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然,今天一切順利。會上,倒沒咋說社會處的稿子。
完事後,他趕去了局團委。張軍笑嗬嗬,遞過一塊厚玻璃板。興衝衝抱著,井生回了單位。
上樓前,正遇一人,夾著公文包走下來。皮鞋嘚嘚,寬眼低了一下,又抬起,得得得下樓。井生放下玻璃,側著身,回頭望望,人鑽進小車,嗚嗚地走了。
“呸,又哪噻去”,他對著空氣啐了口。上了二樓。以前的政經老師,一直不認識一樣。不是“皮鞋兒皮鞋”的時候了,賈雨村。
小樓一統。樓下是信訪辦。樓上還有“三產”“多經”等辦公室。四樓上,“新工業區辦公室”的牌子,最大最亮。
收拾利索,他回家了。
蟬叫吱吱響。樓前花壇裏,草、花打著蔫。一年最熱的時候,井生搖著紙扇,繼續改稿,屋頂吊扇,嘩嘩地響,“又讓簡潔些”。
廠史辦開大會。“主題不夠突出”“大家的熱情和努力是值得肯定的”,執行主編,檔案館領導講。“比如生活部分,有的寫的就太長太多了”,一位編委具體說。“嗬嗬沒我們生產,哪來生生活”,生產處的一個家夥接茬,有點磕絆。幾個部門的一起樂了。井生看看處長,沒有表情,廖姐笑了笑,揉著太陽穴。“既要主題突出,又要內容豐富”,宣傳部長,執行總編總結,“想一想,三十年了我們,生產生活的還辦社會,我們容易嗎,不得大書特書了。”“崢嶸歲月稠啊。”一片唏噓聲,井生默默低下了頭。
“×,有你嘛事。”這天下午,樓道裏亂。井生放下鼠標,存下盤,走出去看。教訓深刻,剛學會電腦時,有次寫稿,領導叫,過去了。有人來找資料,瞎整,沒存盤,害得他重新弄。那時處裏就辦公室一台電腦,寶貝一樣。
“我一天到晚荒郊野外的我容易嗎我。”外麵嚷嚷著,樓道的另一邊,黑紅臉盤,一個微胖矮粗的小夥子,小胡子直顫,青筋勁暴,“我能著幾回家了。你問問她,都幹了些什麽”,黑短手指,鋼筆一樣,怒指一邊的一個女的,那女的背著身,粉色連衣裙,個子高高。“你說還要不要臉啦,孩子都有了,還幹這事。××玩意,人不說,我還不知道呢”,衝過去,沒頭沒腦,“你對得起誰。當初招來時你就背叛我,我打死你個破鞋。”眾人使勁拉扯,女的還是挨了幾下,嗚嗚地哭,捂著臉。
“小夥子,是男子漢嗎,來這逞啥威風,離就離唄,也不能打人呀”,民政婚姻登記的兩個阿姨看不過去了。“你們就知道欺負我”,小夥子嗚嗚哭了,蹲在地上。“我們不是向著她說。我們是為你們好,政策是能調解就調解,這是我們的責任”,李姐一字一頓講,“就像老話講的清,‘寧拆十座廟,不破一樁婚’。再說了,婚姻自由,好說好散。”
“反正我是受不了,我成了嘛了我”,小夥子哭著,推開人群跑了。“嗚嗚”幾聲,那女的捂著臉,轉身也跑,不成想,樓梯口拐彎,撞倒了處長。
“您沒事吧”,幾個健步,街道辦姚主任衝過去,攙扶起來,不時輕拍身上身下。“都去幹活吧”,處長活動活動,擺擺手,一顛一顛地回了屋。井生忍不住,笑了下。
“笑什麽,笑”,李姐一把拉進屋,關上門,幾個人彎下了腰。“回去,幹活吧”,一會兒,李姐攏攏發鬢,輕推井生,“光知道傻笑,自己的事抓緊啊,聽見沒。”井生笑了笑,走出去。
平時沒事時,他愛來民政這兒。救濟,補助,社團,殘疾人,結婚離婚的登記辦手續,人來人往,有哭有樂的,就屬此地兒最熱鬧。熟了以後,有一次,他笑著問,“哎,李姐,您當年在郵局幹過吧。”
