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天,晚上回來。一推宿舍門,掌聲響起來。隻見桌上擺了些吃食,難得老三家夥回來了,正跟葉老在**下快棋,他頭發燙了小卷兒,換了身西服,文雅死了,“不許悔棋”,摁了葉欣手。老七嗬嗬,抓把棋子丟過去。“今兒咱老四生日”,老大笑眯眯講。
“略備小宴略備小酌了,各位抬愛,老餘跟我去辦的”,老四直拱手,不好意思。“恭喜恭喜”,營部拉住小宋,“萬壽無疆啊”,哈哈摁住了。幾把椅子,坐床的,站著的,一片喧騰。
“哎,我同學呢”,營部環顧。“說有事,出去了”,班長講。營部插空坐下來。小宋挨著,席間,他助興,背了首長詩:
看海去看海去沒有駝鈴我們也要去遠方
小雨劈劈啪啪打在我們的身上和臉上
像小時候外婆絮絮叨叨的叮嚀我們早已遺忘
大海呀大海離我們遙遠遙遠該有多麽遙遠
可我們今天已不再屬於兒童屬於單純屬於幻想
我們一群群五顏六色風風火火我們年輕……
六月看海去看海去,我們看海去………。
“好誒,好”,來福小巴掌拍得山響。“營部,你也來首唄”,秋水拱,“那年‘十一’學校聯歡,《十八歲的思緒》,大家都說好。”“不行,不行,老黃曆了,早忘了”,營部直往後躲。那次聯歡會上,口腔係男生演唱了首《光陰的故事》,一身白西服西褲,還白皮鞋的,英俊少年,印象深刻。“可惜滌非琴不在”,大家又惋惜,老三笑笑。“那就對酒當歌,人生幾何代數了”,葉老鬧得歡,頻倒白酒,“綠豆大曲”,一一全斟滿,會喝、不會喝的全舉起來了。營部舔一下,咧咧嘴,被老六老八按著,捏了鼻子一口幹了,一股熱線,上下亂竄,連連咳嗽,眾人都笑了。頻頻舉杯間,“來,啤的白的,一起上了”,老四意興勃發,漸漸,有點晃悠了,還挨個喝呢。“你也少點吧”,秋水拉手。“沒事,沒事我沒事,今兒高興,今兒個真高興,喝,喝,使勁喝”,老四關公了。“點上,都點上”,煙卷也準備了,‘龍泉’牌暗紅棕‘雙匣’的。“不行,你也點上”,趔斜著非逼老大也吸了口,咳得彎下腰去。老七早已一旁,成蔣幹‘蔣公’了。笑鬧連連中,東倒西歪了。
“幾點了”,來福哈欠連天,搖曳燈火裏雄獅一樣。“快12點了”,宋坤看看表抬起頭說,“不早了誒”,小臉粉紅,眉分八彩。
“不行,繼續,誰也不能跑。”又一片喧嘩。喝著,喝著,老四忽然不說話了,趴在桌上。“嘩啦嘩啦”,幾道水柱刺鼻,渾身亂顫著。“嗖”一聲葉欣跑向一邊,和正過來的滌非撞個了滿懷,“嘔嘔”的,營部彎下腰,一手拽住上鋪。
七手八腳間,老四抬到**,班長坐旁邊拍著,老大拿白手巾給擦汗。老四一會兒拍床,……二姨欺負人..不是人..說胡話,一會兒“嘔”一口順著下巴流,不停翻身,又弓了身子,抱著肚子。“班長,難受”,“受不了了,老大”,滿頭身的淋漓,不時**。瞅空營部一掐脈,亢跳如鼓。
“不行,送醫院吧”,老七看看班長,倆人幾乎同時說。“沒車了這點”,“不要緊,自行車”,老大說。眾人架著老四,“老餘你帶秋水宋坤來福留守”,班長不忘下令,“走,我們走。”
一路上老大推著車,眾人扶了,影影邐迤,曲裏拐彎。也不知多長時間,到了醫院。“師弟呀,你們可真行啊,圖嘛許的,喝成這樣了”,急診大夫一通忙活。一針“六五四二”下去,老四睜開了眼。營部渾身濕透,擦把熱汗。遠處電報大樓聽得清,“東方紅”過後,“當當”,敲了兩下。
幾天以後,轉戰防病站了,開始站內實習。衛生的挨其他科室轉,營養的去食品科,體驗實戰。
路遠了,有些早出晚歸的。
進了六月。一日下午,提早營部回來了。早早吃過飯後,就出了校門。左一拐,招待所對過車站,坐上車,去了約會地點。隨後又坐上車。
其時街上,隨處可見,打著蒲扇,穿著汗衫、拖鞋的人溜達。
