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空蔚藍,白雲飄飄,樹葉嘩嘩響,有的落下來。
“……新仇舊恨不止,還有更哏兒的呢。”落葉紛紛下,行人三兩,腳步匆匆。完全禿了的時節,晚自習間隙,井生愉快寫著信。
“幾天以後,不知哪位女生傳了話,約一排長去宿舍玩。到了晚上,興衝衝他來了。敲開門,裏麵漆黑一團。感覺不對勁,正想出來,突然有人拉亮了燈,幾個女生亂呼‘抓流氓’,‘抓流氓’。這下不要緊,可‘崴’了,雷霆首長震怒,跳黃河也不行,關禁閉、準吃‘瓜澇’了。反正以後寬鬆了。哈哈,真得感謝那個女傑,不知哪位俠女,十三妹…………。”
郵電學院在市區邊上,不很大。門口處有座小紅樓,是行政樓,對過有間傳達室,一側有隻綠報箱,木頭的,迷彩斑斑。“別瞅咱這旮不起眼了,全四幾五幾建的xiao校呢,當年不大前方嗎”,大爺愛說愛笑,愛嘮“像那小紅樓,早前就小日本建的”,“新生都稀罕信了。科技情報裏,屬你拉最多,還北京呢。”井生笑笑,擺擺手。
鴻雁傳書,天涯咫尺。
頭場小雪時,“首長”的信又到了。
“很高興,你恢複‘原氣’了。不像開頭,有點‘柔腸滿腹’,營部一樣,嘻嘻,這下我放心了。我早已適應了這裏的一切,就像文科班時一樣,這回就說說我們的‘寶兒’吧…….老師們,可全gengtleman或ladies的樣子與做派,尤其教語法的那個‘old man’銀發滿頭,雙手花體字,漂亮極了,那才叫字正腔圓呢,總感覺他和咱們的Teacher Cao像一對,金童玉女賽的。宿舍裏,多數條件好,據說不少有背景呢。功課之外,我常和姐妹們去‘逛街’嘛的,到底首都,大城市,咱那兒沒得比。到了周末晚上,我就和小鮑一起,她本市的,全門清,擠‘外語角’,那可真叫個熱鬧,什麽樣人都有,尤其那些‘老外’,人高馬壯的,穿得花裏胡哨,不分男女,渾身香氣,直打鼻子,我討厭那味兒。起初我也害怕,不敢上前‘比劃’,後來去多了,也就放開了。那感覺,絕對的比書本、磁帶豐富多彩。對了,我在語音室、圖書館聽到看到了一些好東西,回頭再告訴你。
囉囉嗦嗦寫了這些,自修室也快關門了。就到這裏吧。現在被子要蓋好,別著涼,早點睡覺。
晚安,小阿米爾。
Yours海英”………….。
真冷啊,賊拉的。井生笑了,嗬出幾口白氣,劃劃。
這裏的冬天,是雙層玻璃。夾層之間撒著一層厚厚的鋸末。窗戶上凝了厚厚的冰花,有的像雲,有的像寶石,椰林竹海,沙灘貝殼,平房,樓宇,,,“Ω”圖案,你能想象到的都有,海灣邊,兩隻海燕飛翔,彎曲的小路上,綽約著獨行浪子。尤其早晨醒來的時候,井生常出神地看。多時的卷毛風停了,瑩瑩錚錚的,窗外厚雪,毛毯被褥,冰峰雪盾一樣。
…….“李向南推車剛走了兩步,一抬頭,怔住了。小莉穿著一件粉紅色雨衣,扶著濺滿泥濘的鳳凰車站在圍牆旁。‘小莉,是你’,小莉沒有回答,看了看李向南身後還在遠處佇立的林虹……”…….
