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唰唰’,樓間,幾隻麻雀溜下來,誠惶誠恐,雞喯碎米,腳步聲近了,“刷刷”的驚旋而去。
營部笑笑,走過去。
天空有些散淡,灰。校門口,兩個女生挎著,一人跟了,興衝衝走進來。
營部一愣,忙停住,一低頭轉身想拐進旁邊收發室、報箱後身那條路,行政樓那邊。
“哎,營部”,梁芳熱情招呼,“幹嘛去呀。”大眼明亮,新做了頭發,小波浪兩邊蓬蓬著。
“啊”,他隻好停下了,抬起頭。前麵一人放下胳膊,微微笑了一下,點點頭。白色高領毛衣,眼睛平視著。
“找,找,找同學”,有些結巴,磕絆了一下,後麵冬梅欲上前扶。側下身他躲,“不,找老鄉去。”未及說完,快步穿過。
右轉出了校門。有樹葉落了,踩在上麵,吱吱叫著,像哭。
營部去了茂才裏。那兒辦了個“青年作家沙龍”,聽幾次了。穿過眼科醫院,過馬路,沿街商鋪裏,新開了一家美容院,玻璃上貼滿港台明星彩照,中間《歡顏》胡慧中秀發飛揚,滿臉明媚,門旁音箱裏送出“不要問我從哪裏來”《橄欖樹》“我的故鄉在遠方”的歌聲。來到大十字路口,一側綠燈亮起,大小汽車爭先恐後著,奔向立交橋。轟隆隆的,他側側頭,朝那邊望了望。
好長時間沒去了。
現在大家更忙碌起來。
下午時分,居委會院子,一間小會議室裏,靜靜的,人挺多,角落裏坐下來。今天,還是那個尹老師講課。他瘦瘦累累的,原是個翻砂工,出過幾本小說,小有名氣。頭發蓬蓬,牙滿煙色,繼續講經曆與創作,聲音不大,普通話、本地語雜陳,寫作改變命運了,那麽大的苦悶與奮鬥了,還皺著眉,一點笑模樣也無,總讓營部覺得有些“怨婦”的感覺,想他上班必也不是個好工人。在這點上,倒覺得以前來宿舍彈琴的齊哥就可愛多了,胖乎乎的穩穩當當不多言語,始終笑眯眯。跟著來的還有位連幫胡子的,不比劃不說話,手指縫裏黑黑的,據說是誰的弟子呢,“聽著可沒滌非好”,老四一點不屑。後來裏,很長一段時間也不見了齊哥。一個黃昏,他忽然來了,竟改了左手。“幹活砸了手,沒辦法”,滌非惋惜,直搖頭。
“讓暴風雪來的再猛烈些吧,讓束縛我們思想的壇壇罐罐,見鬼去吧”,老師終於激動了,呐喊了,眾人鼓掌。課後,營部交上作業,《大堤往事》,散文體。
回來時,天空中扯滿雨絲,葉子躺了一地。左一腳右一腳的,他揀幹淨處走。井生來信少了,暑假裏找過兩次,情緒不咋高,鬧矛盾了,要說不會吧,盡管海英看上去挺厲害的,倆人畢竟總在一起,海濱更是不幸,瘦了,黑了……細雨打在臉上,有點涼,有點冷,唉,都有不順啊,想著不由加快了腳步。轉過“教一”路口時,一下又想起那隻雛雀,就埋在當初發現旁的樹下。那天晚上,悄悄,他在樹上重重刻上個“Δ”標記,校園裏,操場邊,轉悠了好久,“唉”,忽想起小時小柳樹上刻上自己的名字,繁星滿天,“唉,長大了幹嘛。”轉過天,他去找盛老師,戴眼鏡的女老師笑笑說探親去了走了幾日了。紛擾間,“Δ”越發清晰,小樹又長高長大了些,盡管枝葉剝脫風雨搖曳,顯得孤單。
回到宿舍。輕笑笑,擦臉擦頭發,屋內靜,盤腿滌非坐在**,細長手指伸進身旁黑色棋盒之內,輕輕撚著,對麵的探出頭去,指間夾了一枚黑子。桌旁,德勳托著下巴,癡癡看。一局正酣。悄悄,他爬上鋪,舒舒胳膊,打開一本書。
不久,冷空氣來襲。不久,樹葉掉光了。終於來福也穿上新買的羽絨服,黑藍色,鼓鼓囊囊的,背著手,四處亂溜。不像往年,一到這時,還是中學打扮,藍黑學生裝,四個兜,吸溜吸溜的,下了課、散了學時往宿舍跑,比誰都快。
到了年底,中下旬的時候,回暖了幾日後,紛紛揚揚卷下幾場大雪來,直至轉年初。其間,有時雨加了雪,還有冰雹。地上深一下、淺一下的,一個個黑腳窩,越來越明顯,有的地兒汙濁不堪。頭場大雪的時候,宿舍裏一幫人跑到操場打雪仗,踢雪球,營部哈哈笑著跑,腦袋上中了幾顆雪彈,一邊裏,穆老七“紮紮”地滿處撒歡兒,嗷嗷大叫,他的家鄉那得這樣的大雪,“我愛你,塞北的雪”,滿臉他通紅,嗬嗬地吐著白煙。學校有個遊泳池,就在操場、圖書館右後側,澡堂子後身,之間一大塊地方,有個鍋爐房,一根長煙囪靜靜向天,兩邊還有幾溜平房錯落,工房,總務的,沒去過,不知幹嘛的,其後麵,數排樓房,就是教職員家屬區了。平時冷清,夏天最熱鬧,會蛤蟆咕子吐泡泡般冒出大小一串孩子,多數文靜,有的戴著小眼鏡,花花綠綠,泳衣泳帽水鏡泳圈的,奔向遊泳池,場內外,語笑歡天著。此時也行,做了溜冰場,又三三兩兩的絨線帽,絨衣絨褲,長冰刀,淩燕一樣,企鵝一樣,人群中,小梁子、曲婉瑩幾個嘻嘻哈哈的,穿紅著綠,分外妖嬈,場地邊,明星一般,書記裝備齊全,一馬當先,比當年基地的趙礦長可瀟灑多了。營部笑了笑,思瀚在就好了,幾個人站在細網格鐵絲柵欄外觀看時他想,高年級後,他來的少了。
