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春來人早。天地一新。

“嘩”,“嘩”,嘩嘩的,大掃把響,蒙蒙亮,保潔員開始工作了,各小區,街道,門口,路邊,黃坎肩閃光,有些老的,早年間買斷了早些年重新返崗的,不少年輕的,‘自雇’或有了子女工又‘雇’了的,萱萱騰騰,“哼哼”的,掃地車四處轉開了,‘嗡嗡’的‘章魚帝’樣緊笑。悠悠然,小區裏,四四方方藍白輛閃著紅警燈的“巡防車”又出現了,不緊不慢,車上的大爺‘特’擤下鼻子,裹緊保安服。“橫橫”“咣啷咣噹”的垃圾壓縮車跑得快開得猛,各大垃圾桶前銜對了翻倒,紅紅黃道工服飄飄,車尾踏板上,常站位勇士,一手緊攋舷杆,“喯”一口水彈,飛掠而過,說幾次了,安全隱患。“江楓漁火對愁眠”,小區門口,小攤前星火點點,熱氣騰騰,香味彌散著,上學、急事、早起買早點的,漸多起來。路燈滅了,天亮起來。

路上車、人多起來。昂昂的,東麵工農大道上,卡車、罐車夯夯,7-8時,於北麵開拓路十字交口,加油站兩側,時有堵塞,長龍蜿蜒參差,隱隱聲煙滾滾。老路修了又修,架不住建設大軍車流,噸位,一直向南,過創業路,團結路交口,東側煉製廠區域,再‘功勳井’區域不遠,是火炬路路口,也有‘穿村過寨’繞行過來的於此一塊匯聚了,往前一點,路東側就是重化工園區的大藍廣告牌昭昭,紅綠燈左拐了,其配套新修的大道寬闊,便縱馬奔馳了,前景廣闊,蔚蔚的廠房,巍巍赫赫成觀。

工農大道往西一公裏處的向陽路,顯得窄了,就是公園對過、老中專現技術學院門前交叉路口,東西向的光明大道,2000年代拓寬、當時顯豪華超前,現在也不夠寬了,兩處彩虹橋也舊了暗了,又穿過正起的幸福廣場--老森林公園對過,原集輸大站區域,再穿過“發達”“幸福”居住區,一直往西,過了“大沙發”路口紅綠燈,廣闊原野,企業風光,越行越遠,一直連通到廠內最西的“前進路”,到了‘小隊點’,其南麵蔚蔚苒苒,一大片一大片原來的荒野地上起了“安康”職工住宅區,一期已初具規模,方興未艾二期打樁呢,還有三期。一期東北對過的新醫院,已經封頂了。

道路縱橫,熱土煥然。小區內外,馬路上,便道邊,跑步的,遛早的,越來越多,悠悠的,秦腔、梆子、豫劇、歌曲的,大聲傳散著,有老頭端著新‘匣子’,不時哼哼呀呀走過,叮叮咚咚、嘣嚓嚓的,各廣場、空地上,廣場舞大媽矯健,style,‘暴走族’一圈圈狂繞。‘出出’的,五顏六色,緊身鮮豔,‘驢友’‘車友’對對,頭盔俏翹、彩巾遮麵,穿行而過。

“昂昂昂”的,破‘跑車’放著屁,沒命地撒野,四處橫躥。‘吱吱’地猛踩,劃出道道黑痕,機關樓前停車場寬,總有試車的,討厭死了。“××,臭顯擺茄子,你以為你太子黨,京城大少,‘十三’太保,你爸李剛,你媽的歌唱家,李逵李鬼,撞死×尅的”,保安罵,一段時期了,早晨晚上的,深受其害。

井生也唾唾,笑笑。機關大樓,大門前,保安室外綠地四塊裏,栽了紫紅的簇簇團團的叢花,謝了又開了,開了又謝了。這年是癸巳,2013蛇年,尤其開的好,過了清明,愈加繽紛呢。

和風煦陽。“早啊”,和睡眼惺忪小保安打過招呼,進了院,穿過小廣場,前樓,後院,來到後樓。開門,上廁所,帶著手機,完事打開電腦,點酷我音樂盒,澆澆花草,抹桌子掃地,水房涮墩布打開水,泡茶,拖地,桌前坐了,喝著茶,看BQQ、QQ接收回複,再點開公司主頁,看OA係統有無處理公文,專用郵箱待處理信息,打個哈氣,看下窗外,愣怔會兒,繼續瀏覽。

陸續的,樓裏喧嘩起來。新的一天,又開始了。

上午開完會,夾著本回了辦公室。續上水,坐在電腦前,BQQ圖標緊閃,女橙男藍,又一一回複,脫硫脫硝廠家考察計劃,塗總也發過來了,“知道你忙,能去盡量啊”,白底黑字,熱電專家,主持過地方電廠建設,局裏引進人才,給96住房解決戶口等待遇,孩子高考更受益。井生笑笑,低頭又看手機,建了微信群,30年聚會主題,過年前,曹天放回來了,人瘦下來了,幾個吃飯,一經提議,群雄激奮,大致安排,計劃搞兩天,四個班加老師的全叫上,搞晚會,中間節目穿插,帶主持人的,組織母校參觀,贈送紀念品,準備一塊大石頭,寓意情深義重,永遠感恩母校等。嘚,嘚、‘昂’‘昂’的裏麵也正熱鬧呢...。

“叮鈴鈴”,桌上電話響。接了,是傳達室,拿著手機,然後下樓,邊走邊劃,向前樓走去。

快遞輕輕的,卻又鼓鼓的,一行行英文,回來盯了看,不免有些新奇。小心順斷線指示輕輕撕開,裏麵是個厚厚的紙袋,輕輕用剪刀剪開了,裏麵還有個講究的包裝袋,捏一捏,薄薄的,有些軟,又有些硬,隻得細細剪開了,手往裏伸,掏出本薄薄的,套了塑料膜,連環畫,《飛奪瀘定橋》,五個籃字,瞬時驚呆了,心髒狂跳,隻見上麵,紅臉的小紅軍怒目圓睜,嗞嗞手榴彈冒煙,鮮活預出。又模糊了,楞柯柯拿著,半天沒反應過來。底下還有個信封,淡粉色,久違了,新鮮,舊樣式,秀健的筆書,中文,貼張郵票,是探春,以前的。一時間窒息了,努力拉正椅子,顫著剪刀小心小心慢慢剪開了,抖抖著抽出信紙,血壓立時上升,旋轉起來。淺藍色一頁,海洋一般。

“親愛的井生,我的好哥哥:

當你接到這封信時,一定訝異不已。一個曾經熟悉又突然消失了的人又突然出現了......此刻,我正在喧鬧繁華的大洋彼岸,用這種古老的方式向遠方問候。

當爸爸告訴我姥姥跌了一跤,我知道我必須麵對了。盡管有時‘打槍的不要,悄悄地進村’,我知道還可以躲,可以藏,盡管姥姥總是念叨、爸媽也說‘見見就見見吧,畢竟同學一場,又發小長大’...當爸爸告訴我同學們要聚會了,就約定在明春,我知道注定要見麵了。30年河東,我們已不再年輕,30年河西,我將又去向何方,曾幾何,我們一起長大,一起走過,我們是同學,是子弟...。這麽多年以來,我曾經像浮萍一樣飄來飄去,但我知道我永遠是企業的女兒,那才是我的家,我的根,我終將不會是孤魂野鬼。哥哥,我還有個好哥哥呢,井生,還記得小時候送“秘密圖紙”嗎,你問我長大了想幹嘛,想去哪。一直昨天一樣。唉,那時的我們多小啊,你也一直沒有給我畫過一幅畫。回想起曾經的一切一切,千裏萬裏,千難萬難,無論如何,我也要回去。

對了,寫到這,請先原諒我的魯莽。這麽多年沒有聯係,當年一句話也沒說就走了,現在突然來信,打擾了你的生活,還請你原諒。我深表歉意。代問你家人好!