“郵局”,李姐愣了一下,隨即又笑了,“噢,你是說郵局呀,那是我妹妹,以前在那。後來回了上海。”
“知道嗎,姊妹花。”一次,跟閆主任說起時,他黑紅的臉笑笑講,“一對上海知青,插到了咱這兒。家裏可能有跟咱廠有關係的,好像在澳門路還有嘛的有機械廠還是嘛的,跟咱以前一直協作對口單位呢。”“噢”,井生點點頭。閆主任也老機關,是老子弟,局裏大事小情的一般全知道。“唉,這就是有緣千裏來相會,就留下了,落地戶。她妹妹後來走了。老皮跟她以前倆是一個隊的,材料員,不咋拉個的就弄到手了。”井生見過皮哥,挺平常個人,笑眯眯的,現在人保分公司,企業分設的。
閆主任好說好動,屬坐不住辦公室的。他管市容城管,整天和區裏的人打交道,總下去檢查,有時跟衛生處的一塊。衛生處72年就有了,最早和農林處隔壁,農林處是80年代初撤銷的,比保衛處晚些,保衛處現在是公安處,歸市裏統管,和區裏平起平坐。閆主任還講,愛衛會一直設在衛生處那邊。這時在搞國家衛生城創建,市容、愛衛的常一起檢查,整天忙來忙去,處長也不閑著,他兼創建辦副主任。一段時間裏,井生常跟著下去,局裏單位到處檢查。
初識閆主任時有意思,正趕“打狗運動”的時候。聯合行動,有陣子跟了他,衛生處的白哥,還有公安處犬隊的一起,整天各個小區,這時正式名稱不叫基地了,開著車轉悠,二級單位的陪著,有的拿著棍子。誠屬多餘,犬隊的一到,立馬所有的狗老老實實。有天,順便弄了條看著好、肥的帶回來,有人弄了,扒了皮,送到小食堂,那兒有個鮮族師傅,會鼓搗。本想勝利那日,一塊享受了,結果丟了肉包子。“這幫‘老鮮’,就好這口”,閆主任事後悻悻地罵。
小天地裏大世界,社會處裏真熱鬧。井生略事休息,翻著材料,喝著水,按領導意思,一路刪改下去。
鍵盤響叮當,泉水叮咚響。
這年裏天氣熱,8月7號立秋,一點不涼快。爸爸在單位發的掛曆的時間表上畫上紅圈。上麵的明星搔首弄姿的,穿的涼快極了。
月底時,廠史記負責部分任務終於圓滿完成了,大家總算鬆了口氣。紛紛雜雜的,到了9月30日中秋,才徹底涼爽下來。
國慶節這天,盼望著,盼望著,妹妹回來了。還帶來個外國人,一家人欣喜之餘,吃驚,新鮮。
“我叫漢斯,中國名也叫漢斯”,小夥笑笑,牙白白齊齊的,一頭偏些黑頭發,德國人,不像《英俊少年》裏海因切的樣子,金黃色,中等個,比井生還矮些,不像對外國人的印象,眼睛好看,像海因切。一家人圍了看。姐夫跟姐姐在廚房裏忙,直推眼鏡,一個勁兒地笑。井生看著,笑了。
“我喜歡中國,中國人”,漢斯小漢語說的還挺溜兒,讓人親切。左手使筷子,倍順兒,花生米一口一個,“這個好吃,糖豆一樣。”爸爸看著直樂,不住給夾菜。好長時間,沒見他這樣高興了。“要說我對你姐管得是不太嚴了。總想了照著我設想的路子,計劃走”,有幾次看電視時他叨咕,“唉,時代不同了。我是不老了。不服不行啊。”井生笑了笑。妹妹更出息,在北京上學,又考了研究生,社會學,也沒特別搞清楚到底研究些啥。妹妹大了,一直省心,想不到,不知不覺間一晃兒,那麽小小個兒人,再不是印象中的那個“衝天辮”了。想起往事,井生不住地搖頭。
