席間,一開始,他熱情澎湃,八麵玲瓏。“別,別,我不行,不行,受不了了”,海洋緊擰緊躲著,非逼人‘破了戒’。

接下來裏,興高采烈他,頻頻舉杯,‘一塊來的’井生也頭暈,後悔不該來。

“跟我鬥他還嫩點,差‘行市了’。”不久,用力過猛,他也晃悠了,欲罷不能,“咱你媽有根”,誰攔跟誰急。可惜沒帶新疆白酒,此地“小燒”,刀子一樣也不含糊,要不叫“小刀”牌呢,小刀會,紅燈照,小刀拉人更疼。

過程中,愛徒“小湖南”眯著眼光笑了,雖然自己也關公一樣了,還是不時站起倒酒,滿酒。

去歲,東窗事發,有人檢舉。學校明文寫了,不準談戀愛。如此惡劣不才之事,事後竟逍遙法外,不人人平等,自由過了頭,民主何行,民意難平,紙裏包不住火,好事不出門,知道的都有意見。一段時間裏,議論紛紛,敬之為此更是氣憤不已,不久遠走‘他鄉’。

“哎,知道嗎,裏麵內幕重重。”其中一天課間,繼東悄悄把井生拉出去,過道窗邊,小聲講,“聽說他有後門,老子‘把子’硬,跟學校書記是戰友”,擰著眉頭粉紅臉,愛憎分明樣。

“是嗎,隔著老遠啊,時空連線,飛星傳恨”,井生暗自吃驚,禁不住又問,“你咋知道的。”

“我也是聽別人說的”,繼東見說忙四處看看,生怕再有人聽見。

“哎,倆人叨咕啥呢”,海洋跑過來。兩個分開了。

“說鄭芳呢”,井生嚴肅。

“是嗎”,海洋老實了,不問了。

兩個一起笑了。

“來,德全同學辛苦了。咱們大家一起走一個。”最後,井生站起來,顧全大局,提議敬酒。

“閌閬”,大家一飲而盡。

德全抹抹嘴,擦擦眼,歪斜著小白臉笑了。

很快,進了中下旬。天氣越發熱起來,太陽直直的,有時早起了也頂著腦門子了。此地夏天盡管也熱,但早晚涼快,睡得好覺,就是炎炎七月公曆農曆的時節,樹蔭底下還是比較涼快,不像家裏,正“下蚊子”呢。

“嗡嗡嗡”,一天,大課間,操場上空一架飛機緩緩掠過,拖著長長的白絨尾巴。三個仰頭看,半天脖子酸,忽然倆旋兒一動小湖南轉過身說了句,“哎,聽說沒,‘他’要被開了。在劫難逃”,四下看看,憋不住了似的。

“是嗎”,倆人瞪大了眼睛。

繼東笑了下,緩和緩和“可不許亂講呀”,四處又看看,方小聲念叨“這不書記換了,新官上任三把火。不得殺一儆百推倒重來啊,我也是聽人說的。就拿德全的事來分析吧,明眼人誰不知道,去新疆誠屬扯淡,打胎是真,背後有人都看見了,你說他還能再隱瞞了”,說時咬著嘴唇,小酒窩隱隱。

“那就是說,這回就秋後算賬了,夏月春花,兩罪並一罰加一等。”井生分析。

“是囉,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為,不是不報,遇上老包,這回吃不了兜著走囉。”繼東點點頭,又叮囑,“可不許亂講啊。”

“放心,天知地知,你知我知”,海洋嘻嘻。

哈哈,三人頂掌一笑。

白樺直直的,一旁夾縫中野核桃聽了,嘩嘩的,枝葉亂擺,叮叮淙淙的“莢果”碰撞著,發出清脆的金屬響音。

果然不久,宿舍裏沸沸揚揚的。嚶嚶嗡嗡了,德全一麵安撫,“憑嘛能忘了呢。完事我就來接你”,又摟又親的,也不背人。一麵收拾東西,不住地罵,“×,哪個SB×癢了,鹹吃蘿把淡操心。算計我,他還嫩點。大頭砍了碗大的疤,胳膊折了我袖筒裏接了,等著瞧吧,張果老我還會回來的”,一通亂嚷,滿頭是汗,兩眼無神。井生看著也可憐,跟海洋一塊幫收拾。

於是,終於的一天到底來臨了。那天晚上,天陰著,下著小雨。幾個人去送站。人來人往嘈雜,大喇叭報站,催命一樣,聲音空曠。

“嗚嗚嗚”地,鳴著笛,團團白煙噴吐著,上上下下旅客,列車來往更替。

想不到,敬之竟也來了,遠處月台大柱旁站著,往這邊瞭望。德全就背個小雙肩背,招招手。其餘都散了,特意給愛徒“小湖南”留幾個大件,球衣球鞋的也贈送了。又送井生幾本書,一張市裏地圖,畫著紅杠杠,講放假嘛的找他玩去。今夜,繼東說有急事,沒來。沒告訴可欣,悄悄,打槍的不要,德全溜了。

“兄弟姐妹們,再見了,哥們先行一步”,他笑著登上車,拱拱手,“再過二十年我們來相會”,未說完,抱著腦袋,鑽進了人群。幾個人默然,低頭轉頭,海洋淚流。

汽笛聲聲,軌道彎彎,千裏終須一別,前途漫漫,何時相聚。唉,一人尚如此,到大家散時,何以堪。井生不禁悲從中來。

回到宿舍,德全的床鋪靜靜的,微微仿佛還冒著熱氣。外麵雨大起來,風掃進來,破蚊帳忽忽悠悠,窗簾甩來甩去的,井生忙過去,緊緊關住窗戶。

昏黃燈光下,默默地寫著信。

“海英,我最親愛的。北京,鳳凰山,摩天嶺向你靠攏,黃河,長江向你靠近,你等著我,古蘭丹姆,我們約定,海枯石爛。”

書到用時方恨少,三更燈火五更雞。第一場風波之後,痛定思痛,井生重拾起來。曾幾何時,“老馬識途”。深入進去,身受感同,苦枯綿綿,卻也充實自由,悠然一片灑通天地。再要紅袖添香,賭書潑茶的,就是到死也願的境地了。可惜,身邊隻有海洋,漸漸頂不住了。“還是我姐厲害”,無奈他笑笑,搖搖頭,瀟瀟灑灑,不緊不慢的,也是一種境況。“這個好看,那個不好看”的,閑時愛翻郵票,評頭論足。“哎這外國組的哪整的”,“你姐寄過來的”,“心裏話,不好看,油骨咚膩膩的。不如這《十二釵》爽麗”,小心捧著。“那是當然,上下五千年,曆史悠久,老祖宗有的是題材”,井生不由勤指點了。“哎,瞅這活猴花的”,又愛不釋手,眼珠不錯。井生便笑了,“那就奉送一套唄,哥倆一樣。”贈人餘香,自是滿心歡悅。

