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一日下午,“阿彌陀佛,無量壽佛”,瘦高一個,大手大腳的阿姨模樣的人走進了家門,坐下來。
“快叫你薛姨”,媽媽緊招呼。營部笑笑,叫阿姨,讓水,讓水果。她直擺手,慈眉善目的。最後講,“保不齊了看到什麽聽到什麽了不該的業障了壓在孩子身上,作孽呀,如今下,世風不古,貪欲嗔癡湼。”一會,便走進孩子的房間。
“你薛姨老忙了,最難請的,人20多年了信這個,據說老神靈了。”頭幾天晚上,雪君上夜班時,媽媽來了講,“常聽老姐妹們念叨呢,這不還是你張姨幫忙,她講你張叔駕鵝後她也皈依了。我們老家屬的沒事了大家就串串,仗著現在腿腳還方便,都沒忘了,可親了。”
“媽你喝水啊”,營部七上八下,坐在沙發等。
“唉,還是老姐妹好啊,當年一塊幹活,磕磕絆絆的時候也有。以前多熱鬧,東家走走西家坐坐的全敞著門,基地就是個大院子,人們親,彼此照應,姐妹們在起做活、比樣子、打嘮說話的張家長李家短想想就多蜜甜啊,大家兌付。不跟現在住樓了一樣,方便是方便,寬敞是寬敞,廚房廁所的啥都有,電燈電話了洗洗涮涮的也方便,條件都越來越好了,吃穿用度的啥也不用愁了,一個個房子,屋子,鴿子籠,防盜窗,防盜門的,平常也不講串個門子,低頭不見抬頭見的,有的話也不說,誰也不知道都些幹啥的。住的近,離得可遠,虧得周圍還有些好鄰居了,上歲數的老年人,大家還串串嘮嘮的,彼此幫助,說道一起,我們有共同語言。”她抱著腿叨咕,絮叨,“唉,多少年了。還有二部那兒老人兒基本搬空了,全搬‘發達’小區了,去年裏新建的,三大片裏的都有。隻剩下個傻江江,哪也不去,老講這裏是他家,別的不是,一直在二部,也是樓房了,你王姨的就常過去照應生活,隊上也行,劉彪記得吧,一線回來後當他隊長了,有他護著他,誰也不能欺負了,江江可憐,現在一色兒的光吃肉了老胖了魯智深一樣,有時還喝酒,耍酒瘋,有時還打你王姨呢,嗔她不給找媳婦了一勁兒鬧,說就要原先一塊堆火車上來的,讓她媽上市場給找呢,直說像人連部就他媽當年市場上給找的呢。唉他王姨也是可憐……。”
正說著,薛姨媽走出來了,笑笑,雙手合十下,媽媽忙趕上前,矮了一大截,緊拉著,“咋樣啦,她老嫂子。”
“善哉,善哉,阿彌陀佛”,她緊搖頭,雙手合十,轉身走向門口,一縷清香。
“麻煩薛姨了。您老慢走啊,我不送了。”營部笑笑,跟出了門。這個老太太,不是寶釵媽,井生他們原來老基地的,一準的。
“媽,您二老慢點啊。”
騰騰騰的,聲音遠去了。
營部倚著門,笑了笑。
晚上,雪君回來了。“你小子老實交代”,她吸溜吸溜俏鼻子,四處看看,“怎麽有股香味”,她笑笑,盯住眼,“膽肥了是吧。背著我,說說都幹了些嘛好事。”營部隻好笑笑,老實交代了。
“你啊,還知識分子呢,也信這個”,她笑笑,點點腦袋。完事,兩個還是偷偷地照辦了。
兩月餘,絲毫不見動靜。也就泄了氣。
閑話時短,天氣冷下來。這年,頭場小雪後的一天,營部又去了趟北京,剛回來不久。一個上午,正當班,有人找。
愣睜時,“你小子啊,不會把我忘了吧。光自己美了是吧,也不去看看俺。”笑吟吟的,“賈寶玉”來了。
