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曲婉瑩樂了。回了下頭,前幾排,目光平視,營部趕緊低下頭,手伸進褲兜,小手絹方方正正的。“教二”大教室裏,濟濟一堂,醫療係外的其他班一起上課,熱鬧紛雜。

座位基本固定,約定俗成一般,有的破書包綁了,有的幹脆就鋼筆油筆的畫道,幾乎沒人像小學生頑劣玩兒、中學生有心事兒、高中生沒眼力勁兒那樣“不覺兒悶”,成人公民了嗎,講究民主,自由,起先不同係、不同班的宿舍為單位擠在一起,以後漸漸有了分散,同宿舍的也是,慢慢地,仨一群,倆一夥了,也有不去的了。就鬆了,散了,混了,投脾氣的,總在一起,而明裏、暗裏相好的一般不坐一起,沒必要,魚龍混雜,大庭廣眾,不用這種場合表現。到了晚上,圖書館、操場、教室..嘛的不可以旁若無人,竊竊私語,挨得近或動作親昵,無所謂了,二人世界,誰管得了,管得著嗎,食堂也是好地方,?一勺、遞一勺的多有滋味,晶晶盈笑,秀色可餐,幾至彼此喂食。來福見了,“噓噓”地指指點點,宋坤笑笑,營部臉扭向一邊。一年級時是公共基礎課,上學期開了醫用物理、化學和高數,生物,英語、政治的都有,總在“教一”上。寒假過後,下學期裏開了係統解剖、組織學、胚胎學、遺傳、免疫、微生物、寄生蟲等,明顯緊了,有時在“教二”,解剖的全在“教三”。營部起先在前,漸漸陣地向後,也是視野好,觀察方便。一般頭節課間時,梁芳會拿出餅幹,邊吃邊和身旁的婉瑩說笑,發型換了,大抓鬏沒了,小披肩發,越發顯得“奔兒樓兒”高白,大眼明亮,一旁的張春梅,靦靦腆腆地細笑。

暑假過後,二年級才開始上醫學基礎課,有生化、生理、病理、病理生理、毒理、藥理、心理等等,一律磚頭樣厚,小字密密麻麻,內容龐雜繁複,枝蔓交叉勾連,不得難以定論,看著就頭疼,通讀一遍都難,丈二和尚,騰雲駕霧。光筆記,就一本本的,女生比較認真,也坐的住。梁芳眼掙得大大,曲婉瑩一般愛低頭。借過張春梅的筆記,一行行小小的字,整整齊齊。但字不好看,沒體兒,沒力度,不如夏秋水寫的最好,黑“鴕鳥”墨水,連筆字,棱角分明。起初愛跟著班長、老大或老八去看書,受不了班長總回來晚,以後又跟老四、老餘的,偶爾會叫上老三。老三柳滌非可最不願去了,逃課也多。看著看著時,營部有時氣就不打一處來,就說不出的煩,就急,心說又不去打架,總整這麽厚幹嘛。還有,拿刀不行,做實驗也怵。小白鼠、青蛙的還好對付了,一次,一隻大白兔滿眼紅光,拖著針頭、刀子,血漬呼啦的,滿地蹦逃,6號又皺眉噘嘴的,眼裏驚恐寫滿了“咋這麽笨”。“手老抖個嘛勁兒”,一次,老六丁學海趴在實驗台上,大眼翻著,“不是英雄救美落地吧”。“滾一邊去”,營部惱火,以前沒知覺,極力糾正著,滴定管還是多流了一滴。

就這樣,整天教室、食堂、宿舍的“三點一線”,文不文、理不理的,文不成、武不就,“有意思嗎,是不是不適合”,有時他想,尋思,怪道人魯迅先生還棄醫從文呢,“當初還不如學點別的”,就猶疑給井生、海濱寫信。“適應了,就好了”,兩人開導,又講一些學校的事,天南地北的,趣事見聞多多。有時躺在宿舍裏,覺得沒意思極了。也學了逃課,起初心裏極不安,覺得還是自己嗎。

想想也是,高中時,畢竟緊張慣了,學累了,也學怕了,反複、來回地複習,卷子一摞摞,做也做不過來,但有老師在前,在旁,引著道,盯著,嘮叨著,甚至逼著,隻要跟著、跟上就行了。上了大學,到了新環境,新天地,一切都不一樣了,沒人管了,節奏變了,壓力沒了,自由了,隨便了,起初倒有些不習慣,方向不明,有種手足無措、勁兒不知往哪去使的感覺,慢慢卻習慣了,覺得挺好,太好了,總算喘口氣,能自由支配了,放鬆了,鬆快了,全是自習,個人修行,仿佛全憑自覺,全靠自我。

