井生笑笑,答應了。
“學農一別,也不知有啥變化了”,海英更新鮮,對嘛都感興趣。轉過天,兩個來到大路口。就在“功勳號”西麵“炮樓子”的西側,有過路的地方長途車可以去齊家堡,爸爸告訴的線路。
“炮樓子”其實是個大院子,周圍牆上鐵絲網,東麵有個高崗樓,有人持槍,上麵有個雨棚。等車時,井生總想過去瞧瞧。“看什麽看,有嘛好看的,怪嚇人的”,海英有點害怕,挽著胳膊不讓去,井生隻好作罷。
車上人不多。“十年一覺揚州夢。好快啊,學農,一晃十個年頭了”,她小鳥依人,充滿感傷,井生也心裏涼,周圍鄉音繚繞著。窗外,柏油路平整了,有地兒水泥路,兩邊三兩斷續植了白蠟樹,小、散、不旺,有的枝葉禿少,小孩鍋蓋頭一樣,周圍蘆葦雜草有的人高,一如既往的盛茂,一塊塊的水溝水坑參差,一片片的野地粗獷,**的黑藍鹽堿地閃著銀光亮眼,遠近影影綽綽的高架機影矗立、上下點頭。漸漸更加開闊起來,一股股腥風送過來。刺眼的陽光濃縮了一起,分不清邊界,紅領巾翻飛,老轉、礦明幾個少年站在敞篷車上,手扶欄杆,指點江山,一艘大船乘風破涼,旌旗獵獵,風鼓**進來,前後鷗鳥翻飛逐浪……。井生動了動,擦把汗,海英緊緊攬著胳膊。
“咚咚鏘”,“叮叮咣咣”,鼓樂響成一片,“咿咿呀呀”“嗞哩哇啦”的嗩呐笛子也不甘示弱。“突突突”地,披紅戴花,一匹拖拉機高高低低,扭扭搭搭走在村路間,司機得意了,白手套,屁股一擰,濃煙幾股,奔向村口,後麵花花綠綠的人們顛**著,握緊槽幫,“呀,慢點,××去啊”,幾個大媽大姐的粗聲笑罵,臉蛋紅黑、打著粉彩,頭上斜插紅剪花。頭前的新郎,嘿嘿笑著,臉上如花,一身黑西裝,紮著根紅領帶,揩揩頭汗,不算黑,朗目俊眉,斜插入鬢,並坐的新娘羞紅了臉低著頭,竟一身白色婚紗,分外招眼不同。車前車後一幫大小孩子,噢噢地跑來跑去,都穿了鞋,個別的衣冠不整。村部被甩在了後麵,還是幾排小平房,更顯破舊落寞,大喇叭杆沒了。兩邊街路見寬,新陳不一的房屋中,磚瓦水泥的數間,顯得寬敞明亮,氣派洋氣。
“姐夫家就那樣式”,海生指指,胡嚕胡嚕小自來卷,個兒跟井生差不多,還是有些靦腆。“明年說要翻修我家呢”,海英看著他笑。倆人找到家,馮大娘不顯老,還那樣利索,黑小子白多了,不說話光笑,上高中了,十幾裏路去鄰村鎮聯合校,平常住校。‘謝同學呢”,大娘又問,倆人都沒說話。去婚禮現場前,倆人跟著去了個地方,原來這裏竟有個小廟樣的小屋,遍插香燭,煙香嫋嫋不絕,披紅紛紛供了個泥塑像,白白粉粉的不大,透著樸實。“以前分散了,不說的”,海生有些抱歉,“以後又翻新了”,說時,俯下身去,海英跟著學,拜了拜,一眾的虔誠。
“劈劈啪啪”“劈劈啪啪”,紅屑墜地,一群小孩子奮不顧身,硝煙裏揀。提前到了婚禮現場,就在西麵250一側,起了的一家飯館。“姐夫說,不能虧待了,不能丟人”,海生講,“一般人家,是在屋外紮大棚,流水席。”海英點點頭。“姐夫跟人學,跑買賣了,你們那不也有人往這搗海貨嗎。”井生就笑了。
飯館不特別大,兩邊零星幾個小店,一家寫著了“住宿”,白牆紅字,漆的張牙舞爪,小學生一樣。一會,浩浩****、鬧鬧哄哄的大隊伍開過來了,拖拉機停穩了,小心新郎攙扶,新娘紅白明顯,又扶了女伴,顫巍巍,腳下紅色高跟鞋,上台階時,踩了一下,婚紗太長,又有點肥,明顯不合身。店內外全是人,嘻鬧一片。
簡單的儀式,不斷有人搗亂,“親一個,親一個”,幾個小子亂喊,有的燙著頭,幾個人上去摁頭從命,一個小子趁機摸了把伴娘,“啪”一聲,伴娘幾個衝過去,劈啪一頓,小子跑下去,眾人一通亂笑。馮大娘和親家父母兩手攤在腿上,坐在前麵,張著嘴,隻一個勁兒地木笑。書記講了話,換了,年輕了的。井生望望,人群中,也沒瞅見“醜姑娘”的影子。
開飯了。
白塑料大桶頓頓,一隻隻平底碗滿了,流了,“走”,對碰了,有的一飲而盡,吆五喝六的,酒令又打起來,一張張黑紅的臉,越發紅黑了,高興起來了,裂開懷,就站起來,同樣黑紅黑紅的胸膛。“呀呀”的,“fu”女們幾個湊一桌,大吃大喝,有的跟前來挑釁地對喝,“呀,看誰不中”,大說大笑,有的幹脆跑到不服的“ye”們處“走戰”。小孩子過年一樣,“哇哇”地跑叫。紙煙撕開包,散遞開去,噴雲吐霧了,有的耳邊夾著一顆、二隻,老的裏有的擺擺手,“小喇叭筒”正冒著呢,一時間裏酒熏、煙氣蒸騰,人聲為患了。