下車後,提著東西,倆人往前走。路過一個大商場,門口幾個學生捧著紙箱子,一群人圍著。“幹嘛呢”,營部好奇,扭脖子看。“快點走啊”,海濱一拽,推在前麵。最後來至一個小區門口。“時間還早”,海濱擦把汗,看看表講。天剛擦黑,兩個便又走向對麵的街心公園,放下袋子後,背靜處坐下,兩個笑了,海濱點上一隻煙,悠長吐出個大圈兒。他要去看爸爸以前的老同學,袋子裏裝的是一大盒“九珍果珍”,一個水果攪拌器,兩條“三五”,兩瓶茅台。
“哎,那天聚會時,你咋走了呢”,閑聊天時,營部直可惜,“那場麵,熱鬧極了。”
“聚總會散的。”海濱淡淡一笑,搖搖頭,“不願看到這樣的場景知道嗎,容易勾起回憶,你們還本市的呢。你明白一點我為嘛一出了校門,就不想再進來了嗎”,他深吸幾口煙,眉頭皺起來。
“明白,明白一點”,營部笑了,心裏也有些苦,不由搖了搖頭。
“明白嘛呀”,海濱笑了,鼻子裏冒著煙,“學校到底是象牙塔,花前月下,你們到底還年輕,單純。”說時,看看營部,拍拍肩膀。隨後又笑了,搖了搖頭,“不過呢,要說也不盡然了。就像你們同學,都挺有意思的,雖然住的不算長,但我有感覺。你看吧,還是三個世界或層次,好,中,差,或好,一般的,條件、能力嘛的,就說市裏的吧,城市子弟,也三六九等,要條件有條件,家庭背景好,高的有,像你們書記,人誌向高遠,一步步地早計劃好了一樣,聽你們老七私底下念叨過,說準備出國呢。還有你們班長,應該講算是子弟裏一般家庭,或平民階層的吧,人考研究生,走學習路線,其實現在想一想,的確是一條好道,好出路,再不行的,啥也沒有了,學習總可以吧,因此說其實也夠簡單的。還有就是大多數大部分了,看著平凡簡單,或高不高低不低的,看著沒嘛,你其實根本不會了解人家都咋想的,反正是吧也許有不簡單的,你根本不知道,不會知道,再有表麵笑嘻嘻,有的看著還傻乎乎不顯山漏水的,暗中使勁了,會嚇你一跳,打槍的不要悄悄地進村,又一跳,再有腳下一腿絆了的,背後一槍的再一刀了,你就跳,跳,跳,跳高跳遠吧,跳樓跳河了也行。”
“謔謔謔,一套一套的煎餅果子老師傅,你才出校門幾天,上班幾天,要人講黃嘴丫子還沒褪幹淨呢”,營部笑了,“有那麽複雜嗎,我咋看不出來呢。”“嗨”,海濱笑了,又續上一顆,“旁觀者清嗎,你是身在廬山。再有了,以前小說戲劇電影嘛的裏都演,演過了,起初誰在意了,能當回事。可一工作了,進入單位,踏進社會以後,接觸了,遇到了,碰撞了,才漸漸就會就能看到一些,有點感覺感受了,不一樣了,全不一樣,學校到底是溫室花園,要不從小就講大熔爐,人說社會是大課堂一點不假,要不人高爾基光說社會我的大學,有的還講醜陋、大醬缸呢。特別是身邊接觸了同事,幾個朋友,有的就跟我說了講了,尤其像我們曾主任總開導我,他船廠子弟,以前挺苦挺慘的。還有幾個哥們,像郭慶山,市裏的,跟我說過市裏好像有種‘踩鼓人’‘墊腳’嘛的個說法,具體的我也沒太明白。你不問上班咋樣,有意思嗎”,說得營部直低頭,有點沒精打采的,海濱見狀忙笑笑,“打住,咱打住,全我瞎說,順嘴咧咧。”“哎呀,光白話了”,又看看表有點緊張起來,“是時候了,我該上去了,等我會兒啊”,說完笑了笑,踩滅煙,整整衣服、袋子,吐出幾口氣,然後大義凜然地走了。
“真不容易啊,好家夥。”營部眼瞅著進了小區,揮揮手,又笑了笑,打個大哈欠,感覺渾身上下累極了。他胡嚕著腦袋,又四處瞅瞅看看,見一側的街邊,路燈下,一叢人,在拍“六家”,便湊了過去。“來勁,來勁,我叫你來勁兒了,專銼你個‘棱子’”,有人使勁甩,光著膀子,肚子扣個小盆賽的,大褲衩快到垂腿肚子上了,“哈哈跟我鬥,你了還毛兒嫰”,泰山壓頂,啪啪的,甩鞭子一樣。有的鬥氣,兩個髁膝蓋一張一合地窮抖,刷刷的,9張牌在手,扇子樣開合,小眼珠四處亂轉,“沒有,我沒有,77,88問下家,該你了”,穩坐釣魚台,偶爾抽冷子,搶“大供”,專愛最後走,“蹲單”。“臭啊,臭,真臭啊。臭手,臭爪子,臭大糞,臭不可聞”,看熱鬧的最歡實,不恨事小,撬鏟子架秧子的,癮也大,聲最高,“下來下來,你給我下來啵”,看不過眼的就伸手了,躍躍欲試,當然少不了“話茬子”,貓起唇狗下崽,七大姑八大姨,葷的素的,開了曲藝,話劇專場。營部跟著樂,好半天,腰腿酸疼的,人還不回還。