“哪啊。胖了嘿。哪陣香風香雪的把您老刮來了,我說一早眉毛直跳呢”,營部連懟幾下。拉進待診室,說了一大通。“我先回趟家啊”,他笑笑,兩個分了手。中午約好,一起吃頓飯。
到了中午,老一中臨街,隨便找了家小館,這裏清靜。“紅塵自有癡情者,莫笑癡情太癡狂。若非一番寒徹骨,哪得梅花撲鼻香”,隱約聲低,一角高處台上小電視播放著幾年前的台灣連續劇,光盤吧輕飄飄的人景晃動,不跟正熱播的《還珠係列》嘰嘰嘎嘎的鬧吵。沒去快樂老家,那人多、亂,還有三大總客氣,實在是不好意思。
營部喝了酒,下午不用去。思佳不喝酒,談鋒甚健。說起過去,哈哈爽朗,又說區裏的變化,營部知道,雪君講過了。一問起施鑫、孔令旗等現在咋樣了,他連連搖頭不知道。
“哎,你還練家子嗎”,營部隻好提起問。
他點點頭,會然一笑,兩邊倆小旋兒酒窩,白胖了,挺好看的。
“哎,你們寶貝咋樣了”,他忽然問。
“嗯”,營部沉吟了一下,笑笑“挺好的呀”,聲音有些虛。
“老同學了,咱就打開天窗說亮話吧”,朗然他搖搖頭,擺擺手。“實不相瞞了,我就專為此事特來的,想看看,試試。老同學了還不放心嗎,我還好忽悠你了。”
營部笑笑,心裏一熱,又喝了一杯。
下午,兩個來到家裏。雪君微微皺下眉,笑了笑。“這是嫂夫人吧”,思佳笑笑,微微弓弓身,點點頭,“要說起緣分來,我也算半拉媒人呢,都文學愛好者嗎。”雪君紅下臉笑笑,看下營部。營部搖搖頭,又點點。
“去看看孩子吧。”他笑了笑,環顧環顧。三個走進房間,兒子轉頭看了一眼,又埋下,坐在地板上,一塊幾色泡沫板拚的圖墊上,邊角有的磨禿了,上麵小狗、小熊、小豬的圖案,有的不清晰了,不讓扔,就愛坐在上麵,搭積木、城堡,看書,畫畫。屋裏簡單,兒童床,小寫字台,牆上幾張大照片,中間的一張,兒子滿月時,坐著圈椅裏,小嘴上翹,樂著,大大的眼睛,大大的腦袋。
“我試試了。”思佳莊重起來,盤腿坐在地上,襪子雪白,閉目揚臉,氣息微微,雙手環在胸前,一動不動。半晌,“嗨”的輕嘯一聲,雪君一跳,抓緊了營部。營部笑笑,輕輕拍拍。
一會,思佳坐在了兒子背後,兩掌先在腦後,“〈〉”字對稱了,撐了一會,一動不動。
見兒子沒有反應,他吐了一口氣,營部發現他的臉紅了跳了幾下,隨後又將兩掌豎起,直接貼在兒子背上。剛剛挨上,兒子忽然回了下頭,左胳膊往後一懟。
登時思佳汗出如雨,紅著臉,連連後錯,又笑著站起來,拍下手,“路漫漫其修遠矣,佩服佩服。”雪君一臉驚愕。
營部笑了笑,讓進客廳。隻說幾句,他就站起來,執意要走,邊走邊搖頭,直笑,“萬物並作,吾以觀複。”
倆人一頭霧水,送出門去。噔噔噔,樓梯響,一會兒,沒了。
窗外,又飄起了雪花,點點斑斑的,慢慢旋落。
“以後再不許裏格隆了,聽見沒”,雪君看看營部,營部笑笑,擺擺手,兩個一起笑了。
“是不是我當年不好,不規矩”,夜半,營部枕著頭,忽然憂鬱地一聲,“因果,報...”雪君一把捂住了嘴,笑笑說,“不許胡說。”又貼緊了,“我相信你”,“相信明天,相信兒子會好起來的。”
“我就是你大兒子”,營部落了淚,抱緊了,兩個擁在一起。
3、騰騰騰,“哎哥們,走了誒,道道別。”五月一天,笑嗬嗬的,張軍走進辦公室。
“手續都辦好了。”一屁股坐進沙發,伸伸懶腰,打個大哈欠。
“嗬嗬,夠快啊,急先鋒啊。”倒水,燙杯,放好茶葉,井生直搖頭,“你說你跟著湊嘛熱鬧。”