紛紛揚的,校內校外,外麵的世界,幾多風雪。展眼過了元旦。一個晚上,天空中又細細篩下點點雪花。校園裏螢燈綽綽,影影崆峒。食堂門口大燈朦朧著。這期間,焦小藝忽然來了。還陪著個人,瘦瘦的,戴副眼鏡,牛仔褲,羽絨服,找滌非下棋。營部吃了一驚,似曾哪裏見過。還有這位“哥”啊“爺”的,百忙之中,親自陪了,畢恭畢敬的,人譜可大,來而不往,此時進齋,難得好事,營部笑了笑,爬上了床。
三番大戰,握手言歡。“歡迎常來啊”,滌非握著手,送出去。出了門口,那人笑著,還回頭看看,有點不舍的樣子。
“人棋不錯”,滌非悠然講。“他誰呀”,營部揉揉眼,停下筆,稿紙塞進枕頭底下,探探身問。滌非搖搖頭。
營部仰倒了。過了一會,鼻息響起來。
此刻,淅淅瀝瀝的窗外,雪密起來,大起來。白茫茫一片了,平房,小藥廠院,靜靜的。枯樹枝上,一隻貓頭鷹蜷縮著,挪挪位置。
很快,進入考試複習,每天早出晚歸的,又不一忙乎。
很快,這年1月29過年,比去年2月9日春節,早10天呢。
春暖花開,又鳥鳴啾啾了。窗外,西麵空場上,新栽了幾溜小白蠟樹,培土澆水的,有工友忙活了,又在食堂與禮堂小路的這側栽了冬青,作隔屏了。
哢嚓哢嚓大剪刀修葺的一日午後,家裏回來,營部又去醫療宿舍送東西。
“咚咚”,敲四樓6號門,沒聲,總愛反鎖了。“咚咚”,“咚咚”,生氣,又敲兩下。“誰啊”,有人,微弱的聲音,“門沒關。”
“我,營部”,使勁一推。
“花鈴”,門上釘著的小金屬牌轉了圈,“啪嗒”垂下來,變成“9”了。淨整‘幺蛾子’,明明門框上暗紅了漆了“6”,偏偏不哪‘學’來的金屬牌,賓館一樣的,重複了。“吱吱”的門有些澀,該弄的不弄,是媽煩人。
門開了,沒人,隻焦哥一個人蜷縮著,躺在**,整個人都快占滿了。“來,搭把手,扶哥起來”,他掙紮著,可憐兮兮。
營部吃了下驚,又笑了,趕忙上前,扶著坐起來。還挺沉的,“哥,幾天沒見,您這是咋了。”
“嗨,別提了。‘wo’死我了”,小藝兩眼放了光,用上了手,呱唧呱唧,咯嘍咯嘍的,“還是老娘疼誒”,滿臉亂動,伺虎餓狼一般。營部直笑。
“整口水嘿,傻站著幹嘛”,他騰出嘴來。
“好好,好”,營部忙去拿暖瓶,紅鏽斑駁了,搖搖,幹響。趕快出門,奔到一樓,茶爐房,‘嘩嘩’的,熱氣繚繞。“這‘大爺’,活‘爹’”,提著上來,出出地吹手,剛燙著了,“×”。
“哎呦,哎呦”,他口急,直豁啦嘴,“你想燙死我呀。”
‘該,活該’,營部止不住,笑了一下。
“笑嘛笑”,小藝扇著嘴,“一點眼力勁兒沒有,光傻乎乎笑。沒事了,就不知道來看看哥,一個地兒來的,也不串串,你沒見人四郊五縣那幫,老鄉老鄉的,總串總聚嗎,人多團結,多親,哪像子弟,有的NB哄哄的,老死不相往來賽的。”叨咕著,營部哼哼鼻子,笑了笑。
焦小藝名字小,可個頭得有一米八。真個濃眉大眼,一表人才,難怪焦太太趾高氣揚呢。營部覺得他比書記稍微“壯兒”點,更透著喜興。
“到底咋啦,發生了嘛事”,他又問回來。
“嗨,別提了。這不醫院見習嗎,傻×們都不回來了。”吃飽喝足,點上煙,小藝噴了幾口,噢,煙不缺,地上一堆煙頭,犬牙差互。“說起來我就不忿,幾個傻×,蹭來蹭去的,專跟我們小護士起膩。我看不過了,說了兩句,××竟敢動手。”營部遞上杯子,揩了揩邊。“我能完嗎,回頭就找了方哥,對方一掃聽,街麵有這號兒,完事就賠禮道歉,喝了一頓。要放咱哪,看我不廢了×的。”紗布一陣亂抖。
“哎,方哥是誰呀”,營部收拾東西。“就是那次帶你們那下棋的”,小藝又躺下來,“說你們那哥們厲害著呢。”
“噢”,營部拍拍腦袋,“感情是他啊”,挺高挺瘦,穿個牛仔,乍一看特像隔壁一班的宋坤,不過人小宋更白,大太陽底下踢球也曬不黑。激戰正酣時,出溜出溜的來福來借書,黑白大眼骨碌著小聲指指‘樓上彈琴的’,‘哦’,營部點了頭。以後,那人獨自又來過兩次。
焦哥連放幾個響屁。營部捂捂鼻子,皺皺眉。小藝笑了,“過來,你過來啊,離那麽遠幹嘛,怕我吃了你。看你有功的份兒,告你個秘密誒,可不許跟別人講啊”,一臉神秘,他比劃個‘二’俯過身小聲講,“雙開了。高我一屆高你兩屆,樓上口腔的。罪上加罪的,懂嗎。”嘴有點臭,唾沫星激飛,“可不許亂說啊。”“喯”一聲,一口痰,營部嚇得直躲。