千頭萬緒,理亂不清,無語凝噎。現在窗外又“華燈”初上了,我的心久久不能平複。但無論如何,這次我要回家。

回家。

海英”

乜呆呆,如雷轟頂,心內若焚。好久,仔細折好信紙,收好禮物,問候,往後一靠,閉目後仰。好半天,恍如隔世,時空旋轉,窗外,灰藍色,西北處,白雲幾朵,漂浮著。

“叮鈴鈴”,“叮鈴鈴”,電話幾響。“走啊,吃飯去呀”,BQQ閃,小鄭催。散慢,下樓,跟著走,上台階,挑塑料門簾,穿過老食堂,做了儲物休息辦公區,走廊過道,新食堂,十字分流,往前閑人免進,是操作間,左手處局級餐室,右拐了,白扶梯轉折上到二樓,有隊伍小龍拐了彎,說笑著,中間服務台,隨了排到,刷卡,白筷子機,藍勺子小桶,兩摞不鏽鋼餐格盤子,下意識都拿了,再左隨了,餐台上八個不鏽鋼菜盤深嵌了,葷素搭配,兩隻大勺子,擓挖,挑揀,上來落下放下,有的遞手,接著米飯大盤,兩具,小盤包子饅頭花卷的,幾樣,再是湯區,西紅柿蛋湯棒麵粥各深盤子,兩柄大勺子,夏天煮綠豆湯,旁邊幾摞不鏽鋼碗,小鄭遞過一隻,湯粥都舀了,周圍幾個笑。端著拿著,飄飄****的,找座位,絡絡落落,語笑盈盈,電視響,一側,喬主任正抬頭,笑了笑,綽綽的一幫處長湊一桌。繞過去,一角裏坐下,大腦缺氧,全無食欲。環繞服務台,排排桌椅,食客萱萱,人聲嚶沸,又西側多了副台,也延續了主菜台格局,後增的。

“看你心事重重,怎麽不舒服了”,小鄭歪頭盯,細眉毛挑了挑,。飯後小花園裏溜,遞過隻香蕉。下樓梯口,有果盤,消食用,哦,也忘記了。

“咋沒去打球”,勉強笑了下。“跑不快了,45了,論桌吃飯都排老二了。”小鄭笑笑,又歪歪頭。

“小屁孩呢。”兩個都笑了。

景色依舊,小徑鵝卵,竹樹池花。

“遛會兒啊。”回去的路上,回廊裏,迎麵遇上了祁標祁助理,溫和儒雅,大子弟中之楚翹者。小花園北東側,前樓西小門,老食堂南麵再沿東麵前麵的曲折回廊連了,方便雨雪天,平時也走人。

“完事了”,井生笑笑,點點頭。

隨著小鄭擦身而過,兩個回頭望了幾眼。

“叮鈴鈴”,“叮鈴鈴”,“叮鈴鈴”,電話頻響。藍男女橙,女橙男籃,噔噔的,BQQ頻閃。得得,昂昂,叮咚的,手機呻吟著。下午,屋裏靜,裏麵涼。

“上課了,上課了。起立,老師好。同學們好。坐下。同誌們辛苦了….”,手機直響。實在受不了了,“那個報告,回頭我再看看吧”,有氣無力。

“什麽,吃飯。不去了。中午就吃多了,一點不餓”。“拜托,都什麽時候了,也不長長眼。謝謝了”,‘哢脖’,掛了。

趴在桌子上。門一直反鎖著。

天色漸漸暗了。路燈昏黃。

“咋氣色這麽不好”,爸爸小心,長壽眉動動,“你姐包的‘合子’放在鍋裏了。”

“小食堂吃過了”,井生笑笑。換好衣服,洗澡,愣怔,‘啪’一聲,關了燈,早早睡了。

第二天。又到了晚上。

哄哄人聲起來,基地籃球場又放電影了。漆黑中,劈劈啪啪的,幕布上,一組幾何白光歡爆著,一圈圈,白色的“靜”字定了格。小海英甩甩長辮子,笑了下,牙白白的,指指前麵,兩個貓著腰,輕輕鑽進人堆。“噗”,老轉放了屁,井生嚇一跳,忙捂嘴笑。銀屏閃悅,小礦明半截眉一動一動的。“卡拉,小心”,妹妹喊了聲,背過身去,一旁的媽媽坐在馬紮上,清晰地笑了一下,抱著膝蓋。井生又回過頭,見後麵幾個女生中間,姐姐貼近著,耳語著。井生笑了下。磚頭有點硬,硌,小凳子讓給海英了。海英托著小下巴,全身投入,蝴蝶結一跳一跳的。

突然卡車猛地一停一顫,一頭戧出去,海英抱住了。人潮洶湧,到處大腳,小號踩癟了,塑料花不見了。踉踉蹌蹌去追去找,滿目滿處紅色,抬起頭,瓦藍瓦藍的天空,靜靜飄著白雲,河水藍綠紫色,緞子一樣,大堤上,野花野草間,斑斕隻黑色金點大蝴蝶,風箏樣飄來擺去,海英笑著,跳著,跑著,蝴蝶結飛揚,小絲網舉著,輕手輕腳過去,瞅準了,猛地一罩,花草亂動著,忽然不見了,兩人轉著圈,迎麵土埂上,一隻小白蛇盤坐一團,小腦袋支起,小舌頭吐了一下。驚叫著海英亂跑,哈哈井生大笑。水麵上金光閃閃,一跳一**著。“咱這太小了”,海英眯縫了眼睛,小皮鞋翹著,“將來我們一塊走吧”,說完臉紅了。一隻大老褐飛過來了,迷彩小飛機,繞來繞去的,盤桓,旋轉。旋轉,盤桓,大飛機,呼呼的,塵石沙草偃浮卷地,孑孑孓孓,女青年穿過大廳,人群,骨碌碌小箱子隻影相隨,使勁抹了抹眼睛,又回了下頭,秀目空蒙,咬緊嘴唇,一低頭,走向檢票口。下雪了,雪花靜靜落在飛機上,遠看像一隻巨大的蜻蜓,螺旋槳翻滾著,翻滾,攪動著,前麵白花花的河水,藍蔚深深浩瀚浩渺的海洋……。

口渴難耐,淩晨醒來,頭重腳輕,耳畔縈繞,滿是推土機大卡車拖拉機的轟鳴聲。

“北京時間4月20日8時02分,四川省雅安市蘆山縣(北緯30.3,東經103.0)發生7.0級地震。震源深度13公裏。重慶及陝西寶雞、漢中、安康等地均有較強震感....”。

熒屏緊緊,亂閃著,井生坐在桌前,一陣暈眩。

“叮鈴鈴”,電話響。“叮鈴鈴”,電話響了。家裏的。手機打回去。

“上課了,上課了”...