半導體匣子散發熱力。一段時間裏,晚上《新星》,小說連播,井生鑽進厚厚的被窩,軍需品全壓上,聽完再去圖書館看書。頂著風,踏著雪,軍大衣裹緊,‘穿林海,跨雪原’楊子榮一樣,臉頰、脖子處小刀片劃一樣疼。有時大雪封門了,索性待在宿舍。新來的縣委書記李向南古陵大戰顧榮,阻力重重,步步驚心。流言蜚語中,林虹躲躲閃閃,難免有些淒婉哀怨。“老罵皮,殺球的”,‘小湖南’彭繼東在旁忿忿,恨不能砸了收音機,完事後,毅然決然衝出門。校園裏,皚皚綽綽,路燈凍蒙,樓光昏朦。“嬲他媽的,凍死老子嘍”,風雪夜歸人,白煙不絕,跺腳捂耳朵的,小棉衣單薄,雪娃娃一樣,晚自習歸來,不洗不涮的,唧唧嗦嗦上坑,鑽進蚊帳裏,抖抖有隻小手電,回來也看,有時不一會兒,鼾聲重重響起來。“有你們的嘛呀,鹹吃蘿卜淡操心”,‘一塊來的’王德全總嘲笑。屋裏膩味了,不畏風雪,厚厚羽絨服,狗熊一樣,周圍小酒館轉,他自斟自飲,一派灑脫。燒茄子、“豆腐泡兒”的小炒類不難吃啊,常是井生幾個有條件的星期必須,“跟我們那差飛兒了,是地兒就比這兒強”,學校餐桌上,吐沫星子亂飛,外地的、當地的,看著井生直笑。海洋愛聽,回回不落,走哪都跟著,柯柯著小眉頭,眼裏少神采,直替林虹的命運煩心,說話有時猶猶豫豫、磕磕絆絆,沒主意的樣子,不由不讓井生聯想起從前的‘老班長’,不是《冰山上來客》裏‘你說什麽作風。杜大興,正派作風嗎’搶叼羊馬最快馬褲筆挺的‘三班長’,也不是‘一班長’、不用楊排吹笛子、不讓阿米爾衝上去的,也不是‘二班長’,‘排長,有什麽吩咐’。看著他蔫頭耷腦的樣子,井生不禁心疼,搖頭。
屋裏哄,嗅,海洋又磨牙了,清晨尤甚。一會兒,玻璃上變了圖案,像休止符,也像標點符號集合。全神貫注,井生投入進去。窗外呼呼的聲響,仿佛慢慢消失了,靜止了。
“楞嗬啥呢,撂一鍋去。”幾場雪後,‘街壁兒’的曹敬之,又來招呼去吃鍋。
一般就白菜燉凍豆腐,再gao粉條,或整酸菜粉白肉,講究熱乎。‘相中’以後,敬之有時會弄來些掛麵啥的,擱宿舍裏煮,本市的有人有小鍋,電熱絲每人必備,水燒開後下麵,有時散雞蛋或窩倆荷包,吸溜吸溜的,有時也流鼻涕哦,一擦了事,外麵可不敢,風賊拉硬嗬。井生常不好意思了,連說別這樣,可人“學”來那種貼的金黃的苞米餅他也愛吃。
“四海之內皆朋友。打小就稀罕了《水滸》。”敬之高高壯壯的,能整愛嘮。熱氣騰騰中,倒不咋出汗,也會叫支“小燒”‘吹’。
“講尋根。往前倒了,我們那當年大隊伍,就是整團整營的‘擱’你們那旮達過來的”,一家人,井生心腸熱絡起來。
“你們那旮多好,能一樣了,守著大城市。就是講話也好聽。”這次,他又帶了個女的,也高高挑挑的。捅咕捅咕的,“熊樣吧,一嘴苞米茬子”,“著欠兒,找勒啊”,女生惱了,‘秀拳’上了,‘花腿’也幾下。
“該,瞧還嘚瑟唄”,井生加油。
嘿嘿敬之美,左右逢源,眼花**漾。“我就稀罕下老馬講究,不愧一戰壕的。擱啥時候了也擱咱俺們那旮瞅瞅,老好了。”
“有機會了,一定拜訪”,井生滿口答應。
“還有‘麻’新鮮的,給咱再講講唄,‘朝裏人’。”女生大眼丟丟,低鬟敬酒,粉頸桃花。
井生笑了,往後錯錯。
到了外地,人放鬆。子弟本就不缺吃少穿,也見過一些市麵的,到來外地,一律屬地又是城市番號,盡管有人不屑,“光環”罩著呢,又是“標普”的“北京話”,有時被人“聽口音”會當成“上麵的”,一來二去的,也就哦哦喔喔地不多做解釋。“自然”也是一種態度,有時會變成一種習慣。雖然懊喪了好長日子,像對不起爸媽和海英一樣。營部一個“文科生”還學理考上了醫學院呢。本來理科不錯,關鍵時刻卻掉了鏈子,一般院校,上不了台盤,就像當年的“小號”癟了一塊。不過,既來之則安之,也許是命吧,他後來就這樣安慰自己。