“沒事了,那我就先走了。你好好養養吧,沒事我就過來啊”,過了一會,營部笑笑,站起來。
到了門口,又轉回身,笑笑傳達,“哎對了,別忘了,你媽讓你回家呢。”焦哥笑笑,擺擺手。
“嘩啦”,隨手一撥拉,“刺鈴鈴”的,“9”不偏不倚,轉回了“6”。
回到宿舍,營部學說。滌非笑了笑,沒吭聲。老四聽後,無可無不可地笑笑。很長一段了,他不咋去姨家了,沒事就待在屋裏。
這學年,自打開了“內外婦兒”臨床醫學,選修也多,功課更重了。上課累得要死。晚間班長、秋水、老八的一般要到十一二點才回來。書記更少回來了。鳥死後,秋水也不練字了。這學期,營部逃課見多,更感覺宿舍裏,難得以前的熱鬧了。
一天,跟著班長去老八家。當天下午,實驗課停了,老七‘勤工儉學’去了。拐過教一路口時,老餘眼尖,回身指指另一邊教三教四前的水泥路,見老六穿著西服,小頭倍兒亮,快步走著。“剛不還頭疼嗎”,營部望著說,“現在是現在”,班長笑笑。
出了校門,三個到對麵道裏買了蘋果、罐頭,班長提了,擠上門口公交。營部回頭望望,校門口沒人。
樓房迤邐,轉到河邊一塊區域。背後,低一些,一大片矮擠的小平房。水泥抹了,也露得紅磚斑駁,不泛鹽堿,比老基地地界可小不少,營部家此時已搬了樓房,西區。胡同窄小,時有水跡了,隔不遠一隻垃圾箱,深綠色,內容外溢,牆上水泥切塊或小黑板上寫了“計劃生育好”、“滅蠅、滅鼠、滅蟑”,隨處幾塊煤餅糊在牆上,濕膏藥一樣,巷內一股煤煙、潮味。
走進後街的一間,眼前一黑,一敦,營部絆了一下,連忙扶起,是個馬凳,屋裏一股中藥味。“難為怎麽尋了來”,老八站起來,放下蒲扇,眼前砂鍋**漾,“謝謝啦,不好意思”,邊轉身邊讓座,又看了班長一眼。“伯母,別動,您別動,”班長搶上前,扶住起身的阿姨,‘嘎吱’床身幾響。“謝了,謝了”,阿姨微喘著,拉著班長手拍著,“老秧子了,沒事。謝謝謝謝啊。”“都是同學,您就別客氣了”,營部跟著傻笑,緊緊盯了,阿姨老了,病了,3年前鋪床時不這樣,有些難受,回過頭去,和老餘撞個滿懷,臉快挨上了,兩個推推笑了。“本應當早點過來看看”,班長擦把汗,“最近學校有活動,輔導員直催呢。他忙,要不也過來看您了。我們代表了。”阿姨直作揖,“這就夠謝了謝了”,“文利,傻站了幹嘛,還不倒水。”“不用,不用,真不用客氣了”,三人忙勸謝,強摁老八坐下。
營部忙裏四顧,簡單的陳設,倒也整齊。靠窗一張方桌,大小幾隻砂鍋,幹幹淨淨的。
“看著您見好,我們就放心了。”又坐了會兒,班長扭頭看眼牆上的老式掛鍾,“辛苦文利了。您好好養了”,說著,站起來,“回頭有嘛事的盡管言語,還有輔導員呢。”“謝謝了,謝謝。文利快幫送送”,阿姨拱著手,“哎,文利,拿幾個燒餅。”“不用了,阿姨,謝謝,不用了。”三人一起出來。
轉出胡同口時,營部回首,老八還立在門口。正夕陽斜射,一群鴿子響鳴啾啾,無憂無慮在樓宇平房間飛上飛下,繞來繞去。
晚上,跟班長、秋水看書回來。老六、老七還沒回來呢,老四也不在,隻有老大田朝暉正倒了開水,準備洗腳。“還行吧”,班長放下書包,閃閃眼。“湊合”,老大擦把腳,笑笑。
轉過天,班長告訴,“老大家教了”,笑笑,“是書記介紹的。”營部點點頭,笑了笑。
五月裏,月季開過了頭,有的花瓣剝落,遍地紅英。午間,書記回到宿舍,傳達輔導員指示,“注意團結,注意安全,友誼第一,比賽第二。”學校組織“七人製”足球比賽。
摩拳擦腳,老六學海興奮了好幾天,和老八沒事就研究排兵布陣,老七自告奮勇當守門員,營部得令踢了前鋒。
有段時間沒踢了,顯了生疏緊張。幾場下來,盡管場內難得恭維,場外可風景這邊獨好。鶯鶯燕燕的,花紅柳綠。梁芳拉著健將孫楊大呼小叫著,春梅忠實鼓掌,6號又蹦又跳的,眉毛拔細,塗了嘴唇。偷眼望去,萬紅叢中,一支仍俏,語笑妍妍。
眾健兒少不得了精神抖擻,營部立覺身輕。隻見他左一晃、接右轉身,擺脫防守,拍馬長驅,直奔球門。到得門前,突然,球門旁一女子斜刺衝出,擲出一物,營部急刹,趔趄,怒憤填膺,又見守門小子餓虎撲來,恍惚間一副小眼鏡,頓時惡下膽邊,球本已受阻趟大,卻飛身,電光火石,硬生生一腳,人球俱進球門。一時間人仰馬翻了,一片空白。恍然間有人拉衣角,營部回神定睛,卻是春梅。老六、七、八忙扯拽了,摟著脖子,拉回宿舍。