手機響,陌生號碼,井生心裏一動。清晰清脆陌生又熟悉的聲音,響起來了,“哈哈,胡漢三,我回來了。”

雲開霾散,頓時晴空朗朗。

感時花濺淚,恨別鳥驚心。

黑色真皮沙發,邊角有些磨白了,棕色茶幾上,竹製一副茶盤,油光鋥亮,宜興紫砂一把,六隻白底青花淺盞,熱氣喁喁,身旁兩位老人銀發皓白,精神矍鑠,噓寒問暖,滔滔不絕。海英斟完茶,靜立一邊,兩眼緊盯。夢幻一般,井生使勁搖搖頭,隻感到她高了,瘦了,更白了。

這是96平老高工房子,花園裏小區,老地兒,四室一廳。大間裏,靜靜姥姥睡熟了,麵目安祥,竟有些胖了,臉廓有些收緊,嘴距近鼻子,沒有老年斑,白發裏鑽出叢簇黑的,“104了,前年還長新牙呢”,海英輕俏俏說,牆上反弓,黑底虹影,吳清華依舊。書房裏,一張老式寫字台上,放著Lenovo電腦,寬大的液晶屏幕,還有台DELL筆記本,旁邊幾本書,一隻大放大鏡,手柄鏡框斑駁,一側到頂一溜兒,深棕色幾架書櫃,擠滿各種書刊、圖紙,略有些亂,但整個房間窗明幾淨,四白落地,纖塵不染,“誰也不讓動呢”,海英笑了一下,還是小前兒的樣子。爸媽的房間裏,深色老式家具,米色窗紗低垂。最小的一間裏,彌漫了一股淡淡清香,白色梳妝台上方,一幀放大的小時照片,黑白之外,嘴唇、紅蝴蝶結分外鮮活。寫字台上,剝脫有些暗深小地球儀的旁邊,晶瑩一隻依然桅帆欲舉遠航的金屬船模。依住房門,顫顫抖抖,“天邊歸雁,遠航終於...”梨花杏雨,伸出了手,井生遲疑片刻,怯生生握住,隨即緊緊抱住,兩唇雙澀,緊緊咬在一起......。

海英依偎著。又輕聲講,說。“唉”,最後歎了聲,笑了一下,落花人獨立,微雨燕雙飛。井生不由,輕輕的,又抱緊了。

“現在在一家慈善機構,一個金融大鱷的基金會,和聯合國糧農組織合作,救助災民。全機構裏就我一個中國人。走廊裏,那幅照片最明顯,皮包骨,麻雀一樣,垂著大大的頭,旁邊立著禿鷲。”

“那本小花書,也是機緣巧合。有個晚上,下著小雨,街頭有家小店櫥窗,避雨就碰上了。當時就想寄回來,可我沒有勇氣。當時也是輾轉,最落魄的時候,我翻呀翻,一遍遍哭。一天,晚間,來到了河邊....”

“別說了,別說了”,井生一把擁緊了......。

哭,哭,慘笑。笑笑,笑了笑,哭......。

第三天晚上,開著車,兩個來到區裏,有家“上島咖啡”。

給你一張過去的CD

聽聽那時我們的愛情

有時會突然忘了我還在愛著你......

散座寥落,雅間簾幽,喁喁語輕,音樂舒緩,空靈,輕輕飄**著。

“幾根白的了,揪了啊。”

“別動”,海英打手。“順其自然吧。老太婆了嗎。”

井生笑了“說的嘛話,我看你一點沒變呢。”

“怎麽可能呢”。她又拱拱,摟緊了,“反正不嫌棄了就行。”

“怎麽可能呢”,井生笑了,親親。

“哎,姥姥怎麽摔的,平時身體不挺好嗎”。

海英坐直了,笑了“告你個秘密啊。姥姥跟我說了實情,不是擦地滑摔的。姥姥什麽都知道,百年風雲幾朝幾代,什麽沒經過見過。不是滑、摔的,知道嗎,姥姥說,有些事她隻跟我講,嘻嘻,她笑了,小牙白白的,她說那天,她擦著擦著地時,忽然看到寫字台上,隱隱綽綽的有藍光,藍煙,藍煙兩股細細的,輕飄飄的,曼曼潤潤的,當然是我根據她的意思形容的。她就撂下拖布,過去看,她說,她當時真看到了誒,千真萬確,她當時也納悶,又仔細看,她說,原來是桌上放大鏡那發出來的,我想大家都知道,陽光反射了,七彩,也有可能的,可她後來又講,她一過去,一拿起來後就沒了,也好理解,可她又說裏麵有個影子,是個女的,也消失了,我就不信了。可她說,明明看到了啊。所以她又拿起來,不想鏡子出溜下去,她忙著去抓,抓,結果就重重摔倒了,再也爬不起來了,就喊人了。你說,可能嗎,她說的,你信嗎”,說完直搖頭。“這老太婆,成精了吧。”

井生也笑了,“後麵的一段,要我也不信。保不齊,看花了眼,咋也那麽大歲數了。”

兩個都笑了。井生坐好摁鈴,叫服務生換水。檸檬片上下,溫馨又**漾起來。

因為愛情,怎麽會有滄桑。所以我們還是年輕的模樣

因為愛情,還在那個地方。依然還有人在那裏遊**...

聲音過往,縹緲著。

“哎井生,知道嗎,那個放大鏡可不簡單,好有來曆。”海英又輕輕笑了,一臉回憶,“還記得有年,高二時,有次在我家,咱倆翻出本字典...”

“當然記得了,俄文的,又大又舊又重的”,井生不由摟過來,輕輕拍著,“‘曾經滄海難為水,除卻巫山不是雲’,油筆,不,鉛筆字,淡淡的。繁體字,在一頁上,我記得深。”

“嗬嗬,你其實根本不知道是啥意思。”海英又笑了,攥緊了手,“知道嗎,井生哥,那是爸爸的寶貝。媽媽也知道,姥姥後來告訴我的。當年抄家,她們拚了命保護,才留下來,爸爸落淚了,講了實情,當場還要摔了呢,倆人抱住了,媽媽說‘都過去了,咋也是個念想,紀念’。原來那是她,爸爸的同學,送的信物,大學時他們相愛了。後來不知什麽緣故散了,爸爸沒說。後來,那個阿姨終身未嫁。小時候的那條紅裙子還記得吧,就是她買的當時寄來的。”

連聽井生連驚訝連感歎。搖頭吐氣的,笑了笑,點點腦袋,“你咋早不跟我說呢。還瞞著我。”

“是姥姥不讓講的”,海英抱緊了連連說。“我也是沒辦法。”

“你還聽她的了呀,你多厲害,當年光聽你指揮了,稍有不從,又擰又掐的軍法從事,還還專找人難受處,少了你了。”

“都怪那時年輕,習慣了”。海英笑了,捧起胳膊,摸摸傷疤,“還疼嗎”,抱著親親,抱的緊緊的。

“這麽多年了,沒啥感覺”,井生笑了下,撫撫秀發,輕輕拍著。

“你說我們會繼續嗎”,海英忽掙起頭,笑了下,“你真的不怪我,恨我,嫌棄我嗎”,滿眼晶瑩。

“看你看你,怎麽又來了”,井生笑了,心裏酸楚。緊緊摟住,又抱緊了......