“嗨,一步到位嗎。‘減人增效’咱也做份貢獻嗎。”他吹吹茶葉,玻璃杯,兜兜轉轉的,茸針綠葉,緩緩垂漾。
“那買斷了以後你咋整,跟企業也沒關係了,那點銀子也不夠坐吃山空了。你想幹點嘛呀,有目標嗎。”
嘿嘿張軍笑了笑,“也想好了我。”屋子單間,四白落地,說話隨意。之所以想主動出去,一方麵了感覺這兩年的好像政工不吃香了,幹著也沒勁,他喝著水,捂捂茶杯。“前兩年在機關勞動服務公司掛職鍛煉挺有收獲的。我觀察了,其實好項目還真不少呢,感覺還是管理上管的人差點勁兒,不上正道不琢磨正事。實不相瞞了,我就看好其中的一個汽車修理廠,大集體性質,我尋思了,想先承包下來再說。”
你能行嗎,懂嗎,有點把握嗎,井生不免擔心。
“嗨,沒吃過豬肉還沒見過豬跑了。不行就學唄,大不了從頭再來,以前又不是沒吃過苦受過罪。咱小老百姓,工人家庭,工人出身還怕啥呀,弄到現在知足了。”大不了也去賣菜賣肉賣冰棍賣早點修自行車倒騰衣服賣百貨嘛的小商小販了人外地沒戶口的都能幹,打工扛活的修理油煙下水道搬磚頭老民工還不行嗎,“我就不信了,還真幹不了活不下去了不成,哪也有口飯吃的。”他笑笑,隨手翻著桌上的台曆,一頁頁的有的窩著角,硬了邊兒。“再說咱哥們還不至於這麽慘吧,咋也國企,曆經多年教育培養鍛煉。”
井生笑了,續上兩杯水。不能太燙了,70-80度就行,綠茶講究這個,千萬不能用滾開水了‘急水’,偉群主任講過,“黛玉還老外呢,‘雪水’,妙玉人可不撣她。”
“哎,你沒想過這次去那邊嗎。”一會,他踱到窗前,轉過身,指指北麵。
“嗨,老一套,咱不後勤部隊嗎,沒人帶著玩。再說了,咱離得遠,知道消息時黃花菜都沒了。”井生笑笑,“光忙著‘抓鬮’了,各處室都有減人指標,我們這倆‘幫忙的’走了,閆哥廖姐幾個到點的退的退休的休,屬自動減員。隻‘偉主任’這回真的走了,去了真街道,地方不建街道、居委會嗎,企業的過去不少。”他晃晃小茶葉罐,“這不,臨走他送的嗎。”
“我說這茶味兒不錯呢,嗬嗬,我說誰送的呢”,張軍拿過端詳,裏麵襯了層細宣紙,針針葉葉的茁潤。
兩個一起笑了。
四月時,集團公司分成了倆大部分,原來後端生產的二級單位整合了,成為了上市公司,叫優化資產,上市。相應機關的管理部門分出去一部分人馬,去了新組建的新公司機關繼續辦公。留下了大頭,前期生產和生活後勤的單位是另一家,還叫集團公司,有個別號,叫“存續企業”。“一點文化沒有,起個啥名詞不好單叫了這名,怎麽聽怎麽叫的怎麽不尋思不想了都讓人有泄氣之感,還沒日薄西山呢。再說了沒有前哪有後啊,怎麽也不舒暢,講不通”,偉主任直搖頭。“有病啊,腦袋叫驢踢了,存續存續的混吃等死啊,那個斜屁眼琢磨的,他咋不頂雷扛著炸藥包上呢。”有人就罵開了。
“你們這次不沒衝在前麵嗎,不進一步發展壯大了嗎”,張軍哈哈,又轉悠回來。
“哪呀,就衛生的合過來了,一樣…”井生低頭翻著抽屜,想找點嘛了,好送張軍…
“發展體育運動,增強人民體質...”,這時,樓道裏,小廣播響了,聲音回攏。
張軍嚇一跳,愣了一下,隨即笑了,這原是幾年前征詢合理化建議時他提的,活躍機關生活,加強身體鍛煉,提高效率,振奮精神,職工文體活動之一,上下午的中間各一次,大家做做廣播操活動活動,也正好休息休息。