第二場風波後,更進一步,有了新想法。

轉眼到了考試時節,愈加忙碌起來。一個晚上,前麵走著鄭芳、可欣。

“哎,可欣,有信了嗎”,井生攆過去。

“他還能跑了啊。跑到天邊,我也要薅住他”,可欣盈笑,恢複了,隻是瘦了,更襯著窈窕,要不敬之那樣落魄呢。“人來信講了,說反正閑著也閑著,準備明年再參加高考,從頭再來。”

“謔,好家夥,是條漢子,有骨氣”,井生訝異不已,連搖頭帶拍大腿。

“真算沒白疼啊”,一旁的鄭芳笑了笑,瞅瞅可欣。“什麽呀”,可欣粉了笑臉,輕搥幾下。

“哎,小鄭,聽說你要考研了”,井生關心。

“是的,他們議論的沒錯。”鄭芳幹脆,點點頭,“像我們這樣沒人疼又沒人愛的,不學習了能幹啥”,說時瞟了眼海洋,海洋低下了頭。

“那你呢,啥打算了”,鄭芳問。

“我啊”,井生夾緊書,笑了笑,“我無所謂。反正哪來回哪去,兜底呢,我走一步看一步。”

鄭芳笑了,點點頭。“我也是沒辦法呀。一樣的人,有時就是不一樣。就像同是企業的,一片藍天下我也不像你們,沒法比,沒條件。就像煤礦煤窯的,暗無天日,曲徑巷道,你說我能下嗎,鄰居哥哥就有砸裏麵的。因此了,指定了我不會回去的。可不回又咋弄,啥也沒有沒靠,隻能自己,隻有學習”,說完笑了笑,小圓臉上嘴角處有顆小痣,一說一動的。“說這怨那的一點沒用,說來說去的,要我講,學習就是硬道理,就像老話講‘萬般皆下品,唯有讀書高’。”

“高,實在是高。”幾個一起挑挑大拇哥。

井生跟在後麵,不由感歎。小小“大觀園”,幾個女生都強著呢,再要“探春”,“晴雯”的也在這裏,“三個女子一台戲”,不定咋熱鬧呢。

心裏想著,笑著間,緊跟上去。

這年期末,感覺尤好。一考完,‘急裏扒火’的,雁南飛,趕回了家。根本忘了薛磊,再說,他們總要晚一二天考完。

到了家,喏喏應答。稍稍消停,就急忙忙出門,去尋海英,跑下樓梯時還崴了一下。

“進來啊”,姥姥招手。“英子來信了,說晚回來一周,補習”,海英媽不無心疼講。井生連連喝水。

“小雪,好多了吧。聽說換單位了”,海英爸推推眼鏡又關心,難得他也在場。

“病好了,沒啥事了”,小心井生講。

“那就好”,一家人笑了。

“吃了飯再走吧,我做大魚”,姥姥又邀請了。

“不了,回頭我再來”,井生笑笑,長出一口氣。

“英姐到底啥時候回來呀”,妹妹跟著添亂。

“去,看你的書去,哪都有你”,井生放下書,扒拉下腦袋。

“哼,六神無主的樣吧,還指揮別人”,嘚嘚嘚,妹妹踢啦著拖鞋,挺著腦袋,擰達擰達回了小屋。

媽媽姐姐全笑了。

“看書累了,就歇會,出去多轉轉”,姐姐輕笑笑,還是那樣漂亮,隻覺不如以前利索了,有時靜靜地愛出神。

又幾天功夫,還沒回轉。難免心焦,心裏有些慌慌的。看書效率低,就去營部、海濱那轉轉。無聊時,還去了一次科技圖書館,今年1月初開的,就在原黨校大院南門,四層樓,旁邊兩層樓是檔案館。老黨校搬了,在機關副食站、冷庫冰棍房後麵的機關行政庫房原最早據說“大車店”位置區域的北麵,“大車店”以前家屬站負責管理的,接待來廠辦事、業務往來或過路落腳的老鄉等,曾紅火一時。報社也搬了,新黨校再過了教育處,隔‘興盛道’、路北即是,庭院深深,印刷廠在南側。“721”總校早幾年就撤了,廠史展覽館、大禮堂、工會活動室區域的南麵是局裏中專的北校區,職工大學(大專分校)、電大、職工中專的都在裏麵,新中專去年整體業從“老一連”那全部搬遷過來了,分南北兩個校區,門前新修了一條路,叫“光明大道”,其時西到“紅磚廠”,其東與向陽路交口,南校區臨路右,對麵是“海濱公園”。校名請了名家啟功墨寶,瘦骨清秀,一如流水,局裏二級單位有後裔眷屬呢。

科技館裏,書不少,樓上樓下的,可惜沒自己專業的。

不覺間,一周半過去了。

“叮咚”,一日午後,家裏寂寥,大人上班,妹妹補課去了。爸爸一堆的文件,全麵質量管理條例,簡政放權實施細則,經濟管理指標考核標準,對外經濟合同管理辦法,可是不老少,還有什麽安全監察條例,環保考核製度等等,整齊碼著,寫字台上,還扣著本《莊子今注今譯》,折了幾頁,書皮淺藍1/3,其餘白色,豎體字,典雅幽靜,中華書局,陳鼓應譯著。井生翻過來,折一頁處,劃著鉛筆道,一行粗粗的,劃了“形莫若就”,“心莫若和”幾句話。一旁玻璃櫃,長盒子裏,小人參剩著多半,靜靜躺著。