他學的是科技情報,兩個班,全國招生,理文相間的專業。基礎課裏,高數、物理的“小意思”,其他的也難在話下,隻是“情報”嗎,不像地下黨、遊擊隊那樣神秘。總之,功課比較輕鬆。高不成、低不就,也許也是一種狀態,有時他想。
年級裏、班裏人,五湖四海,幾乎各地的都有,自然的語言、習慣、脾氣秉性、舉止做派,無論看上去寒酸高貴,還是土洋結合的難免不同,各具特點,本地的或像曹敬之這樣講本地話的不在少數,井生沒有多少興趣、時間和心情去體會感受。家裏每月寄50元生活費,這裏物價比家低,富富有餘,更相對幸運的是遇有幾類子弟,平常更願跟“子弟”在一起,學著改善生活,“下館子”時常像打架,他和敬之搶著結賬。再說了,出門在外的,可不能丟了企業的“份兒”,要“jiao悶”,別“栽麵”。別跟個別人一樣。瞅空他笑笑。
清晨裏一天,裹緊了紅圍脖,他踏著雪去寄信。黑絨線帽也海英買的,姐姐又寄來了親手織的白毛衣。路上,深一腳淺一腳的,呼出的熱氣,白鴿一樣飄散。
“這裏的冬季好像特別漫長,清爽的秋天,雁陣過後,幾片枯葉飄下沒多久的樣子,仿佛一下就進到了北風刺骨、大雪紛飛的季節。當窗上的冰花早晨凍上,傍晚化開,不久又凍上,開小窗不斷滴下的水珠灑落在夾層鋸末上,久了,那裏便一點一滴的鑽出幾朵小小蘑菇花的時候,期末考試就來到了,我看著書,翻著筆記,想快點結束吧,好早點回家,就能看到想念中的一切,眼前全是家的模樣……。”
他在兩封信裏這樣寫道。
一周之後,放晴了。屋簷垂下一條條“冰溜子”,梆梆的,亮亮的,陽光下能閃見絲絲的涼光。
第一天考試的晚上,他讀到一封信,淡粉色的信封,淺藍色的信紙,裏麵錄著一首詩:
When you are old and gray and full of sleep,
And nodding by the fire, take down this book,
And slowly read, and dream of the soft look,
Your eyes had once, and of their shadows deep。
……
…….Long long ago,long long after…….
朝辭白帝彩雲間,千裏江陵一日還。白日放歌須縱酒,青春作伴好還鄉。
考試一結束,立馬約上薛磊一起回家。他在工業大學,離不算遠。軍訓一結束,就找上門去,笑眯眯的,還是以前的樣子。
一路風塵。輾轉到家。進了門,如釋重負,一切那樣熟悉又有些陌生。“歡迎歡迎,熱烈歡迎”,爸爸玩笑,黑劍眉一動一動的。“一天介看書,成‘坐’家了”,媽媽叨叨,更顯年輕了。妹妹長高了,要上高中了。“弟弟,瘦了”,姐姐穿著白毛衣,高領,更漂亮了,也瘦了,“更忙了”,爸爸講當副站長了。
大快朵頤後洗了澡,早早舒服上床,溫暖如春,還是家裏好。夢裏飄滿雪花,全是“康朗康朗”的聲音。轉天上午,急急去找了海英。
周六晚上,大大方方兩人去看電影。
有次,去了市裏,熱鬧處逛逛後,中午進了光明影院,樓上樓下,時有新片,王德全念叨過1919年就有的。滿山滿穀了黃灰,藍稠藍愁的天空,小小的幾個人影,黑窯洞黑臉黑手老漢,黑眼睛,仿佛海麵不動。另一邊塬上,黃土沸騰了,踢踏紅腰鼓陣,卷起千年雪,白羊肚,黑藍襖褲紅腰帶後生躍跳,小鼓槌花樣翻飛,嘿嘿哈哈白牙,黑紅黑紅笑臉。‘帶上我走…洗衣服挑水做飯,就是剪辮子也成’,崖畔下,紅頭繩紅襖補丁黑褲大眼撲撲的翠巧抬起頭,“我信你”,當顧幹部回頭,婉轉信天遊響起時,銀幕之下,海英緊緊攥著手。混沌沌的河水啊,萬古汩汩湯湯。灰白日頭,龜裂土地,滿眼起伏綠柳帽裸脊梁跪趴著上下禱祝,高高的黑龍柱震顫,隨著腳下紅絲線黑碗咕咚咕咚慢慢下沉,綠柳枝翻身奔騰了,逆流中,紅肚兜憨憨人群中小瓦片頭時隱時現,悠揚的信天遊再次響起時,海英淚流滿麵,緊緊井生抱住了。