漸漸地,校園的生活,氣氛,節奏,適應起來,熟悉起來,心情隨之也放鬆下來,愉悅起來。

慢慢地,“臨床”、“衛生”之爭的火苗,在心中越燒越小。

某個下午,他頭疼,去街上理發。出了宿舍門,走過食堂,轉過禮堂,禮堂對麵、宿舍西麵有塊空地,幾間平房,學校總務的,旁邊有一個小院,沒進去過,班長說那是個小藥廠,仿佛無聲無味的,周圍冬青、柏樹茂盛。左拐,“教一”前小道,再右拐了,左手一側有學校招待所,接著的是座小樓,有些講座嘛的在這舉辦,學刊、校刊的編輯部在三樓,一樓有校醫室,去年剛來時體檢就在那,再往前,就是門衛、收發室,報箱。出了大門,校前大路筆直,左邊招待所後身,對過是個公交站,學生和周圍居民等車、上下。學校側麵、路的緊右邊有個學校開的眼科醫院,小十字路口,兩側延伸了,直過路口,兩邊全是商業門臉,國營招牌多。學校大門斜對過有個派出所,沿街一排車架,塞滿自行車。派出所左邊是條胡同,叫蛇口道,個體做賣做買的多。穿過人群,到了頭右拐,有家國營影院,叫時代劇場。劇場前有個小花園,幾個蘑菇亭,幾排水泥長座,四周圍一圈的小店鋪,右邊伸進去是個小農貿市場。在劇場右首斜對過,小飯館、小店鋪間夾了一家國營早點鋪,周末時他常和住校的一塊去,那的鍋巴菜、豆腐腦、國篦、燒餅的極好吃,遞上現金換過的代金券後,一樣油脂麻花、大腹便便的大師傅,懶洋洋擓上一勺,總熱氣騰騰的。

小街上有幾家理發館,有的叫美容院,門口霓虹燈柱旋轉著。透過玻璃門,理發師多數瘦小,一看就是南方人,有的梳了小辮子,有的撅著“爆炸頭”。隻可惜沒了國營的,營部躑躅不進。在家時,理發一般都去家屬站。兩三張老虎座,幾塊釭刀布,老澡堂子樣的長條椅上常坐滿了人,家長裏短,山南海北的,家屬阿姨操著五湖四海語招呼著,笑趕抽煙的大人們,白大褂雪白。老一條街上,還有家商業公司開的國營店,場麵大,裝備精,過年前更是人滿為患。高二那年,沒趕上理發,劉文革自告奮勇,親自操刀,害得他年都沒過好。那時年輕,不太在意,現在可不能對付了。沒國營的,就個體吧。

轉悠著,來到派出所右邊街上,便道邊、行道樹下支了個理發攤,本市口音的一瘦高個,臉右側有顆大黑痣,長著幾根長毛,正板著個胖子在剃光頭。一把電鍍椅,邊角處印了工廠的紅字,白條布一塊罩了,一把手推子,長手折了剃刀,小拇指甲長長翹翹的,不時甩下肥皂沫。“廠了效益不好,不尋點‘外道兒’嗎”,又張三李四,七姐八妹的,一捧一逗,兩人說相聲一樣,自行車就立在一邊,營部聽著隻想笑。“您了,哪個中學的”,理完發,那人笑笑說,‘一撮毛’動了動。營部忙丟下錢,轉頭就走,回去就把“劍斬蛇”校徽,摘了下來。

相對,他更願待在學校。同宿8個人,熱熱鬧鬧,平時人齊,周末市裏的回家。衛生班挨著還有幾個屋,高一屆的在右、低一屆的在左,有時串,一次水房跑了水,旁邊的不知誰個使壞,半夜裏往屋裏倒水,盆鞋的全浮飄起來。有天下午,吉他空靈,“大約在冬季”聽的真,沒聽過,營部聞聲上了樓,見一個男生白襯衣牛仔褲,停了琴,扶下眼鏡,笑了下,頭發蓬蓬微有些卷,瀟灑極了。宿舍後麵,醫療的男生樓,極少去。再後麵,就是三棟女生樓,一棟研究生樓,還有留學生住呢,就沒去過。老餘講,女生樓不讓男生進,有倆老婆看著。班裏有事了,找人時,揚聲器一叫,女生才花枝招展的,扭搭扭搭地下來。

周末裏,他一般不回家,除了“郊二”少,人滿為患,沒座,特別是幾次下午返回時都要鑽車窗,何況家裏咋也沒這繁華,沒這熱鬧。其實他並不愛上街,也很少上街,說話就別扭,買東西、問路的,普通話一出,常換些異樣的目光。問路相對了簡單,盡管此地不講“東南西北”,隻說“路口兒”、“過兒燈兒”、“向左往右”,但一般“大爺”們熱心,“大哥兒”不咋靠譜。商場買衣服最麻煩了,話多,得挑、比試,“勞駕,再拿下左麵下麵旁邊那個”,本自膽怯,又猶豫拿不定主意,那時的“姐姐”們本自清高,手裏又“毛活兒”比劃,一聽音兒不對,大小眼立刻斜下來,細眉毛揚上去,問多了更煩。“一看就外地的,老傝”,臉上寫著了,還沒走出多不遠,輕蔑就送過來,“哎,小李兒,對象買‘羅馬’了嗎”,忙不迭要一團人唧呱呱擠一起,嗡嗡嚶嚶呢。要不有的郊縣學生,學著換說本地話,他聽了,更丫覺別扭。因此平時要“上街”了,願意跟著餘磊、老六學海、老八文利或幹脆書記嘛的出去,省得廢話,省了“膩味人”,省著“漏怯”。因此,學校這一畝三分店兒,就成為營部的大本營,“市外桃源”。而學校的周末,更絕對是外地人的“天下”。