“叮咚”,門鈴緊響。恍恍惚惚的,井生去開門。熱烘烘,顫抖抖,一具嬌軀撲過來,藍幽幽,黑蒙蒙,澀唇甘醇,兩個擁擠在一起…………。

曾經滄海難為水,除卻巫山不是雲。

試上高峰窺皓月,偶開天眼覷紅塵。

可憐身是眼中人。

兩情若是久長時。“井生哥,我等你。”臨開學前一周,倆人灑淚話別。海英續上強化班,井生去了孫海洋家。

海洋邀請幾次了。

大片大片的樹木,森林,深林,分不清名字,海洋一樣,有的兩人摟不過來,有的直竄雲霄,遮天蔽日。突突的黑煙,現代設備,巨大的電鋸嗞嗞啦啦震顫著,鋸末浪花一樣翻卷,劈劈啪啪、滴瀝嘟嚕、稀裏嘩啦,呼啦潮地,扯地連天,摧枯拉朽,排山倒海一般,百年、千年一棵棵參天的大樹忽忽悠悠,陣陣呐喊、號子聲中,歪著斜著扭著側著,一片片轟然倒下去,“咚咚”的“隆隆”的大地、山穀轟響回應了,有的彈幾彈、跳幾跳、蹦幾蹦,不情願地倒臥下去,“嗨呦”“哎呦”隱隱粗重的喘息聲,泥土塵灰、枯枝敗葉紛紛揚揚,久久懸飄旋落之際,兔子、小動物四散奔逃。“看看,鹿,鹿”,井生跳著腳大喊,隻顧往前追。“噗”一聲陷進敗葉、腐土裏,腳底一滑,“啊”的一聲,跌了一跤,屁股結結實實撞在碾盤樣的樹墩上,嗞啦嗞啦地生疼,摸摸,看看,沒流血,戕點皮。“慢點嘿”,海洋一把沒抓住,拉起來,滿臉笑,一身自豪。成綹成片的空地上,一個個巨大的樹墩,新舊不一,有的長出新枝丫,有點斑駁著黑斑、紅圈、點線、凝稠凝固一團,像濃汁、墨血、黑便。林間、路旁、樹下,周圍,簇擁著數不清、認不明的草、花、蘑、落葉、腐葉,生機無限。

“跟你們那差不多,經濟承包企管啥的,一樣整改革”,海洋魚一樣,老鼠一樣,鑽來鑽去,遊來遊去的,井生呼哧帶喘,滿頭大汗,腿肚子轉筋。“快點啊,從前虎豹豺狼,蛇蠍蟲豸遍地,現在也保不準”,海洋李向陽、雁翎隊一樣神出鬼沒著,“‘大瞎子’呀一掌大樹,天靈蓋子”,‘呀呀’地亂喊,“啊啊”地,井生沒命地死追。

“到了,你看那旮。”井生氣喘如牛,站住,隻見:坑坑窪窪,高高低低,植草枯枝、新頁腐葉匝被紛呈,扶蘇一片,隱隱大溝的痕跡。“小前兒跟著爺爺滿處跑,那倆‘小人’就擱這旮踩的,紅線線栓了,還想跑呢”,海洋歡快,又一指,“瞅那旮看見沒,隱隱的還紅豆菓呢”,“哪呢,哪呢,我咋看不見”,井生抻脖瞪眼緊看,“你來的少”,他滿臉深情,“別說你了,別人也好瞅見。這旮兒發現不了。爺爺講有緣呢,當年他擱這旮兒打過仗。最有意思一次,小鬼子圍林。風雪不透,老慘了,餓毛楞了,摸他哨了,不管三七二十一了,鏇他屁股蛋兒,拿火就烤了,不要命了,拿起就跑,邊跑邊啃,說再沒吃過這香好肉了。”哈哈哈,他插著腰203一樣,環圈點指。

茫茫林海,大地頭發,無邊無際,隱隱的聲息。

嫋嫋雲煙,炊煙嫋嫋。蜿蜒的山下不遠,一大大片的平地,房子,木的,磚木的,一邊起著樓房,熙熙列列,方興未艾。

“論起俺們老祖了當初可能就是打山東那旮過來的”,瘦瘦高高,有張一邊白些一邊黑點的長條臉,海洋爸吸著煙嘮,嗑不多,白煙輕飄,一看就是個老實人。“有空多過來哈”,一邊的媽媽忙裏忙外,腳步輕盈,比較年輕,話也不太多,“海洋一直念著呢”,口音不咋像本地的,井生直看,直瞅,越看越像叢珊。真真的,曾經的。

姐姐沒在。海洋柯柯了眉講,畢業了,來家了,又走了,隨了大學戀人,去了雲南,遙遠的,萬水千山呢。一陣唏噓。

熱騰騰,飯菜上來了。賊啦的好吃,井生可勁地造,那感覺,那氣勢:山中走獸雲中燕,陸地牛羊海底鮮,猴頭燕窩鯊魚翅,熊掌幹貝鹿尾尖!甩開腮幫子,撩開後槽牙。飯菜如長江流水,似風卷殘雲,倒土箱子裏似的。尤其小雞燉蘑,“‘榛’蘑擱它,啥也比不了”,海洋咬字不清。井生跟著見過,淡土黃色或棕褐色,舉著小傘,敦敦粗粗的,“應該是榛蘑吧。”“對對對,還是京字京腔霸道,唱戲一樣”,海洋說,“去去去,那旮瘩涼快哪稍去”,井生推了把。一旁的爺爺瞅著笑,眼睛俏皮地彎彎,牙口極好,榛子鬆子嘛的咬得嘎嘣脆。耳朵聾,“炮彈震的”,說話得對了耳朵喊。平常就愛守個大木墩,鼓搗點這鼓搗點那的一會兒不閑著,愛聽匣子,看電視,“這玩兒有意思。這人有意思”,尤其愛看搞對象的,嘻嘻地跟著樂。來當天,井生就發現了。

“這旮多好了”,一樣的房子,隻是木頭的。“我們快搬樓了”,海洋側過臉講,一張大炕上,枕著下巴,腿高高彎著,孩子一樣。全新單褥被,軟軟硬硬的,井生牯悠來牯悠去,小時一樣,“這多好,舒坦,哪也不換。”“瞅你說的,外麵不好嗎”。“他愛哪好哪好,我就這搭兒,哪也不去,就是出家、也來這搭兒落草”,牯悠牯悠著,不一會兒,就著了…………。

林聲呢喃,清風明月,好夢如鄉。樹梢林深,炊煙漲歇,浮雲變幻,人影如畫。

晨曦裏,走進深林。炫炫招招,雲蒸霞蔚,分不清東西南北,陽光點點線線細細綽綽,尋啊,找啊,仿佛從前,四周嘩啦嘩啦地輕響,輕搖。他要找一塊平地,怎麽也坑坑窪窪的,他想登一處高坡,到了眼前,怎麽還是前方高,他隻得,隻能,隻好,仿佛原地,根根大樹聳入雲端,一隻小鬆鼠,站定了枝頭,俏皮地瞅著他,眼睛隨著須毛、嘴巴一起動著,“咚的”一聲響,鬆果旋轉著,旋轉著,咕嚕嚕滾下來咕嚕嚕滾開去,它一驚,嗖的一聲,長尾巴降落傘一樣,彩虹一樣,撲簌簌地幾閃,枝葉跳動起來,倏爾不見。