便又轉到一處下象棋的,難得圍觀,靜靜對峙了,花白胡須一老者,皮包骨,對襟小褂,身邊大搪瓷缸子。“啪”一記“悶頭”了,對麵的胡嚕胡嚕剃的瓜青青大圓腦袋,彌勒佛一樣笑了,重新碼盤。
待第三盤熱鬧時,空著手,興衝衝,海濱走過來。“完事了”,迎上去。“拿活兒”,拇指挑下。兩個笑了,長短影,走向公交車站。
一周後晚上,他過來收拾東西。“宿舍總算解決了”,他長出一口氣。
“那以後,沒事了,也常過來啊”,營部送到車站,有些失落。
“放心。沒事了,你就去我那”,海濱拍拍肩膀。
出校門時,正碰到老七,彼此笑笑,招招手。
“營部”,上車前,海濱回過頭,“自己的事抓緊了。”眼睛淡淡的影子。
車行已遠,歎口氣,營部低頭
回了學校。
又清晨裏。空氣中彌著清淡一股豆漿油條和煤煙的氣息,街上灑了水,滴滴滋滋的不時公交駛過,喁喁市井人聲,說笑著,營部和梁芳趕車去“上班”。倆人一組了,分在食衛一科,衛生防病總站。就在新老城區大致交接的位置,樓房間能望見火車大站。
每天打水掃地,收拾屋子,整理案卷,寫監督記錄、日誌,跟著“老師們”,基本都本校高屆的師兄師姐,不時又穿街過巷了,下飯館,去飯店,上市場,堵街頭攤煎餅果子的賣大餅饅頭賣涼粉雪糕冰棍兒汽水賣熟食、肉食的小商小販,查、辦衛生許可證、健康證,采餐具消毒樣,開、辦罰款收據的。大蓋帽了兩頭翹,起初警察、派兒所民警一樣,後語兒就睜一眼,閉一眼了。
一次,賣盒飯一大娘,反揪了營部,“你哪兒的,有證嗎。”雖都穿了藍製服,但肩頭隻有左右“二道邊”、沒肩章,胸前也沒編號,“軍隊首長”便服一樣,人一眼看穿了。一次,一個大禿腦袋的胖子,呼哧帶喘的,追著營部跑,梁芳沒辦法,隻能笑,腰都彎了。
“站住”,師哥急了,橫刀立馬,“憑嘛意思,找死啊,你再追個試試。”胖子聽話,乖乖“夾著尾巴”走了,全然不理會營部,“過來,過來啊”的手勢。
有次,見識了大場麵。食品街一家大個體餐廳出現場。幾撥人當天,間割不等時間裏在此用餐,間隔不同時間了,陸續地出現惡心、嘔吐、腹痛腹瀉等急性胃腸炎症狀,告到街道、管委會,衛生局嘛的也都來了。
“你們不能這樣不負責任”,人群中,帶隊的樸老師聲色俱厲,推推眼鏡,“這是嚴重的食物中毒,懂不懂。”“嘛中毒不中毒的”,“不就拉肚子嗎”,“保不齊了還胃口不好呢”,有幾個人明顯和餐廳老板說的一樣。亂成一鍋,看熱鬧的圍滿了。衛生局的也不吭氣。
“該怎麽調查、取證,該怎樣做,該怎麽處罰,按程序辦”,樸老師急了,大聲說,“在這塊領域,聽防病部門的,現場聽我的,上。”亂哄哄中,營部聽到管委會的幾個小聲嘀咕,“就這×ב老瘋婆’嫌事小,有你的嘛了。”“猖狂個嘛勁,有你好果子”,一旁衛生局一個大肚子的,狠狠踩滅了煙頭。
采樣回站後,連夜樸老師組織測樣、開會。沒兩天,大師兄講,坐飛機去了日本。最後結論出來,金黃色葡萄球菌食物中毒。
樸老師快退休了,瘦骨嶙峋的,戴副金絲眼鏡,兩條黑線繩係在腦後,眼睛細長、比較尖厲。還抽煙呢,營部驚訝,頭次見女人抽煙,又是一種不帶把的,煙量不小,極嗆人。更驚訝,這香煙牌子熟悉,還有賣的啊,“海濱”牌,竟是企業所在區域的名字,煙盒有印象,小時基地裏小賣部常見,短截手指頭喝包麵糊糊也就口酒力氣大媽媽家屬站種水稻打場的石滾子一個人就能拉起來滿場走和爸爸挺好的愛逗弟弟團部總想認兒子哥哥連部最煩他王調度總罵喝醉了就打老婆的張叔總抽,每天早起上學經過基地房頭時,總見他在喝酒,就點鹹菜‘疙瘩頭’嘛的挺美,小白瓷酒壺旁,就放著盒這樣的煙,“海濱”牌,印象深極了,養一堆女孩老四還是老三的二部小學時還同學呢,技校上班了,去年驗血時“六川”還講呢,現在抽不動了,肺癌住院了。他爸羅叔不抽煙,隔一個房頭的,每天打拳踢腿的,小前老家的老叔來過基地,倆人老‘兌服’了,切磋過,手都巧,家裏連部的大衣櫃就他幫打的,離開一部新基地最難受的時候,他和張叔還來幫搬家了。