大碟子大碗的不斷上來,黃瓜、西紅柿涼菜的一會兒見了底,那種紅紅的腸子也受歡迎,素什錦粉絲的拉拉著,海蜇嘎拉螃蟹皮皮蝦的沒幾個人動筷子。“螃蟹皮蝦不是這時的”,井生邊吃邊小聲講,“聽海濱講過,可能也是用那種酒或嘛的泡的,此地一圈,估計一個路數。”“是嗎”,海英忙著夠大鰨獁魚,越出長碟子了,“你幫我翻下,憑嘛那沒眼力勁兒。”海生笑笑,站起來,“來,我幫你劃過來”,他一直沒咋吃,光照顧倆人了。“你也快吃點”,井生給夾過菜去。
蒸騰間,三個吃完出來,裏麵還呼山震海呢。沿了村路,又去炮台轉。“台麵上要說‘劃’過來,不能講‘翻’了”,路上,海生笑笑講,又指指,“你看,家家、處處紅旗”,海英紅紅臉,吐吐舌頭。
“哎,剛才路過沿途那些高台大坑的,嚴嚴實實,有的就在院子裏,幹嘛的呀”,到了海邊,海英拍拍炮口回身問。鏽跡斑斑,仍指向東方。“…”,海生紅紅臉,拍拍炮身,“那邊,北麵,不你們廠了..”,井生笑笑,明白,打岔,“哎,怎麽沒見老支書”,說完,看眼海英,“啪”海英打了下,笑了。
海生笑了下,揪揪小自來卷歎口氣講,“前幾年走的。閨女也嫁外麵了。”一時間,有些感慨了,海英咬著嘴唇。“村裏變化不小呢”,過了會兒,海生又講“生產隊早幾年就解散了,亂了,各幹各的。我初中沒畢業,就跟了現在的姐夫幹了,他大幾歲,文化不高”,說時又搖搖頭,“早先,我媽總想尋下你們廠裏的,可人家看不上呢”,拍拍炮身。“我看姐夫挺精神,挺能幹的呀”,海英圓場。“還行吧”,海生笑了,“是挺能個兒。村內村外還有更能的呢”,看來還是比較滿意,“就像這回,可沒少的費勁,他就是這麽個人。”
“哎,你弟,我看也不錯啊”,井生轉過炮身來。“海娘娘保佑,反正比我強了”,海生笑了笑,撿起塊石頭子,使勁扔出去。“知識改變命運。要是最後能像你們了,就更好了。”
“沒問題的”,兩個一起大聲回答。
遠處平曠,海天茫茫,水麵晃眼,陽光跳**。
回去的路上。“哎,小雪姐到底咋樣了”,海英活躍起來,拉著胳膊小聲問。剛才還拉著大娘,“明兒再走吧”,“啥時我姐倆也能見了一麵,難得一個名呢”,倆人掉金豆呢。臨來時,井生送上了一粉一藍綢麵被罩,海英帶來了北京帶回的化妝品和吃食。走時,兩隻蛇皮袋子塞滿了,大鰨獁、鮁魚的也裝了,塞了冰塊,滴答的有點,海生低著頭拎著,一直送了車走,還立著呢。
“告你呀,好像可能談了。”井生湊近了,攬過腰講,“我見過信,可能是個外地分來的,大學生。”
“是嗎”,海英笑著扒拉開手,指指車裏。“我想,姐姐這麽好的人,找的準沒錯,她一定會幸福的”,眉毛歡跳,一臉明媚。
“那我的幸福在哪啊”,井生又嬉皮笑臉了。
“她嗎”,海英一臉俏笑了,“就在晶瑩的汗水中,就在智慧的閃光裏,就在青年突擊隊裏啊”,哈哈,隨後捂住了嘴。車上,有的人回過頭。
井生笑笑,鬆開手,坐直了身子,又往外看。
道路顯寬,來時一樣的風景。不時地,幾輛小車、大車“唰”得一聲擦過去。對麵慢篤篤的一駕馬車後,“噌噌”的,兩輛‘老鐵驢’左右掛鬥,嚴嚴實實,滿載加速,偏了一把,一下便超了過去。
3、“嘁嘁嚓嚓”,煙、雲仿佛不動,穿山越嶺,丘陵平原,一條遊龍,蜿蜒著。