假期愉快。老地兒買郵票。新一條街上,也開了家新華書店,地兒大人多,但隻賣書,教材輔導的也不少。轉盤路口,圓柱燈杆越發挺拔,頂端花蕊盤,緩緩轉著,數組廣告。街上又新起了“海濱”、“回民”、“東風”幾家飯館。沿街兩側商鋪興隆,中間過道是小商販的攤位,音響或擴音喇叭震耳,擠滿盛裝的人們。“我可不耽誤你啊”,海英鬆了胳膊,甩甩小披肩秀發笑笑說。
戰友重聚了。跟著海濱帶著營部,碼了一幫回來的,挨基地去串門,同學家,老師家。嘻嘻哈哈的,一天,自行車等在樓下。此時,天空中飄著點點細雪,二單元的樓梯口,轉出一位女生,桃紅色大衣窈窕,係一條白色圍脖,風輕雪曼,微微拂動,眾人眼前一亮,井生不免得意,恍若天仙。
閑暇時,找書看。書櫃裏又多了,如淺綠色的《絕句三百首》,一條街買的,蓋著菱形章,上麵飛一隻海鷗,一函冊鴨蛋青的《中國古典文學作品選讀》,爸爸市裏買的,印著“文琳閣”,碑牌形狀深紅章,也上海古籍的。中間一層有套新買的,人民文學版《紅樓夢》,淺絳色3本,無聊時,躺著翻翻,有次翻到第十二回“毒設相思局”,王熙鳳捉弄賈瑞,賈瑞照“風月寶鑒”,精盡而亡,不禁笑了,一下想起軍訓的段子,可憐的一排長,現在不在哪,幹嘛呢。
更多的時候,是一起去局圖書館翻雜誌,挑新書。
翻新寬敞明亮的大屋子裏,兩條長方形大桌子,轉圈電鍍椅子,背後雜誌書架,報紙斜架,再往裏就是一排排書櫃,一個個長方形格子,有個小鈕,拉出來,一根不鏽鋼小棍上串著一張張卡片,厚厚疊疊的,新舊不等,按26個英文字母、書名的首字分類。井生這時懂得了欣賞,挨順序一張張地撥著,時而停下看看書名、作者和內容提要,甚至借閱記錄也要看一看,傳統類現實主義題材小說的後麵就短了一塊,爭鳴小說、新理論、新觀念包括生活類的圖書借閱的多,外國人寫的更吃香。海英已經記下幾個書名、書號,《簡愛》、《飄》、《呼嘯山莊》、《湯姆大叔的小屋》等都看過,直說沒原版的。井生也想找幾本書,一本是《故土》,營部來信介紹過,說特喜歡,剛進校時,來信充滿苦惱失望,醫療與衛生的糾結。《新星》,可惜沒有。再一本,就是遇羅錦寫的《一個冬天的童話》,也沒有,敬之的他翻過,和當地農民結婚時,好像一下子就懷孕了,不由瞟瞟那邊的海英,聚精會神,深睫毛長長的。嘛玩意啊,井生不好意思了,忙合“雙Y”匣子,吱吱直響,使勁一推,“當”的一聲,差點夾手。
“幹什麽啊,叫嘛勁兒呀,輕點不行”,門口響起尖利的斥責聲。海英回過頭,眼睛明亮。井生笑了笑,攤攤手。
來到門口換書。燙著卷發、瘦瘦的女人停下毛活,打著哈欠特特特去南邊玻璃木門後麵的書庫換書。桌上果皮,蛇一樣盤著。這娘們凶,一次聽她數落外地學生模樣的,“瞧你這老傝樣NB啥,大學生怎麽了,哪來回哪去,回你們老家種地去,沒事跑我們這兒來蹭嘛呀。”
出館後,井生狠狠啐一口。“嘛素質,你”,海英狠狠推了把,瞪一眼,拉著走了。
《夜幕下的哈爾濱》。情節跌宕起伏,小說聯播過,王剛播講。妹妹有時過來問題,井生不愛搭理,有的是早忘了,有些看題目就煩,感覺她對數理化的好像也不太擅長,以後就學文唄。一天,妹妹忽然笑嘻嘻拿過一個厚本,說哥你看看這本。井生正替王一民、盧秋影著急呢,連擺手“去去去,你先gao那,回頭給你講。”最後應該會成吧,放下小說,他拿起那本“書”隨便翻翻,工作日誌、學習心得之類,姐姐清秀的筆記,忽然掉下一頁紙,上麵寫著:
“…….小雪,我是真心的。天地可憐,你考驗我吧。雖然我窮,可我會努力去幹的,我會讓你過上幸福美好的生活”……。
3、“時間就是金錢,效益就是生命”。動感十足帶勁,報欄上,兩行大字醒目,藍色斜體,邊沿一條條白道線,踩著風火輪一樣,藝術係的是會設計。一溜幾幅版麵,每次看,海濱都點頭。貼滿本地內外報紙新聞,“當前經濟形勢和經濟體製改革”的報告及評論文章是近期熱點,圍了不少人。其餘的是校內信息,留言欄,什麽美學、文學講座,現代藝術,競選技巧,吉他班、舞會,求、合租宿舍,畢業甩賣用品,大字報,小紙條的,五花八門,不一而足。
“某某學妹,我愛你”,當中鮮豔,手繪大大紅心。
“神經病”,韓文彬罵了。“犯得上嗎,**裸的”,雙排扣小西服筆挺,皺巴巴左胸前還掖條小手絹,紫色的,小四環素牙可愛,一旁的駱霞看看他,笑了笑。
這天,倆人又來找海濱玩。
正春末夏初時節,校園裏綠意環抱,生氣盎然,曲彎小路、人行道兩側高大的梧桐,樹皮青綠幹淨,枝條舒展,結滿向上大大的圓錐形的紫色花朵,幾隻散落地上,不顯憔悴。尤其隨處可見一蓬蓬碩大招展的榕樹,巨傘巨蓋般蔭蔽,枝穗深綠騰騰、一條條的就這麽裸了、隨意地垂掛。下麵坐著,倚著,躺著,在看書,在彈琴,在大聲說話聊天,有的竊竊私語,一把陽傘或油紙傘遮了身影。
此地幾乎四季如春,夏天也不算咋熱,雨水豐沛,有的是綠蔭,就是冬天,沒有暖氣,也並不怎麽寒冷,總之海濱處處覺得舒坦。這是一所綜合性大學,最早華僑、工商人士捐建,文理工商法哲的都有,今年剛好六十四年。校園寬敞方正,中西合璧建築,清水牆麵,紅磚飽大、時見幽斑,縫間灰漿整齊,一色兒的琉璃屋頂、重簷飛挑,因了雨水衝刷,仍不失新鮮,磚紅色的是教學區,號稱梅蘭竹菊,橘黃色的是宿舍區,齋名真善美賢,翡翠綠的是公共建築,其中食堂叫勤儉敬讓。主樓是“醒獅樓”,衝東,呈巨艦型,圖書館、實驗室、行政辦公的也在裏麵,前麵正對一條大湖,叫“未央湖”,匝樹紛拂披垂,水鳥鵝鴨的遊弋。之間是廣場,大水泥方塊、鵝卵石新陳有秩,師生絡繹。
“真叫氣派,恢弘”,倆人止不住讚。文彬上了海洋學院,在鬧市區,駱霞是師大,也在市區邊上,一側有個氣象台,當年院係調整,本校分出去的。去歲9月,曆經七月‘黑色三天’789磨難,三人從家裏出來歡聚在此地,自是一種緣分,彼此往來,當然相親相近了。
“再去那邊轉轉吧”,海濱自然高興。又領著向西,穿過大北路,出了北校門,指指中式牌坊三門閥笑笑講,“其實是西門,國峰講,傳來傳去的,成了北門。”後麵有座山,不高也不顯,鬱鬱蒼蒼,迤邐淼淼,掩映了一座寺廟,雲煙繚繞。“大悲寺”,大雄三世外,供了南海觀世音,逢節假日時,香客繽紛。起初是跟班裏黃國峰--阿峰、也有叫阿黃的--去的,一臉虔誠,他拜了又拜的,“蠻靈的”,普通話,咬字時嘴有點撇,“早年間就有,家家都拜的”,聽的蠻清楚。他是本地人,高額頭摳摳眼,瘦高個,有點麽初中同學蔡衛東個樣兒,“南蠻子,吾呀吾呀”,三大總嘲笑。難得此間清靜了,有時過來看書。此刻,領著老同學拾階而上,彼時沒幾個看客的,殿宇巍峨,台階高深,古木參天,花草悠然,鍾磬空靈,隱隱誦聲。
“那裏還有個學校呢”,海濱小聲說,引在前麵。大殿外旁,有彎月亮門,兩側修竹曲徑,鵝卵鋪路,幾樹芭蕉後,青瓦灰屋幾間,簡單幹淨,拂竹穿草了輕手輕腳,挨近出聲的一間,餘香紛繞中,見十數人,每人一桌一椅,青衣青褲,灰麵麻鞋,頭頂青青,闔目聳鼻的念念有詞。倆人好奇,海濱故意彈嗽一聲,前座講師側下頭,眉頭微擰,中間慧明,左眼皮跳了倆下。