“先生,還需要什麽嗎”,服務生進來,兩人即刻分開。

“你等會兒不行啊。也不敲門,嘛素質啊”,井生怒吼了。

海英急紅了臉,直擺手。

夜闌人散星稀,曲終。

2、“早點回來啊。人等你”,海英不撒手。

“看你,咋這黏糊兒,小姑娘一樣整天”,井生掰開手,笑了,又抱抱,親親,“哎呀,不得出差,還得工作嗎,養家糊口。爸爸說了,注意點影響啊,人不都回來了,還能再跑了啊。”

海英也笑了,放開手,“早點回來啊。”

井生笑笑,噔噔噔下樓。不一會兒,又跑上來,“哎,對了,中午去我家,早起爸爸說,姐夫包了餃子,讓你過去呢,別忘了啊。”反身又回來,抓著扶手,“哎對了,打的去呀,別丟了,聽見沒。”

海英深眼呼扇著,使勁點頭。

井生指指,又笑了,噔噔噔,跑下樓去。

這年七月初,他跟了,去考察。

這是第二次組織,還延遲了,一路辛勞,大夏天的輾轉。“哎,到哪了啊”,海英電話裏咯咯的。“還沒進站呢”,井生笑。

動車飛快。到了第一站。下午考察了一家。晚上,廠家安排,住下了。

“就不知給人打電話”,裏麵埋怨。“哎,上午張潔過來了,東拉西扯的。上學時我倆最好了,你不知道吧,嗬嗬跟你講的可不一樣啊,又提起了營部,說‘五一’時兩個見過,孩子看動漫,攥著人家手也不撒開,說他挺有意思的,跟以前不一樣,就像他開診所了,她說她可沒看出來。又說你們仨裏,海濱最有心眼了,當年就他淨出餿主意了,說你老實,直誇呢。”

“是嗎,本來我就冰清玉潔,守身如玉嗎”,井生嘻哈樂,“她說的全對。”

“去你的吧,你可別光臭美了。我可提醒你啊,不許跟吳舒曼眉來眼去的,聽見沒,小心你皮緊了。”

“嗬嗬,我說你們女的就是女的,這哪跟哪啊,淨瞎說,我和她可沒來往啊。”

“這還差不多。量你也不敢”,啊啊裏麵咯咯了,又說,“人現在好像在做個旅遊產品,微信裏可勁發呢”。“哎又說起了聚會,說咋雷聲大,雨點小呢,到現在半年了,具體的章程,流程,分工嘛的,咋也還沒見出來呢。”

井生笑了笑,“是有點那個了。好心是好心,最早提議”,搖搖頭,又說,“他離得遠,在外地指揮,也是不方便,當初應該選個本地的,比如海濱,他一手托兩家我覺得,召集商量嘛的也方便,都忙,光電話上,指不上。”

“哎,那你咋不衝在前麵呢”,裏麵笑了。

“沒良心的,不都圍繞你轉嗎”,井生玩笑,“再說了,當初有那麽多有頭有臉有能力的,輪不上我。”

“你別生氣啊,井生哥”,裏麵聲音忽小了,“我說錯了,你千萬別生氣啊。”

“哎呀,啥意思啊你,咋又來了。”井生笑了,“早點休息吧。”

“那你也早點啊,一天都累了”,裏麵深情款款,“早點回來啊。”

“好嘞,放心吧,我先洗洗睡了”。

轉天一早,出發了。騰雲駕霧的,去了第二家。

又第三家,過了幾日。

“你幹嘛呢”。電話聲聲。“看電視呢”。“這麽老實呀”。“本來嗎。何況現在有要求”。“早點回來啊。人想你了。”

“咋還不回來呢。人家想死了”。裏麵悠悠的,“是不光自己美了,把人家忘掉了。”

“哎呦,您這說的都些啥也,叫我怎麽說好呢”,井生笑了,心裏一熱。“我等待,一直在等待,仿佛小時候就開始了,等風來,等雨來,等彩虹,等藍天綠水,等阿米爾古蘭丹姆,等...”,又笑了,“等..等來等去,你回來了,回來了”,眼裏有了淚。

“對不起”,裏麵嚶嚶泣泣,“對不起,井生哥,我對不起你”,哽哽盈盈。

“得得得,行了,怎麽又來勁了”,井生無奈笑了,對著耳機,小聲說,“你,就是我的寶,慢慢搖。”

“大點聲,聽不見”,裏麵又笑了,瑩瑩的,“井生哥,我愛你,想你。”餘音嫋嫋。

第四站,來到杭州。

“一天到晚的,格嘰格嘰,沒完沒了,誰光打電話啊,風箏一樣,牽著了”,塗總閃閃眼,笑笑。“是不哥不是傳說,哥是寂寞,不要崇拜哥。”

井生也笑了,“看您說的,我爸唄。還能有誰,人老了,就剩叨叨了”,忙解釋。

“都有那時候可別說,到時都一樣”,陪同的接茬了。

“到時都一樣”。

大家都笑了。上台階,進了門。腳步繽紛,寫字樓氣派。

下午去了工廠。“這是脫硫裝置,運行一年了”,工程師邊走邊講。哼哼的,熱氣騰騰,電廠煙囪高聳。

“上課了,上課了”,“上課了”,手機緊響。剛轉到脫硝現場,井生跑向一邊,一聽,趕忙又跑回來,“快,找個車,我請假,快點”,上氣不接下氣,汗蒸似雨,“快點,家裏有急事了。”

手忙腳亂的,坐上車,去了機場。

天地奔忙。

悠悠的,房間裏,姥姥蘇醒了,慢慢睜開了眼,井生望見,如初見妹妹出生時的眼,兩條細縫,混沌遊移間,後麵透出光亮。“嚇到了,莫怕”,忽然動了幾下,笑了,癟嘴扭向一邊,“井生回來了,好孩子,姥姥放心了”,井生落了淚,海英緊緊靠著,攥緊手,抖抖的。目光遊移著,“也該到時候了,剛才你爹接我上轎了”,嘿嘿竟笑出了聲,眼睛轉向海英媽,海英媽含淚點頭,握緊她的手。“他又罵了叻,老東西咋還不過轉,撇下我這些年,還跑那麽遠,來找我吧,再不來,我就走了”。眼睛又轉向海英爸,“放大鏡可沒壞,好好留著吧”,海英爸摘掉眼鏡,背過身去。“好寶,莫哭,莫哭,姥姥最放不下你”,最後眼睛放光,臉見一絲紅暈,抓住海英手,又望望井生,“她還年輕,再好好治治,莫再死硬,空要強了。”渾身栗抖,海英泣不成聲,緊緊拉住手,“姥姥,我聽你的,放心,姥姥…”。姥姥又笑了下,麵如嬰兒,忽然手中一空,如白蛇滑脫,蝴蝶消失,海英矮下身去,慌亂中,井生緊緊抱住。

井然,秩序肅穆。海濱襄助“大了”,年輕些的。張潔領著幾個女生忙活,姐姐一直陪著海英。一切從簡,省了幾乎所有的環節。海英爸健在的同學們也相互攙扶著來了,轉天,妹妹和漢斯也趕到了,漢斯隨意,一切中國人一樣。出殯的頭天晚上,大雨如注,下了一夜,淩晨停了,空氣為之一爽,晨起,前幾日一出來就頂人腦袋的太陽暈,也收了,斂起來,一時竟有了夏末秋初的感覺,一隻瑞鳥,長長拖淺藍身尾,叫不出名字,停在綠地一棵大樹上,一探一探地張望。一隻花圈洗刷的黑白靜謐,寫了“劉孟氏老人千古”,完全陌生,署筆“萬方”,絹帶長袖曼靜,絹花點點舒放,要化作一隻白鴿飛去。井生悄悄指指,海英卻笑了一下。

追悼會上,黑西裝,藍領帶,白襯衣,營部聲音鏗鏘有力。其中念道:“致虛極,守靜篤,萬物並作,吾以觀複。這位世紀老人的仙去,使我們失去了一位好母親、好楷模,但更多留給了我們對人生的思考和領悟。壽終而安、無疾而為是人生的大境界,正是這樣一位平凡而偉大的老人,她真正體驗了‘生命的起點如朝霞一般絢爛,人生的終點像晚霞一樣瑰麗’。她告訴我們,幸福既是一種生活方式,也是一種心靈體驗,幸福不在於怎麽說,更在於怎麽生活。讓我們大家、兒女後代保持良好的心態,堅持健康的生活方式,繼承老人的美德良風,並不斷發揚光大,一代代傳承下去.....”