接下來,書記、班長帶著去道歉。那小子摳癡著眼,躺著,嘴鼻間隆起紅腫多高,拳擊手一樣,沒說什麽,身旁坐著的女的,紅白獠牙的,狠瞪了幾眼。“值當嗎”,回來時書記皺著眉頭,“小心點不好,怎麽交代啊。”班長沒吭聲。“××就該踢”,老六撩起褲腿,“××倍兒損,看這踢的。”老四、老七摟著營部脖子,“你說那些,解釋那麽多幹嘛,太實誠了好麽”,老八拉過來講。
“是不是太黑了”,當天晚上,教室裏,營部給海濱寫信,“太狠點了吧”,充滿悔意。幾天裏,他為這事鬧心。又想起井生,沒信了,歎口氣,覺得沒勁極了。一天晚間,去了醫療宿舍。
“踢得好。英雄,好漢。我聽說了”,焦小藝滿麵紅光。
“這幫××就欠拾掇。”時代劇場街上,小飯館裏,難得他請客了,“給子弟掙分,長臉,來,幹一個。”
營部笑了下,跟了一杯。“當時也不知咋想的,反正就沒收腳。事後覺得有點太狠了”,又胡嚕胡嚕腦袋講。
“後悔個屁,就該狠點”,小藝吐著煙圈,一圈,兩圈地看,又胡嚕開。“這幫×軟的欺,硬的怕。你對他多好,本心裏根本瞧不起。四郊五縣啦,農村啊,老傝兒啊,就他媽他們好,人上人。我還一直記得小前春遊,一進城,一幫地癩子追著車跑,扔石子,狗×賽的喊‘老傝來了,老傝來了’。市裏玩兒沒你媽幾個好的,××們一肚子壞水。當然了,方哥除外,人講義氣。”
“哎,焦哥,說起方哥,我一直覺得他怪神秘的”,營部倒了酒,壓低聲音問,“成天李向陽一樣,他算幹嘛的呀。”
“具體嗎,倒真說不好,有段兒沒見了”,小藝也降低了聲。“不過聽說完事後,跟人幹了買賣,搗登什麽物資嘛的。人有路子,家裏有靠山。開就開唄,人沒事,不在乎。”喝了幾口酒,忽然又一笑,說“哎,知道嗎,他看上個女的,好像就你們班的。”
“是嗎”,營部一驚,心裏一動,“我們班的,誰呀”,不覺往前拉拉椅子,坐直身子,握緊了酒杯。
“瞧你緊張的,傻樣吧,有你的嘛呀”,小藝一見便笑了,“謔謔謔,護花使者賽的,缺了少了的,跟你有屁相幹。”“瞧這份出息吧”,給了一下,又揮下手,“得了,不說這些了。哥們,知道我為嘛孝敬你嗎”,他倒上酒,笑了笑講,“為民除害,替哥拔創。你不知道吧,那小子的娘們,以前就是我的,哈哈,就這麽巧,有意思吧。”說完,敬了一杯。
營部吃驚,瞪大了眼,“那那天去你宿舍的那個..”
“哪個呀。傻小子,又錯了誒,你是真不裝懂還是假不明白”,小藝看著他直樂。“你也老大不小了,一個人傻不唧唧的,有意思嗎。守著這麽廣闊大好河山,閑了也閑了,不開墾,虧不虧啊”,他晃晃身子,噴了口煙,“再說了,就憑你哥這條件,傻啊,一棵樹上吊死,嘛樣的沒有,嘿嘿”,他又壓低了音,“‘開放’了就好‘搞活’了,懂不懂。嘿嘿,早下手,知道嗎,一旦完了事,要還要,一身嗲,甩都甩不掉,賤著呢。不過,香蕉蘋果大鴨梨、各有各味呦。”
一口白牙,滿點煙色。營部愕然,默默低下了頭。
這年,“六一”過後,小樹上爬滿蚜蟲、螞蟻。一天,上婦科課程,營部聽著煩。課間時,梁芳忽然笑兮兮地走過來,遞過一張單子,滿臉狐疑營部,摸摸腦袋,一看,差點蹦起來,極力掩飾著,滿臉通紅,“謝謝,謝謝了”,光傻笑,仔細夾進書裏,又四處看看,不少新奇的目光投過來。他低下頭,美。接下來裏,這堂課聽得津津有味,不停地記,又是畫圖,又是在書上,直直地劃重點。
下午外科,偷偷提前溜了。郵局取回了稿費,32元,一筆巨款呢,想起翻砂工老師,寫作改變命運,改變地位,真真至理名言,座右銘。同時興奮著,哆哆嗦嗦地,躊躇滿誌地寄出了小說,《朦朧的故事》。接下來,去道裏,買了點吃食。晚上隆重祝賀。
“行啊哥們。”老六拍左肩,老大拉右臂,班長、滌非輪番敬啤酒,秋水豔羨著笑。“混合型的”,老四抽出一顆點上,細長綠“MORE”,“老外就你媽衝”,老八竟熟練地吐出個大煙圈,原來他也會抽煙,“要說20元,夠意思。”“沒嘛,沒嘛”,營部滿臉通紅,一展多時愁雲,“吃,吃,抽,抽,咱一醉方休。”“你了,也破破界,嚐嚐”,老六搶過煙,“別介啊,躲個嘛勁,我給你點上。”營部被點上,輕嘬一口,噗的嗆出,惡心,咳嗽起來。
一段時間裏,腳步輕輕。尤其頭個禮拜,恨不得基地廣播才好,家喻戶曉,人人皆知,尤其重點人物。“好啊,繼續努力”,書記語笑親切。營部笑了笑。
又一個中午,悻悻而回。報箱還空著。一抬頭,見前麵6號背影,不疾不徐地走著。營部忙低頭拐進教一、教二間水泥路,“工字”道,右前方教四對著教一。
走過教一“小樹”時,迎麵張春梅正走過來,素色一身碎點連衣裙。營部愣了下,一低頭想過去。“聽說得獎了”,春梅開口了,“也不請客”,笑了一下,竟挺好看的。“沒嘛”,營部猶豫了一下,“又不是獎學金。”說完,一低頭,走了。