三人捂著嘴,躡手躡腳出來,又順右側庭道,大步走出山門。“哄”的一聲,耳膜一輕,頓時市聲如潮起來。
三人不由一起笑了。
海濱住賢齋,在菊號上課,化學工程專業,功課還行,一上來就搞了個二等獎學金,這可不易了,班裏天南海北,也算精英匯聚,南方的厲害,山東河北的等也不含糊呢。課餘裏踢球,彈琴,四處轉的,比較輕鬆自如。
一個周六下午,又政治課。他去找慧明。“你哪人啊,怎麽到了這”,一次,看書時,身旁立了個小和尚,海濱笑著問。“河南的”,慧明摸摸光腦袋,輕笑笑,“咱一屆呢”,眉目清秀,看著小。海濱比劃比劃拳腳,慧明笑了笑又說,“我可不是的”,臉上細紋開了,“家裏一直有。再講了,咱那些題,有的真是沒意思”,說時語輕,女孩一樣。這天,他沒在,一個小師傅笑笑講,“去書店了”,青衣一拂,走進芭蕉後。
海濱隻得回轉。又穿過校園,走到大門口,中式書院大紅門,重簷兩端飛翹,中間上方藍底大匾,顏體黑大字,寫著校名。等上車,去了鬧市區的新華書店。阿峰講,此地區域原有座城隍廟,“文革”時‘破四舊’拆了,不遠還有個郵局和醫院。隻見店內書山冊海的,錦繡紛呈,墨客文人舒漫,哪有慧明身影。意興闌珊,隨意翻翻,英語語法、四級考試,化學參考書,吉他教材,沒有新鮮的。又轉到社科區,有《悲劇的誕生》、《存在與虛無》、《夢的解析》、《寬容》等,一時間裏幾乎人手有冊,宿舍裏翻過,數頁後即頭疼,隻謝天朝津津有味。最後來到文學區,挑了本《綠化樹》,張賢亮的,天朝最喜歡的作家,《靈與肉》看了,原來就是《牧馬人》啊。海濱笑了笑,樓下交完錢,走出書店,立刻淹進塵世中。
又坐上車,去找韓文彬。悠悠轉轉間,到了。沿街兩側大小店鋪熱鬧,國營的不到一半,隻幾個大食品店、本地老字號的內外熙攘。地段醫院旁,就是海洋學院,現代些的建築,外表看不出,裏麵倒不小了。尋到宿舍樓,踏階上去。
推開一間,裏麵正大呼小叫。“金幣,金幣”,噔噔噔,“哐啷哐啷”,一個小人神經質,左左右右逡巡,又蹦上跳下,“嘩”岩石上開朵蘑菇,“嘩啦”牆頭掉下一把金幣,幾個腦袋紮進去,一根線連著,一個人握著手柄,身子不時亂動,桌上一台小電視,一閃一閃的。“你們玩吧”,笑嗬嗬,文彬站起來,一個小子一把搶過坐下。
“玩的嘛”,噔噔噔下樓,海濱問。“超級瑪麗,老五帶來的”,文彬臉通紅,丹鳳眼也有點迷,他揉揉,隨手東指,“街那邊有個廳,裝備更齊呢”,說時捂捂嘴,打了個哈欠。
校園裏溜,說著閑話。到處是樹,樓,人,沒得新鮮。文彬跑過去,食堂旁小店買了兩小碗“地筍凍”,幾條長蟲子樣清亮,斑斑皺皺醜醜膠膠顫顫涼涼的,本地特產小吃,哪都有,海濱也愛吃。“哎”,一會兒,文彬笑著問,“曉紅還聯係嗎。”海濱笑笑,吱吱嗚嗚隻管吃,不置可否。“德行樣吧,還保密呢。沒事給人寫嘛信啊”,文彬揶揄,“駱霞都跟我說了。”海濱一愣,皺下眉,隨後笑了,“你就美吧,得瑟吧”,小勺指指。兩個笑了,吃完小碗,走著送進前麵衛生桶,漆了淺藍色,透著幹淨。
“咱去師大轉轉唄”,海濱擦擦手,防守反擊。“去就去,又不是沒去過”,文彬笑了。“不一樣的呦,上趕著不叫事”,海濱嗬嗬。說笑著,走出校門,一隻風帆造型,鐵翼欲飛。
半小時後,車到目的地。校門同樣高大,紅磚水泥,有些斑駁,顯出年頭,一側豎塊大長條白木牌,領袖體紅字,“師範大學”飄逸。
挑戰號航天飛機失事, 5·19足球1:2,反對資產階級自由化…………海濱圍著報欄轉。文彬去找人了,半天不回來,心裏有些不安。