火化場回來,按照老人遺願,骨灰最終安放在局裏陵園。家已太遙遠,企業就是她最後的歸宿。還有媽媽等….陪著她。整個過程中,井生一切禮儀,皆從女婿模樣。

簡單又簡單,很快靜了。一日,海英爸笑笑,撫撫眼鏡,招招手,井生跟進了房間。

又幾天後,猶豫著,井生來了。家裏沒人,進了小屋。

“我都知道了。你爸說,姥姥說的”。怎麽這麽別扭,井生撓撓腦袋,頭皮嘩嘩的。

海英躺著,背轉身去。

“哎,我說領導”,井生笑了笑,湊近前,坐下,扳過身子,回去了幾下。“咱好好想想,就從了吧,我咋不知說啥好呢。”

“誰是你領導。你愛說嘛說嘛,機關了,大幹部”,海英頂一句。忽又笑了。隨刻消失。

“哎我說,咱總得麵對現實吧,既來之則安之,認真對待,別硬挺強撐著了,對誰都不好”。井生笑了笑,撓撓腦袋,真是為難,“我說咋不讓碰不讓摸呢”,又嬉皮笑臉了一下。

“我恨,我恨,我恨那個王八蛋,毀了我”。翻身她怒起,亂捶亂蹬,咆哮,歇斯底裏,“我也恨我恨我,恨自己,當年就一心想出國,王八蛋纏著我,說家裏有的是辦法,高幹子弟,我不該跟他接觸,一直防著他,還有那個小鮑,非要聖誕那天出去,王八蛋得逞了,找機會..水裏下藥,人麵畜生,我恨不能有槍,崩了他,殺了他刮了他.....”,沒說完,痛哭失聲,天昏地暗。

“別說了,別說了”,憤不可遏羞憤難當,井生團團亂轉,恨不能雙手血淋淋,掏出西門慶髒心爛肺。心在滴血,又揭開傷疤一般。也是無奈。終是淒涼。

頹然他倒下。“對不起,井生哥,我辜負了你,辜負了你…我就是當年的那個林虹,索米婭,苔絲,當初還不如….”緊緊她抱住了,抖作一團。“我無法麵對,當年隻能走。我不能回,我麵對不了,尤其知道你一直一個人。”她呢喃,慘然幾笑,抬起了頭,淚水闌幹,“我是女人,女人總多些苦難,失去。我再不能失去了。你知道嗎”緊緊又抱住了。

“好了,再不說了,好了,我們不說了,都過去了,過去了”,好一會,井生平複平複,笑了笑,悠悠的,不住地拍打,拍打。

“這麽的吧,那就過幾天,聯係好了,我們就出發”。他抵住肩膀,“我們出發,重新開始,都不是孩子了,從前了,我們重新開始。還記得當年卡車停了,你抵住我,緊緊抱住我…”

“我知道,知道,我都聽你的,你的,井生,我的好哥哥。”

她哭著,抱緊,頭拱著,依著靠著,又拱著,偎著。最後抬起頭,笑了,嬌豔若春花弱柳。

“哈哈,這是,這是嫂夫人了,這麽年輕,哈哈”,哈哈王德全胖太多了,眼鏡都快撐不住了,‘一塊來的’,當年。猛下意識到了失態,又擺擺手,板起臉,喏喏的幾個白大褂,就出去了。

“真不容易啊,大專家”,井生笑著,走上前,倆手緊緊握住,搖搖,勁還挺大的。

“多少年了,你一點沒變,還那麽瘦,這小身材保持的,嘖嘖,有錢難買老來瘦。這位是...”。

“我同學,發小長大”,井生忙介紹。凳子上,海英笑笑,紅紅臉。

“明白,明白。為伊消得人憔悴”,德全嗬嗬,連笑連擺手。坐回椅子,好家夥,太師椅。慢聲慢語,搭脈,看這問那的,一臉嚴肅,診起病來。不忘了,粗聲一句,“護士,別的不許媽進來。”

“艮,艮,姐姐,真艮,劉胡蘭,八女投江,女漢子,漢子”。雙挑大拇哥他。“這麽地吧,以前那些西藥嘛的,全拽了拽了,吃吃我的方子,看看,保管好使,好使”。又說笑連連。

“您了,不是那模特吧,名模,要不演員吧。井生,還是你行”,中午吃了飯,哈哈的,還逗呢。

“哎,咱小蘇,你們那位還好吧”,井生問。

“誰。誰”,德全停了筷,推推眼鏡,“噢,你是說可卿呀”,笑了笑。“海南了,後來,要不新疆了”。又停了笑,往後坐坐。“多年了,老同學了,不易呀。”仰頭枕椅背。

兩個喝了不少。聊起當年同窗,大雪,踢球,軍訓,拍《等待》,“想不到,改行了,砂鍋雲吞粳米粥啊”,亦不勝感慨了。最後他又湊近,附耳,“還記得當年,那個‘花兒案’,公案。哈哈,賈瑞照媽鏡子,裏外不是人。知道最後,歸齊誰搗鼓的嗎。”

井生笑了,不置可否,不好評論。

“哈哈,看你樣子,你是知道了。可大千世界,芸芸眾生,各有各的活法,軌跡,各有各的故事,段子,幺蛾子。隻有想不出,沒有做不來的。看著平凡簡單,一部分‘高大上’,還有‘白富美’,其實與其他媽好多都幌子,騙子,‘屌絲’也上台,照樣看玩意。哈哈,說了你也不知道,告你吧,你絕想不到,歸其驚堂木一拍,噔噔噔上樓,夥計招呼眾人發愣,問這位是誰,三爺的不是,二哥的不讓,敢情倒了,最後的卻是鄭芳,大牌出場,星光大道,想不到吧,哈哈。”

哈哈,井生終於也笑了。

“你們同學,歸齊了,到底也不凡人啊”,海英笑了鄉音。回去路上,井生副駕,嗬嗬直樂。

“不見咋神啊。要不摸摸,有啥變化了”

“去你的。一邊去”。

一堆藥,煎炒烹煮,花花綠綠,紫鵑一樣伺候。

“還是切了吧,切了好”,苦笑了。“人小女生呢”,嬌媚。

井生隻好笑了。

家裏上下,又四處打聽了。一天,海英爸笑笑,招招手,井生又跟進了屋。

“斯柯達”飛馳,飛馳。靜靜的,海英望著窗外。音樂回旋著:

天邊夕陽再次映上我的臉龐

再次映著我那不安的心

這是什麽地方依然是如此的荒涼

那無盡的旅程如此漫長

我是永遠向著遠方獨行的浪子

你是茫茫人海之中我的女人

在異鄉的路上每一個寒冷的夜晚

這思念它如刀讓我傷痛

……

總是在夢裏我看到你無助的雙眼

我的心又一次被喚醒

總是在夢裏看到自己走在歸鄉的路上

你站在夕陽下麵容顏嬌豔

那是你衣裙曼飛

那是你溫柔如水

......