他不由搖搖頭,笑笑,看看表,遂站起來,握了握手。
“以後有事沒事的就過來啊”,井生拍拍肩膀,有些不舍,送出來。走廊裏,兩端,樓梯口處寬敞些的地兒,幾個姐姐,抻胳膊踢腿的。
兩個笑笑,側側身,不打攪,下了樓。
這裏是後樓了。原開發公司搬走了,作為主體,打散了,也搬到了北麵,就是靠著開拓路與向陽路交匯路口新蓋的辦公樓,見棱見角的設計,正對著“求是”小區東麵,早先蓋的典式樓區,新起了的三棟高層住宅,最頂層的尖帽子上,避雷針粗大,遙遙向天,兩相對拜一樣。原來的副書記做了那裏的一把手,熟人裏勁鬆、京生等一幹人也隨著過去了。這邊留下的同學裏,天放因故辦了停職留薪,去外麵闖**了。大慶還在原地沒動。
穿過中間的水泥場地,兩邊籃球場地,畫線清楚。右側是小食堂,這時早晨中午,都能去吃飯了,有卡。挨著的是中央空調泵房,2個大圓柱裝置火力猛烈,冬暖夏涼的四季如春。走進前樓後門,穿過大廳後兩個出得大門,走過小廣場,此時大樓三處拐彎,鐵藝柵欄圍了,有了圍牆。東側前後樓之間,二樓連廊下,通道向外有個小門,早中晚班時定時開閉。大樓廣場,正南是主大門,旁邊有門衛室,保安站崗,出入憑局辦發的證,有個伸縮門,左側牆上金屬金字鑲嵌著公司大名,兩邊鐵柵上,不時張掛應時的宣傳橫幅。來到了馬路邊,兩個再次握手。
“要說真的走了沒感情是瞎鬼,畢竟曾戰鬥過的地方”,張軍笑笑,拍拍肩膀,“山不轉水轉,同在一片藍天下,回頭少不了來往的,你沒事了也去我那看看啊”未說完,招招手,一低頭就走了。
井生站了好一會兒,慢慢往回走。眼前大樓,壯觀依舊。
這年三月裏,又一次改革後,他終於進了,機關大樓。
晚間,爸爸走進來。“哎井生,醫院打好招呼了吧。”
“放心吧,衛生科的早都給說好了”,井生笑了笑,電腦旁站起來,隨手摁了小橫‘ω’鍵,屏幕一時黑了。
台燈光跳幾跳的。井生愣愣紅了臉。
好一會,特特特的拖鞋響,爸爸又進來了。“看看,可殺不可辱”,嘩嘩抖著張報紙,“也忒猖狂了吧,大使館炸了還胡說八道,簡直沒邊了。”
“誰叫人NB呢。爸您就別跟著激動了,也不您能操心的事。”井生笑笑,拿過報紙,疊好了,放在一邊。
“哎爸,衛生科的大姐說了,那可是個老老大夫了,老專家返聘的,老太太一直沒走,她一個人一直哪也不去。放十個心吧,一點問題沒有。”
“我也不是不放心,現在都啥年代了你說,科技突飛猛進,有的是辦法,就是心裏頭總有點沒著沒落恍恍惚惚的,覺也睡不踏實。你姐太不容易了。”
“就是,沒問題的,爸,您就放心吧。”井生眼裏,心底都發酸。看看他,遞過自己的水杯。
“唉”,爸爸笑了,接過來,又拍拍電腦。
“哎爸,知道嗎,肖大夫直跟我說呢,說您的‘字兒’提高了好大一塊。說你們老年大學,就是人才輩出。”井生轉移話題。
“是嗎,他這樣說的呀”,他連喝幾大口,長壽眉抖抖顫顫的直動,又不好意思了連連擺手。“不行,還不行,我還得努力了,向肖大夫學習看齊,他練薩克斯了,羅老師講吹得不錯,他自己練的,倍兒刻苦啊,每天早晚各兩小時風雨無阻,就在防病站屋裏,二樓房上,他直挑大拇哥呢,他住‘興旺’小區,愛去防病站,文革前的老大學生,學師範的,一筆好小楷,端莊清秀,他還寫詩呢,擅長七律,肖大夫直誇呢......”