校園裏大,綠蔭遍地嗡嗡,嫋嫋婷婷嚶嚶的,一群群女生挎著,拉著,聯手笑著,嘻嘻哈哈走過。海濱笑了笑,想營部小子這時不美嘛呢,那裏風光必也旖旎啦。又轉到大操場,一幫男的大呼小叫,在踢球,草坪的,海濱腳跟著癢癢,其中還有幾個外國人,白的、粉紅臉的大胳膊大長腿,踢得不咋地,一個黑小子,炭一樣,鑽來鑽去的,小頭發卷卷的,看不見出汗。學校裏也有一些留學的,也不知咋過來的,剛進校時,海濱見了,直躲,外語跟不上溜兒,不願不敢上前招呼,特別是人人香水,聞了惡心。正在這時,足球飛過來,說時遲,那是快,他並不躲閃,瞅準了,一記外腳背,隻見足球劃出道美妙弧線,“嗵”的一聲,竟鑽進前方大門死角。劈啪的一片掌聲中,黑小子還招招手,比劃過來的意思,一口白牙分明,海濱笑了笑,擺擺手,又走向一邊的草坪,大樹底下,幾個人在嘣嘣嘣,彈著木吉他,一人隨了唱。
一入校,海濱跟著上了吉他班。沒成想,挺喜歡,平時在宿舍裏彈,有時去其他係或結識的高年級大哥那一塊練,假期裏也彈,父母支持,家裏也備了一把。“別耽誤了功課就行”,爸爸高興,兒子爭氣,考得不錯,上了重點,“像我當年一樣”,有點咳嗽,臉有點瘦了。“別吹了。老實點吧,注意點身體啊”,媽媽紅紅臉笑笑,“沒問題的啦”,爸爸拱拱胳膊,抖抖老拳。“真拿你沒治,小孩一樣”,媽媽笑了,夾過菜來。“一點塊兒也沒有”,海濱笑笑,看看倆人。此時,禁不住了有些手癢,學彈唱呢,有個小尼龍撥片,噌噌瓏瓏的,於是便笑著湊過去,盤腿坐下,聽了幾曲,彼此點評議論,氣氛融洽,一會兒,自然地就接過來,“蓬棱蓬棱”的,自彈自唱起來:
你到我身邊,帶著微笑,帶來了我的煩惱。
我的心中早已有個她。
哦……她比你先到……
周圍嘖嘖聲。琴聲回繞。“騰騰”“騰”,一陣急掃、拍板,“啪”的一抖,戛然而止。
“好啊”,身後掌聲熱烈,海濱回頭,見駱霞眉飛色舞,一臉驚訝。“你倒逍遙”,文彬有點不高興了,“我這兒好通找。按下葫蘆起了瓢。”海濱紅下臉,笑笑,一股好聞的香水味飄過來,原來一旁還站著個人,輕輕拍著手笑,淺綠色連衣裙,剪裁得當考究,長發飄飄黑緞子一樣,高額頭,大眼睛,皮膚白皙,身材高挑,凹凸有致,腳下紅色細高跟,竟不落俗套。海濱不由低下頭,緊緊手,剛才用力,“賽璐珞”劃了一下,不禁磋磋,隨後站了起來。
“她是陳英,我們班的。”路上,駱霞愉快介紹,“剛我們聽文學講座了”,說時看眼文彬,文彬頭扭向一邊。“咱去咖啡館吧”,陳英提了句,淡然一笑,“那的牛排也不錯,我請客。”“那哪行啊”,兩個男生忙攔著說。“就別客套了,下次去你們那,再講吧”,陳英挽住裙擺,爽快地說。
四人出了校園。
叮叮淙淙,輕音樂緩,泉水一般。偌大房間,散著火車座,牆上海報、黑白明星,奧黛麗·赫本,羅馬假日,格高派克,魂斷藍橋擁吻,費雯麗長風衣挽帶,小胡子翹翹笑,還有幾幀小鏡框,風景油畫小品、幾何線條圖案簡潔。中間一座小舞池,頂上一隻鑲滿玻璃塊的大圓球旋轉著,投出五彩光環光圈變幻,外麵已漸漸黑了,來時見的茶色玻璃門窗蒙蒙著。幾站地兒下車,來到鬧市一角,踏進門,一下甩開嘩喧,別有天地。環境沒得比,咖啡,冰激淩,汽水的。牛排,問幾分熟,紅菜湯,還真頭次嚐,好吃歸好吃,隻不是個味兒,刀叉又用不慣,總想用手。‘是不有點老傝兒了’,海濱總想笑,對麵的文彬也手忙腳亂的。身旁的陳英從容,談笑風生的,國內國際,社會上、校外的講了不少,同齡人,海濱兩個不住的吃驚或點頭。說起學校的一些事,隻駱霞跟著一起笑個不停,大大方方的。