海濱回家,比較費勁,30多小時路程,還要倒車。還好,有文彬駱霞相伴,盡管滿處“人、物”,三人打牌聊天,和人閑侃的,還不太過於煩悶。盡管駱霞有點拘著或看點文彬臉色,寒假坐車時,晚上‘三樓’下到‘一樓’,就偷偷給人家蓋被子呢,也愛說愛笑的,說以前,講學校的事,說跟陳英開眼界,有時會提到汪曉紅,海濱更有興致,人在外省上科大,學數學。想想也怪可憐,也夠能耐的,那樣的理工名校,班裏、係裏乃至學校裏一定沒有幾個女生的,更多會是像朱西華那樣的“老學究”、“異化”的“怪胎”,還有就是申壯壯類的,文理通吃,天生學習的料,如今班裏還是第一,南北的也通吃,夠人才,太虧了,“落”在本市,營部來信從沒提過,他跟耿思瀚、宋大慶的來往。還有小子假裝糊塗,他的兩個好妹妹也近在身邊呢。也許曹文英他真不知道情況,有點慘,沒考上,直接上了班,在什麽單位當打字員,林阿姨是她親戚,媽媽講過。想想往事同學,也是道道坎,層層關的,獨木橋,分水嶺,初中時一撥,三大、文華、衛東的技校,就是寶斌也中專畢業了,來信講最後分到了衛校電教室(衛校前年中專裏單分出來),托了人,家裏早先來前兒認了個老鄉,平常總來往,以後人到了局機關勞資處當科長。大浪淘沙,高中的是另一大撥兒,也這麽的不知不覺也就分開了。小小的人啊,以前無憂無慮,真就分開了,不同地方,不同學校,真會有不同的專業,職業,麵臨未來,進入社會,今後的路不一樣。“唉”,有時想想,分分合合,風雲際會,不由己的,昨日一樣。坐在過道小凳上,看外麵風景單調變幻,身旁過來過去的人,沒完沒了,不由不升幾口氣。
“噔噔噔”的特快,也不見快啊。慢慢他闔上了眼。
一路風塵回到家。家中一切尚好。新添了洗衣機,“威力”牌的。雙缸,淺翠綠色。
“學習緊張嗎,學的咋樣啊,有啥新收獲了”,爸爸高興,關心
‘老三篇’之外,“也要注意勞逸結合了,抽時間去外麵多走走看看的,好好珍惜了,大學時光,一晃就沒”,叮囑幾句時咳了幾聲。“用你操心了,我家海濱還錯得了”,媽媽點點他。“先管好你自己再說,這個周日一定跟我去市裏好好看看,聽見沒”。“我有啥事,咱啥底子啊,你還不知道,我這不歡蹦亂跳的”,說時又來了姿勢。“你啊,還高知呢”,媽媽點腦袋,“一點科學的不講。”哈哈,三個一起笑了。課題順利,獲了獎,還發了獎金,梅姐陪著媽媽,同事幫忙,一條街上,百貨商場裏,“搶”了台洗衣機。“夠威夠力”,和其時“孔府家酒,叫人想家”一樣的好記,順口順心。
假期裏,四處串。有時碼人踢球,營部總去。有時扒拉琴,學了《上海灘》,“浪奔浪流”。一日,“愛你恨你問君知否”,忽撥片壞了,便去了新區,電影院旁,有家樂器店。拉著沈寶斌一塊去的,他也彈琴,正談朋友,衛校的同學。“哎,汪曉紅還聯係嗎。”250路上,車過運輸、基建公司基地區域時,寶斌回過頭笑笑,“老隊員了。聽文彬講,她學習還一直好,沒事了就去聽聽講座演講競選嘛的,倍兒活躍啊。”海濱搖搖頭,拉緊了吊手,笑了笑,又低頭側目望望,幾棟棟樓房,矗立在大片平房中,鶴立雞群,大致位置,鐵門上有朵大茶花嘛的,不由想她又在幹嘛呢。
有時,去同學家打麻將。去年高考後,學會的。一般在“大棍兒”家,原來井生班的,一樓有院子,一架葡萄殷實,笑嗬嗬老莫拿出家裏的好茶,西瓜、冰棍的招待,搖著大蒲扇,大背心大花褲衩地摸摸鼻子,不流‘長龍’了,外號‘莫大棍兒’,一直隨了叫,他在南京上工學院。一毛、二毛的,四人“翻混兒”,市裏打法,有“龍”、“捉五”、“杠開”、“混兒掉”,帶“屁推”、最小的,三家各給一毛,龍大,每家三毛,‘捉五’龍、“本混兒”龍的更大,都有講兒,“撒混兒”,後屁股翻點定“混兒”,“跟混兒”,如翻出“一萬”就是一二萬的“混兒”,翻出‘風’牌就推磨轉圈,東南西北、中發白,如翻“東”就是“東南”,“西”就“西北”,以此類推,到了“北風”時就往回刮變“北東”了,“中發白”小組的同理,最多7個“混兒”,幾乎不可能抓到。“混兒”,就是特殊牌,嘛都能當、組合“架子”,有點像“打六家”撲克帶“配”時的“2、3”、個別時‘大小毛’也可以的和其他的牌配對組合的意思,增加威力和變數。最初學時,碼好牌後,眼花繚亂的,最怕‘混兒’多了,看不過來,要不看花了“打出混兒”、“相公”了,要不就‘混兒’用錯看錯了“炸胡兒”得“包陪”,幾次教訓後,就學會了、慢慢就熟練了,“混兒”可是越多越好啊,特權階級嗎,可以隨意馳騁。啟蒙師傅是孫軍,本班的高才生,規則、變化的最門清,誰叫人是北大的呢,幾乎每次都他贏,“小賭聖”,常輕笑笑,眼睛眯成縫。牌友或堅定的“隊員”中,還有薛磊、耿思瀚幾個。