此時,校園裏草樹蕃秀,花香鳥鳴,蟬唱如歌。
很快,過了暑假。進入四年級。“哎,秋水,你想學嘛呀”,說著時,晚間營部走進對門。
“你呢”,秋水合上書本,摸摸唇上微茬。宿舍裏清淨,隻他和老餘在。“多少有些猶豫”,營部坐下來,四處拍拍。
“嗨,猶豫嗎,有那麽複雜嗎,‘公衛’唄”,秋水伸伸胳膊,“‘營養’就一小班。”老餘也笑了,“我也隨大流”,繼續擺弄魔方,邊轉邊說,“要說呢,咱學校內分泌最有名了,中西醫結合也曾轟轟烈烈一陣。但其實也別小瞧了咱衛生係,雖不主打顯山露水的,可建係早,師資強,曾是全國院校“衛生”三甲。”
“這我知道,剛來時輔導員就講過。”營部笑了,“不還有營養嗎,據說全國科班出身的就幾百號人。還有那個老教授,不國內權威嗎。”說時,勾勾腰。三個一起笑了。
“那你就營養了。營養是不錯。”秋水抱著小杯子,盤著腿,又潑冷水,“不過,聽往屆的講了,有就分在醫院的,營養科,整天就是跟著幫大師傅們,沒意思,一起忙做飯。”
老餘也笑了,丟下魔方。“梁芳說,她倒願意,有門手藝也行。人女生最合適。聽說過沒,當年燕京大學還有家政係呢,烹飪化妝的必修。”
“是嗎”,營部笑了,撿起撥弄,“這可新鮮。我也問過她,人可沒說。你一講咋有點大家閨秀的味道了,要英語‘Li Teacher’更合適了。”
“就是,‘女子’‘女子’,我們女子..”,秋水學,像極了,三人又笑了。
“健將也要學營養。人還講呢,人正式專業隊的都有隊醫,像跳高的朱建華,還專門配營養師呢”,老餘補充道,“隻可惜心理素質不好,先天不行。”
“哎,講半天,你到底想學嘛呀”,秋水回頭問。
“都行,都行,都行啊”,營部笑笑,“我再考慮考慮再說。”
“滾犢子,又不考大學,磨嘰個嘛勁兒”,兩個罵。
營部笑了,退回了宿舍。
開學後,遇到點麻煩,衛生的,專業要分專業了。兩個班打散,公衛與營養,兩個專業,自由選擇。“公衛”是公共衛生的簡稱,包括廠礦勞動衛生、學校衛生,理發賓館等公共場所衛生,計劃免疫(預防接種)等內容。公衛是衛生係的主打,畢業後多去防病(疫)站。“營養”,有食品衛生和公共營養。麵臨選擇,本覺雞肋,魚與熊掌,還要擇優,幾天裏,有些猶豫,還是有些勞神。而終歸此時的營部已不是從前的營部了,因此,最後關頭,略做猶豫,全無當年文理之難、醫衛之惑,最終他選了營養,單衝名字,就覺了新雅些且易與“衛生衛生”的有分別。最終,塵埃落定,原老二班的班長、老大、老七、秋水、老餘、婉6號等,去了公衛,有兩個小班。營養集合了,新班不到20人,有書記、老三、老四、老六,老八、芳梅、健將等老人,原一班的,男的裏如當年的老球友,宋坤和來福。老酒新醋的,其樂也融融。
乍一和醫療、口腔、護理、醫電的分開了,各自細化專科專項學業。臨床醫學課程結束後,衛生的,回了大本營,衛生係樓,分班上課。先學半學期的流行病學、傳染病學、衛生統計、衛生毒理等衛生基礎課程,相比臨床,鬆快多了,剛開始還真有點不適應了,被甩開一樣,其實此時,方才進入最後的“正途”。
不知不覺間,多半就過去了,想想也怪惆悵的。一天介的就這樣忙忙碌碌,稀裏糊塗的,仿佛沒幹嘛,做啥似的,時有坎坷,有時不甘,就這麽一晃兒的都過來了,營部有時想起來,不由不搖頭,歎息。在清早,在夜晚…………在心靈深處。
一天上午,剛回到宿舍,笑眯眯,春梅竟領著哥哥來了。中午食堂吃完飯,帶著校園裏轉轉。“女的可太多了,滿坑滿穀,女兒國賽的,你沒想著劃拉一個”,營部紅下臉笑笑。“上午那女生挺好的,倍兒熱情,一看就像會過日子的”,他到處新鮮,東張西看,又評論男生,“看著文縐縐的,像模像樣,可屋裏那亂那味兒啊,比我們隊部強不哪去。”營部笑笑。
出了校門,坐上車,兩個去了商場。
腿都溜細了。烏泱烏泱的,哪哪的人,下餃子一樣。連部買東西快,大把攢著錢,也是早掃聽好了,列了單子,皮夾克終收入囊中。完事兩個坐在“中原公司”對過的“康樂”冷飲店裏歇息,吃大長冰糕,紅小豆的、疙疙瘩瘩滿布的,咯嘣咯嘣得響香,喝酸奶,白瓷小圓桶形,瓶口封張淺藍白色的薄紙皮筋繃著,吸管紮進去。他看看這看看那的,比較滿意,“就是服務員次毛,吊著個×臉,欠她八輩祖宗賽的。”營部笑了笑,低頭吃冰激淩,切成一小塊一小塊的。
“等有錢了,哥就讓你天天吃冰激淩”,連部說。倒到小金莊,等車。好半天,“郊二”來了。