聊著的中間,陳英忽然從背來的小包裏,拿出一盒煙,長方形,綠盒,細煙,長長的,“哢喯”一聲,紅亮一隻小打火機點了,煙霧細細纏繞,手指長長細細的,海濱驚訝,頭次見女的抽煙,印象隻電影裏女特務阿蘭、徐曼麗或失足女青年抽煙。主要是夾著,襯了姿態,有那麽個灑脫勁兒,不時讓讓,海濱笑笑直擺手,文彬跟著點了一顆,直咳嗽。海濱笑了,班裏有男生抽煙,剛開始也這樣,天朝後來抽的凶,一般是本地牌子的,“阿詩瑪”雲煙、偶爾“kent”“Lucky”的外煙他直說是好好享受的,“好運長久”,“滴滴香濃,意猶未盡”,海濱常笑他,沒煙時就慘了,逮誰跟誰要,還撿煙屁兒抽,“作家嗎,都這樣”,他笑笑,白牙兒有點黃了,寫小說嘛的,常熬夜,說傳統的不行了,現在都搞現代的,也寫詩,海濱看了,什麽玩意呀,一把甩開,天女散花,葉落烏啼,有時就想營部是否也幹這營生了,是不也這副德行,躊躇滿誌的,兩眼放光,沒高沒低了。麵前的小桌子不高不矮的正合適,座位又軟軟萱萱的,止不住興奮。
“是不一樣啊”,女生拉著手出去的當兒,他讚歎道,文彬也笑了搖搖頭,小四環素牙亮亮的。
舞池裏又動起來,人影繽紛,腳步凡遝。一會兒,陳英站起來,笑著伸出手,海濱略一遲疑,迎上前去。
腰肢軟軟細細的,起先海濱踩腳。跳舞,可不怵,班裏學舞熱時,不費勁,進步神速,阿峰直不服氣,足球踢得好,別看人後衛,技術可不遜。“其實跟踢球一樣”,海濱總氣他,“運動都一個理兒。”“就像咱校老教授,不少的中西學通吃。呀崽嘿”,“說的嘛呀”,阿峰笑著‘學’,“搞政治嘿”,此地盛興足球,踢得都好,其他的也行。一會兒,就自如起來。“我挺驚訝的,也好奇了”,陳英語笑輕輕,不咋帶當地口音,“一直以為,北方人都高高大大,硬硬的,直直的”,吐氣如蘭,上下輕盈。海濱豪邁不由講,“那像曹雪芹的不也北方人嗎,誰能有了他細致高雅全麵。”“不過他南方出生的,少年回歸”陳英點點頭,微仰著,又笑笑問,“那你講了,十二釵裏,感覺上我最像誰了。”“嗯”,海濱略一遲疑,笑笑說,“寶釵”,“薛寶釵唄。”陳英笑了一下,一臉嫵媚。樂聲變幻,又歡跳起來。
“吉樂”“吉特巴”,咚咚咚的,玻璃地板響,震。上下左右,前前後後,出來進去的,一片開懷。身子靠近了,幽香一股淡淡,海濱不禁陶醉了……。
好話時短,曲盡人散。路燈昏黃。車晃身搖。曲徑緩緩。清水甜甜。床鋪軟軟。好夢幽幽。遍地的鮮花,不是大麥熟,不是月季,也不是大堤上的尋常野花,蝴蝶飛,蜻蜓轉,大朵大朵的牡丹,粉的,紅的,綠的,藍的,黑的,茁茁壯壯,雍容典雅,嬌豔欲滴,一群群蜜蜂飛來飛去,嗡嗡嚶嚶的,伴奏一樣。一片竹林間,肥厚的芭蕉葉下,絲絲縷縷青煙繚繞著,慧明靈靈靜靜坐了,‘叮叮嚶嚶’‘淩淩淙淙’,木魚兒句句響脆,鍾磬兒聲聲思思。‘叮鈴鈴’,上下課鈴,喋喋陣陣響個不停……。
書本攤在眼前,字越來越大,越來越小,漸漸恢複,慢慢正常。課堂上,擠擠插插的,海濱抬起頭,盯著黑板,教授們底氣十足,多數趾高氣揚,振振有詞,滿口術語,有的外文助陣。個別家鄉話濃鬱,死不改悔,有的磕磕絆絆。菊號教室,圖書館裏,陽光明媚,燈火通明,姹紫嫣紅,嗡嗡嚶嚶的聲音,有時也進不了他的世界。
莫說青山多障礙,風也急風也勁。白雲過山峰也可傳情。
莫說水中多變幻,水也清水也靜。柔情似水愛共永。
未怕罡風吹散了熱愛,萬水千山總是情…………
“嘭棱嘭棱”的,蹩足粵語,彈唱著。
“猛回頭,人生已百年”,爸爸扶扶黑框眼鏡,“醉酒哭天的是窩囊廢;酗酒作樂的是浪**鬼”,又來了,媽媽在一旁笑。海濱頷首,笑了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