一個周末,書記沒回家,又和幾個臥談。講到一段:“一片小樹林,吊著幾個女生,幾個人用樹枝、板子使勁抽,女生一聲不吭,一會兒滴滴噠噠順一個腿間留下血來。”營部吐吐舌頭,半天沒縮回去。夏秋水手指劃著唇上的青茬,默默地合上練字本。

小夏大眼睛,瘦胳膊細腿的,來自西郊區,說到處是水,有個夏家碼頭,說話尾音兒總帶點拐彎,聽著哏兒,平常不大愛言語的,跟誰都客客氣氣。每天晚上,背著個大書包不是圖書館、就是到教一、教四醫學係的領地去看書,一般回來的比較晚,有時班長還排老二呢。要不人能和班長一樣,跟先天坐功精湛的女生一起瓜分獎學金。班長大泉,個兒不高,敦實,平時一般都講普通話,愛笑,一笑就一邊有個小“酒坑”,牙色兒跟營部的差不多。張羅起班裏的事,安排自己任務多,常帶著“紅衛兵”穆老七。沒見過找他串門的老同學,聽老六還是老八的講過是“水閣”還是“水橋”中學。估計是一般學校,從沒聽說過。

相比起來,營部覺得書記更親近。還受過邀,和秋水幾個去過家裏,寬大洋氣,客廳一角,還有架鋼琴呢。人有女朋友,漂亮又洋氣,常來找他一塊回家。老三滌非講,那女的原是跟他一班的,初中時,書記就隔校連上線了。瞧人這郎才女貌的,強強聯合,不一樣就是不一樣。他有時想想,直搖頭,秋水對此一律是沉默,劃劃唇茬。

小夏每天還堅持寫大字,趙體。營部受過熏陶,比較感興趣,常圍著看。一日晚間,心裏煩,來到對過,人少6人一屋,書記和老餘的都沒在,秋水的大字本就放在枕頭邊,隨手翻翻,真是越寫越漂亮了,有點心苦。底下還有個筆記本,一看全是練字體會,夠有心的,忽覺無聊。翻到了一頁,寫了幾句話,“我是來自農村的青年,我要努力,不被看扁,加油!加油!!”,力透紙背,營部震驚!!!,默默地退了出來。

這天下午,回來得早。營部、秋水和班長、老七幾個去洗澡,老四德勳抱個盆,趿拉了“紅拖”當當地跟著。營部皺皺眉。

“紅拖”是個寶。家裏時,好陣兒特興了,還有“大花襯”。連部就有件“大花”,還吵著天冷買皮夾克呢,有人穿,四個兜,獵裝式,120元,不便宜,“我攢自個兒工資還不成嗎”,他皺著眉說。“紅拖”便宜,幾乎家家有,就是一種普通泡沫塑料的,跟兒特高,大紅色,也不知從哪傳過來的。伴隨來了此地,全樓裏,隻此一件,老四格外青睞。時間一長,營部就想,你小子也不咋踢球,腳還那麽臭,又經常不著家,沒事了總穿我的幹嘛。聽老三講,他有個姑還姨的也在市內,常去那住。老四高高的個子,一表人才,愛穿身運動服,“梅花”的,褲子邊兩道粗金杠,越發襯了腿長,可美中不足,白襪子洗了又洗,氣暈還是生動依然,全宿舍甚至全樓數第一。總霸占著,走來走去的,不帶眼鏡,也看不見人臉色。卻原來是“自君臨幸”後,本宮就腳癢難耐了。

澡堂子,就在衛生樓對過。基地堂子大小,但沒池子,隻有噴頭。人不少,高年級的幾個在大聲歌唱,裏麵攏音,愈**深意長。另一邊是女浴室。嗡嗡的,營部端著盆,裏麵髒衣服,同時洗,跟基地裏一些人一樣,尤其女的,多數習慣,就是小金、小李老師也不能免俗。水汽騰騰著,迎麵係裏的那個老教授正走過來,高高大大,有點佝腰,人講上課慢言細語,笑麽滋的,此刻忽坦然相對了,別扭極了,不經意間又瞥見下麵碩大,滴瀝噹啷。他忙躲向一邊,胡亂洗著,班長迎上前去,交談起來。水聲嘩嘩、歌聲嘹亮,空蒙間語細:‘..要翻出來經常洗洗,注意衛生’,一會兒,營部猛調涼水開關。

洗完澡。吃過飯後,匆匆班長換身新衣,還往頭上噴了點老六的發膠,拽著老七神秘兮兮地走了,老七邊走還邊比劃著,轉過禮堂向左,不一會兒,沒了。“出校了”,老三推推丟丟轉的濕衣服,抱著吉他望望,“準去時代了。”營部一翻身,躺直了。“叮叮淙淙”的樂聲,輪指又掃起來,《阿爾罕布拉宮的回憶》,撥弄絮絮有些心煩。忽想起什麽,他溜下來,悄悄把“紅拖”藏了起來。老四也走了。