小時候的事情咋記得這麽清,《大堤往事》裏還講了,跟張叔他們去野地、大堤追過兔子呢,一把老“土槍”又大又笨的,不哪“學”的,村裏的吧您了,一次小波說。小刀飛快著,紅紅白白的,“刺啦”的一扯整張皮就下來了,嘴歪著,笑著,就翹著這樣的煙,完事了就去打酒買煙,小賣部裏工人叔叔農民阿姨笑了,長方形一個小木匣子小格上總有這種煙,“濕漉漉”的,一角還有隻大黑甕,抓走蓋兒,小小桶勺的伸進去提上來,綠酒瓶上灰漏鬥上一倒,一倒一會兒就滿了,發工資時,是整條煙,小白塑料桶,團部和江江總搶著提,張叔半截指頭顫著,煙灰落一身,笑了,牙黑黃黑白的,總隨手丟幾塊水果糖,包裝五顏六色的,團部江江直樂,營部隻能笑了。
營部笑了笑,搖搖頭,出了主任辦公室。
“哎呦喂,敢情你這企業的啊,一個牌子呢,咋不早說”,時間一長,一來而去的,忍不住就說了是哪的,樸老師眼睛瞪得多大了,眼鏡後,灼灼放光,原來眼睛還挺好看的呢。熟悉一些了,哪那麽可怕了。“營部,雖說我本市的,可大半輩子都在內蒙,對於廠礦企業的也都熟悉,尤其大國企,好樣的”,一次,她講經曆。最後說“不要怕,年輕人,好好學,好好幹”,營部拿起火柴忙點上,“猛回頭已百年身啊”,她吐出一口煙,搖著半白的頭,意味深長。
一個午後,猶豫著,來到辦公室。樸老師正在看書,聽完營部哆哆嗦嗦的意思後便笑了,合上書,桌上磕磕、點上一顆,“我懂,我讚成,我支持”,鼻子裏冒著氣,“年輕人就該闖闖,多見識見識。”過了會兒,“雖說呢一般呢哪來回哪去,講計劃分配嗎”,悠悠地她笑笑,“不過呢,還是會有辦法的。”忽然抽出一張紙,拿起一邊鉛筆寫了“衛生檢疫所”五個字,煙灰落下來。“我替你想了一下,這是個機會,好地方”,眼睛明亮,“往屆時就有分的,上屆是仨指標,在開發區,遠離市區。今年估計也少不了,但是一般市裏的不願去,不會去”,放下鉛筆,她笑了笑,“我太了解他們了,考學、分配嘛的都不願出市區,更甭提外地了。寧願分地段醫院打雜,再小的地界兒也幹。我覺得吧這總是機會了,一種可能,擦邊球”,隨後喝口水,往後一靠,又點上一顆。
“可我可我,誰也不認識啊”,營部可憐巴巴。樸老師笑了,拍拍肩膀,“瞧你傻樣,小可憐像吧,真是個孩子。”“這樣吧,我給在那兒你們的大師哥去個電話,打個招呼。”又拿起鋼筆,抽出一張紙,“這樣吧,我再寫個條,你拿著去找他,不就結了嗎。”說完攤攤手,推推眼鏡。營部渾身激動,鼻子發酸。
“好好幹,小夥子,有機會”,臨出門,她還囑咐呢。哆嗦著營部小心帶好門,還是有條縫,隨後噔噔蹬地跑起來。
恨不得長膀,插翅,飛起來。
3、六月中的一天,比較炎熱。緊張興奮,營部揣著信,大站坐上車,去了開發區。
一路上頭暈,惡心。七拐八繞的,漸漸看到海了,鹽池、碼頭、塔吊、樓房、商店,幾條鐵軌,車身顛簸,**起一層煤灰,營部捂住鼻子。又問著,倒車,終於到了,他長出一口氣。
一棟小樓,白色莊嚴。
想不到,找到大師兄時,他略顯驚訝。營部忙掏出信,他拍拍腦袋笑了下,“樸老師來過電話,事我知道。”說時走出辦公桌倒水,營部忙站起來,“出出”地有些燙,他放下來,蹦出幾滴水。
“我是本地的,當初呢,相對好分”,他點上一顆煙,又讓讓營部,營部紅紅臉直擺手。“今年呢應該還分”,他彈彈煙灰講。“可不是不幫忙,我雖是個業務副站,但上麵有個老‘醫專’呢。你懂吧,就說了也不算”,撲擼撲嚕掉到身上的煙灰,他站起來,伸伸胳膊。“再說呢,分配是衛生局和學校的事,我實在有點愛莫能助。”煙盒頓下,“金橋”,煙味衝,嗆人,營部尷尬,左右的不是,光冒汗了,屁股疼。“對不住了,小師弟,大老遠跑來”,臨出門,師兄笑笑,又送到樓下。
坐上車,營部心裏涼了,木然回頭望了一眼,白色小樓顯得孤單。換上回市區的公交,土白色,一塊塊狗啃似的。