“胡胡”合合的,其時“底兒”小,又是同學,樂嗬樂嗬完了,小賭怡情,“毛毛雨”,無所謂的啦。
一日午後,熱醒。正倒覺。頭晚‘車輪大戰’了,後來挪進屋裏,蚊子實在厲害。大慶、營部幾個也一直在旁湊趣、觀戰。“真是些孩子,玩一天,不累啊”,早起回家時,爸媽一頓數落。海濱黑黑眼圈笑笑。
迷糊間,三大來了。趕歇班回來了,上一個半月倒20天的休息,人也不是總不去。人胖了,黑了,好像也高了。“戰績如何啊”,嘻嘻哈哈的,還是老樣子。
“嗨,瞎玩,不輸不贏”,海濱哈氣揉眼的,坐起來。
“唉,還是大學生美啊,自由自在,又沒人管,人人羨慕,整天享福,嘛也不愁,想幹嘛幹嘛。”“哪像咱小工人誒,吃苦受累命,誰也不待見,沒聽說‘十年穿不了三年的衣,三年日不了一年的×。鑽的苦,修的累,采的是塊破鞋地。可憐咱們一聲吼,娶個老婆沒戶口’。當裏個當……”
嗬嗬,一起笑了。吃冰棍,喝汽水。
汽水有點衝、酸了點,海濱清醒些了,明顯不如跟陳英出去喝的可樂,小瓶的,或紅罐的,黑黑的汁液,高腳杯冒氣,深甜憨甜的。那次以後,多了往來,有時單獨去找,舞廳,展覽會,美術館,音樂會的可不少。有個周末,還去了家酒吧,一幫人長頭發,要不就大光頭,身上一堆零碎,有的叮當亂響,少數民族、土著一樣,鼓敲得震天響,黑非洲、野人一樣,渾身不停抖,頭甩得恨不得飛出屋去,天外,嗡嗡嗡,轟轟轟的,一片嘈雜中,間歇裏,瑰麗一隻薩克斯悠婉,木吉他低吟,回旋著,場內慢慢安靜下來“Time can never mend……”,‘噢’驚呼、不安起來“The careless whispers of a good friend”,高亢亮,掌聲熱烈起來,“To the heart and mind Ignorance is kind,There's no comfort in the truth,Pain is all you'll find”一個小子雙手抱著麥克,揚頭閉眼,上身海魂衫,下麵綠軍褲、一隻褲腿還挽著,上下起伏,歡呼起來,“I feel so unsure”片刻又安靜,隨著薩克斯昂揚架子鼓叮咚起落,“As I take your hand and lead you to the dance floor As the music dies……”,台上台下**起來,‘噅噅’的響哨聲一片。
陳英也隨著站起來,合著唱,“I'm never gonna dance again, Guilty feet have got no rhythm。Though it's easy to pretend, I know you're not a fool……”,打著響指,跟著搖擺,陶醉,胸脯隨之一抖一抖的。“喬治同時愛上了三個女孩……他的女友知道了這個秘密,結果大家心照不宣,跳最後一隻舞。可是他是愛她的……”煙花酒綠光影繚繞間,陳英空蒙講,這是威猛樂隊演唱的,英國佬,去過北京。海濱沒聽過,跟著笑了笑。
出去幾次後,明顯感覺她好像還有個圈兒,一些人穿著打扮、舉止言談特別是話題的,特殊的與眾不同,一般都講普通話。
“一次,和同學去了一家酒店。裏麵還有幾個一看就是港台商人模樣的,有的肚子老大,一個個趾高氣揚眉飛眼笑的,一個小個子,像是個鬼子,也講普通話,聽著就惡心,“呦西有戲”的。”
海濱又編和同學“阿峰”一起去的。都知道南方人有錢,改革開放搞活,衝在潮頭浪尖,尤其港台的更是時髦NB,“粵語”也吃香,天音天籟一般。都好奇新鮮,三大自然也不例外。
“是嗎,嘖嘖”,他連連稱奇。“哎,你說像這些玩意了不就是‘混兒’嗎。”說的兩個都笑了。
“哼哼”的,電扇跟著轉頭。
海濱坐坐舒服。“哎,你們那情況現在咋樣了”,又問。
“住野營房了,火車車廂,比前好多了…….”三大嗚嚕著,‘哢嚓’一口,冰棍下去1/3強,渣子掉身上,摘起了‘gao’進嘴裏,搖搖頭不好意思,“老了,沒前厲害了。”
“噗”一聲,海濱噴出來。