半夜裏,起來解手,聽見班長在翻個。

第二天課間,周圍瞎溜達。“哪天咱再去喝咖啡,聽說茂才裏那兒新開了一家”,老四叨叨濃發。營部摸摸腦袋,軟軟短短的,忽然瞅見班長書記幾個人在草叢那邊嘰咕。營部警覺,一拉老三,悄悄過去,躲在一棵尖柏的後麵,橫著的是一溜半高的冬青。

“憑嘛意思”,蹩腳,老七的本地話,比‘別格別格’(倍兒哏倍兒哏)的強多了。“約了,真約了”,書記的‘標普’,“不信你問餘磊”。

“沒錯了你了,憑嘛騙人了”,老餘急促的‘標本’,“回頭我再掃聽掃聽,是不梁子有嘛想法了。”“那也不能涮人,叫人傻等啊”,‘娘希匹’地聽懂了,“乖乖隆咚鏘…”的,聽不懂。“他們說嘛呢”,老四伸長脖子,老三一拉他,兩個捂了嘴笑,悄悄三人退了。

這以後,有天,書記又來找,說周末一起去聽音樂會。營部笑笑,晃晃手裏的“蛇膽川貝液”,說和同學早約好了,周末一起回家。有段時間,校醫室有“川貝液”,他去過幾次,攢了幾盒,好回家給爸爸捎回去。當時學校有個對學生的醫療政策,幾乎可以免費開點藥,近水樓台唄。“夏秋水還沒申請呢。你們企業那麽困難啊。有些方麵還是要多注意點嗎”,一次,輔導員碰上,笑笑說。“我看來福、穆紅兵幾個都填了,就跟著填了”,營部胡嚕胡嚕腦袋,不好意思。不久,助學金還真發下來了,國家資助貧困家庭。那場音樂會祥和,聽說是老餘和秋水去的。營部其實沒回家,跑耿思瀚那玩了一整天,晚上還吃飯呢。他在土營那,上輕工學院。

轉個禮拜,約上宋大慶,他幾乎每周回家,他們學校門口坐上車,倒到小金莊,擠上了“郊二”。“老爺”車,一天三趟,售票姐姐厲害,司機開得猛,紅白身子單車,擁擠不動,油味人味淋漓,原先“手風琴式”兩節的也一樣,速度更慢,滿滿脹脹地出了市區,越發顛**起來,漸穿鎮過村了,邐邐迤迤,兩側莊稼環樹田野,小河水溝水坑的掠過,瓦房、磚房有的土坯,參差錯落,院落前,路邊時現影壁牆,大小屏風一樣。好久之後,經過一條長狹些的街路,有個大鎮子,過道小橋後,兩邊廂星羅起了個體店鋪,水暖五金鐵管鋁皮的,內外排開了,亂亂哄哄的,掩了擠了供銷社、劉老頭燒雞,小商店,小飯館。絡繹行人,傝了傝氣中,也有光鮮穿著了,小姑娘打著紅嘴唇瓜子飛,釵環巨大,一旁的“爆炸頭”晃來晃去的。又前行不久,拐上250工農大道,到了新區地界,紅綠燈幾個路口,大車小輛多起來,企業自家的明顯,牛氣哄哄。兩邊飯館、賓館、煙酒店、住宿、商店寒磣小家子氣裏,有的像模像樣了,側目向右麵街身縱橫裏看,道路、街路呈寬,棟棟樓房區,蔚然成觀,巍巍環立了,綠化好,蓬蓬隆隆的。咋也是城市的外圍區。

顛顛搖搖中,一路說笑了,站著回家。向陽院車站,圓圓的,整修了,大平房上又起了一層,一大一小,遠看齒輪一樣。

一進屋,媽媽回過神來,連忙打發爸爸去采購。隨後忙活了一桌飯,特意還打了鍋疙瘩湯,西紅柿戧鍋,散了雞蛋,飄著香菜,滴了香油,胡嚕胡嚕營部狠吃了幾大碗。“還是家好吧,下回咱攤煎餅”,媽媽心疼說。

“得了媽,人誰稀罕這些了。”連部聽了,停下啤酒,“市裏多好啊,嘛沒有。得空兒我找你玩去啊。”

“好啊,來吧”,營部笑了,“你可得去啊。”見他又胖了點了,看樣子不錯,便詢問起隊上情況。

“嗨,刷漆拔草,撅腚看表。遠看逃難的,近看要飯的,仔細一打量,原來巡線的”,他順口溜,營部跟著嗤嗤了。“女的倍兒多啊。我修理工,湊合吧”,他得意,伸筷子夾西紅柿。“哪也比三部那鬼地方強。盡管煩人,老鄉也過來,學門調戶的,總算客氣了,仨瓜兩棗再煙酒糖茶的意思意思,是個意思。三部可沒這個,土匪一樣,等於明火執刀,堵路阻工,理直氣壯留下買路財,嘛事不敢幹,你要發槍,他準敢扛上,還打連發呢,誰也沒招,要不都說‘窮山惡水出刁民’呢。”又喝酒,筷子連動,嗨“我算脫出來了。阿慶他們還那受苦呢,阿慶小子多油啊,一樣也受氣。整天隊長管,指導員教育,一幫農村人跟著瞎摻和,就是技術員,新分的大學生,還有什麽分校的,傝不唧唧,一嘴柴火味,狗攆耗子哈哈笑。萬國講,‘老一連’中專的那幫命最好,聽祁標說,趕上局機關進人,土包子進城,其餘的都分研究所嘛的,還記得跟我打架的那個姓梁的梁辛平,××也抖起來了,聽說也進了局機關。說起局機關,大衙門了,祁標小子就是有點怪,放著老爹局老總,哪兒不能鍛煉啊,偏在一線,還三部,叫人想不通,想不通。”連連嘖聲,連連搖頭。