“咱打麻將吧”,晚上,漢斯精神灼爍,拿出付麻將牌。眾人吃驚,倒不全是,一天裏,跟著妹妹,兩個騎著自行車,犄角旮旯的滿處亂轉,“大堤好,難得一塊濕地,地球之肺”,“功勳號”也去看了,“好家夥,你們的聖地”拍照合影。“中國人回老家一樣”,妹妹溜溜講,到那基地人都歡迎,不少還送東西呢,他一律照收,當場拆開還點評,就不像了。
“好啊,國粹嗎,四海流轉啊”,一家人當然響應,團團圍坐了,爸爸,姐姐看。“平胡”的,他不幹,說來“當地的”,“翻渾兒”的,學的飛快。“我打‘校兒’就聰明,毛主席他老人家不講‘好好學習,天天向上’嗎”,大家一愣,隨即樂了,“教點好的不行”,姐姐點著妹妹的腦袋直點頭。
“你們不公平”,打到中間時,他又不幹了,一臉嚴肅說,“應該公平,公正,大家一樣的標準,規矩”,‘規矩’倆字說的真,“不許‘屁兒堆’,太快,光‘罵’牌了。‘活兒’丟兒太簡單,沒意思。要‘護’,就一律打‘攏’的,或‘桌物兒’,“活兒”丟‘攏兒’,一個一個,全一樣,一個標準,一個起跑線”,一字一頓地,分外認真。
“好,好,好,就照您老的規矩辦,這還不好辦”,齊聲眾人附和,姐姐又幫漢斯撿牌,還直指點呢。井生笑著,照辦,可打起來還真別扭,反有些不適應了。其實他興趣不大,技術也一般。有年大學放假,去營部家,當時還平房,一幫人,兩桌麻將。當時,申壯壯也去了,輸了30,講以後再不玩了,還真就再沒見他上桌。孫軍總贏,‘小賭神’。“那玩兒有嘛好玩的,推來倒去的,亂糟糟的”,一次,跟海英學說,“你跟人學學,多有誌氣”,井生笑笑,圍攏的手縮了回去。
夜闌局散。“我跟你,一個屋”,洗漱完畢,漢斯笑笑進來。一會兒,呼嚕聲起,隱隱一股味道。井生笑笑,一會兒,也睡了。‘小夥兒挺不錯的’,那邊姐姐的笑聲傳過來,她沒走,陪著妹妹。“叮咚叮咚”,牆上老‘北極星’的聲音,清澈有力,漸漸模糊起來。“外國人為嘛總愛噴香水。老教授講,看著幹淨,講究,其實蠻夷都狐臭,要不總可勁兒噴呢”,隱隱的,海英的笑聲……。
閑話輕鬆。不覺11月,微風一個晚間,井生騎車去了大慶家。他住父母家,花園裏,樓區東麵有個小花園,有小亭,樹草幽幽,隱隱歡笑聲。井生小心翼翼,南麵擱院牆不遠,春風裏,有96平的兩棟樓,掩在一片樓影裏。這幾年局裏又蓋了幾批樓房,改善生活,有‘70’‘80’的,高工的可享受‘96’的有政策,海英家搬回來了。井生有次去房改辦辦事,留意過分配名單。
小區裏,燈火綽綽的。井生磨蹭會,輕手輕腳上了樓。
大慶這兒,是個“據點”。他畢業後,分到了機修廠。那廠有名,以前造過槍炮,QC小組活躍,技術革新多,獲過幾次獎,爸爸也知道大慶,直說“這孩子出息。”“我一直覺得我們這屆,三個人才”,井生講過,認為“壯壯,大慶,還有天放。”
進了門,和大慶父母打過招呼後,便鑽進了小屋。
幾個常客都在。
“唉,多一天是一天啊”,閑聊中,薛磊笑笑,有些無奈,“這可是咱‘溫暖的小屋’啊。”井生跟著點點頭。剛回來時,小薛分在了“永紅”,煉製廠對過,當年他打球的地方。兩年後黃了,去了運銷處,局裏新成立的單位。
“我爸不讓進廠,說這地兒是人眼就紅。待遇好,擦屁股紙都發。說我不能搞特殊啊,不能讓人戳脊梁骨,你說有這樣的爹嗎,就像當年戶口都解決不了,一根軸死腦筋他們,就知道講原則,原則,也不想想自己還能再幹幾年誒。”一次,他溜溜講直搖頭,“對我們是一百個不放心,直說像人外地農村來的那幫多聽話啊,老實本分,懂事,會來事,嘛苦都能吃,就我們不行,你說他們這是嘛心態,啥意思,裏外香臭的都不分。”聽的幾個一起笑了,當時文革也在。