井生一路追著,喊著,簌簌眼淚落下來,他攏著手臂攏著嘴巴,使勁地使出全身力氣,大聲喊,大聲叫,樹林回音,山穀回**,天空回旋:

海英,海英,你在哪裏…在哪裏……

我想你,愛你………….。

3、餘罄篤篤,青煙回**,間關鶯語,曲徑出幽,山寺嵯峨。過山門時,一高一矮胖瘦倆人走進來,其中一位,側目斜了一眼。海濱閃在一旁。

出得門來。眼前開朗,行人三兩,悠哉閑哉,不似佳期,香客如雲,或像旅遊興起了旺季時,遊人如蟻。尤其前不久親眼所見,4月初八即5月16禮拜五那日,更是盛況空前,人車為患了,比之去年65年校慶還熱鬧呢。此刻,路道靜心,顫悠顫悠的,又有農人鮮活挑過了,正四處看呢,一頭沉一下,天朝並上前扶住了,農人回首,粲然一笑。

兩個釋懷,又向左行,一會兒,進了大北門。潤潤新新,氣候氣象,氣象萬千,大千世界,莘莘學子,青春亮麗。

“好家夥,剛‘曹劌論戰’了。”海濱咂麽著餘味,邊走邊說,“細聲細氣,不緊不慢,慧明同誌引經據典,頭頭是道呢。我看你倆,半斤八兩。”

天朝笑笑,搖搖頭。才剛唇槍舌劍,後來竟至臉紅脖子粗了,最後還是誰也沒能說服誰。近期他有些消沉,好長時間沒見如此激動了。

林蔭道上,學生紛然。梅號樓前,‘小四川’羅小剛正拐過來,T恤西褲著,皮鞋亮眼。

“蠻靚也小夥”,倆人讚一句。小剛笑笑,寒暄幾句後,夾著書,篤篤走了。

鳥槍換炮,煥然一新了。不像以往平常就藍黑的兩套倒了,一年四季,洗的倒勤,快成灰布“軍裝”了。有段腳底“草鞋”,皮涼運動鞋裏紮眼,腳豆掙紮,分得很開,有人就笑,“搞付綁腿板就更像老前輩了。”“前衛啊,個性的啦”,卻有藝術係苦悶派的偶然發現了,如獲至寶,當場脫下布鞋,又回去拿皮鞋,直可惜了膠鞋就一雙。“家時慣了”說時揉腳皺眉的,小羅同誌隻能苦笑的啦。

望其項背,天朝笑了笑,“聽過當年他‘長征’的故事嗎。”他老鄉講的:山溝世代種田,從小不是光腳就是草鞋。這不好容易考出來,家裏更不用過了。來報到前,山路彎彎,穿山過澗穿田鑽林的一路上緊趕,光著腳板,到了鄉裏,才趕忙換上新買的鞋,腳擠又不習慣,大泡鑽心,一咬牙挑了噻。披紅戴花鄉裏歡送,想想方圓百裏千裏了能出得幾個秀才,又是名校。突突突的手扶拖拉機也披紅戴花的突突突一路顛**,趕至縣上,縣裏接風洗塵留宿。好在通長途,又輾轉到地區,再轉至省城,最後挨上了火車,早翻江倒海膽汁都快沒了,3天2夜50多個小時啊,又沒座,沒折騰死,到了學校,家裏帶的吃的用的,早起‘化學’反應了。”

嘖嘖搖頭,海濱又道,“知道為嘛總削鉛筆嗎,劃重點,不用本,全記在書上。一門門一科科過,最後鉛筆一擦,新的一樣,大吊車一拐一歪,轉手再賣給低年級的,給多少要多少。”

“真人才也,勇士兮。真的勇士,敢於直麵慘淡的人生,證實淋漓的鮮血。什麽都沒有,就知道矮下脊梁拚了命地硬幹,什麽不敢幹,什麽搞不贏”,天朝以手扶額,仰天一歎,“這要擱你我身上,嘿嘿,有時就缺這麽個狠勁兒,血性。”

說話間,來至‘未央’湖畔。金絲銀線潑灑,鵝鴨水鳥嬉戲成群,有鴛鴦數對,幾隻天鵝昂首闊胸,自清高雅,散漫劃出道道波紋。岸柳植披垂漾,嘻嘻三五學生閑客徜徉,聊坐。對麵“醒獅”巨艦艨艟,沐雨櫛風,一派莊嚴,當此更樂彩華章。滿目校園,環樹掩抱,飛簷高舉,紅黃翠綠屋頂分外醒目,清水牆愈發朗潤沉鬱。

“咚”一聲,一顆石子,小小漣漪,慢慢擴散開來。夕暉打在臉上,一跳一跳的。棱角變幻著,大衛一樣。

“想嘛呢”,海濱輕聲。隨手隻樹枝,水中搖來**去。

天朝輕笑笑,往後一仰,雙手抱頭,“心事浩茫連廣宇,於無聲處聽驚雷啊。”

嗬嗬,海濱會心。“別胡思亂想了好不好,過去就讓它過去吧。”說時“出”一聲,樹枝標槍,“咚”一下,鵝鴨驚慌,剛啊的轉彎,狼狽水線流轉,繼而隨波逐流。

天朝也笑了,長腿伸直了。

“哎,這些時日裏,小昭了就不想了。”

“‘泥菩薩’誒,頭都大了,學半天、光聽人說了,才剛慧明也講不過了,唉,忙乎半天…”

“不耽誤啊,紅巾翠縷揾英雄淚啦。”

“嗬嗬,我又不英雄,肩不擔擔上馬封侯,能幹啥。”他有些自嘲,直搖頭。後一笑轉過身,話鋒一轉,“不提她啦,咱說說陳英吧。”

“她咋啦”,海濱往旁挪挪。

“咋啦,高處不勝寒呦。”他點著指頭哈哈,“我可告你啊,小心為妙,小和尚不可怕。小心火燭火苗了,城門殃魚,倒了可別‘陪了夫人又折兵’。”