“壯哉,曉旭,壯哉,林妹妹,好姑娘。”聲若洪鍾,麵色紅潤,老先生聽罷,胡子眉毛一頓亂撅亂顫,中式寬大衣裳,大頭大眼,雙耳垂輪,寬寬腦門中間有顆大痣,分外醒目。

應約來至一家醫院,找到了老先生。一進屋,井生便愣了,似曾相識,2000年代在賓館,請北京專家給局領導診病,好像見過此人,當時處裏配合過局辦。後一問,更巧的是,6.26下放時正是到的當時的指揮部。“好姑娘,欽佩欽佩。老夫喜歡,也是有緣。當年曉旭故事知曉,老朽不勝唏噓了,曹公偉大啊。這位是您先生”,海英臉一紅,全講了。“好,好,好,更是難得,難得。當今下世風不古,難得還有這般癡心之人,還是男人,真奇男子也,都似這般了,老朽必當傾囊奉美,助力,造化,造化啊。”笑傲連連。完事,留了電話地址,他親送樓下。“斯柯達”緩緩倒出來,井生海英探出頭去,正是夏末秋初,黃昏時刻,亮影裏,台階上,老先生招手,長髯曼兮。

晚上又住了萬阿姨家。前後介紹了幾位專家。此處乃一神秘之所,門口衛兵高大英挺。盤問半天,電話打過來,才放進去。井生住在樓上,旁邊是阿姨和海英的房間。好幾間屋,明顯女人的氣息。有天夜裏,井生腰酸腿疼,頭昏腦漲,折騰半天,昏昏睡去,忽聽海英呼喚,恍惚間走出屋,見一邊房門半掩,透著光亮,輕手輕腳走過去,輕微海英的鼾聲,方阿姨半倚床頭,一冊舊書滑落地上,《鏡花緣》,一隻手搭在海英頭上,一動不動。良久,井生鼻脹眼酸,怦怦心動,悄悄退回自己的房間。

幾番輾轉,一番辛勞,回到了家。一日,鴻雁傳書。寬格紋紙,抖擻幾頁,毛筆揮灑,又一付藥方,清清楚楚,力透紙背。其後又略述當年“指揮部”歲月,末尾記所到地界,曾傳奇有一郎中,最絕曾用鹽堿灘塗堿蓬草、野豆角等配伍“以苦治苦”“以毒攻毒”。信末,祝海英姑娘德沐天安,老朽,×××字。

井生如同打了雞血,仿佛襲人晴雯雙附體,照方辦理,一絲不苟,數味藥草,多數尋常,隻是煎煮,網購精致砂鍋,使用農夫山泉。其間,姐姐常來幫海英媽做飯,又幾樣小菜的,輕輕爽爽,白米、黑米、薏米、雜豆,紅棗,枸杞,百合的,熬得稠濃彌香。漸漸海英硬實起來,白臉粉中透紅,後來竟有些胖了。“成坐月子了,你看這圓臉”,對鏡羞顏,井生哈哈扶定。海英也沒忘了回信匯報,一筆一畫,“哪那麽多信紙信封”,“當年留的唄”,竟轉了個當年的POSE,“可就是不給你”。老先生回信,囑慢慢來,慢慢調養了,又說待到明年春三月,陽春上佳,需留意早春二月雲雲。

沒成想,一有好轉。海英卻耐不住了。幾周之後,整個人煥然一新。還不知足,火燒眉毛一樣,幾次逼著井生去弄最後的“殺手鐧”。海英爸也勸,“英子,循序漸進,別著急,咱慢慢來”,海英不吭氣,咬著嘴唇。“感覺好極了,我還年輕,沒問題,什麽苦我都能吃”,“井生哥,好哥哥,你相信我吧”,難得撒嬌了,膩在身上扭來股去,“要不我親你幾口”,活脫像個小姑娘。“你爸都說了,不行,我敢違背嗎”,井生也實在不想這樣,太快了,“這不又猴洗孩子,不等毛幹了”。“你又來了,教導員”,海英噘著嘴,背過身去。

“再不答應,我就不吃了,要不幹脆我就走。”一日,竟胡攪起來。井生驚訝,又見滿麵淚流,眼裏充盈些決絕的光。“我剛好了,你就氣我。我死了,你就解脫了”,說著又嚶嚀起來,“同學聚會我能含糊嗎,我要漂漂亮亮。還記得小時候嗎,什麽時候丟過你的臉”,可憐兮兮講。“梨花一枝春帶雨”,井生心軟心顫心疼,攬過小海英,頭深深埋進懷中。“領導,我聽命,認命。”

“這才是好同誌嗎,以後,我全聽你的”,笑顏如童,盈盈生動。

井生笑了。眼裏就有了淚。

不覺間,金鳳送爽,漸又落葉,落葉,一片片了。大堤,近處,尋了,找了,不滿意,畢竟南北西東,各方廠子包圍,空氣流動,東方更如火如荼呢。

“一天到晚,忙啥呢。工作也不能耽誤誒。”爸爸笑了笑,沒別的意思,多注意點就行。

“放心吧,咱生產生活兩不誤,老傳統了。”井生笑答。

一日,踩著幾片黃瑩瑩落葉。轉到小花園,綠黃紅灰斑斕,秀竹壯了,深了油綠,像包了一層霜膜,尋一處坐下,石凳有些涼意了,撕開快遞厚包裝紙,抽出小半人參一枚,絲須有些纏繞的,皺皺醜醜的,撕扯了,踩幾腳,幹縮軟軟癟癟的,他笑了笑,便走過去,隨手扔進一旁,垃圾箱。

拍拍手,大步流星,走了。

頭也沒回,腳步鏗鏘。

3、“這是到哪了”,井生探出頭去。曲裏拐彎的,轉來轉去,大吉普顛簸著。鄰省一地界兒,蕭索一片,野地茫茫。

“這就到了,您就擎好吧”,嘀嘀小波連連,沒嘛人、物的,大左手,不時按下喇叭。“您老領的這是嘛路呀,坐船呢,出海呀”,後座上,海生逛**著,不時撫下小自來卷。

“不得走好路,選好地兒,老費勁了我責任在身,光一個營部就夠嗆,再拉著井生,海生,一個陸上,一個海上,還有更大的一片在後麵呢,你看那花兒都謝了,你看那海兒都哭了。”

“少廢話,開穩當點,誰叫你土生的,閏土,土生金,金生水,水生木木生火,你就這命,土行孫,火生土”,營部直懟他。

“呀閏土,也該戴個項圈,生個好土地,這可倒好,都鹽堿地,堿窪子,兔子難拉屎,人毛難見。當初呀你們廠了咋也尋到這,一幫鬼子兵。就一樣好,這裏好出土匪,正好碰上了。”

說笑間,終於到了。廢棄了,幾段幾截幾塊的,殘坡頹堤破壩,蘆草曲柳野豆角等熟悉的似乎一樣的景象,殘雲慘淡,陽光暈灰,遠處隱隱,東倒西歪敗屋房影,破條絮物支離,撕扯飄飛著。

此乃與家裏水庫大堤一脈相連的亙古形成的另一方濕地,有上古海灘沉積貝殼區幾處,因相對更遠,荒,周圍農村嘛的,小散亂汙鄉鎮、個人廠子的遠不如這邊繁多,該省市區縣的GDP經濟實力物價生活水平條件的等方麵情況當然比不了得天獨厚的大城市區域了。

“原村了老人講古,說早年間卻曾有過神醫一號,可不是電視裏的‘喜來樂’啊,淨胡謅,滄州,還什麽獅子頭,我看就‘賽西施’還不錯。”他帶著路,邊走邊白話,“早年間災荒,60年代“瓜菜代”也叫‘救命菜’,就是這滿地的黃須草,一片一片的,也叫堿蓬、苦蓬,有黃有紅,成熟即紅,越靠海邊越紅,要不叫黃須菜呢,也叫‘鹽荒菜’、‘荒堿菜’。”