三大也笑了。又講老問題“此山是我開,此樹是我栽,變本加厲了滿世界訛,進魚塘水溝了,賠,老母豬不下崽了,也找你,說是你給震的。反正你公家,企業,地方‘蘿卜圈’再小,也管你,你不服…….地方誰管啊,全媽擰麻花,串來串去的全親戚裏道。誰管誰,反正槍口一致對外,誰叫您了有錢。”“嘛都是好的,嘛了的都偷,都搶。偷就偷唄,也不能搞破壞啊,嘛都敢偷。有次,一個小子悄悄摸進來,晚上砸設備剪銅絲嘛的,一個大電弧,這×,風箏一樣,‘嗖’地飛出去。”
“完事一幫×白花花的,敲鑼打鼓吹喇叭”,三大樂了,大牙上沾著塊巧克力,動來動去的。“棺材就停在隊部,你不解決行嗎,想出去,沒門,窗戶也不行。大夏天的也不怕媽臭了。”說得海濱直惡心,半截冰棍扔進塑料紙簍。
“還有嘛新鮮的。你再講講誒。”
三大喝汽水,“咯嘍咯嘍”的。“有次我們搬家挺有意思,剛好挨了一片墳地。知道嗎,有天晚上,我去方便。”聲音低下來,“肚子灌的要爆了,班長還不讓走呢,說看誰能堅持住腎好,地上一堆瓶子,我可頂不住了。當晚簌簌的,有點小風,大月亮地兒裏,四周靜靜的,看得清清楚楚”,海濱眉毛不由立起來。“忽然,前麵,前麵,忽然前麵亮了一下,幾下”,海濱笑了下,“編,你編的”,指著他。
三大笑了,喘口氣,“前麵,忽升起個大圓球,兒騙,亮亮的,亮亮的,乾坤圈哪吒,漁童,‘可憐的老頭’聚寶盆一樣。”海濱身子往後錯錯,踢他幾下,“快說,你快說。有屁快放。”
三大連笑了,“圓球,兒騙,圓球,‘歘’一下,飛過來,‘嗖’一聲,又飛過去,‘歘歘’,‘歘歘’的,後來越來越快,踢足球、打排球一樣”,海濱盯緊了。“你猜怎麽著,後來咋了,發生了嘛,我看到了嘛”,三大站起來,海濱也站起來,“原來啊,原來,你知道嗎,咋回事,知道嗎……”,海濱笑了,幹脆坐下。“原來是,卻原來,兩個墳頭之間,正坐著兩隻狐狸,一老一小……”,邊比劃邊笑,“一來一往,一來二去的,想不到,兩個家夥推著光弧玩,正練功呢,練的……”,正自搖頭晃腚的,“咚”一聲,沒留神,磕了寫字台,“出出”的直抖落手。“該,該,再使點勁。”
“主席保證,千真萬確,真我親眼所見。”三大笑了,有些氣喘籲籲,又笑笑說,“故事段子多了,前麵的隊上人講的”,說完走到風扇前吹起來。
海濱也擦把汗,搖搖頭“哎別說,荒郊野外的,真嘛都有可能”,出了一口氣,也站到風扇前,出了一身汗。
消停下來。“哎,梅姐現在咋樣了”,又問。
“還那樣,整天忙工作唄”,三大泄了氣,坐下來。
“還沒找啊”,話一出口,就想收回來。
“唉,就是擰。誰也不見。”三大連連搖頭歎氣,“要說,剛子哥真不夠意思”。忽又一笑,“還有你小子,也是。”
“咋了,我咋了”,海濱心虛,“有我嘛事了,我咋了。”
“哼哼,得了吧,你小子啊,也不是好東西。”三大冷笑下,“保密唄,當我不知道,我們傻子啊,我全知道了。”海濱直看他。“看我幹嘛呀,緊張了,瞧你一臉無辜的樣子。”又笑了,“我們都是飛行軍,遊擊隊,我們是一個戰壕的。有一次,到了他們地界,我打聽到了他…”,眼睛暗淡下去。
“噯,就是我姐可憐,傻啊”,說完,堆成一塊。
海濱聽罷,不好意思,隻得搖搖頭,笑了笑。
一時沉默,“馬蹄”聲聲,傳過來。
“哎我說,近來買賣又紅火了吧”,海濱隻好轉移話題,站起倒汽水,汩汩地又漫上來了。
“嗨,毛毛雨啦。不值一提。”果然三大有笑模樣了,擺下手,“不賣服裝了。這不又跟‘韓老六’幹上了,也倒海貨呢,就在一條街上,倍兒好賣呀。想不到,以前不待見的東西,現在倒成寶了,跟以前不一樣了啊。”
“轉得還夠快啊。我上學那,有同學家不少都幹買賣,有的還開廠子呢。”
“就是,外麵能人更有的是。時代不同了,有的是機會。”
“慢慢嚟,猴賽雷,侯賽因的啦。”
兩個會意,一起笑了。
正在這時,忽然有人敲門。“三哥在嗎”,海濱納悶。
“門兒清啊,找這來了”,三大笑笑,走去開門。進來虎彪彪鐵塔一個,臂上描龍刻風的,看著比三大還大呢。“我先走了嗨,回頭再聊”,三大抱歉,拱拱手,走了。
“‘三哥’”,一頭霧水,“哪來的三哥”,海濱笑了笑,頭暈起來。
樓下聲遠。慢慢安靜下來。