“都是人才啊,社會主義文藝事業一定會繁榮昌盛,百花盛開的。”井生順著逗,看他高興的樣子。
“哎爸,時間不早了,您也該早點安歇了。”又不忘了提醒。
“哈哈”,又聊了會,他最後走了。
夜裏,好長時間睡不著,井生枕著腦袋,胡思亂想,忽想起了媽媽,妹妹。他裹了枕巾,翻過身去。
五月的熏風窗外,軟,熱,月光移動著,鑽過了雲層,穿過靜靜的樓宇,於小區茸茸暗暗的綠地裏,白蠟居民自栽果樹之間夾竹桃耷拉著腦袋,投下大塊大片的陰影。
“哢嚓哢嚓”,咬牙切齒般的腳步聲,於客廳牆上,分時秒針齊努力追趕著。對麵月暈亮起來,“風聲雨聲讀書聲聲聲入耳”,“家事國事天下事事事關心”,行楷墨影,兩聯靜靜垂掛,眨著眼。
“起來吧,井生。”星期天一早,爸爸推醒了。吃完飯,兩個下了樓。向陽路邊,一中的西麵路口,等上車,去了市裏。
一路上,井生瞌睡了一道。
上午,來到中醫一附屬,拿了藥。“歲數太大了”,胖圓臉的女大夫直推眼鏡,抓幾次了,爸爸問的還那個細啊,‘有病啊’,濃妝細彎眉的表情煩躁,不誰有病啊,膻腥一股香水味。井生捂捂鼻子,不時擦把汗,想盡早離開,診室內外,走廊過道牆上女性器官過程醜陋,到處也說不清一股澀濡的味道。
“這裏原來有個科技書店來著,包括醫藥啥的可全了,咋沒了”,爸爸指指,中午時分,兩個出了新華書店,往前走出不遠,右側起了一家品牌專賣店,器宇軒昂的,噢來噢來啊“清晨的大街上薄霧飄**,美麗的少女走過身旁”噢,快樂寶貝組合歡蹦亂跳的歌聲裏,門口幾位小姑娘靚麗,白衣超短裙長腿活潑,笑語介紹,手往裏迎。
井生笑了笑,又往前走。步行街水泥路麵,明顯寬了,也窄了,密集兩側商業門臉,大小高低前後參差了,各行各業各色的都有,其間有的裝修豪華闊綽,有的裝飾別出心裁,抵是姹紫嫣紅,琳琅滿目。隻是難掩擁擠,百舸爭流亂度,門前簇簇朵朵散攤遊攤兜客,外地人模樣的多,有的黑皴了滄桑滿臉,本市模樣的穿插了,叫買叫賣的鄉音無改,多數大老爺們,支架小車小籃塑料布,有的掛在身上,玄在手裏地吆喝著,忽然,灰藍大蓋帽一閃,頓時叮當亂響,支離破碎,呼啦潮的,亂紛紛,腳步雜遝,馬蜂蜜蜂一樣,作驚弓之勢,鳥獸林散,斷了片一樣。須臾,接上了恢複,市聲又如潮起來。爺倆笑了笑,一通好走。一側的“大明眼鏡店”依舊在,大玻璃門窗雪亮,對麵又變成了家外貿的,早以前是個郵局,書報雜誌豐盈,郵票的也比較齊、全,多年前和海英來市裏每次必去的。再往前,右側老字號商場對過,“江南食品店”一樣人進人出,對麵的“正興德”茶莊門前清淨,鐵窗鐵木厚塊灰青磚,“要自個買就上這,貴是比市場貴些,絕對正宗有味”,姚主任挑大拇哥的地方。井生望望,搖搖頭,笑了笑。
過稍斜交叉兩道的寬路口,中間地上“大銅錢”圖案圓滿繁縟,飽脹溜光,離不遠大洋馬拉黃包車黑銅塑像前後左右,拽著咧著搶座照相的紛紛,“金街”的標誌也是的。兩個避讓著,一直又往前穿梭了,到了古色莊重的‘民國飯店’前路口,來到花園街邊,打上車,爺倆奔了古籍書店。
“‘文琳閣’也黃了”,直可惜時,進了門,爸爸立住了,井生在後小心帶好斑斕木玻窗門。隻見屋裏亂,地上到處堆滿了書,有的打成捆兒,白的、綠的塑料包裝繩,五花大綁,麵目猙獰,有的書被擠得呲牙咧嘴的,隨處“殘花敗葉”。有的裝進了麻袋,鼓鼓錚錚地,鐵絲、布繩捆著,透不出氣來,屋裏潮燥一股塵味。“師傅,別動”,店員阻止,爸爸縮回手,紅下臉,笑笑。“這是要搬家了,哪裏去啊”,他搭訕,有些悵然。