咕咕肚子不爭氣叫了,他頭衝著窗外,哄哄熱浪,景物陌生,忽然想起剛從家出來上學的時候,王師傅一路的罵,煙嗆人,爸爸咳嗽,鼻子不由發酸,探出頭去,往後看。“SB”,一輛大車呼嘯而過,“不要命了”的聲音裏,落下一團團灰土,塵煙。
晚上,他轉進對麵道裏。“有時候我覺得自己像一隻小小鳥,想要飛卻怎麽樣也飛不高…”,音響轟鳴,一家美容院門口,歌聲回**。
“每當夜深人靜的時候,我總是睡不著,我懷疑是不是隻有我的明天沒有變得更好”…他胡嚕胡嚕腦袋,不由笑了笑,走了進去。
轉過天下午,他鼓鼓勇氣,穿過校園,又去找輔導員。還好,這次堵上了。
“原則嗎,哪來回哪去,計劃分配嗎,要不不都亂了”,拉開抽屜,“騰”一聲,點上一支煙。銀灰翻蓋打火機,原來他也抽煙。“看成績,也重平時表現”,他笑笑,冒著煙,“但分配是學生處的事,我們哪能掌握了。你坐啊”,又指指,營部沒動。聽幾次了,耳朵都起繭子了。他不甘心,“那,當初,您怎麽分的。”“此一時,彼一時嗎”,顏導笑了,手裏煙盒轉,金色‘555’,吊著獎章綬帶,“至於你說的什麽‘檢疫所’的招不招的,怎麽招,具體的可不太清楚了。”“那看企業份上,能幫您就再幫幫”,營部抬起頭。“又說孩子話了,好像我權利還蠻大呢”,他笑了,瘊子跳了幾跳,“再說嗎,就是回去也不是死路一條啊。”
擲地有聲這回,普通話,餘音繞梁。
“嘰喳”“嘁嚓”的,樓頂,電線上,枝頭,花草間,三三兩兩,蹦蹦跳跳,麻雀,小鳥歡實,飛上飛下,竄來竄去。營部低著腦袋,手插褲兜,快步走過。
接著去上“班”。每日正點,恨不能天天這樣了。
一日,梁芳遞上套煎餅果子,“哎,營部啊,最近你瘦了誒,小心身子骨”,大眼忽閃,又靠近。“哎知道嗎,春梅談了個研究生,要去外地呢”,語聲輕快。又講“還有,6號也找了,好像廠裏的一個工人”,營部低著頭,沒吭聲。東一句,西一句的,“聽說你也在活動,咋樣了啊”,她關心地看著他,沒心沒肺的樣子,“哎有結果嗎,對我也保密呢。”
“我聽天由命”,營部忽冷冷地說。下一站,就回去了。路過衛生箱,多半套的果子順手扔進去。
這時節,宿舍裏更清靜了。隻老七在,他無所謂,反正代培,最輕鬆了。“我再告你一秘密誒”,一次,他湊近比劃說,“知道嗎,你說上次看見我跟書記在一起,知道嗎,我是幫他賣書,書記攢路費,要出國呢”,“噢噢”地,營部隻剩點頭。晚上,班長回來了,又多一個。“看著沒,都忙活呢。真刀真槍,好地兒都搶。你可得抓緊了”幽幽地他打著哈欠,“哎,知道嗎,你班林春紅想留下,聽說下了不少功夫”,他念叨,不一會兒,呼嚕聲響起,害的營部一夜沒睡好。
一個下午,老七去“老鄉會”了,“道道別。”營部一個人實在沒意思,就坐上車去找海濱。找到設計室時,他正忙著,不大的屋子裏,好幾個人,到處堆著圖紙、資料。晚上吃完飯,他想看看宿舍。“嘛都新鮮了”,海濱笑笑。兩個回來了。真沒嘛新鮮的,還沒有自己的好呢。營部四處瞅瞅,床頭有本書,“卡耐基的,我剛看完,回頭你也看看。”營部點點頭,翻翻,見封麵上密麻點點匯聚了襯了,一個外國人的頭像,戴副黑眼鏡。
坐了會,兩個出來了。出院門時,營部回頭望了一眼,院門寬闊,幾間樓房連著,一些窗口亮著燈光。
“也別灰心了,營部,再找找”,林蔭路上,斑斑點點的,海濱抽著煙。“最後還沒定下來呢,應許還有機會。再有,還有別的可能嗎,你再想想,試試。”呼出一口煙,他笑了笑,“要不也送點禮。”營部攤攤手,“熟的生的咋送啊,人家再不要呢。”“唉”,海濱搖搖頭,歎口氣,踩滅了煙頭。
公交來了,營部上車,招招手,走了。
影影綽綽的,路線,街巷,人,車,搖搖晃晃的。
過了兩天,精精神神的著裝整齊,腳底還墊高了,黑襪底,媽媽細密布塊縫結實了,挺別扭的,營部笑笑,胡嚕胡嚕腦袋,去了體育局,又去了富村基地。