“又說這些,瞧不起人”,媽媽點著他的頭,又嘮叨,“你們就知道說道人家這兒那兒的不好,咋不跟人家好好學學,比比,周圍人都說農村孩子勤快,能吃苦,知道上進,眼裏有活,會來事,又抱團,老鄉同學走的近。哪像你們子弟工奸懶饞滑,一個比一個懶,一疙瘩一塊的還牛氣哄哄。也別像了你爹一樣,誰都不尿,專跟領導幹仗。”

“少說兩句能把你賣了,動不動扯上我”,爸爸半天沒吭氣,“特”地擤下鼻子,咳了兩聲。

營部笑了,“爸,以後你就少吃點甜的鹹的了,對氣管、身體都不好。這回我帶了蛇膽川貝,別忘了吃啊”。又轉移話題,“哎,小琴姐咋樣了。”

一句話,媽媽又火了,“放著同學不找,當初人繼紅、小佟對他多好啊,上趕著不要吧,人不找了外地大學生,人不必你強。還有小琴,我看著挺好,手又巧,可惜了,連部啊,我說你傻呢還是湼了,成天腦袋裏都尋思些啥,你到底想幹嘛呀,多大歲數了,你可找誰去。”

“就是,一色兒破被疊起來,生在福中不知福”,爸爸補充。

連部梗梗脖子,欲言又止。營部心裏忽一動,不由煩起來。“我吃多了,出去轉轉啦”,說完,出門騎上車,去了劉文革家。

“營部回來了,大學生就是不一樣啊”,大屋裏,他爸媽上下打量,一臉羨慕表情,說了會兒子話,營部不自然,文革在旁紅著臉,更是左右的不是。

兩個回了屋。“‘Teacher Cao’挺好的,直鼓勵我,以前光覺她厲害了”,“武老師不教課了,當了教務主任”,“還記得以前教代數的‘祥子’,張老師,查出了肝癌。”聊起了學校和同學,他恢複了,竟胖了,可滿嘴燎泡。

“哎,最後歸齊王向陽他們幾個不也上分校了,三年大專,學的企管,不挺好嗎。”營部關心,小心說話,“不行,你也學就得了唄。”

文革搖搖頭,好像小了一圈,小卷兒毛也長了,有的立起來,營部不敢笑。“反正我是死活不想學的。聽他念叨過,一般定向三部。我倒不是嫌這兒,家門口咋也有人,子弟的還能吃虧了,最後一般都能分在廠內,一線的誰去呀”,他皺皺眉,舔舔下嘴唇,又苦笑道,“主要是這破學校爛專業有嘛意思。說一千倒一萬,我要再試一把。家裏也這意思,今年不行了,還有明年”,說時歎口氣,目光深邃起來,“據說明年彗星回歸,76年一遇。我就不信了,事不過三,難道真就不成嗎”,眼裏決絕的光,不認識一樣。“唉,也許人各有命吧”,一會兒,他又歎口氣講“有時就像天上的星星,各占各道,各有各道,爭的搶的,沒地方的,總有墜落的。”

營部黯然。

回來時,基地西區,向陽路路口,小石橋邊,停車他佇立了,又向西南麵老基地的方向望了望。黑黢黢的,燈影闌珊,不由歎口氣,一低頭,轉身騎起來,小車嘩啦啦的,飛一般。

第二天中午,大說大笑著,焦處長的太太--孫阿姨突然來了,爸爸沒吭氣,媽媽愣怔一下,反應過來,連忙招待。“嫂子啊,您就別忙乎了,一個基地的,自己人,還客氣嘛”,伊扒拉開茶杯,“看你家老二多好啊”,伊愛屋及烏。“談朋友了嗎。我家老三又談了一個,這不老不回來”,滿臉笑容伊。“這次啊,就是想麻煩點事,麻煩咱營部了給捎帶點東西。一個學校的,沒事了就找他玩去,多走動走動,都是子弟嗎”,斜著又坐了會兒。“看上學多好,一家人多牛,雙職工,老頭當官的,原來理誰呢”,伊拐達拐達走後,媽媽說。

下午,回校之前,營部騎車,來到了大堤。此時,秋水長天了,蘆葦花呈淺絳粉色,搖曳生姿,一片片的黃須草,斑斑駁駁中有的變紅了。水麵一閃一閃地跳,一隻小蟲飛著飛著,忽然飛不動了,失腳跌了下去,有顏色變幻著。忽然想起從前,想起了團部,小易,還有遠去的井生、海濱…,茫然地,他望著遠方。