“一樣,都這麽叫。以前還有馬須菜、苦苦菜,剁吧剁吧的,剁細了,摻上包穀麵,喂雞”。井生按要求,和海生一人一把工兵鏟,東尋西找,刨刨挖挖的,坑坑窪窪,走走停停的。

“這是你們公家了。不像俺們村了苦”,小波摟著營部,吸溜吸溜的,煙囪直冒,煙卷斜著,“老人講,挨餓饑荒年代魚蝦都少,鹽堿地葦塘不打糧,老鄉們餓瘋了,就把馬須菜、曲曲菜、苦苦菜,還有什麽灰灰菜、小根蒜、野豆角、野芹菜、婆婆丁、打碗花根、酸不溜、水雞菜等等的野菜全當了幹糧,挖盡後,尋寶賽的,又沒白沒夜的四處搜尋堿蓬,曬幹了吃,苦,有股海腥味。都說‘人進葦塘,驢進碾房’。”

“我看是你進棚,進村兒了”,營部熱汗涔涔的,抻胳膊伸腿的,四個都不行了,嗬嗬地直倒氣。

“倒灶了,現如今你那大棚裏不全這些嗎。比肉金貴,烏洋烏洋的,哪村哪寨的不一個個大棚養,烏央烏央的,哪哪的人都來買,要,開車,網購,綠色保健啦,當寶一樣,涼拌、包餡,哼哼,我可一口不吃。我同學還有就在沙白莊園,租塊地種,曬得黑不溜秋,非洲人一樣,到了周末沒點別的,屁顛屁顛緊往那尦呢”,營部德行。

“您了,多金貴啊。種過地打過葦子摟過柴火嗎”,小波幫著背,差不多了,大家又往回走。

“哎井生,回頭大棚菜給姐捎點去,吃個新鮮。”煙卷一翹一翹的,灰飛煙飄。

“回頭還要開個農場呢,地兒我都看好了,知道在哪嗎。”

“在哪啊”。

“遠在天邊近在眼前”,他得意,走在前麵,“知道嗎,就在清波窪,你們那,哈哈,那兒多寬敞,離哪兒都遠,前不著村後不著店的還沒人惦記,種糧食種菜養雞養魚的,我朋友有以色列技術,人國家牛,打仗厲害,全高科技,農業也厲害,屁大點地方,人能搗鼓,閑著也閑著,反正你們企業不稀罕,家大業大牛掰撕逼還不夠呢,這那的也麻煩,我就先替你們開發開發吧,做做貢獻,回頭再反銷回去,保證大家都歡喜您了。”

“嗬嗬,想得倒美,全你的了,我們總部前幾年也規劃呢,想在那建個生態基地,設想解決職工養老特別是西部老職工回遷內地,還有職工療養、培訓嘛的”,井生笑笑講,“現在外部環境也好多了,以前周圍地方工廠嘛的,現在老實多了。”。

說笑著幾個。“哎波兒,你那廠子後來咋不開了”,海生問。

“嗨,與時俱進嗎。咱也做點好事,少造點孽”,他笑笑,揮揮左手,“人也真是能夠整的,小巫見大巫,我都含糊害怕了,就說莊園西北麵,有個養雞場,專供這漢堡那炸雞的,好家夥,工廠化,你要進去,消毒之外,還不讓咳嗽,為嘛呀,你一咳嗽,騰騰的,準掉下幾隻來,真是作孽,那麽多雞養一起,每個就一格格,屁大地兒,吃喝拉撒全站著動不了,溫室裏的花,幾十天就出欄,個兒頂個兒肥,你說嚇人不,那裏麵不得加多少東西啊,反正我是不吃雞”,噅噅的,白煙直冒。

小時候吃的嘛,那多香了,雞蛋是雞蛋,肉是肉,大西瓜甜掉牙,掰根黃瓜可街鮮,香煙糖果桂花糖哪是嘛味呀,議論起來。毒奶粉地溝油,蘇丹紅瘦肉精還不夠呢,還轉基因,想幹嘛,“碧海藍天青山綠水環保好,要我說,食品更得好好抓。決定子孫後代,種族血脈,民族傳承,國家安全。”營部比劃著,拾起老本行。

幾個笑點頭。

說說鬧鬧間,愉快返程。

回來以後,洗幹淨,收拾利索,井生又特意到監測站要來蒸餾水,泡了三天三夜。然後煎,煮,12小時後,瀝出湯汁,又加上枸杞紅棗山楂麥冬當歸等一起煮,12小時後,溫乎著遞給海英喝。海英把能嚼得動的全吃了,一臉幸福。可惜沒有那種癩蛤蟆了,見不著了,越大皮越癩的越好呢。

還別說,一段時間,真起了作用,去醫院複查指標,降了不少。“他們要搬家了誒,以後遠了”,“可不是不方便了,缺德,還不重化工鬧的,非讓去安康最西邊快到‘小隊點’了”,“也挺好啊,從東向西,轉了一圈”,說說笑笑的,每次回來的時候,她都挎著胳膊,家主婆一樣,甩也甩不開。屋裏洋溢著一股苦澀的香味。“開春以後,春秋時你也要多吃些野菜,粗糧,少吃肉,聽見沒”,飽滿的海英,燦若夏花。

漸西風,落葉下長安。越緊了,天冷了。

“哎呀,氣色咋這樣好。”冬日周末,嗬嗬的,捧臉掐肉的,曹文英,駱霞來家了。

“這小皮膚,小身材,咋保養的”,“說來就來,以後不走了吧”,“啥時那啥了”。嘰嘰喳喳的。“嗯,屋裏咋一股中藥味。”

“噢,明白了,中醫保健,哈哈”,文英嗅嗅尖鼻子,“有秘方良藥也不告訴,太不夠意思了。”小姑娘還那樣瘦,盡管穿著打扮的比較講究,還是難掩臉上隱隱的黃斑。

“哪啊,我有什麽秘密呀,平時也不捯飭的,老太婆了”,海英小笑,難掩些些得意。

“嗬嗬,這不明擺著嗎,有人疼,有人愛,伺候著”,駱霞兮兮笑,“含嘴裏怕化了,放手上怕掉了”,看眼井生。說得井生直不好意思,連連擺手,站不是,坐不是,臉紅低頭的。

女生們都笑了。

“來,坐下吧,都同學,別忙活了,還客氣啥”,駱霞指指,空位坐下。清香隱隱,井生不由看了一眼。齒白唇紅的,倒比以前還漂亮了。

“唉,海英,還是你有福”,文英笑笑,攬著手,“可別不知足,別欺負人家啊。”

海英連笑,直指,“你說,叫他講,氣我還少了。”

井生笑笑,索性站起來。女人們在一起,實在是熱鬧。

又說起同學聚會。

“你說這幫男生靠譜嗎。說的倒好聽,一套一套的,平時一些吆五喝六,七個不服八個不忿,個個英雄好漢的都哪去了,到現在了你看看都幹了些啥,都12月了,聚會還沒影兒呢,也沒人往前湧了張羅說話了,是不就泡湯了,甩手了。你說,有這麽辦事的嗎,噢,光拿嘴對付就行了,到最後,誰也不管,自己縮頭一躲,臨陣脫逃,始亂終棄,男人咋都這德行樣。你說,要不就早說,有屁就放,你說這算什麽玩意”,文英氣憤,聲討。