暑假後,回了學校。這年的台風,還沒利索呢,又轉了幾圈後,漸漸式微。不久,一切又恢複正常起來。
一日午後,海濱從外麵回來。報欄前瀏覽瀏覽:黃河長江漂流壯舉。戈爾巴喬夫訪問。美星球大戰計劃。科技、教育體製改革,星火計劃新一輪開始…………。
回去的路上,遇上謝天朝,夾著書,奔圖書館。“中午哪美去了”,他停下了,聊了幾句。
小夥白淨淨,細腰乍背的,南京人,功課頂呱呱,一等獎學金,琴也彈得不錯,社團活動活躍,班係校內的都是明星。班裏統共四個女生,稀缺資源,個個不含糊,公認“係花”—來自安徽合肥的小昭姑娘一來就盯上了,一般人根本入不得法眼。胡小昭人如其名,皮膚白皙,大眼水靈靈帶點勾,有時柯柯著小黛眉,直運氣,銀牙緊咬,口紅淡了,破了細妝,給誰看啊。怨就怨就是有小子“不覺兒悶”了,是真沒眼力勁兒嗎,海濱都有些看不過眼了,可別“金童玉女”的,再辜負成了“羅朱”“梁祝”,上趕了雖不叫事,最起碼也別“營部”吧,小子精力充沛,興趣廣泛,接受新事物快,涉獵廣泛,博覽群書,好鑽研,一段時間裏,還捧了《資本論》,宿舍熄了燈,就去樓道,常常後半夜,還好這裏不“下蚊子”。
海濱笑笑,“跟阿峰外麵吃了。”
“哎,中午有個小夥兒來找你,靦靦腆腆,細聲細氣的,大姑娘一樣”,天朝笑了下,一口白牙整潔。“交友夠廣泛的,小心點啊”,又開玩笑,說完招招手,走上“醒獅”樓台階。玉樹臨風,海濱抬頭望望,真是高大宏偉啊。
人來人往中,穿過校園,朝後門方向走去。道上,又碰到了“小四川”羅小剛,招下手,背著大書包,黑藍灰了吧唧的四個兜的小中山裝一閃,黃綠膠鞋,“吧嗒吧噠”地,朝竹號階梯教室跑去。海濱笑了,收回目光,又往前走。看書學習,有時跟著他,有時跟著天朝。
一會兒,來到了地方。頓時身心俱淨。
“你們也考試啊。”輕輕翻著‘講義’‘提綱’,淺白大16開紙、劃著橫線,蠅頭小楷,幹幹淨淨的,“你會寫毛筆字。”
慧明輕笑笑,“一樣的”,續上一杯茶。“主要是辯論,論點明確,論據要充分,‘上學’不也這樣嗎”,黑眉毛輕揚兩下,小手又讓了讓。素白小瓷盅,淺酡紅茶液,海濱呷了一口,比阿峰家的淡悠,知道後麵有茶山。
“哎,你當年作文一定好吧”,海濱坐在粗木墩上,放下‘書’問,線裝的,往右翻。
“你猜”,他眼睛明亮,頭皮青青,盤腿歇在床榻上,姿勢舒服極了。身後靠牆一溜的書,新舊不一,有的是函冊,整整齊齊的。
“文科生,一定了”,海濱笑,點指,身子往前錯錯。
慧明笑了,“不,我是理科。”又盤盤腿,胡嚕胡嚕腦皮,笑了下,“小時曾想了‘一個管子放水,一個管子進水,問多長時間注滿池子’,別人沒意思,我覺得有意思,蠻有道理的。”
“你最應該是學醫”,海濱忽笑笑講。
“學醫”,黑眉毛挑了一下,笑了,“家裏會,祖傳的,有遺傳。”
海濱站起來,‘嗵嗵嗵’比劃倆下,“這個也行了。文武雙全。”
慧明笑了,“一樣,也不一樣”,盤著腿,身子往前探探。“後來又想了,就像老師講‘三大定律’,牛頓能撬地球,還說上帝呢。物質不滅,循環往複,你說到底雞生蛋還是蛋生雞。家裏說當年佛祖不忍見人間苦痛,弘一法師拋卻一切功名榮華。就像有人講有的人活著,有的人死了,或重於泰山,輕於鴻毛,說到底是一樣的……”
“得得得,咱打住,我不跟你繞,到處陷阱”,海濱笑了,“俺們就看過《嶗山道士》《三個和尚》嘛的,我想問,你們這也一樣吧”,慧明笑笑。“還有你的這個李向陽的小李莊的地道ge了嗎有意思嗎”,慧明笑笑。“說話真費勁,你還是同齡人嗎”,海濱無奈,見一邊小幾上有個簽筒,便拿過來,“還是搞點俗的輕鬆點吧。”
慧明笑了,“我可學著玩的。”
“嘩棱棱”,海濱隨意轉轉,抽出一支,遞過去,慧明看看,笑了笑。
“空愣愣”,海濱仔細轉轉聽聽,抽出一支,慧明接過,看了看,皺皺眉。
“咣啷啷”,海濱使勁轉轉,掉出一支,慧明拈起來,仔細看看,半天不說話。
“哎,到底啥意思”,海濱問,慧明搖搖頭,“我剛學,講不明白”,有些猶豫遲疑,臉紅起來。
“到底是嘛呀”,海濱著急,伸手去抓袖子…….