熱情不熱情的,官腔不官腔的,衛生不衛生的,“我是學營養專業的,咱這兒的運動隊不需要、不缺人嗎”,營部笑著毛遂自薦,紅著臉,心咚咚地狂跳。換來的都是,“沒有指令”啊,“還沒研究”,“沒有計劃”,“也沒這個指標”或“是兩個係統”,一律攤開手。更有凶的,不屑的,營部急了,“你嘛態度,是公仆嗎。”“你說呢。你給我出去”,一個瘦子,濟公一樣,鬥雞眼。“老子才不稀罕呢,上海的又你媽了不起了,科班科班,‘科個屁’”,手指顫抖,煙掉下來。
“其實呢,我們也需要。”富村基地裏,黝黑一位中年教練笑笑,眼睛翹翹的,眼角皺紋一動一動的。脖子上掛塊表,嘴裏含著哨。不時“快點,再快點”,衝前麵嚷,幾個隊員順著跑道玩了命跑。
“可沒有計劃啊,也沒見過這種指標”,一腳跑道邊的石子,踢得老遠。
晚上,疲憊地回了學校。站台斜影,T字舉牌,運動員入場,上麵站點模糊何去何從,幽然返光。
“哎,營部,等等”,有人追上來。營部回頭,原來是老四,少見了。一段時間裏,他又回姨那了。“稀客,稀客,胖了啊”,營部哈哈。“什麽呀”,倆人一塊走。“哎,最近見到滌非了嗎”,他關心。“自打你那天以後,‘侯門一入深似海’了”,營部笑笑。“淨瞎說”,老四笑了,捅了一下,又說起班裏的事。其中,“哎對了,聽說了嗎,健將要去體育局。”“是嗎營養,她跟著摻和嘛”,營部吃驚。“非得營養了,辦公室不行啊,就她那‘二把刀’,還幹專業呢。嘛專業不專業,有個地兒就行了。”說笑間,兩個進了宿舍。
“去去去”,推開來福,“你找小宋去。”營部把“卡耐基”塞到枕頭底下,爬上了床。
這天,營部去找宋坤。“出去了”,宿舍裏,三個家夥在“紮金花”。營部把《徐誌摩詩選》放在小宋枕頭旁,見有個黑皮紅邊的小本,便好奇拿過來翻翻,是本詩抄,鋼筆連筆,字跡漂亮,折了一頁,打開,是普希金的:
我曾經愛過你
愛情也許
在我的心靈裏還沒有
完全消失
但願它不會再打擾你
我也不想再使你難過悲傷
我曾經默默無語地毫無指望地
愛過你
我既忍受羞怯又忍受著
嫉妒的折磨
我曾經那樣真誠那樣溫柔地
愛過你
但願上帝..
“‘豹子’,‘豹子’,我的‘豹子’”,一通亂叫。一激靈,營部回過神來。悄悄放好,走了出來。
晚上,沒著沒落的,後脊梁發涼,他推開對過的門。秋水一人,靜靜在寫大字,近期他重抄舊業了。“忙的咋樣了”,他咬著牙,寫下一筆長豎。“老鼠,兔子,蒼蠅一樣”,營部自嘲,拿起老餘的魔方,無聊擺弄。秋水也笑了,摸摸唇上微茬,放下筆,向後抻抻胳膊,“要我說,你就別瞎忙乎了”,他“嗯嗯”地吐著氣。“其實就像我,比不了他們,我是要回去的,當個醫生”,他看看營部,“回去,難道不好嗎,回到故鄉本土,生我養我的地方,再有那麽多的親戚、朋友,知根知底,不好嗎,有的真能幫你了。”他眼睛雪亮,細長長瞳仁黑黑,平常沒這麽多講話的。“我也是知道”,營部搖搖頭,心頭又一亮,“其實也明白,有時也這樣想。但回去了,其實一樣,也是我自個兒,家裏沒根沒路的,到哪兒都一樣。”“可你想過沒,不一樣,其實也一樣,就像我,這幾年,一直是咋過來的,‘煎餅’,知道吧,‘裹著’,知道嗎”,他忽然激動起來。“夠了,夠了,真夠了,誰還能注意你了,你算啥,誰還在意真把你當回事兒了”,他仰倒**,枕頭壓在臉上。“我要回家…”。宿舍裏一片沉靜。
一會兒,悄悄營部走出來,輕輕帶上門。“回家,對,回家”,又興奮了,揮揮拳頭,走出樓道,跑向操場。人不多,背靜裏,有人鬼鬼祟祟的。經過時,幾對人分向各邊。
轉天周三,他倒車,跑回了家。一進門,媽媽吃了一驚。“孩子,咋瘦這樣了”,趕緊指揮爸爸買東西,做飯。美美地營部吃了一頓。“聽說姓焦的給開了啊”,連部哈哈,胖點了,喝著啤酒,旁邊嫂子捅他一下。“連部,不興這樣幸災樂禍,人又沒招你欠你少你的,可別給人到處瞎說了”,媽媽說他。“嘿嘿,這就是‘上梁不正下梁歪’啊”,爸爸插嘴,‘特’擤下鼻子。“你個老東西,哪都有你,別的不會說,就會添亂”,媽媽白了一眼。“管人家那麽多幹嘛呀”,營部不耐煩了,站起來,“媽,給我點錢,我要辦事。”