“哎,可咋說呢歸齊駱霞誰也沒找,咋找了他。我就一直納悶,他有嘛好的呀,就一張×嘴嘚啵嘚屁眼子賽的,他有啥好的,想不明白,裏麵是不是有啥問題啊。”這次又提起他,‘寶貝嗎’,槽子糕,誰不喜歡。北京回來同樣分到了煉製廠車間的孫軍,眯眯眼評說,“要說人小駱老師條件挺好的,細聲細氣的,跟誰都不著急。”“有嘛事了,這叫蘿卜白菜各有所愛,文革不好嗎,我們可喜歡”,大慶不願聽,“沒見人又進步了,規規矩矩老老實實,每天到點回家做飯,早請示晚匯報,上我這也請假。這就叫‘鹵水點豆腐,一物降一物’,老天爺早安排好了拴著線呢,誰也逃不掉。”說得老孫不吭氣了,搖搖頭。井生也笑了,想起以往可憐巴巴講,“人大學生,憑啥了還念著咱,能嫁給咱,一個啥都沒考上的。你說我敢對人不好嗎,咱有短啊”,說完歎氣。“嘛大學小學的,不都同學嗎,知根知底的多好”,井生當時勸慰,想起一些事,一會兒,沉默了。
“哎說起來,慶哥,你是不明年結婚”,同樣沒考上,當了警察的何寶生,結婚最早,嬉皮笑臉問,“是醫院的那個姐姐吧。醫院的可魯跐呀。”大慶紅下臉,笑笑。
“你知道嘛,研究院的”,薛磊揶揄,“查戶口,你該去派出所,你地方的。”又麵向孫軍,“哎,說半天你家鹵水咋樣了。”
“我呀,我們喝氟水長大的,才不楊白勞呢,玩幾年再說唄。哼,咱可不像某些人”,指指天,又指指地,抬起腦袋向天望。大家一見,心領神會全樂了。
老孫一會也不閑著,這地兒沒事他就來。除了打麻將,閑著也閑著,‘小踢打’,對於車間的那點事,活兒眼都不用夾,廠裏的又咋樣,那幫de兒們又研究討論的方案還科研呢,隻是不帶他玩,跟著工人倒班,他暈高,裝置上也得上。這會又過去擺弄車工燈,“哎,這玩兒好啊誒,賊亮,少見了,比買的台燈強。”
“喜歡就拿去”,大慶拉他的手。
“你留著吧,省著嫂子說我”,他說完往後躲,井生一把薅住。
“回頭,我想法給你學一個”,大慶沒法說。
幾個嘻嘻哈哈。
“唉,真是快呀,‘小屋’生活就快結束了。一人吃飽全家不餓就要到頭了。”一會兒薛磊搖搖頭,不無遺憾又四處瞅瞅。簡單簡潔,一時靜了。
“哎,啥時輪到你辦事啊。”一會兒,老孫湊到小薛旁邊,擠擠眼,“到時,可得伺候好了呀。省著我跟你沒完。”
“去你的,到時你可得老實點”,倆人一起說,大慶拿個手電筒,衝他照了照。
“明年,保不定誰先來呢。”話趕話,井生順了句。幾個人一起笑了。又聊些別的。
回去的路上,路燈昏黃,跳跳的,井生單人獨騎,不免有些悵悵的。風大了,樹枝樹葉,嘩嘩地緊響。
到了年底,雪花紛揚,馬路上,車來人往。樓前樹上,掛著細密的一層,花壇裏,禿月季上也落滿了,風一動,簌簌地點撒。
“叮鈴鈴”,轉年了一日,電話急。海濱的聲音....“還有,咱那都嘛規矩啊,對接對接。”井生笑著,一通解釋。局裏電話,變五位號了。
“4月1號,是吧,咋定了這日子。”他耳邊夾著聽筒,邊翻桌邊的新台曆,又拿筆圈日子、折角,“噢,都是女方家算好、定好的。好,好,祝賀,祝賀。這邊都交給我好了,放心”,“營部小子我通知,到時我抓他,少不了他。好,就這樣。咱三兄弟,好,掉不了鏈子...”