正在這時,嘻嘻哈哈的,腳步咚咚。“噓”,慧明豎起食指擋在嘴前,趕緊收拾東西,倆人站好,望向門口。兩個僧人走進來。
一高一矮,一大一小,立刻說笑停止,一個還揚揚腦袋,眼睛掃了掃。慧明笑笑,海濱擺擺手,一低頭走了出去。
這以後,他再不去“宿舍”了。有時要找了,換成‘咕咕..咕咕’,類似的聲音,電影裏一樣。
茶林空蒙,鍾磬餘聲。
山中日月,一樣變換。
轉過年,有一天時,三人走在街上。“哎,哎,那不咱後院那倆主嗎”,出了新華書店不久,海濱眼尖,指指對麵人行道上,熙攘中的兩個,一高一矮,一大一小,大搖大擺著,不一會兒,轉進一片樓房裏。
“沒錯,準是他倆”,黃國峰笑笑,摸摸腦地,“平常就見在一起。”“花頭精,篤定沒好事”,天朝提著一小捆兒書,歡喜“這多踏實”,海濱的兩本專業參考也放進去,白塑料繩線十字捆了,紮時是個歲數大點的售貨員,動作沒“打食品包裝”的搞的瀟灑,才剛海濱還是盯了看。
“去我家吧,無多遠”,阿峰又熱情邀請了。上午,學校舉行五四演講比賽,一個中心,可以自由發揮,正方反方的都行,氣氛熱烈,唇槍舌劍的,互不相讓,帶點口音底音普通話的不少,海濱坐在台下觀聽,不時隨著鼓掌,一旁的阿峰有點心不在焉的,海濱早瞧見了,胡小昭就坐在第二排中間的位置,聚精會神,前麵一排是校領導,兩邊宣傳部、團委和學生會的幹部,還有挨領導坐著的邀請來的校外相關部門的領導,和幾名演講專家、打分評委。人頭攢動了,不時議論著,有時嗡嗡的,半道裏麥克風還出現過故障,急的幾個人什麽似的。海濱不著急,作壁下觀,有的角度獨特,有的論據支持有力,也有的過分了或明顯太空或太嫩了、露出破綻,海濱笑笑,聯想起要是慧明也參加了,不定嘛樣呢。海濱是沒有也沒敢上台,思想和意識既不成熟,也不深邃,演講或講演的既沒練過,也不咋感冒,文科又沒營部或海英的好,又沒舞台經驗,好歹人井生還搖過“鈴鐺”呢,來信時還講了,《演講與口才》近來挺火的,出版社就在“他們”那旮,說隔壁的曹敬之就是愛好者,訂了兩年了。海濱笑笑,身邊的熱血青年也不少,天朝就熱衷,講“‘ I have a dream’棒極了,外國人興這個,哪個不挨街挨戶挨門的去各地巡回講解宣傳造勢呢”,他笑笑又講,“不過,中國古代人,尤其春秋戰國的更興這個,老子估計說不了多少,莊子可洋洋灑灑的,江河萬裏了。”他為這次認真準備了,對著鏡子練,賢齋進門口有麵大鏡子,意味正衣冠,有時也不管人多人少了,一點不在乎,有時身邊就一個小昭姑娘陪著,聽,看,盯。本次演講過程中,海濱和阿峰全程到底,阿峰是無可無不可的,醉翁之意不在酒,海濱可是欣賞“是騾子是馬拉出來遛遛”,英雄好漢的,騎士決鬥,上刺刀,誰也不許開槍了的態度,憑心平心而論,覺得小謝最好,觀點鮮明,論據充分,正反對比,**燃燒,熱情澎湃,著裝也好,別的男生都是“正裝”—一律藍或黑西褲,白短袖,紅或藍領帶,天朝不紮領帶,水墨藍牛仔褲,透著灑利、書卷氣,除了胡小昭的眼睛眨都不眨一下、直勾勾的外,其他係不少的女生亦是傾慕有嘉,就差喊六個或三個字了,隻身邊的阿峰一會搖頭,一會低頭的,坐著直不老實,海濱斜眼看時,也替他著急。
說笑間,公交轉過幾隻街角,來到了叫個“三家村”的地方。三人下了車,隨後走到一棟洋房樣式的樓前。隻見沿街,隨弧形的兩溜二層房,一律上樓下廊。廊柱臨街,悠然路人穿行而過,店鋪鱗栨,新陳代謝,其中古樸的幾間中,一般上方一塊大理石雕著石字,或是一塊“某某行”的木牌匾,顏體、繁體大字,尤顯醒目突出,一間的前麵幾個女孩在跳皮筋,花裙子,各色涼鞋,紅領巾鮮豔,飄飛。一律是粗壯的水泥方柱列列托舉了,兩端及其上接二樓處凸雕著大花朵、小花邊、“福祿壽喜”的吉字圖案文字。上麵的二樓的牆麵,更是幾處大塊凸凹雕的,又紅木窗倆扇一組,長方形,橫著一條條木縫,其兩側一方一圓細些的水泥柱,也刻了線條,其柱上鏤了一深一淺兩個半桃型玻璃窗深進去,綠藍地兒,其上鑲出王冠頂圖形、中間“半日”形綠藍的上麵是金黃色葫蘆樣、兩邊亮紅色肥葉子樣的玻璃圖案,一樣的斑斑駁駁了,卻均不顯著過分破落,反襯出透出一股穩健古樸中開放軒昂的韻致。樓頂亦重重雕簷,小城樓鋸齒樣式,幾道靶垛分明,整個樓廊外簷突出挑出,遮風避雨的,蔚為雅穆壯觀。天朝興奮,頭次來,嘖嘖聲不斷,海濱又一次仰視,看的脖子酸。
“大哥的店在底下,大嫂賣紅木家具”,阿峰小聲講,領在前麵,海濱笑笑,見過,在公安局上班。