於是下午,馱著東西,他騎車去了井生家。東西是在一條街買的,兩罐“九珍果珍”,一個榨汁機,一兜蘋果,一把香蕉。
“營部,你這是幹啥呀”,井生爸讓進來就笑了。“早該來看看您了”,營部尷尬,紅臉直搓手。又胡嚕胡嚕腦袋,“井生咋樣了”,又問。“挺好的,機關挺好的”,井生爸笑了,“有事吧,你就說吧”,又笑了,“看有啥需要的能幫的,你就盡快說,我會全力的,就是出出主意也好,畢竟也大人嗎,又不外人,井生常念叨你們呢。可是,你這是整哪出呀,啥意思了,東西給我拿回去。這孩子”,又笑了。“家裏也沒用,您就別客氣了”,營部低著頭磨叨,左右的不是。井生爸笑了,“那就先放那裏吧,回頭再說,你先說事。”營部囉嗦完,井生爸皺起了眉頭,沉吟半晌,書房裏轉來轉去的。忽然停住書架旁,劍眉一直,“噢,對了,有了,想起來了,想起個老戰友,在開發區教育口,以前在環保局啥的都幹過,找找他,興許有辦法”,營部小心狂跳,激動不已。“我這就聯係,聯係,好久沒聯係了,後來才到了咱這邊的,我再找找電話。”“謝謝,謝謝您了”,營部忙點頭,忙又站起來說,“哎,馬叔,井生晚上在吧。”“在,在,回來我就告訴他,你們好好聚聚。”出了門口,營部緊緊握手。“這孩子,慢點啊”,井生爸笑了,“回頭聽信。”
噔噔噔,營部跑下樓去。
晚上,來到海濱餐廳。“輕點嘿你,肩膀快散架了”,井生揉著肩背,營部紅紅臉,也笑了。
人不算多,兩個聊起來。“海濱那,挺好吧。”“挺不錯的,他那我去過,倍兒大呀,就是宿舍不咋地。”井生笑了,更關心,“到底咋回事,你咋不早說呢”,“嗨,這不一通瞎忙嗎。稀裏糊塗的,最後想起來”,營部又把前後情況細細說了一遍。井生點點頭,“回來沒啥意思,你就得試試了”,又鼓勵,舉例的。“唉,上班是不一樣啊。不像我們,學生,感覺好像小了,什麽都不懂賽的,尤其我,好像嘛也不知道一樣,有時覺得還真‘老傝’了”,說得井生也笑了,懟了好幾下。營部興奮,一連好幾杯,頭暈了。
回到家,馬桶裏吐了。
第三天上午,坐專車,又去了開發區。兩罐“果珍”,一個榨汁機,兩瓶酒。小車,是井生找的,小車隊的,說本來小川要親自開,領導去前線,他不得不去。“都挺好誒,這幫哥們。還有那個三大,海濱講,他混得也不錯”,營部不時回頭,和井生聊著。窗外熱風進來,並不炎熱。
範叔熱情,大高個,胖,一個人一屋。中午,請酒樓吃海鮮,下午兩戰友暢談。安排倆人去了附近遊泳館。
井生魚一樣,深水區。營部不會遊,在淺水區撲騰。館裏空蒙蒙的,人寥落。“哎,海英有消息了嗎”,休息時,他又關心起來,井生搖搖頭,笑笑,又一反身,一猛子紮進去,水浪飛濺,小水花趕著小波浪滾動著,一條條小白蛇一樣,水紋前進著。
營部累了,又抓住隔檔塑料球,身體慢慢浮起來。水漫過,耳畔嚶嚶空空的,飄飄然,絕似小時基地澡堂池子的感覺。模樣。
“我爸說,你先回去等信吧。”井生送站,上了“郊二”。叮叮咚咚,朦朧清晰,“東方紅”回旋著,隨後“當”、“當”、“當”、“當、當”,敲了五下,車站對麵,今年1月落成的通信公司大樓上,高高聳立著鍾樓,四麵大石英鍾,針針看得清。
“一有消息了,我就告訴海濱通知你”,井生笑笑,招招手。
車走了,遠了,仿佛飄著,絲紋光線熱氣顫顫,營部一直回頭,慢慢地,井生的身影消失了。
幾天以後,晚上海濱來了。去茂才裏終點站。走過小區時,萬家燈火,居委會方向倒看不真了。
咖啡廳裏安靜。營部慢慢慢攪著,沒加糖的咖啡,一圈一圈,水波不興。“電話裏說是仨指標”,海濱一隻接一隻地抽煙,“別看這地兒不顯眼,遠離市區,當地人都知道,海關單位,上麵是衛生部直接下指標。一個當地的,已經滿了。還有兩個外來的”,點著桌子,“估計就你們班上的。”“誰啊”,營部猩紅了眼。“這哪能知道啊,學校呢”,海濱笑了,又拍拍肩膀,“不過,井生講,那個範叔不幹了,說對不起戰友,還要找人跟上麵部裏要指標呢。”
“幾點了”,營部忽問了。“怎麽,十點了”,“不早了,咱走吧。”