“營部,好好幹啊”,他提著東西,搖搖手,上車走了。一時間營部眼前發酸。想起了脖子上的“鑰匙”,雪白的饅頭。
陽光刺目,對麵醫院‘紅十字’反光。高樓間,紅霞滿天。
搖搖頭他,倒96路,去了思瀚那。市區邊上,土城,回家必經之路。
吃完飯,兩個附近溜達。
隨後走上長長一條街道,兩旁茂盛高挺的白蠟、國槐,不時落下幾張葉片。
“哎,咋也不去我那了。忙乎嘛呢。”
“嗨,這不一直瞎忙嗎。”思瀚笑笑,解開西服扣子,沒紮領帶,銀灰色一身,細豎條紋,絲絲銀線閃光,好像又長個了,愈發少年翩翩。“不跟以前了。現在主要是看看書,靜一靜。社團嘛的也不去了,沒嘛意思。”“有嘛好看的書了”,營部踢著腳底石子兒。“劉再複幾個的還不錯,以前尼采嘛的倒沒意思了”,他捋捋頭發,笑了笑,“不過最近在圖書館偶然發現一本書還挺有意思的,《圍城》,知道嗎,原以為還打仗包圍攻山頭呢,隨手翻翻,不成想滿紙風趣幽默,講留學生回國的故事,其中有個方鴻漸,總別別扭扭的,也不知道一天到晚都幹點嘛。‘現世報’,多餘人形象,無聊也無奈,尤其裏麵一些話挺深刻的,就像書名‘圍城’,原是個外國諺語,意思是‘裏麵的人都想衝出來,外麵的要衝進去’,挺有道理的。”“是嗎,還有這樣的書了,回頭我也看看。我再拿幾本,省得我們來福沒事了總找我要呢。”思瀚笑笑,點點頭,沒問題。
“哎,你們盛老師還在嗎,還參加活動嗎。”
“在啊,一直在啊。我還去找他呢。”
“哎,你沒覺他不簡單嗎。”
“哎,憑嘛意思了,你咋總說他不簡單呢。”營部看看他。
意味深長他笑了下,“虧你還愛好者呢,觀察生活不細。”說完,搖搖頭。
“還有你們那個同學宋坤還跳舞嗎,人可夠標準的,滿場我看沒幾個能比過他的。”“最近不跳了,誰知道又忙乎嘛呢,反正是現在球也不參加了”,營部笑笑講。
“是啊,各忙各的呦,沒當初熱鬧啊”,慢悠悠的,兩個往前走。身旁,車流轟轟,自行車轉盤閃光,鏈子刷刷。
“哎,明年你們就畢業了,你咋打算的,留下還是回去啊。”最後,還是提起來了。
“嗨,煩就煩這個了。”思瀚停住了,笑了下,拍拍身旁的大樹,“本心裏我是想留下的。家裏也說,專業要緊,回去又沒你的專業,咱那兒太窄,別耽誤了。可現實總得麵對啊,實際上家裏就指靠我了,大哥遠在東北,二哥畢業也去了外地,遠水解不了近渴,我媽身體又不好,原來老基地清波灣時一直挺好的,可一到“向陽院”中心區後,沒想到條件好了,繁華了,人卻病了,一直也不好,看了多少醫院。所以說了,我是別無選擇了。”他笑了,又搖搖頭,“也許這就是命吧。所以了,哪來回哪去,計劃分配,也挺好,省得再瞎折騰了。”說時,‘啪’的一拳,重重擊在樹幹上,兜兜旋旋著,落下一片葉子,有的結著蟲網蟲絲。
“唉,想想也真是快,一晃就到了眼前,做夢一樣。”營部受傳染,唉唉幾口氣,揚起臉,看天,看樹,“想當初一來,我就不想回去了。說著說著,昨天一樣,回去也是我自個,唉”連連搖頭。
話題有些沉重,一時無語了,默默兩人又向前走去。
起風了,兩端樹葉,嘩啦嘩啦鳴響。
回來,又坐上車,搖搖****的,鄉音盈耳,燈火昏跳。營部抓緊了吊手,忽想起高中時和思瀚坐在冰上暢談的情景、他說他想學航天航空,不禁傷感起來。
轉眼,又到了年底。轉眼,又過了元旦。2月17新年,比去年晚8天。
“唧唧啾啾”,衛生係樓後,階梯教室陰麵一側屋簷下,有個大大的鳥窩,枝草蓬蓬,瑟瑟發抖著。準備衛生考試的時候,信來了。
“年輕人,大學不光是象牙之塔,花前月下。眼光放遠些,多深入生活。”紅色圖章,署名何滿子。營部看了,放在一邊,備考至上,亦無暇多慮了。
一個晚上,提前結束。兩周來效果明顯,心裏頗有了些底。再說了,最後還有“刻板”呢,就是把難記的、不會的,用筆密密麻麻寫上,謄在第二天要考試的教室、“自己的”桌麵上,仿佛畢昇再世,提醒一下自己。誰不樂此一雅。隻可憐總有那“刻”錯地方的,狼狽地跑。走出教室,小風並不怎麽寒冷。意猶未盡,他溜達著,衛生係靜謐,亮著幾處燈,前麵行政樓,黝黑黝黑的,樓影倥侗,對麵澡堂子了無聲汽,後麵鍋爐房轟轟著,灰白煙騰騰,小道旁,家屬區燈火朦朧,路燈慘淡,暈暈散散。不覺間,轉到了學校後門。
後門臨街。紅房子靜謐,白天時,有時三道門同時升起,刷刷的消防演練,雷厲風行,生龍活虎。熱血沸騰,時斷時續,大馬路變得相對狹窄,哼哼唧唧,車流如蝸。左、中、右,幾箭之遙,三所學校輝映,青青蔥蔥,三兩三五對對,校門巍巍,一樣不一樣的學生,出來進去,便道邊,鬱鬱蔥蔥,悠閑也罷,路人如鯉,有的行色匆匆。市井環聲,團團圍抱了,怎麽也一樣的三點一線。
