手抵在他的胸膛上,這才感受到那些和自己心跳一樣的節拍淩亂。

洶湧的愛意溢滿心頭,齊珩伸手扣住了季矜言的後腦,繼續專注地與她擁吻在一處。

就如同今天在簷廊下一樣。

“唔……”她覺得自己整個人都要癱軟了,像一塊正在融化的冰,滴答滴答地淌出水來。

於是抑製不住地輕吟一聲,誰知那甜膩嬌媚的反應把自己都嚇了一跳。

齊珩總算鬆開了她的唇,距離卻依舊近在咫尺。

子時已過,新的一天已經到來。

屋外忽然有聲響傳來,一朵朵絢爛的煙花在空中綻放,墨色沉沉的夜空頓時五彩斑斕,正是從社稷壇的方位燃放的。齊珩拉開窗戶,扶著她的肩膀轉身,“你又長大一歲了。”

他的手輕柔地壓在她的肩頭。

想到兩人的生辰隻差一天,仿佛是約好了一般,一前一後的來到這人世間,季矜言也頗有些感慨:“你也已經長大一歲了。”

她忘記了自己原本想問什麽,隻聽見他在身後說:“矜言,往後的日日年年,我們都一起過吧。”

季矜言心中一動:“這煙花就是你要給我的東西嗎?”

“不是。”齊珩伸頭靠過來,麵頰貼著她,然後他環抱著圈住她的腰,將自己的手塞進她的掌心:“這才是。”

十六歲的生辰禮物。

他把自己送給她。

……

齊珩與季矜言大婚的當日,臨安公主取出一隻小木盒,將它塞進新娘子的手中。

一對珠玉環,是當年她與季斯年成親的時候,太子送來的賀禮。

這些年她一直珍藏。

“從今往後,就把你交給齊珩了。”

季矜言亦是依依不舍,幾欲垂淚,握住了母親的手:“阿娘,你們別離開京師行不行?別離開我太遠行不行?”

等到女兒的婚禮之後,她就會隨著季斯年一同回臨洮去赴任。

敲門聲傳來,說是迎親的人已經到了。

臨安公主沒回話,她的手在季矜言臉上蹭了蹭,替女兒擦幹淨眼淚:“好了,今日是大喜的日子,新娘子眼睛哭腫就不好看了。”

最後,她跟季斯年一同送走了女兒,看見一貫沉默寡言的丈夫轉身輕輕擦去眼角的濕潤,然後若無其事地握住自己的手。

“若你想要留在京師,就回宮中住吧。”季斯年的嗓音平靜,有種隱忍了多年之後的釋然意味,“此去臨洮路遠,修建中都城事務繁雜,我也…不一定時常能有空陪你,宮裏有你的家人,愛人,也許跟他們在一起更好些。”

原來,他一直都知道的,隻是默默地陪伴在她身旁。

從臨洮到京師的這些年,她嚐盡了愛而不得的苦澀,執念一般的堅持著,哪怕不能在一起,也要在他身邊這個信念,哪怕被父皇斥責,也在所不惜。

那季斯年呢,他是否也品嚐著同樣的苦澀?

忽然之間,她不想再嚐這種苦果了。

臨安公主搖搖頭:“如今女兒已經嫁人,往後她會有自己的日子要過。而我……也想過真正屬於自己的日子。”

季斯年微怔,眼眶卻不經意地紅了。

臨安公主就那樣看著他,喧囂熱鬧的鑼鼓聲聲裏,兩人都沒有說話。

世間萬物,皆是無言。

落花風雨更傷春,不如憐取眼前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