“誰道呢”,其中的一位,撇撇嘴笑笑,“不定黃呢。”
“這多可惜了了,沒了多不好啊”,爸爸苦了臉。
“這老師傅,還怪哏的”,另一個也笑了,“都嘛年代了,誰還看這些老古董。”
爸爸搖搖頭,笑笑。
“這麽的吧”,一個老些的,好心,“您留個電話啊。真落實了地方,我就轉告您。”
“那謝了,謝謝您了”,爸爸直拱手,恨不得作揖,上下摸,哆嗦著掏出筆,激動地寫上姓名,電話,家庭住址。井生拽拽衣角。“啪”的一聲,他回下手,井生蹲下去,擊中要害了。
剩餘的書架上,全是半價,爸爸開始搶購。《古文觀止》《資治通鑒》家裏有,也拿上,《四書集注》,嶽麓的,淺黃皮黑豎道,翻了翻,放上去,地上迅速豎起幾座“小柱”。《黃帝內經》,中華的,《本草綱目》黑藍硬殼人民衛生出版的隨手也放上,他擦擦汗,喘口氣。
井生東張西望,腦子嗡嗡著,隨意翻翻扒拉扒拉的,現代的也有啊,一架高處拿過本,隨遠幾抹藍色,參差長短扭曲卷轉斜折分叉雲樣溪河流狀路道抽象圖案的前麵,黑色三個小人樣地上走著三塊陰影,《浮躁》黑字印刷電腦體字在左下,下麵的作家出版社小四號字大小行書體,封麵顏色越往上越粉,紅,皺皺巴巴的,1991年井生翻翻,拍拍塵土又擱回去。一側書架底下,斜躺著本厚厚的《白鹿原》新新的,人民文學1993版的,書脊紅色、封右藍色條塊鮮豔,灰白雲天前,白須發黑眉眼彎下角淺赭灰臉鼻手黑藍襖略勾腰滄桑一老者大爺拄著雙手,青筋嶙嶙,望著井生。井生笑笑,扶正了。站起身
往前,腳下一軟一實的他停了,俯身拾起來,輕輕拍拍。
淺藍綠底兒封麵,白描勾皴石、葉片、一枝挺拔俏淩六瓣花兩朵旁舒細長隻苞蕾婷婷,左豎粗白俊楷《錢注杜詩》四字,簡裝上下兩冊,上海古籍1979版,他翻著,殷殷油墨香,《兵車行》《賣炭翁》《春望》《聞官軍收河南河北》高中都學過,《望嶽》,兩個黃鸝鳴翠柳,一行白鷺上青天,他喜歡,便收好了。
又轉到碑帖圖冊區,破舊一攤小兒書裏,厚厚的一本吸引了他,《鐵道遊擊隊》,久違了,難得還上下兩幅一頁的,白描勁暢婉轉清晰,竟九成新,邊角整齊,無掉頁,不禁心花怒放了。
嘖嘖“這爺倆,不要錢賽的”,“神經病”嘻哈訕笑中紮捆了四摞,付完賬,500多,滴瀝當啷的兩個提著,費勁地走出來。
“咋走呀,咱‘打的’回家吧”,路邊,井生為難扶著腰。
“不行,太貴了,不值實”,爸爸東西南北望,喘著氣擦汗。“這樣吧,先打的去河邊。車一來,咱就搬上去,行李又不用打票,大包小包民工啥的不都這樣嗎。”
“嗬您可真能算計,太會過了”,井生笑了。
依計,滿載兩個而歸。
第二天,上班卻晚了,碰頭會遲到了。另一間屋裏,鼾聲若雷。為此,井生腰,也疼了好幾天。
哈哈哈,“來,讓我們大家同舉杯,共祝賀。”爸爸一飲而盡。金秋十月,碩果累累,小區綠地裏棗樹核桃小蘋果的無花果嘀裏嘟嚕,夾竹桃粉紅雪白。“登登,登登,登登”,電視裏,雄壯的解放軍進行曲威武地回**著。
姐姐扶著肚子,小心地站起來,有點黑了,紅疙瘩滿臉,一塊塊的,有的爆了皮。井生瞅眼小心服侍的姐夫,笑了笑,“十月懷胎”可真是不容易。
結婚以來,流過一個後就再沒懷上,爸爸偷偷講過。這些年裏吃了多少藥,看了多少醫院,不知出於什麽原因,究竟誰的問題,小舅子單身,沒法問。“唉,我就納悶了,天經地義這還能叫個事了”,爸爸著急,有時嘀咕叨咕的“以前啥條件,一嘟嚕一塊的跟屁蟲一樣,哪家不三個五個仨瓜倆棗的烏揚烏揚轟雞趕鴨一樣,滿世界地飛,跑,丟一個半個的也不在乎。這還說講計劃生育呢,光是經你媽的手了就有多少”,說時,看看桌前年輕的照片,搖搖頭,歎口氣。“那時基地裏也沒見誰家沒個孩子的。就像你姐當年隊上的小菊還小竹的七朵金花了,稀裏嘩啦全嫁了,杠杠的生一堆禿小子不帶換樣的,氣的老頭直扇自己罵自己。你說這不常理嗎,多簡單的事。”嗬嗬井生笑了笑,您就少說這些了,小時都這樣的。