“去你的,今兒都說得些嘛呀,亂七八糟,不光說自個兒吧”,海濱笑了,看看手表,“呦,不早了誒,不聽你瞎話了,我也該工作去了。”說完,拍拍屁股,站起來。

說笑著,兩個往回轉。

餘霞尚天。人來人往。

到了“敬”堂門口,小剛正出來,點點頭,倆人會視,笑了笑,走進食堂。

晚上,海濱出了校門。坐上車,好幾站地下了,走進一片舊樓區,信義裏,在民族路上。以前叫民生路,阿峰講過,此地不少老地名都改了,不過當地老人一般好講老名兒,像新華路,都還叫民國路,民國初新生活運動“八德”的命名不少呢。路上,經過他家門口時,特意看了一眼,樓上廊下燈光雪白。小子不在吧,八成又去找小昭了,他最不缺的就是錢。家教既可以補貼花費,又幫助了解些民情,最早還是天朝帶動起來的,‘實踐社’活動之一,有輔導站,海濱成了其中的一員。

噔噔噔,他上樓。“愛麗絲”鈴聲宛轉,寒暄中進了302,安著防盜門的一間。二、四晚上,每次2小時,四年級男孩,輔導數學。阿峰二哥幫忙介紹的,女主人小時同學。此刻,夜色初闌,木雕廠家屬區裏,昭昭搖搖,窗外吊掛衣飾,萬國旗一樣,其中顯眼幾朵鴿子樣飄揚,數間裝了防盜隔柵。

客廳一角,黑鋼琴靜立,罩著淺紫絨布。廳內滿擠,西式高腳高手家具,安排精心,倒也透出雍容華貴。家裏一樣的房屋結構,隻是略小些。男孩比較淘,明顯不愛學,輔導作業,講題的,比較費勁,牆上貼幾組李小龍打鬥動作劇照。媽媽比較厲害,不時進來探視,瘦瘦的,高顴骨,摳眼睛,一般當地人模樣,有時忍不住了,嘰裏咕嚕衝小男孩講,喊,女工做派,海濱隻能笑笑,站崗掃馬路,大致意思,一樣的心情,希望,一樣的咒語。

客廳皮沙發前,蹲臥個大茶海盤,比阿峰房間的不小。“這是整塊根摳的,爺爺時就用”,阿峰曾指著說,“公私合營去世的,吾都無見的。”中間寫字台上,背手提刀撫髯供了紅臉關公,絲縷清香。

此刻,小白瓷杯,點著小花,一盞又一盞,滋滋作響了,也不顯醜,姿勢優雅。碩大一枚金戒指放光,短粗手指,男主人熱情好客,普通話好,比較健談。幾次下來,氣氛融洽,中間休息時,不斷敬茶,紅湯漾漾。兩口子皆本市木雕廠職工,男主已辭幾年,做著貿易生意。原廠同時還做紅木家具,兩個初中沒畢業就進了廠,男主手巧,後來作技工,出來時,廠裏一再挽留。

“蠻多辛苦啦”,男主講時不住搖頭。“蠻多做過,試過,搞過啦。”“起初啦,幾次鬥爭,蠻想回歸啦。”海濱握著小杯,笑笑,蠻想立即上衛生間。

“蠻可恨地主老財,官老爺。”一次,他瞪著圓眼,唇前小黑胡激動,“小鬼鬼大難纏的啦。”金戒晃眼,擺擺手,笑笑又小聲外語,“鴨卜管鵝,半目睜瞌”,海濱跟著笑了,知大義。“你一刀,我一刀”,“你一‘刀’的啦,他還‘二刀’。‘肥兒’扣好處‘肺兒’,你‘三刀’,他‘十刀’八刀啦,上百‘刀’千刀萬刃蠻蠻多的好啦。”海濱不解,蠻多困惑。

“謝謝老師,講務透徹,費心啦”,這天輔導完,主人送出來。“一點小意思,不成敬意”,笑嗬嗬女主遞上紅包。“謝謝了”,海濱不好意思,忙接過,攥緊手裏,寒暄著下樓。“下周,請接著來的啦”,男主捋著小胡,笑著招招手,小個不高,蠻壯的。

噔噔噔,腳步急遝,出樓梯口時,撞了一下。海濱心花怒放,止不住登登心跳。奔到街上,到了沒人處,燈影下,顫顫緩緩抽出,齊嶄嶄10張“大團結”下,還有一張50的呢,光閃閃,亮晶晶,正麵“工、農、知識分子”並排笑著,背麵大河奔流,跌宕起伏。

一路興奮,他恨不能高聲歌唱,一頓狂走,又轉回來,坐上車,回了學校。壓抑住滿意,慢慢走進賢齋,輕飄上樓,走進宿舍。此時,方覺腿肚子陣陣發緊。

天朝沒在,阿峰在隔壁。寢室裏,‘小四川’床鋪依舊空著,“搞下家的啦”,同室在的嬉罵,“不得好睡,好死啦。”他兼兩個家教,不久買了皮鞋。洗漱回來,又說笑會兒,爬上床。舒服舒服,消消停停了,趴著給媽媽寫信,匯報近來家教經曆、體會和收獲。眼前全是媽媽的微笑。彎脖車工燈親切,離家報到前三大送的,一直用著,給井生、營部,還有汪曉紅寫信,就趴在**,特好使,明亮安馨。漸漸的,燈影朦朧起來。

一時間,校園裏嘩語輕了,熒點綽綽,蟲聲響亮。

半月後,6月5日,這天周五下午,上完一節課,海濱出了校門,興衝衝去師大。“昨晚咋沒結呢,是不是又忘了,又一個月了”,坐著車,心裏還尋思呢。

“生意人哪個不錙銖必較”,上午課間,剛不好意思跟天朝提了提,馬上他就激動起來,“要不講資本的原始積累充滿血腥。”得,咱打住,海濱攔住。上課前,阿峰又湊合近了,天朝的眉頭就慢慢皺起來。“上趕著不是事,放心吧”,海濱寬慰,四處瞅瞅,人堆裏,‘小四川’頭高揚著,兩眼倍兒亮。

海濱微笑著,走進校園,輕車熟路,來到一棟教學樓前,一棵小榕樹下等。一樣的枝繁葉茂,參差披拂,掛著綬帶一樣。

鈴響,人紛流。不一會兒,輕挑一個身影便走過來。海濱笑了笑,迎上前。“你還用上課了”,一次,文彬不解。“全麵發展嗎”,陳英回笑,攬著駱霞。駱霞轉頭看下,文彬又低下頭,一會兒,轉向別處。嗬嗬,陳英顫顫顫地笑了,瓜子臉下角,有些圓圓的。