轉眼到了年底。聖誕節這天,班裏最後組織了一次聯歡。少了去年的熱鬧和心境,也沒有多少新花樣。倒是老三滌非穿著慣常的綠軍褂,抱了吉他,悠悠慢慢地彈了曲《阿爾罕布拉宮的回憶》,輪指回旋,時空流淌。孟老四和穆老七安安靜靜的,一臉嚴肅,不跟去年搗亂呢,紮紮的。6號坐直了身子,春梅托著下巴,梁芳睜著大眼,長睫毛一動不動。曲婉瑩,穿著件白色高領毛衣,墨蘭牛仔褲,腳底黑高跟鞋,越發襯了高挑身材,略施粉黛,齒白唇紅,頭發有些卷兒,正低了頭合著旋律輕輕點了。班長雙手枕著頭,兩眼平視。書記抿著嘴,眉頭微擰,去年他初試吉他,《愛的羅曼司》,沒有這個好。一曲終了,他站起來,帶頭鼓掌,掌聲雷動。營部急著等最後一個節目,互送小禮物,書記的主意,每人上前選一份,隨後拆開展示,並說一句新年祝語。老餘帶著老大、秋水等人早已收拾好桌麵,“梅林”午餐肉“珠江橋”豆豉鯪魚罐頭,“迎賓”香腸、果仁崩豆,“卡夫”果珍“山海關”汽水,水果沙拉等外,另辟了一桌,大小紙包就放在上麵。營部準備的是一本書,《石評梅傳》,牛皮紙袋裏套了彩紋紙。放書時,他一陣咳嗽,一邊望婉瑩的眼,特意放在桌角,一邊緊盯她的手,看準禮物的位置。沒成想,剛喊“預備..”,還沒“齊”呢,眾人便一擁而上了,他被擠到一邊。他惱怒地去推、去擠,隻剩幾個了,隻得搶了個大的。他掂掂,還挺沉的。眾人說鬧一片中他沮喪地看見自己精心準備的禮物,落到了孫楊手裏,壯壯實實的女生,遊泳健將,學校特招的。沒聽清曲婉瑩的祝語,無奈間,慢慢打開自己的禮物,也是一本書,《鋼鐵是怎樣煉成的》,寫著6號的名字。最後,結結巴巴地,他祝福:

“新年快樂!聖誕快樂!!”

轉過年。就在一天,終於轉悠半日,“學文學理”,一番惆悵,柔腸百結之後,見周圍沒人,還是把一封信,貼著8分郵票,火燒般投進了學校的信箱,然後逃了似的,回家。

2、“再不拿,我可急眼了。”硬撅撅一物塞到手上。

“這麽珍貴,我哪受的起”,井生連連搖手,“再說又沒幹啥,都是哥們客氣嘛。”“沒事,我還一顆呢”,海洋笑了,半擰的眉頭舒展了,“啥時去我家,我帶你去瞧。”馬草紙裏,包著一棵人參,多半拃長,拇指粗,絲絲絛絛的小胡須。井生心疼地看看它,看看他,遂把心意收進帶來的黑箱子中間拉鎖的地方。

“這個,倆人開了”,他又拿出兩根紅腸,“姐姐帶回來的,她擱ha兒bin上xiao。”

“行了,夠了,夠了”,井生笑了。

寒假回來時,海洋帶了禮物。

“我看不挺好嗎”,女醫生笑笑說。下學期這春天的一個下午,醫大附屬總院心理門診內外靜靜的,顯得特殊。此地春天,比家裏晚些。這是第二次來。

上次去時,是個男的,帶搭不理,陰陽怪氣的。海洋猶疑、下了多大決心,才央井生陪著來。新鮮緊張井生當時的心理一下就沒了,心跟著也墜入穀底。做賊一樣兩個逃出醫院,海洋的頭更低了。一會兒,紛紛揚揚的大雪卷下來。

“別理他,他一直這樣,不願幹,他是本地的。”女醫生一聽便笑了,又講“這也好理解。再有,醫院裏,這算偏科,屬旁門左道。可我不這樣認為,我覺得吧,以後隨著社會發展,越來越快,各種問題和矛盾必會越來越多,我們要辯證地看問題,心理谘詢、安撫治療的會是熱門,會大受歡迎,以後不定啥樣呢,正因為現在看不清,沒人願幹,反而正是機會,正好發展。再有啊,和你們一樣,我也外地的,鋼廠子弟,拚命學,能留在這兒就不錯了。這是我最後的心理底線。要說起我們那時更不容易了,像我是第二屆時考的,班裏老的老,小的小,以前能念多少書啊,你想想能到現在,容易嗎。”她笑了,又捋捋白帽子下的頭發,並看不出多少風霜的樣子。

“我吧,一到這旮起就憋蚯,渾身不得兒勁。”海洋受到鼓舞,柯柯著眉,“說不清因為啥,反正就是不自在。不跟家裏敞亮,脫鞋上炕,端碗就吃,大喊大叫的也無所謂,有啥說啥。這旮不一樣,人不親,說話辦事不敞亮,好像都藏著掖著一半,大家個兒人顧個兒人,他們看的做的嘮的扯的我不咋感興趣,我說啥做啥了無所謂,人也不感冒。好像我啥也不行不會不中,啥也比不過人家。就說學習吧,又沒人盯了,可一拿起課本我就頭暈,犯困,根本看不進去,總感覺處處低人一等似的,唉”,他連連搓手,小臉緋紅。“反正就覺了沒意思,作病一樣,幹啥都提不起興趣也不知到底該幹點啥”,聲音越小,頭越低下去。