“還有就是你妹,人不也倆了嗎,多好,兒女雙全。”井生笑笑。春節前又回來過一次,黑頭發的是老大男孩,小的女孩黃頭發,兩個一會不閑著,比著爬上爬下的誰也不讓誰,偶爾蹦幾個中文,笑嘻嘻的樂。“閨女隨爹,兒子隨媽,中國老話講的好”,漢斯聽不出“外道”了,人也胖點了,戴副金絲眼鏡。妹妹好像長高了,更豐滿了,臉上有紅道白的,夫唱婦隨倆人一塊做社會學研究,有國際基金支持,全世界各地的跑,研究個什麽“戰爭或災難中對婦女、兒童的侵害”的課題,井生聽了,隔行太遠,搞不清楚。直到隨後發生了印尼有組織迫害華人、強奸華人婦女的暴行見諸報端後,想起那個課題時有點不寒而栗的感覺。
一個晚上,漢斯忽笑笑對爸爸說,“謝謝您培養了紅雨這樣純潔,威武不能屈貧賤不能移,富貴不能**。我們講血統,正統人家也不是隨便的,我們有信仰....。”井生在旁,撓撓頭,笑了笑。
“敬..禮。”“一,二,三,四”,“敬禮”...,“咵咵”的,“隆隆”著,“橫橫”的,此刻隨著天上地上,四麵八方,一行行,一列列,一架架,一隊隊,一輛輛,一排排,昂首闊步,展翅翱翔,排山倒海,地動山搖,九天攬月,五洋捉鱉,四海翻騰雲水震怒,閱兵式到了**,轟隆隆的一棟棟一具具,刺破青天鍔未殘,驅長車踏破賀蘭山缺,導彈部隊出來了,壯懷激烈瀟瀟雨歇,“好誒炸他個××的。打他媽的李登輝小日本×的”,爸爸拍手拍腿,解氣解恨。一家人笑了起來,滿目光輝,爸爸覺察失態了,紅紅臉直笑,收斂起來,眼睛緊緊盯著屏幕。
晚上姐夫攙著姐姐走了。家裏終於安靜下來。
“‘啪嗒’,竹竿掉下來...”,燈光一跳。看著有點費勁,繁體大字,油油的豎排,有些字隻能前後猜著看,加上想象,燈光人影,井生在看本小說。正在這時,“特特特”的,拖鞋聲近了,下意識他合上,抓過一本扣上,笑了笑,抬起了頭,咚咚的,心跳臉熱。
“總這樣也不是事啊,爸知道”,和顏悅色他立在身邊,又過問了,“是不是可以....”。
井生猛地站起來,“爸,又來了。我知道咋做,你不用管了好嗎。”說著,連推帶搡地送出去,輕輕關上了門。
半個月亮爬上來。“唧唧唧”的,窗外秋蟲呢喃,“唧唧”的,屋裏響,好像也有兩隻。夜風吹動著窗紗,擺來擺去的。翻來覆去地睡不著,躺不穩,身上一陣陣的,火燒火燎。一會,噔噔噔地,輕聲,走進衛生間。
“哢”的一聲回應,門,緊緊鎖了。
這年裏,浮躁,比較熱。也風言風語民間流轉散布了,就像營部有本書裏還講呢,外國人寫的預測大師,講多少年一周期,2000年世界末,也有人惶惶不安了,祈求方舟,飛船,就像科幻小說有外國電影裏也演了一樣。
到了年底,也沒見咋下雪。也許是去年的一場大水,需要更多的能量蒸發吧。其時子弟兵們衝在前麵,身體做樁、做盾,同樣後方支援,上下同心砥礪前行,賑災義演場麵亦宏大感人。單位也組織了募捐,井生捐了200,群眾100,他轉正了,兩個部室合並後一個支部發展了兩名,高級職稱也一次通過晉升了。“雙喜連門啊好事多多,好好幹啊”,爸爸連連搓手,家裏喜事不斷,今年姐夫當科長了,在作業一區一工區的機關。一家人全興奮。
等待著,盼望著,焦急著,緊張著。