出了咖啡廳,海濱摟著肩膀,營部低著頭,倆人沉默。忽然,一拉,營部站住了。一抬頭,到了大十字路口,眼前風馳電掣般車流滾滾,奔向立交橋,營部恍惚了,止不住,往那橋下望望,星星點點,影影綽綽。
“別灰心”,海濱拉緊手,用力抖了幾下,上車。
路燈昏黃,照著影子,長長的,倏爾,有車掠過,幾個自行車,扭頭扭身的,直看直笑,牙白白,閃亮。招待所背對著街道,背後的窗戶有的亮著暈光,紗窗些些篩了,有的緊閉著,拉著窗簾。對麵的公交早走了,也該到最後的一班了。營部招招手,慢慢地往回走。到了校門,又慢慢哲轉了,一直往前,沿著蛇口道,轉了進去。好長時間才出來。路上清靜了。
默默進了大門。
走在熟悉的路上。“多多多”、“多多多”,四處仿佛隱隱有聲音,格外清晰,恍惚高挑一個身材,嫋嫋婷婷地走著。營部抖擻精神,目光平視,大步流星。此刻,校園裏清清靜靜。半圓的月亮,滿天的繁星閃爍,“教一”旁“Δ”眨眼,仿宋體,像個名字,那棵小樹,又長高了,周圍送來陣陣花香。
7月13日,上午,大禮堂裏再次坐滿了。本屆各係畢業生大會。人群裏,遠遠看,隻能望見一個個頭頂,黑壓壓的全是腦袋,嗡嗡嗡,濟濟一堂。校領導們,主席台就座,學生處長正襟,在宣布分配方案。營部目光平視,一臉嚴肅。總醫院,一附屬,二中心,口腔醫院,眼科醫院,腫瘤醫院,婦產科醫院……,鼓樓醫院,水閣醫院,四麵鍾….手表廠,機械廠醫院…,西郊醫院….,嘩嘩嘩,流水一般。防病總站,職防所…,…防病站,電子廠職工醫院…,可樂公司,開發區方便麵廠…。“衛生檢疫所,3名”,營部動了動,低下頭來,閉上了眼。最後還是聽清了,……衛生局,1人…….。餘下空白。
亂糟糟。漸漸消停。終於,午飯時刻,食堂裏匯聚,班長、老七、老八、老餘、來福湊一桌吃飯。營部捧著奶鍋,吃溜肝尖,木木,又抬起頭,抬眼望去,星星點點,全沒了往昔的鬧熱。吃畢飯,他把奶鍋仔仔細細刷了一遍,回宿舍後又用白毛巾仔細擦幹了,小心塞進大紅皮箱裏。紅拖沒了,自行車丟了。樓道裏清靜了。秋水上午完事就走了,字帖留下了,營部放到紅箱子裏,挨著“同學紀念冊”。出溜出溜來福進來了,把花盆放到桌上。“下午火車走了”,他分到了開發區防病站,宋坤、老四去了檢疫所。“花兒放你這吧,陪一天是一天”,說完,笑笑,出溜出溜,走了。
下午,大站。長長的,幾條鐵軌伸向遠方,長長的,“個”字形雨棚,長長的水泥站台,遊客、送站人絡繹,三五成團。老七把營部拉到一邊,“有時間過去玩,其實不遠”,聲音抖抖,拍拍肩膀。“人各有誌,長風破浪”,強自笑笑。又小聲講,“知道嗎,總參、總後的都有打電話呢。”營部笑笑,握緊他的手,一片汗濕。
“嗚嗚,嗚嗚”,汽笛長鳴,幾聲淒厲,幾聲哀怨。老七在窗口招手,招手,越來越小,班長取下眼鏡,老八、老餘背轉身去,各向一方。營部立著,望著遠方。
晚上,這樣靜,怎麽這麽熱啊。蚊子真討厭,花露水、清涼油,抹了全身,還是癢難耐,輾轉反側。“哥,你打針不疼吧。”“小易,小易,等等我。”“天明,天明,我愛你”……
“特”的一聲,爸爸擤下鼻子。第二天下午,車來了。床鋪空了。樓道安靜,地上紙碎。光線有些多餘,空曠的腳步聲。“這孩子”,營部執意不坐駕駛樓,爸爸隻好和采購員擠在一起。司機換了,年輕一些,王師傅病重住院了。車笨重地啟動,食堂關著門。緩緩拐彎,過了教一。過了校醫樓,收發室,門衛,右轉出了校門。派出所前自行車車架沒了,公交站上上下下。穿過眼科醫院,美容院傳來《我的未來不是夢》的歌聲。過十字路口了,綠燈,一側車人停住斑馬線。立交橋巨大的橋身恐龍一樣。此刻陽光刺眼。還好有個遮陽棚,坐在一堆貨物之間,車身微顛,晃晃悠悠,時起時停,時見紅燈。再往前,往前,左拐了大彎,紫金山路沒了,換了新路標。漸漸,車流人流,商店樓宇,漸漸,一切的一切,模糊起來。
營部低頭,潸然淚下。
全書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