手頭一緊,“當”的一聲,玻璃板滑,扯著電話線,掉下去。
一片嘟嘟聲……。
3、“嗚嗚”的,緩緩小鑽頭停了。“哎,你是咋回來的”,營部鬆口氣,順順口罩,推推白帽子。
“沒辦法呀,有一筆,家裏好辦點,收留了”,施鑫躺著,嗚嚕嗚嚕講。有次看牙,聊起來,同屆的,區裏化工廠子弟。
至此,交往起來。
這天快下班的時候,他又來了,帶了病號。晚上請客,去了街裏一家海鮮館。人不少,打架賽的,‘乃們乃們’的本地話,雅間裏,也聽得清。
“哎,思佳呢,他咋沒來,幹嗎去了”,一來營部就發現了。
“他啊,神龍難見首尾。不定又忙活嘛革命工作去了。”小施笑笑,放下杯子,噴出一股煙,“當年我們一塊入廠時感覺上就有點不一樣,有點‘格路’。”
“就是,這不又看上我們婦產科的小護士,沒事光往院裏湊,有次捧把鮮花,嚇得小護士直躲,人有男朋友了”,大眼忽呲,魯大海講同感,握著酒杯,細條臉,有些胖了。
剛回來時,有次去化工廠醫院口腔科借點材料,不巧他當班,營部當時就愣住了。他市裏的,咋也分這了。同是天涯淪落人,異地又重逢了,不勝感慨。
“哈哈,這不花癡兒、‘花兒案兒’嗎”,他順了句。
三個一起笑了。喝酒吃菜。
“哎大海,滌非那現在咋樣了”,營部站起,倒圈酒。兩個欠欠身,手指點點桌子。
“方便麵廠他不幹了,回了市裏。”大海喝一口,大筷子頓了頓講“據說在鬧市一角開了個賣遊戲機音像製品的店兒,自己幹還是跟人合夥的,具體的就不清楚了。有同學講見過他,基本還上學那樣,跟誰也不咋走動來往了。可惜了,那精靈一人。”說時夾過鰨獁,塊兒大了點,油油的滿嘴,順手抽出餐巾紙擦擦,隨手扔到地上。
“就是,造化弄人啊。”營部搖頭,“誰能成想了,那清高一人,如今司馬相如了。”說罷一口喝幹,臉又紅起來。
推杯換盞間。“哎說半天,小孔小子呢,今兒你沒叫啊”,大海沒盡興。
營部直搖手,杯子罩起來,“我叫了,他直說忙,說晚上有應酬。”他兩個是對手,一塊坐過幾次。他在區委部門。鳳毛麟角,分到區裏的,就他們3個同學,子弟。
“嗬嗬,孔令旗可不簡單,自有一套,誌存高遠。跟咱可不一樣,早兩年上班,雖說隻是中專畢業,我同學也有政府的,講整天笑眯眯的,跟誰都客客氣氣,幾年下來,人混的可不錯,領導紅人一枚”,小施接茬,又遞大海煙。
“就是,我也感覺有一點,盡管我們同學,感覺上好像總隔了一層似的,《套中人》別裏可夫賽的,”營部比劃比喻,點頭搖頭的,“反正是跟以前不一樣,有點不像子弟。”
“嘛子弟子弟的,要說我也子弟呢”,大海搖搖煙霧,指指小施道,“他不化工廠嗎,都一樣,你再訪訪,我還‘和平老三’呢,大院的,街道的,撿煤核兒,拉洋車扛大力,徐姐,來倆大‘果頭兒’。”
哈哈的,三個一起噴了。