“沒等急吧。”她挎上手臂,高跟嘚嘚,“一下課,立馬我就出來了,沒去問問題。”胳膊軟軟的,個兒還真高,今兒穿了身藕色條紋裙裝,白領一樣。

“行啊,勤工儉學,好學生呦”,剛告訴時,她就笑了。“辛苦了,同誌。哎,放鬆放鬆唄,一會陪我去參加個party”,這會兒,車上挨的更近,她小聲,齒白紅唇,隱隱清香。海濱往旁錯錯,笑著點點頭。

輾輾轉轉的,來至一處所在,‘外麵兒’並不起眼。

“生日快樂,秘書長。”一眾圍著個幹部模樣的,幹部西裝革履,瘦瘦的,幹癟的臉上擠出幾點笑模樣,觥籌交錯間,語笑頻頻了,環佩玎琮,嚶嚶絡繹,盛裝男女。眼花繚亂中,隻幾個女學生樣打扮了的,分開幾處,顯得生疏,局促不安。海濱定定神,還是有些昏頭花眼的喘不上氣,任由陳英拉了,起落輾轉,木偶一樣。白大理石柱晃眼,高處垂下滴滴嘟嘟燈花,香蕉樹一樣,旋轉著萬丈。處處白色,大廳中央,三角架鋼琴奏著朦朧,黑衣燕尾人雙手、身子上下的輕輕。“男朋友吧”,座中,大腹便便一胖子,五短身材,背帶西裝褲,口叼雪茄,笑嗬嗬,竟講北方口音。一桌的、周圍的紛紛也過來敬酒,高矮腳杯的叮叮當當,海濱受寵若驚,連連舉杯,漸漸不支,天地旋轉起來。朦朧間,身旁陳英不時拉下坐下。“香港佬耶。解放前過去的”一股酒氣,她攥著手,貼耳了,“後代,打回來…”,有些聽不清了,模糊起來。“哇”的一聲,海濱踉蹌著,衝出廳外。翻江倒海間,一方大餐巾遞過來,他方喘息了,滿眼是淚,恍惚中,彎彎曲曲一條樓梯伸上樓上,巨蟒一樣……。

“醒醒,醒醒啊,小狗一樣”“喝茶,喝”,“乖,乖呦,醒醒,醒醒。”滿漲漲,漲漲滿,海濱終於張開了眼,天地昏聵,緊箍咒扣著一樣跳跳疼疼,疼疼跳跳,還好幾盞過後,漸有些清醒了,猛古丁跳下床,“這是哪啊”,心神欲出,呼呼額汗。“你以為哪”,晶瑩陳英笑顏,“家唄,我家啊。不,家裏外麵給我的”,輕拍著,呢喃著,“看你剛才那樣,我要嚇死了。回來他們直要送,我不讓,說就交給我吧。路上拖死狗一樣”,哈哈。“咚”的一聲,海濱仰倒了,鬆弛下來,渾身癱軟。

“還賴著呀”,陳英笑,推堆兒。一會兒,“快去,快去”,輕聲說,推緊,“快去洗洗”,“快去呀。”

嘩啦嘩啦,嘩嘩啦啦,嘩啦嘩啦。水真好,真熱。軟軟的,水真好。直直的,水真熱啊。燙……“浴衣就在門後。”

嘩啦啦,嘩啦啦…,嘩啦,嘩,啦。霧氣昭昭,團團滿滿,濕濕漉漉,朦朦朧朧,海底森林,白白展展,陸地精靈。滿滿團團。

猛然間,飛沙走石了,天搖地動起來。巨浪翻滾著,山呼海嘯。巍巍乎高山,湍湍兮流水。又幾世了,清風明月,霜臥團鴛。……

市聲汐潮,窗外亮起來。乒乒乓乓間,牛奶、麵包香,白白黃黃,煎蛋顫顫,軟軟紅紅的。

“小豬一樣”,陳英腦後紮塊紅綢帶,係著小圍裙,輕快地走來走去,說說笑笑,忙前忙後,主婦一樣。海濱傻笑著。“怎麽不是那樣”,回過味來,紮上煎蛋,出溜一滑,紅黃白散了。“哪樣啊”,陳英輕笑笑,一通抹布,擦上擦下,叮咚作響。刀叉慢慢放下來。

出了門,街上清亮,原來昨夜下了雨。空氣清新,兩邊梧桐青白中綻綠,越發潤澤,騎車、走路的,人群絡繹,腳步匆匆,噌噌的小車粗野,不時飛濺了,行人怒罵,公交車也不甘示弱,爭先恐後的。市聲響亮。

“真的那麽重要嗎。”人行道上穿梭著,兩個默默低著頭走著。陳英忽然停住了,“真的那麽不可挽回”,語輕幾乎不清。一臉迷惘,惆悵,兩眼無定,望著遠方。撲簌簌的,一行眼淚慢慢滴下來。海濱不吭聲,悶著頭走。

公交駛過來。還沒挺穩,他忽猛地一轉身,飛身而起,一把擠過去,一步跨上去。人群洶湧。“咣當”一響,車門關緊。“嘟嘟嘟”的,笛聲急躁,行駛起來。曲曲彎彎地一甩,海濱渾身一震,猛地醒過來,使出渾身力量,擠過車門處,咚咚地捶門,“我要下去,下去,快開門,開門。”“神經病”,隨著幾聲罵,周圍凝目而視,“茲茲”的,司機踩刹車。“咣當”一聲,門一開,海濱跳下去。

“咚的”一聲,側身摔倒。爬起來,跌跌撞撞跑過去。

不遠處,兩個身影緊緊擁抱在一起……。撲簌簌,撲簌簌的,大朵大朵,紫色的花朵,慢慢落下來,落下來。

思南路上,落英繽紛。

絲絲絛絛,勾連垂掛,細流珠滴,幾場雨後,大榕樹愈發蓬隆朗潤。幾個女孩,徜徉其間,嬉笑追逐,咯咯盈笑,漸聞漸遠。三兩行人,語笑空蒙。撲楞楞,一隻鳥落下,樹枝微微顫動,飛珠濺玉,幾線細水,眼淚一樣流下來。海濱晃晃神,搖搖頭,手插著褲兜,慢慢轉身,默默低著頭,清晨裏,走回宿舍。

幾何時,這般落魄,患失患得,心事茫茫。

暑假裏,落落寡歡,望月興歎,對花感傷。

一抬頭,即九月開學了。不覺間,進入大四,本學期繼續專業課程,下學期便是實習和畢業設計答辯了。想想韶陰車輪悄然,不免又增添了絲絲惆悵,想想也該抓緊了。

這時節裏,時間仿佛短了,後麵總有個影子追趕一樣。

“我也一樣的,脫不了幹係”,一天,談起來,慧明摸摸青腦皮,笑了笑。“你們咋分啊”,海濱感興趣。“原則上哪來回哪去,回原推薦寺院的繼續弘法。成績優異或表現突出者,方可以保送了研修班或重點寺院。”“真差不多啊,一樣一樣”,海濱笑了。“我是想留本地了。你呢,何去何從了”,慧明抿抿嘴,笑笑問。