此刻,門口處明滅變幻,牆外雷霆萬鈞。
正待轉身往回走,忽見有人興衝衝走進來,深色長大衣,紅圍脖俏皮,頭發蓬卷,大眼明亮。
2、呼扇,呼扇,大眼睛優雅地轉動著,試探探視。輕悄悄的,長腿長翅長脖子,白身黑裙子頭頂朱丹,傘兵一樣,一隻仙鶴悠然降落在野核桃林旁,小道上,忽閃忽閃,未及多散幾腳步,呼啦潮的,操場踢球的,周圍路過的,擁了過來,曹敬之隨著過去。“撲啦啦”的,翅膀扇起來,一陣清風。敬之停住了,抬望眼,輕飄飄的,越來越遠,越來越小。
他揉揉眼,晃晃腦袋,歎口氣,遂朝圖書館方向走去。
“信,喂,信。”這年四月一天下午,敬之立在麵前,手裏揚著一封信。頭發又長又亂,還蓄了連幫胡,埋裏埋汰,兩眼血紅,一身疲憊。
“辛苦,辛苦”,井生忙接過來,淺藍色信封,小心夾進書裏。“等等”,又看看表,叫住他,收拾好書包,跟著走出來。“等等我”,噔噔噔海洋跑過來。三人一起笑著,走出圖書館。
“哎,最近又忙乎嘛呢”,井生問,手插褲兜,悠閑在前。
“創作,辛勤地耕耘。閉關辟穀,反思反省了,重新投入創作。這不才剛小紅樓又寄出作品,見有你的信,順手捎過來了。”敬之噴口煙,胡子眉毛間翻騰,右手食中兩指熏得老黃,胡嚕把亂發,一臉滄桑,馬克思一樣。井生停身,止不住笑了笑。
校園西側,林蔭道上,兩邊白樺高壯,直插雲霄,樹葉小手一樣招展晃眼,夕暉點點,夾雜其間,野核桃樹垂下嘟嘟串串的綠果莢,招招搖搖的,咕咕嚕嚕的幾聲輕響。東邊操場上,嘩啦嘩啦的,一幫低年級的,大呼小叫著,在踢球。
“發表些啥,出版了啥大作了”,海洋撿了根樹枝,嗞啦嗞啦地樹間**,跟在後麵。
“他們不懂。”敬之回答,憤怒了,“超現實,魔幻現代,《百年孤獨》懂不懂,看過沒看過。不懂就不懂,也別裝×啊,一律不客氣,說脫離生活。脫離生活,現代派本來就是抽象,概括,象征,先鋒、實驗懂不懂,高於生活,小說不強調結構、虛構、架構,扭曲,剝脫,打散打碎了重來重組,說話一樣,生活一樣,還是藝術嗎。現實主義那套早該滾犢子了,你想了就像個西方經典,一個房間、一頂帽子也能摞上一篇幾頁,又臭又長,裹腳布一樣,還有就是所謂茴香豆的幾種寫法,絮絮叨叨,婆婆媽媽,有話說,有屁放,擱我講林黛玉早就該死,不就個癆病秧子,肺結核,整天膩膩歪歪、哭哭啼啼、又哭又鬧、疑神疑鬼、哀傷這憂鬱那的,誰受得了,擱你不煩,擱誰誰要,能幹啥了,掃地打水做飯,伺候孩子,說難聽的,保不定**都做不來呢……。”滔滔不絕,被激怒的雄獅一般,胡子眉毛頭發跟著一起**。
井生一麵吃驚、不認識一樣看著他、直搖頭、一麵又替他難受難過、恨不得幫他把那胡子頭發的全鉸了去、剪了去、扒了去,省著他說的費勁、聽著費勁、理解不了更費勁,一麵又笑著、就是不吭氣。
“嗞嗞啦啦、滴瀝嘟嚕、稀裏嘩啦、默默叨叨,你講的都是些啥,說的啥想的啥想幹啥想說啥想整啥整的啥啥整的”,海洋也受了刺激,噠噠噠,咣咣咣,機關槍,小鋼炮,還摸摸作者腦門,“受刺激了。不小啊。是有點熱啊,哈哈,換我更玩勺子去。”
“滾犢子,你懂個屁”,‘噗嗤’敬之終於樂了。
去歲風波後,處分了,刺激了,他就變了樣。“咱去‘撂鍋’吧”,井生打哈哈,提議。
“不了,晚上筆友聚會”,敬之鄭重擺擺手。
“還會啊,沒完了是吧”,海洋快言,“自個的事…….。”井生笑了,擺擺手。
又聊一會,散了。
晚間,學習歸來。“我姐又教育啥了”,海洋兮兮跟了。
“小毛孩子,嘛都摻和”,井生緊走。影子相隨。
“哼,就憑咱哥們講究,能整那處”……,半夜裏,敬之撒囈掙。迤邐歪斜喝的,魯智深醉打山門,‘一塊來的’的鋪上,赤條條一條莽漢。一段時間了,不願回宿舍,“他們不懂…….”,無奈自語,意思是知音少,發大水了也沒他媽人理會。而此刻,‘趙員外’業已跟可欣去新疆兩周了。
暗影裏,‘小湖南’伴奏,海洋又磨牙了。井生睡不著,擰亮台燈,又拿出粉色信紙,筆跡清秀中帶著勁朗:
“…………。井生,我是不是對你太嚴厲了,有時光想著自己,一心出國。要不這樣,我想好了,出國以後看看長長見識後,我就回來。這樣我們就能總在一起了,兩全其美…………”井生笑笑。
穿好衣服,他帶好門。下樓,轉過幾棟宿舍後,來到操場邊,星月朦朧,影樹綽綽,腳步輕輕,啾啾蟲聲呢喃新透…….:
“你聽我解釋,海英”,“海英,開開門。”一次,一次,門口轉圈,又不好意思使勁敲,抓耳撓腮。