絮絮喝到後來。“唉,我總覺得你有點‘落lao賠’,虧了”,營部惋惜。
“嗨,湊合吧。哪黃土不埋人”,大海笑了笑,仰脖而盡。
“我一直有點納悶,你就說我和小施吧,咋也一個地界的,‘四郊五縣’哪來回哪去,回來就回來了”,營部又嚰忿,胡嚕胡嚕腦袋,“你一個市裏的湊嘛熱鬧啊,這地兒好嗎。”
“好啊,當然好了,誰說不好了。”大海冷笑了,“要不挑剩了,有人捅咕,還有神通廣大的”,他有些晃悠了,筷子拿不穩了。“想當年,老子進了衛生局。也皇宮啊,後院啊。一旨發配‘乃們乃們’地兒,郊區,呀××的,‘爺們’‘娘們’也好呢,一聽我就煩。可不愛聽是吧,咋整,你說呀,有好聽的是吧,你是誰,來自哪裏去向何邊,黃花魚溜邊,夾生飯,煎餅、‘果子’,哪根蔥哪顆蒜了您了,你算哪撥的,你幹嘛的呀”,“嘩啦”,手一劃拉,筷子餐巾紙煙全掉下去,‘咚’一聲,杯子落地,碎了。
“大海,大海,別說了。”一通忙活,“服務員,服務員,結賬”.......
依裏歪斜間出來,兩個架著塞進半舊一輛小車。營部揩揩頭汗,有些吃驚,四下看看摸摸的,他走著來的。“單位三產的,我借用用,哥們嗎”,路上小施得意,牙規整的不錯。營部笑笑,拉緊了‘酒鬼’,一會兒,頭靠了肩上,他頂著,捂緊口鼻,忽有些厭惡,想起老四德勳,感覺沒意思極了,手慢慢放下來。
“好好休息。我先走了嗨。”車玻璃搖下來,小施笑笑,一臉倥侗。“哎,我說哥們呀,以後你可不許再招他了”,營部不好意思,胡嚕胡嚕腦袋,招招手,回了宿舍。院裏燈光綽綽,語聲隱隱。
“又地下活動去了”,同屋的錢國慶擠擠眼,壞笑。白求恩的,在腦係科。營部晃晃腦袋,不理他。一會兒,洗漱完畢,上了床。頭一挨,不久,鼾聲便響起來。
窗外風輕,蟲啾呢喃。微酸蒙蒙的絲縷化工氣息裏,隱淡一衝醫院的味道。急診門口,大燈雪亮,紅十字鮮豔。淩晨時分,人影紛亂,腳步雜遝,“我的兒啊”,一聲淒厲,幾聲回**。
周末,他回了家。“二叔,跟我去抓蝴蝶”,沙發上歪躺著,小侄子過來拉手,右手垂槍,扭股糖一樣。營部直起身,胡嚕胡嚕瓢兒,有點小,喜歡大腦袋的。
“去,你叔累了,找爺爺去”,媽媽係著花圍裙,廚房客廳,忙裏忙外。
“小子,張大嘴”,營部掰開嘴看看,“又吃糖了啊。瞧你瘦的,猴子一樣,小心蟲子咬。哪天給你收拾收拾。”
“叔,疼嗎”,他拽著爺爺手,爸爸眉開眼笑的,‘特’,擤下鼻子。
“一點不疼。我輕輕的”,營部笑著講,伸出手去,往下。
“呀,壞,你騙人。”侄子咯咯退,躲,跳,跑到過道,“臭海盜,打死你,我是舒克,貝塔”,舉起了水槍。
“去,熊孩子,不許沒禮貌”,嫂子追過去製止。咯咯笑著,他斜斜曳著爺爺,舉著絲網罩子,出門噔噔噔下樓。
“早點回來啊”,媽媽又喊了,聲震雲霄。一家人笑了。一會兒,收拾停當,開飯了。