“嗨,有時不就這副德行嗎。沒擔當,能指望,還不如女人呢。”嘻嘻三個就笑,搖頭,不屑。

說得井生也隻好笑笑。

“不指望他們了。”文英笑了笑,細眉毛挑起來,臉上斑紋明顯了,“我跟小霞商量了,也跟小潔舒曼說了,她倆有事來不了,我們擔起來組織聚會。你說,都30年了,多不容易啊,過了,就沒了,難道還等下一個不成啊”,昂著頭,小身板直直瘦瘦的。

“還有就是海英,不遠萬裏回來,赴一麵之約,我們感動”,駱霞堅定地說,拉著海英的手,“就是為了你,我們也要想辦法把聚會熱熱鬧鬧辦起來。曾經滄海難為水,除卻巫山不是雲,畢竟同學一場,我們也曾經曆的太多,我們不會忘卻,為告別的紀念,也是嶄新的開始。”

說得海英直掉眼淚,兩手攥緊了。

三個又抱在一起。

井生隻唏噓,搖頭,又感歎。

站起來倒水,講了句“這不紅色娘子軍嗎”。

“噗嗤”,說得‘娘子軍’都笑了。

“咱這就快馬加鞭,抓緊時間。也別搞那麽複雜了,一天就行,中午主題班會,地點嘛,換,就咱這賓館了,石頭不石頭的,就算了,也沒時間了。準備禮物,我看送塊大鏡子就行,就放在樓梯拐角,上下都能看見,也實用,寫上咱們這屆贈,也有意義。”

“AA製,省事。接待,財務,簽到,收錢,布置會場,掛布標,擺桌,擺酒水,後勤,迎來送往,安排住宿嘛的等等,都找個負責的,就他(她)的負責了,幫手組員的她(他)的自己找,各負其責。”

“先弄個議程安排出來,群裏發一下,號令一聲,也好先撫住人,省得這麽長時間了,都沒心氣了,都以為黃了不搞了。讓各班原來負責的,再核實準點子人了,順便聽聽反映,時間來不及了,真有好的容易辦到的,再說。”

“節目就讓張潔負責,她有經驗。女主持她沒跑,男的就孔令旗唄,當年他們就配對,《風流歌》不還拿過獎嗎。”

議論紛紛。“還有嘛的,回頭想了,再說。”

“差不多了吧,井生,你說,還缺點嘛。”三女看井生,井生忙站起來,笑笑,累了,也紮女人堆了。

“想的夠全了。我又不王熙鳳。”

說得大家全樂了。

“伯父,好”,甜甜海英叫。元旦後晚上,兩個進了門。

“啥時,改口啊”,爸爸滿眼笑,長壽眉歡顫。

“快了”,井生笑,海英直拽衣角,還不好意思呢。

“我們的未來在希望的田野上,人們在明媚的陽光下生活,生活在人們的勞動中變樣...”,激昂振奮的歌聲悠揚婉轉。爸爸箱子底,又拖出當年‘沒收的’,靜靜唱機轉著,盡管絲絲有地兒有些滑音兒,一條大河波浪寬,陽光明媚。

“爸,您這看嘛呢,這麽高興。”

“來來來,快過來看,年底算總賬,中紀委收網了”,屋裏電腦也興奮,一行行掃過,“看看看,這麽多,蒼蠅老虎啥級別的都有”,看看看,指著“移送的移送,調查的調查,還有來過咱這的呢。”

“爸,我知道,全國人民都知道。您先看著吧,我們回屋了。”招呼著,兩個鑽進了屋。

“哎井生,知道最早我咋知道的聚會消息嗎。”海英回過頭笑,手指點點外麵,“他老人家告訴我爸的,這些年兩個一直有聯係呢。”

“這老家夥,哈哈,不愧…怪不有時欲言又止呢。”井生咬牙笑,搖頭。

哈哈,相視兩個都樂了。

“哎,集郵冊呢,你那些郵票呢。”海英翻著書櫃,《新星》彌新在手,上麵裏麵存貨的可不少。“我想再看看呢。”

“丟了”,遲疑了一下。井生扒拉扒拉小地球儀,還能轉呢。

“什麽,丟了,那不你心肝寶貝嗎”,瞪大了眼睛,“怎麽,小偷進來了。”

“時間,是時間”,有些無奈,文不對題。

“時間,什麽時間”,有些糊塗,不明白。

“唉,真丟了。”井生苦笑了,攤攤手,“是燒了。燒了,北京回來,沒找到你。前麵,媽媽也去世了。當時一難過,和孫海洋在一起,就燒了,都燒了。”

海英一聽,愣了,立時哭了。“是我對不起你,對不起你…媽媽也沒見上一麵…”

井生笑了,扳過來摟著“都過去了過去了。我們不講了。”

“不說了,我再也不說了,井生哥”,海英緊緊抱住。“有了你,就有了一切。我們在一起了,就永遠不分開了。”

“在一起,我們永遠在一起”,井生抱著,放倒了。

海英擁著,吻著,呢喃著。“我還有一套呢”,抬起頭又笑了,“我一直留著呢,我們有一套就夠了。”

“一套足夠了。不過,以後還會有兩套,三套呢”,井生笑了,“跟我妹營部一樣。”

“嗬嗬,你小子這個意思啊,壞蛋”,海英明白了。翻過身,平躺了,頭枕著,憧憬著,“到時,我要像姐姐一樣堅強。”

“得得得,咱打住,回頭再講吧”。井生偎著,“現在是養病最要緊。哎,咋覺得你頭上,身上怎麽這麽熱呢。”

“高興唄,我一點沒事。”海英又緊緊抱緊了,“我要全力以赴,現在最要緊的,同學會上,我要漂漂亮亮,神采奕奕的,她們誰也不是個兒,比不上我。到時我絕對給你爭臉,不掉鏈子。”

“我相信,我全相信。你本來就不錯啊”。

“去你的吧”。

兩個滾在了一起。

簌簌的,簌簌的,雙雙對對雪花曼舞起來,對對雙雙。北風不逞了寂寞威風,緊趕慢追著。2014,新的一年。

緊鑼密鼓的,慶典的腳步聲聲,越來越近了。

快馬加鞭了,春節的喜氣洋洋,越來越濃了。

這天,節前最後一次組委會結束了。“哎有個問題忙忘了”,營部拍下腦袋想起來,“老師好像還沒通知呢”。“嗨”,眾人不由扼腕,“都到這時候了,來不及了”。“這樣吧,能通知多少是多少”,令旗幹脆。隻好如此了,井生海英也笑了笑。

完事,兩個又去了大堤。“這一年裏,春流到夏,秋也要流到冬盡了”,海英嫣然,轉過身來,晶瑩深眼睛,齒白紅唇。

空曠靜謐。倆人依偎著。

河水厚凍了。光杆蘆葦凜凜錚錚,雪冰玲瓏,隱隱的咯咯聲,遠處電廠高煙囪清清楚楚,曼著白色的煙柱,淺灰的天空流著幾朵淡雲。海英掏出紙巾,輕輕擦擦眼角。

良久佇立了,不言,抬頭向天,一隻蒼鷹慢慢斜斜地,滑翔著,風箏一樣。白日圓邊。

“風冷,我們先回吧”,井生摟緊了,輕輕拍拍,“以後我們還會再來的。”

......

風急天高猿嘯哀,渚清沙白鳥飛回

無邊落木蕭蕭下,不盡長江滾滾來

......

邐邐迤迤,前後左右,上上下下,雙雙腳印,相親相伴。

雪靜靜飄著。蓋了,遮了,藏了,孕了,茫蒼蒼,冰雪天地一片,真幹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