“假期裏,我跟我媽也探討過”,海濱講,“‘反正我不想回咱那’,我說‘爭取市裏吧,離家近,好照應。這樣就兩全其美了’,我媽說正合她心意,‘好歹你爸和我有同學呢,會有辦法的’。她笑笑講。”

慧明也笑笑,點點頭,眼裏清澈見底。海濱笑了笑,一絲苦意泛上來。他可不知,媽媽還說了:“怎麽琴也不彈了球也不踢了,不跟以前一樣,一回來就忙著找幫領幫同學的滿世界的串瘋玩,三大那也不去了,這孩子還是有些說道的。怎麽,有些心事重重的,跟媽說說唄,是不談朋友了,或有啥事了隱瞞不講”,她笑笑,看穿心思一樣。

陽台上,兩盆月季蓬勃,我們一塊收拾。“還沒有”,我紅下臉,拿著小鏟鬆土,又結巴說“不過,接觸過。”媽媽便笑了,“我相信,我家海濱能錯的了”,說完,望望廳裏,爸爸的工作照,笑意盈盈的。“不過,我可提醒你啊,凡事要慎重,預則立、不預則廢,眼光放長遠些。談朋友也是,要相互尊重互相體諒,多替對方著想,沒必要一時痛快,後患無窮。”她揪著殘枝敗葉,又笑笑講,“不過呢,這方麵女孩子更吃虧些,我們那時就有狼狽跳河的以後嫁了個工人,何必呢,女孩兒當金貴把持些,聰明點。千古話題了古今中外一樣,別看男人們肩上扛山身上走馬響當當一碗銅豆子叱吒風雲的,三妻六妾才好呢,他自己咋都可以,可其實說到底,心比針眼大不多少。”我又紅紅臉,笑了笑。她接著又道:“還有最關鍵是畢業,分水嶺,也是新的開始。真分不到一塊,就是隱患了,將來的隱患,盡管天涯何處無芳草,但此非彼了。”我笑笑說,“媽,你放心。我知道,我心裏有數。”

“哎,我想問你個問題啊”,海濱停了笑,聲音小,問“何為潔,何為髒。”“啥,你說啥”,慧明攏攏耳朵,又坐直身子,笑了笑,“何為潔,何為不潔”,他胡嚕胡嚕青腦皮,一圈又一圈,閉著眼。一會,停了,睜了“我以為了,欲潔何曾潔,雲空未必空,不早有說了”,他笑了笑,細聲細氣,不緊不慢又說道:“我以為,潔與不潔,不潔與潔,皆在乎心。於心有,心在也,即處血汙醃臢那般不潔,而心潔,則不潔可為潔;而處潔皆潔這般潔,而心不潔,則潔為不潔,何為潔……。”

“得得得得,咱打住,不說了,跟你說,說也說不過”,海濱無可奈何,擺擺手,看眼他,又笑了,“回頭我請天朝來吧。”

慧明也笑了,“他雄才善辯,心高氣急,我不著急,他著急,結果也一樣…………”

正說著,前呼後擁,一眾人等走過來。中間主持在前,正側身跟一人講著什麽。隻見那人五短身材,大腹便便,笑嗬嗬,西裝搭臂,背帶係褲,海濱大吃一驚,似曾相識,慌忙站起來。

一棵古木下,倆人初時初見的地方,慧明向後,回宿舍。海濱向前,回學校。

十月裏,又一天,他走進同安道忠孝裏,旁邊有個實驗小學。繼續家教,倒不怎麽影響學習,感覺更充實,再說一周就上一次,周六晚上,嘛也不耽誤,調節調節,又不像上家,孩子笨。就像當年賈雲村教林黛玉似的,電視裏演,暑假時還翻了書看,看到第五章節時,就翻過去。就笑了笑。

“叮叮淙淙”,琴聲悠揚。一個女孩回過頭來,大眼靈動,站起來,齊耳短發,瘦高高個漂亮女孩,隻是皮膚有點黑,像本地多數女孩一樣。頭次來時,即印象深刻。

那次以後,海濱沒再去小胡子那家家教。也不去陳英那了。倒是陳英來找過好幾次,基本以前的樣子,海濱倒有些不自然起來。“上趕了,有事了”,大眼咕嘰,上下打量,有次遇到了天朝,完事他講。“你就那麽狹隘”,海濱白一眼。“就你崇高”,他笑了回一句。

這次家教,還真人陳英介紹的。

還是數學。女孩市一中的,輔導起來有些費勁,一則時間長了,二則高中課程本就諱莫如深,何況高二呢。因此,回去後,海濱特意到書店買了相關教師教材,抽空看看,總算的還順暢。

“謝謝老師,孩子成績提高不少”,家人滿意,“工資”一次一結,從不拖遝。“我們將來可是要出國的”,爺爺白胖,比較健談,講北方話,說是河南的,在商學院教金融。奶奶本地的,政府部門退休,不愛多說話,總是笑笑,忙裏忙外的。

“小周啊,啥時做我學生吧,我看你挺聰明,挺能幹的。”一次,課間休息,茶海前,爺爺笑嗬嗬講,“金融可是今後發展重點,會是熱門的。”海濱笑了笑,“隔太遠了。再說了,也不學這個的。”

“小夥子,風物長宜放眼量啊。平時也可以多看看,接觸接觸啊,會有用的,如果有興趣,也可以好好鑽研鑽研啊,還可以考研嗎,現在允許啊”,他語重心長,又笑笑講,“其實也不是想象的那麽難,沒有過不去的火焰山啊,我一幫同學呢,全國各地的都有啊。”

海濱笑了笑,不好想象。一會兒,進去繼續輔導。

女孩跟爺爺奶奶住,姓姬,姬鵬飛的姬,外交部長,姓不多見,還有個小演員叫姬晨牧,演電影的。女孩父親來過幾次,皮膚有點黑,母親沒見過。他在社科所工作,陳英介紹講,研究客家人專題的,是老教授的學生。陳英對此一直比較感興趣,總去聽相關講座,就結識了,本地還有協會呢。