“咚”的一聲,天朝撞了一下,紅下臉笑笑,上了二樓,雕簷畫棟的大理石,幾處上麵浮著結團、連著長絲絛,螭龍、蝙蝠、瑞草、奇花圖案,幾個房間,鋪著木條地板,擺著油悠的木家具,其中最大的一間正中牆上掛著一框大照相,兩個久遠裝束的人,坐在太師椅上,一個長袍馬褂的正襟危坐,胖圓臉,一捧長胡須,眼窩深,一個黑衣黑褲的女人,頭上勒個發帶,腳往椅下藏著,點彩黑白的。一側裏有個龕間,灰深紅布半遮半掩,供著。阿峰輕笑笑,拉著兩個回了他的房間。又見,寬大一張的紅木寫字台上,有架凹凸的銅地球儀,一轉,咕嚕嚕的,天朝一樣新鮮了,旁邊一隻深翠綠色硬塑罩、古銅色底座、身架的台燈,海濱頭次來時就喜歡,下麵垂著銅拉鏈,一拉,晶瑩剔透的,寫字台的一側,還有個彩繪的大白瓷圓缸,清澈見底,十數尾腫頭、著袍、疙疙瘩瘩、無數小眼小點、肥瘦憨態、熊貓一樣的碩金魚慢慢騰騰地搖搖擺擺、俯首弄姿。
開飯了。有專門的餐室,白磨砂拉門隔開,大方桌,高背椅,白瓷的碗盤碟,鑲了金色邊,白木筷子,頂端也鑲邊,銀勺子大、沉,餐桌上還有咖啡壺,挨著還有把錫壺呢,阿峰讓讓,倆人擺擺手,都不喝酒。幾樣菜式,好看又好吃,全是阿婆的手藝。“這是我同學”,阿峰介紹,一進門就迎上來,點頭微笑,倆手垂立,個兒不太高,瘦骨嶙峋,黑油綢褲褂的,大袖大褲腿,幹幹淨淨,利利索索,走路輕快無聲,第一次來時,海濱一下就想到了電影《紅色娘子軍》裏的場景。有次,阿峰下樓,衝阿婆嚷了幾句,海濱一句聽不懂,他走後,阿婆陪著說話,句句普通話,海濱吃了半天驚。那次,阿峰闖了禍。他是球迷,也是球星,校足球隊的後衛。去年學校秋季足球聯賽時,海濱參加了班隊。1/4決賽時,遇到了留學生隊,高的高,壯的壯的,還有技術好的沒得法,尤其一個黑小子,瘦骨嶙峋,“黑旋風”一樣,泥鰍一樣,阿峰瞅準了,一記飛鏟,小子傷了。這下惹禍了,全校大操場,檢查之外,還要給處分呢。他大哥使了好大勁兒,也解決不了。不像上次“5.19”輸給香港後,群情激奮,恨不得砸了電視,有人敲著盆,有人砸東西。“這群豬娃子”,沒想到‘小四川’暴怒了,人窮誌不短,脾氣火辣,阿峰過了頭,扯過他燃起的破床單,自己的,海濱一把沒攔住,扔下樓去,屋頂燒了一塊,賠倒是小事,“你們這是要幹啥”,上下的領導不幹了,“自由出了邊,沒有王法嗎”,結果是大哥做了工作,結果沒出啥大事。這次,真搞不定了。
沒想到,最後結果竟是外來的海濱解了難。跳舞時,說道了此事,替朋友憤憤,“他是條漢子”,歇場時,海濱小聲講,“也是為民除害。”‘知道嗎,我為嘛下黑腳’,賽後,沒人處,阿峰滿麵通紅,‘這×壞,勾引我同學’,喘著粗氣,‘糟蹋人。搞死了’,‘完事他沒事,說自願的’。海濱當時聽了,心一陣狂跳,臉熱辣辣的,‘×他血媽,黑鬼子也敢欺負人了’,牙咬得咯嘣響。陳英聽了,柳眉倒豎,杏眼圓翻,小口喝著可樂,一會兒,忽然笑了下講,“你不用愁了,你們同學沒事。”想不到,轉天下午,阿峰真就沒事了。至此,阿峰感激不盡,另眼相加,執意要請。完事,海濱請,想不到她忘了一樣,笑笑,“我就喜歡這樣直白”,完事還是人結賬,“你怎麽謝我呀”,走出咖啡館,已是繁星滿天,月亮半邊臉,也照得通亮,“隨便,想要嘛給嘛”,海濱說,“隻是好像沒你需要的。”“是嗎”,陳英一臉嫵媚,齒白唇紅,一股幽香過來,海濱往後退退,笑了笑,“現在我送你回家”…。
吃畢飯,三個下了樓,來到街上。阿峰忽想起什麽,笑笑說,“我二哥開了家服裝廠,在郊區,也有牛仔褲,啥時帶你倆去看看參觀參觀”,天朝摸摸褲子,“是這個牌子的嗎。”“不是,叫南華牌”,阿峰莞爾,看著兩邊樓,“正申請商標專利呢。”一輛藍色嶄新的“NISSAN”牌小汽車,“噌”的一聲飛馳過去,海濱追著眼看。“知道嗎,以前這邊半街樓都是我家的”,阿峰看眼天朝,又悠悠地講。天朝摸摸頭,半天沒言語。海濱笑了笑,就想起小昭,不拿自己當外人,講前有目標,後有追兵的,上趕的都不是事。海濱也替她著急,想天朝的一舉一動,常常的人一想一猜,常常的八九不離十,冰雪聰明的人啊,隻可憐了,就這個搞不贏,搞不定。一想到冰雪了聰明,止不住又想起個人兒,他不由笑笑,加快了步伐。
下午,還要照常上課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