“嘟嘟嘟”的震動響,靜音手機不安。家裏的電話,連續的幾個。“嘟嘟嘟”的,周一,正開例會。爸爸絕少打電話,一定出了急事。井生四處瞅瞅,低低頭,悄悄地走了出去。
“我知道了,馬上到。”下樓梯時,崴了下腳,人機差點分離。要車是來不及了,車隊周一安全會,全體司機都要參加。一瘸一拐地,他跑過籃球場,後門,大廳,門口,廣場,出了大門,站在路邊攔出租,奇了怪了,平時噌噌的一輛輛的眼前無聊過去,此時根毛不現,井生急的一身汗氣。“嘟嘟”,一輛“蹦蹦蹦”停在了眼前,殘餘的,交通、城管的都抓呢。救命稻草一樣,翻身他而上,電光火石一般“蹦蹦蹦”地劇烈顫抖著,“突突突”的狼煙四起,接上小區門口“著了火”似的爸爸,“風馳電掣”了一路歪歪扭扭的,向醫院狂奔。
“多了多了,給多了”,倔強的西北口音聲中,父子倆百米衝刺,噔噔噔地,腳底生風。
“宮縮劇烈。還沒生出來,你們別著急啊”,老主任一頭銀發,有些矮胖。“不讓剖,非要自己”,她搖搖頭,“真是沒治沒見過這樣的,多大歲數了。”爸爸呼呼直喘,臉色煞白。井生緊緊攥住了手。“主任,想想辦法吧,求求您了,我姐不容易”,眼淚掉下來。
主任笑笑,“真是拿你們一家沒辦法。”她撫撫頭發,走向產房。“不是開玩笑的”,到了門口,又回過頭來,燦爛一笑,“不過呢,我會全力的。”晃了下“V”字,大步走了進去。
井生趕緊擦把臉。姐夫在一旁,不住地轉圈,頭低著。旁邊一身農村婦女打扮了的大娘,他媽,一直圍著他看,手不停地在身上磨搓。姐夫也可憐,從小爹就沒了,跟著媽媽姐姐長大的。姐姐病了,沒敢告訴她,大娘就一個人從老家千裏迢迢趕來。啥說道也沒有,提前到了姐姐家,不停地幹著幹那。至此,井生對姐夫有了理解、好感,以前一直不喜歡的,很少說話,一直以來,他覺得姐姐太虧了。
“哇哇”的,嬰兒哭聲,驚天動地,2個多小時以後,井生一下跳了起來,爸爸雙手高舉,使勁地伸,伸。
“大小平安”,“自己生的”,護士來報信,聲音清脆,喜鵲一般。熱淚盈眶姐夫緊緊拽著媽媽的手,大娘不住地抹著眼睛,狂喜中,大家回過味來,一起奔向病房。“嗞啦”慌亂中,姐夫的衣服掛住了門把手,他一把扯開,哈哈大笑。
正在這時,“生了,生了,是個女孩,女孩”,又一個護士進來。井生笑了笑。又轉頭看了看姐夫,見笑意滿臉,慢慢凝住了,一陣紅一陣白的,傻了。
大娘在旁一勁兒地央念,“菩薩保佑菩薩保佑,娘娘保佑,大人孩子平安就好,就好”,雙手合十,不住地抖動。
“都好都好,絕好絕妙”,爸爸滄海幾大聲笑,滿麵春光,“太好了。太好了。一切平安。”他不住地拍大腿,嘴合不攏長壽眉直顫。“普天同慶普天同慶,造化,造化啊。名字我都想好了,就叫‘澳南’吧。應時應景,今天澳門回歸,行使主權。現在是十二點多一點,生在中午,太陽向南。前後又是如此的艱難,契合,艱難的‘難’也通南方的‘南’字音‘難,南’兩兩相對了,相化了,渡盡劫波,前嫌盡釋,艱難就是容易,坦途,幸福,光明的前景,預示美好的未來。冬天是冰,是水,也一樣一樣的,上善若水,涓涓不息。冬天來了,春天還遠嗎。再有世紀之交,千載能逢,人生幾何人生幾何啊,雖不是小龍子了小龍女,可蹦蹦跳跳的小兔子到處有草,有的是蘿卜,好養活好養活。哈哈,太好了,太好了,有意義有意義,天意,天意。”
“就照您說的辦。太好了,太好了”。
一家人,終於一起歡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