關於客家人的話題,最早還是聽陳英講的,海濱也覺得有意思。家教之餘,有時間了,就多聊會兒,也是為了聯絡感情,而聽人親自講,更覺受益匪淺,長見識了。

“那您說,像我們企業那老聽議論,來了一堆四郊五縣和外地的大學生,中專生,還有以前招工,各地的都有”,一次,現學現賣,他提出新問題,“那您說,對於我們來說,他們也算客家人了。”

“說的好,也可以這樣認為了我以為”,研究員笑了笑,推推眼鏡興奮。“要說呢,客家人本應就是個大概念。曆史上,主要是五次所謂北方人或中原人的向南方大遷移,江西、閩粵的是其主要的集散地和落腳點,再向外擴往東南亞和其他沿海等地遷移了,發展形成了如今遍布世界的客家人族群。”

“裏麵情況當然複雜了,不一而足。要我說麽,客家人話題、範圍可以擴大了講。不光是前麵講的落地生根、繁衍幾代,多少代後形成的,可以不分地域,不論種群,主要是體現一種精神,一種思想,即所謂危機意識,你想千裏、萬裏了而來,異地他鄉,天時、地利啥的條件基礎都沒有,不占優勢,因此就有、隻有人和了,就像身臨絕境四壁楚歌,破釜沉舟,絕地反彈,置之死地而後生一樣,要和能並會迸發出本能,發掘一切潛力,不惜一切代價,與天鬥、地鬥,人鬥”,說時,笑一笑,又接續講:

“還有一種就是所謂雜種優勢。如進化,物競天擇,雜交,優選,基因差異,基因變異,基因突變,又如地緣南北差異,橘生於南則為橘、生於北則為枳,等等凡此種種,都可以、可能甚至必須產生優良、優秀、新的物種一樣。”

“至於你說的問題,我以為一是想想你現在是企業子弟,聽意思當初你們的父母來到此地,也是外來人啊。二則對於你們來講,現在的外地人是外地人,可將來隨著他們的後代出生長大,這些孩子也就變成了本地人,也一樣是企業子弟啊,跟你們一樣了,而他的父母呢,是不是也要變成本地人了,跟你們父母當初的情況不就也一樣了嗎。”

海濱光剩點頭搖頭了。話題一展,就遠了,深了,還得給女孩上課,自己也要上課,實在沒那麽多精力、時間,因此,聽聽而已,之後作罷。

愉快中,到了年底,愉快結束第二次家教。感覺這次,收獲更大,他給媽媽寫信匯報說。

結束告別時,都有些依依不舍。之後也沒斷了聯係,女孩還給海濱寫信呢。

這年聖誕,女孩一家,邀請他去做客。吃完飯,又一塊兒去了教堂。盛況更加空前。茫茫人海中,燈影星光交融,闌珊處,不經意間,恍惚發現一個熟悉的身影,正和另一個男的挎在一起。海濱頓覺迷惘惆悵,悵然有失。

轉年1月底,考完試,春節前2周,三人一起回家。“要收尾了,蠻快啊”,大家感歎。火車上,盡管說說笑笑的,但海濱明顯地感到,駱霞對文彬不再那麽“上趕著了”。文彬更覺察,有時乖乖地坐著,出神發呆的,落魄極了。

“城市就是城市,對於我們來說終究不一樣,有時鴻溝天塹一樣。”過道間,有次倆人時,駱霞望著窗外,若有所思。“就說陳英吧,開朗大方,熱情,擁抱你,接納你,領著你玩,到處轉,開眼界,長見識,你的經曆、生活嘛的人也感興趣,新鮮,好奇,可也就新鮮而已,隔著,你知道嗎,好像總隔著一些什麽,仿佛就是有個網有個圈兒一樣,看不見摸不著,卻真實存在,隔著另一個世界,跟你不一樣,還有特權、特殊,更世外桃源一樣,你根本進不去,有時好像你伸伸手就能夠著了,可馬上立即就消失了,而一旦你新奇新鮮,想或要投入進去,隔著,隔著,也立刻一下就消失了,什麽也抓不著,看不見,隔著,隔著,蒙頭轉向的是你,傻吧乎乎的也是你,到頭來吃虧上當的也是你,總是你,一層兩層,一圈又一圈,層套層圈套圈,大大小小的都有,仿佛又看得見摸得著了,你永遠都是在圈外,不真實,幻象幻想。就像階級,過去總講各階級,千萬不要忘記階級鬥爭,說階級敵人跳出來了瘋狂反撲,特務搞破壞,可誰臉上也不會刻字,跳出來,笑話,誰跳出來了,你嗎,你去哪去找,哪抓去啊……”,說完,搖頭笑了笑,“仿佛就在你身邊,仿佛就是世外的,仿佛‘不食人間煙火’一樣的啦。”悠悠的轉轉的,海濱笑笑也搖搖頭,沒吭聲,頭轉向窗外。

窗外,依舊。仿佛不動的風景,有些幻滅。

起裏閌閬,嘁喱慷啷,氣力閌閬。火車、鐵軌的聲音,越來越單調,沉悶,孤單。到了晚間,上鋪的駱霞,忽嚶嚶低低啜泣起來。兩個有些莫名其妙,海濱上前小聲勸慰,文彬犯了錯一樣,待在一邊,低著頭。

不成想,越勸聲音越大,渾身抖作不停。周圍人看了,也一臉迷惘側目。海濱抓耳撓腮。

猛然間,駱霞抬起頭,豆大的淚珠滾下來:“知道嗎,曉紅死了,死了。”

“什麽”“什麽”,倆人一凜,不相信一樣。文彬搶上來,“怎麽回事,怎麽回事啊”,頓時淚流滿麵,使勁搖晃她的身體。

一會兒,駱霞哽咽著,轉過頭來,麵如土灰。“搶購蔓延了。就在去年這個時候前後,搶購開始了,誰帶頭一喊,大家瘋了一樣跟著,不想不顧,不管不顧,人山人海….假期裏有個星期天,那天她和她媽也去了,回來的路上,路上,傍晚一輛大卡車,大卡車,蒙著布,掛倒了,掛倒了,碾過去,……”

“咚”的一聲,文彬掉下來,頭撞在鐵欄上,一下昏過去。

起立閌閬,嘁喱慷啷………,聲音升上去,聲音落下來。

淒厲糠郎。過道小間裏,望著窗外,倚靠著廂板,望著遠方,海濱手裏,一束緞帶白圍脖環環攥緊了,聲音環繞著。

…….在我心靈的深處,開著一朵玫瑰。

我用生命的泉水,把她灌溉栽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