“噯,真是個孩子”,女大夫點點頭,笑了下。“我們都還年輕啊”,沉吟了會兒,忽悠悠地歎口氣。外麵,亂哄哄的聲音一陣陣傳過來。井生也覺有些悶悶的。

“嗨,真要說起來,其實也簡單”。一會兒,她又笑了,聲音輕鬆起來,“求知,求偶,求工作,其實一樣一樣的,大學三部曲”,海洋抬起了頭。“說到底了其實就這樣簡單。沒有過不去的火焰山,我們講風物長宜放眼量”,接著一套套的,柔聲講起了過去、現在和將來。屋裏靜,“更何況你們了,現在啥條件。小夥子啊,我看你自身挺不錯的呀,有啥可愁的,不愁吃不愁穿,月月家裏寄錢,又不用你管了,整天就學習,接觸接觸社會長長見識,開拓開拓視野,一畢業就有工作,統一分配,人人都搶都羨慕,畢竟天之驕子嗎,比上不足,比下總有餘吧。要學會給自己寬心,不說光往前看了,就往後看看,怎麽你也上了,考出來了,還有那些上不起學、沒條件考的,沒考上的,就是考上了的像那些農村孩子啥的,人是啥條件,還能跟你比了,可叫人咋活呀……”,越說越快,小火車、機關槍一樣。井生也跟著點頭搖頭的,想起小湖南等農村同學,班裏不少呢,的確的苦,窮,吃穿用度的都成問題,時時處處的背人,又聯想到自身還有個不足之事,委培生,定點回去,有點低人一等個身份,他從沒跟別人提起過。唉,真是家家有本難念的經,他不由搖搖頭,又笑了。

春風化雨。出了醫院,走上大街,陽光有些晃眼,路邊的喬木上,粗枝芽綻放。“哎看誒,夾著的有幾棵好像野核桃,跟學校裏的一樣”,聲音新亮起來,又攙過了胳膊,井生笑了笑,縮縮手,長這麽大,唯有海英有時愛這樣,媽媽姐姐的也不這樣。

“走,跟我去郵局”,慢慢抽出手。路邊,倆人坐上車。

新華書店旁,有個郵局,門口、周圍一些人在倒票,討價還價,說著說著,有的動起手來。

舊式水泥建築,和學校小紅樓類似風格,結實小巧。進了廳堂,海洋趴在櫃台上,井生講解著,又選了套《華燈》,8分三張,金魚的70分,買了幾張明信片。“《梅花》的,下月到,帶小型張”,中年瘦的服務員笑笑介紹,戴著套袖。“回頭,您給留兩套啊”,井生興奮,攀談起來。

此刻,門外,街上,市井蔚然,“撲啦啦”地,一群鴿子帶著響哨,在樓宇間穿行,飛繞。

天高俊朗起來。漸一年最好的季節到了。校園裏,白樺愈加幹淨,嘩嘩的,操場一角,野核桃樹枝丫舒展。傍晚時分,金輝燦爽,伴著“砰砰”,“嗷嗷”踢球的,更是喧嘩熱鬧。

“哎,我看人鄭芳挺好的。”教室裏,桌子撤在四邊,排練間期,井生小聲說,“人對你不錯,一直說你實誠,一點壞心眼沒有。”“好是挺好,我可不行”,海洋紅臉直擺手,四處看下,低聲講,“人多強,學習又好,啥都積極。咱可不行,不行。”“德行樣,破被還疊起來了,‘燒糊的卷子’”,井生點點他的頭,“就這樣式,熊色兒吧你。”海洋笑了,低頭係鞋帶。

“再賣把子力氣,好好練練”,一會兒,大聲吆喝著,曹敬之走進來。五月裏,校園文化節。班裏編排了個小話劇《等待》,敬之能耐,攛掇了班長書記,倆人都本地的,彼此不服,請示了輔導員後,開始排練,六月初要匯演,有一段時間了,每天下午四點以後進行排練。敬之兼男主角,劇本也他編的,新疆的小蘇-可欣是女主角,大家新鮮,井生也湊了熱鬧,演個搖鈴的,一幕搖一次,逐漸變老,鄭芳是最後時刻醫院的大夫。還有個郵差,背個大綠書包,上麵寫個大大的“信”字,白字兒,每個幕間都走次台。“你,給我倆一邊稍去”,敬之斜斜眼,又總導演,有權利,‘一塊來’的王德全這回積極了。“就你這式的,像個讓人能相信、放心的嗎”,舉賢不避親,他做了主,最後選了小海洋。“我能行嗎”,海洋也興奮,“沒問題”,‘當啷當啷’地井生搖鈴,李玉和,搖‘紅燈’一樣,“再說了,還有我們呢”,一旁的鄭芳笑著說,看下海洋,海洋笑著,點點頭。