“咋回事呀,咋惹她了。”海英媽直抖了手,從沒見她紅過臉、著急的樣子,井生有點害怕,“我們英子人實誠,別看愛說愛笑的,可最認死理,心裏有主意,你可不知道,真要較起真來,主意正著呢,刀架脖子九條牛也拉不回,跟她爸一樣,就是她爸,有時也不好使呢”,說完,一通苦笑。這麽些年下來,總算真正領教了,一腦門汗,耷拉了腦袋。一旁的姥姥一直笑,一會兒過來仰著腦袋瞅瞅,“傻了,老實了吧”,一會兒又拍拍肩膀的,“年輕人,到底年輕啊”,弄得井生左右不是,隻能傻笑。“唉,天上下雨地上流,小倆口打架不記仇”,她拍拍衣服手腳,“哎,還得趕佘太君出馬了”,小嘴摳摳著,小米牙一處歡動,敲門,走進屋去。
海英媽笑了,點點頭,井生如釋重負。
“咚咚”,再敲門。“我呀,海英”,‘咚咚’又敲門,“咚咚”心跳成個兒,擰成結兒,一使勁,門開了,裏麵沒鎖。
顫巍巍,進了小屋。那人背對著,一動不動,井生低著頭,不住點頭搖頭,搖頭點頭。“你掐吧,掐吧,使勁掐”,忽然伸出了胳膊,“要不我自己來,隻要你高興就行”,“噗嗤”,那人笑了,梨花杏雨,玉容闌幹。井生一把摟住了,兩身緊緊裹住一團,三世唇舌深深攪在一起,吐氣如蘭,氣喘如牛,咬出了苦,咀出了甜…………。
“井生,我們是不是真應該好好靜靜、想想了。”風波過後,來信時,幾次意思說道:我一直以為了,至少我們也應該像爸爸媽媽,姐姐他們那樣吧…….爸爸特別喜歡柳青,《創業史》。小說我也看過,裏麵有句話印象深刻,人生的道路雖然漫長,但緊要處常常隻有幾步,特別是當人年青的時候。就像我們學過的《築路》,看過的《鋼鐵是怎樣煉成的》裏說的那樣,人最寶貴的東西是生命,生命屬於我們隻有一次。人的一生是應該這樣度過的:當他回首往事的時候,不因虛度年華而悔恨,也不因碌碌無為而羞恥。因此我們不能等待,等待…….空悲切,白了少年頭”,又說到了以後,將來…………
樹影婆娑,小風有些涼了,校園裏靜,燈影綽綽,蟲聲淒透,長長一條身影,拖的長長,長長…………。
寒假時,她晚回來了一周。見了麵,緊緊擁抱,連說抱歉,英語強化訓練,一切順利。“到了晚上,真想死你了”,一臉嫵媚,叮咚。井生使勁摟著,摟著“我也是…
“刺棱”“刺棱”,兩隻黑影突地竄過去,‘喵’,一隻回下頭,炸亮的光。“×”,井生心狂跳著,彎腰撿起顆石子,使勁扔過去。樹葉嘩嘩響,他拍拍手,快步向宿舍方向走去。
“海英,你不用顧慮太多,照自己的想法做。我知道該怎麽做。也正在做,請領導放心…………。”
第二天,大課間,去寄信。貼張《風箏》係列,8分的老鷹郵票。急急走,急急投,小長嘴巴看了又看。
“唉,紅線牽著呢。女人真是一所好xiao校啊,怪道一本書上講呢”,煞有介事,點頭搖頭的,海洋邊走邊嘟囔。
“‘xiao’你個頭啊。兔崽子,你懂個屁”,井生笑了,回身給了一下,“人是說‘好女人是一所學校’。”
正說著,迎麵鄭芳走過來,倆人笑了,鄭芳看看這個,瞅瞅那個的有點奇怪,大家點點頭。倆人又笑了。她走後,井生一把攬過肩膀,“要不哥再給去你說道說道”“我啊”,海洋掙脫了,“她比我姐還厲錚呢”,沒說完,一轉身,噔噔噔地顛了。
“哎,哎”,井生笑著,追過去。
五月初,一場小雨後,王德全同誌回來了。大搖大擺的,有點黑,幾絲疲倦,可高興,“吃,吃,可勁兒造”,滿處散葡萄幹。笑嗬嗬,挽著可欣,挨屋送,新郎一樣。“該辦的都辦完了”,他解釋,“可欣母親身體康複了,家裏情況都挺好的,謝謝各位關心。”
可欣回來後,有些懶懶的,有時兩個溜著溜著時,推開手,哭著就跑了。
“該,××”,遠遠敬之瞧了,明顯心疼,胡子眉毛頭發的可勁亂顫。“還有那小×,別美,小心日後拉清單,×”,狠狠啐一口,胡子上沾了,兩個就笑。
“惡心,埋汰”,海洋衝背影吐舌頭。
“他你媽才××呢。吃不到葡萄,不知道青梅酸。”這天,德全請客了,感謝大家多年幫助,尤其探病期間一如既往,床鋪也沒亂,有人給收拾,屋裏衛生保持的也不錯,家裏寄來吃喝用度信件嘛的井生同學照單全收好了,一回來立刻轉交了。為答謝,略備小宴,能叫的都喊上了,冤家宜解不宜結,宰相肚裏撐大船,主動化解,也請了‘他’。可他太不講究了,小娘們家家“不較悶”,不識抬舉,太拿自己當根蔥蒜了。結果惹得他“也不撒泡尿照照,整天花子賽的,還楞衝藝術家,大尾巴鷹”,氣的他撇式辣嘴樣。小酒館裏,‘打架’賽的,橫橫轟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