劇情大意:倆人青梅竹馬,一起長大,彼此愛慕。一次次的,少年,青年,中年,男主角始終猶猶豫豫,不敢、不願、學習或工作緊張的,等等等,等等待待間,不去表達,錯過表達,到了最後,女主角病重住進了醫院,彌留之際,那三個字、幾句話、一世情才脫口而出。敬之盡管高大威風,但表演起來多少有些生硬,可欣可楚楚可憐,令人唏噓心疼。王德全、彭繼東的幾個跑龍套,也演得不錯。輔導員、班長書記的直點頭。

白天上課,下午排練,晚上學習,幾次還加練,忙忙碌碌、緊緊張張中,井生一點不累,興趣漸濃,怪不得人人都要哭著、喊著要“演戲”呢,陶醉其中,寵辱偕忘,花開花落。

不成想,開幕在即,忽接通知,此劇下馬,主體不好,立意不對。頓時大家陷入絕望。“×,非得大鳴大放,高大全了×ב五四’青年咋地”,敬之麵色鐵青,滿眼血絲,“懂不懂啊,我這是比喻,象征,‘‘奈’情的苦悶’是表,隱喻了人生故事,意義,‘一寸光陰一寸金’,‘少壯不努力,老大徒傷悲’麽的意思,抓住時間機遇了,就要去幹去闖去發展,咋沒現實意義了”,他搖著腦袋,臉憋得通紅,“×,要不就早說”,憤怒地揚起頭,攤開大手,王式廓素描《獻血衣》,彩塑“收租院”一樣的表情,痛苦,糾結。幾個耷拉了腦袋,鄭芳抿著嘴角,拉著可欣,可欣眼裏竟含了淚花。海洋轉著臉,東看看,西看看。“小心,自由化”,繼東忽笑著來了句。“去你媽的,少他媽風涼話”,敬之摔了臉,“就你明白了,就你們行,哪的人沒有”,“你懂個屁,滾一邊旯去。”“這是幹嘛呀”,井生、德全的忙上前拉開,德全得空衝可欣笑笑。隨後幾個人收拾東西,一起走了。

“還挺複雜的”,路上海洋小心地說。井生拍拍肩膀,笑了笑,“走,叫上敬之、鄭芳,咱去下館子。我請客。”

晚上,華燈絢爛。大小飯館裏,高朋滿座,哄哄熱熱。經過一間小館時,無意間井生瞥了一眼,猛地望見了德全、可欣的身影。他一拉敬之。

“噌”的一聲,一輛小車擦身而過。

“…….就這樣我們的《等待》結束了。我們還會等待,還要等待,還在等待,我們正在等待。就像我,即使遠在天邊,天涯海角,我會一直等待,等待風,等待雨,等彩虹,等藍天,等綠水,等待天邊的歸雁,等待落日的彩霞,等海枯石爛,等天長地久……。”井生寫信,記述事件經過,表明心路曆程。領導在北京,時時得匯報了。漸漸地,積累起了一厚遝子。

這年期末,考完試,歸心似箭。薛磊晚幾天回,說要參加個科技競賽。多了一趟特快,一路上馬蹄得得。

“看人孩子多有心。”假期裏,媽媽‘學’來個長條盒子,把小人參仔細裝好,還襯著原來的馬草紙,放進玻璃櫃子裏。

“這有嘛用啊”,妹妹放下小遊戲機把柄,湊過來看。又長高了,頭發又濃又密。

“補血,補氣唄,包治百病”,姐姐笑笑,胡嚕胡嚕瓢兒,“你也該玩夠了吧,看會兒書去吧。”

妹妹嘟著小嘴,一會兒,擰搭擰搭地回屋了。三人一起笑了,姐姐穿了身淺粉色衣裙,腳底白色條條漏縫涼鞋,淺色絲襪,齒白唇紅的越發嫋嫋婷婷。

“哎,對了”,她想起個事,“媽沒告你嗎,暑假前,有天海生特意來家了,說他姐要結婚了,定了日子,說請你去呢。”

“嗨,瞧我這記性”,媽媽拍拍腦袋,“都是你回來鬧得,一搗亂就忘了。人家一番心意,大老遠海生特意來請。還講他媽一直說,沒少麻煩呢。”

井生笑了笑,想起高中時有天突然接到了海生的信,輾轉而來,當時吃驚不小,地震後就失了聯係。信上說了一些過去和近況,又講明弟弟身體不好了,知道這兒的醫院水平高,不少都是當年大城市‘6·26’下放過來的,村上去過的都誇,因此想到了井生家,想拜托找找人給看看。回家以後,猶豫著說了。“這還成問題,救人要緊”,媽媽立刻滿口答應,“人能想到咱,就是信任了。再說了,好歹咱也是醫療戰線的,能見死不救嗎。咱這不行了,就聯係市裏。”井生一塊石頭落地。以後,海生帶著弟弟又來過幾回,哪次都帶點土特產,不要不行,小臉通紅,小自來卷直急。

“我就歡喜了人實誠。”此刻,媽媽接茬說,“誰沒有了難時,都得體諒,能幫的就幫點。這回,你可得去啊,別涼了人家心。”姐姐跟著點點頭,怎麽看都好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