“哎營部我說,該抓緊了。多大歲數了。像你同學小羅劉彪他們,孩們滿地早打醬油了。”吃完飯,閑聊時,媽媽又叨叨起來。
“我知道,媽,你不用管”,營部不耐煩。
“嗨,你說不管行嗎,你倒找啊”,媽媽又急了,“我說你到底想找個啥樣的,金的銀的,要不七仙女,嫦娥。唉,真是愁死人。”
營部笑了,“媽,你可別去,太老遠了,累不累啊”,又推推,拍拍肩膀,“我知道了,媽。你就放心吧,我又不瘸不啞不苶的。”
“我看就是有點傻了,書越念越糊塗了,還不如江江呢,人還知道要媳婦呢,一天到晚成天讓他媽滿世界給找呢。”‘噗嗤’,媽媽笑了。“這孩子也是油泥左道,沒辦法,說就找原先一塊來時火車上的那個那樣的。你說這可咋整啊,去哪找啊,他王姨也是可憐,一串姑娘糖葫蘆一樣都嫁了,就剩下個他大瓣獨頭蒜。可憐他王調,指揮了千軍萬馬,恨不能天上星星也摘下來,嘖嘖。”
“媽,看您說的。繞哪去了。”嫂子打圓場,“十萬八千裏呢。大學生了,還能找不上對象。我看營部他,準是挑花眼了。”
“就是,我看像”,連部笑笑,倒上茶,“就像以前我們隊裏那幫外地來的中專大學的,歪瓜裂棗的困難戶,後來不也都找上了嗎。再不濟,人不還有個本嗎。有的找的還不錯呢。”
“哎,營部”,嫂子又笑了,“說起來,我手底就有個現成不錯的”,她清清嗓子,“我嫂子說的,長得漂亮,個子高高,是個中專生,一直眼光高,還在挑呢。他們兩家熟。”營部笑了笑,沒吭聲。
媽媽拍下腦袋,“眼瞅我這糊塗的。二部的老鄰居互相串了,有人托人,一直打聽營部呢。我看可以,可以見見。”營部又笑了笑,搖搖頭。
媽媽見狀,又急了,“噢,我知道了。你不是嫌人中專的對吧,檔次低了。你呀你,想哪去了。女子無才便是德,有文化就行唄。再說了,我可聽說了,現在的女大學生有的可瘋著呢,能過日子嗎。”
營部又笑了笑。心說也太小瞧人了吧,又不是沒找過。畢業以後,介紹的多了,沒有連,也快成排了,隻不過是看上的看不上的,彼此上趕著不叫事罷了。尤其區報社的那位,要死要活呢。最得意職大的那個,也是本係統子弟,可人家好像有了,自己笨,撬不過‘行市’。他笑笑,搖搖頭。
“哎,我說營部,我覺得這回可以考慮考慮”,連部一臉笑容,“嗨,說起來也不遠,你還認識。萬國和他媽他姑也都跟我提過,知道嗎,就是趙萬華你老同學,知根知底的,我覺得可以見見”,他興奮地講。吸取教訓了。他很少說營部,從小到現在,隻潑過一次水,紅了一次臉。
營部笑笑,忽然心裏一動,又笑笑,沒吭聲。
“好嘞,我知道了。這就去張羅。”連部連連搓手,‘老德’仿佛在體了,“這下好了誒,親上加親。”
於是,轉天下午,安排見了麵。小屋裏,熱鬧開心,語笑聲聲的。聊了過去,又講學校不錯,她教數學。哥哥司機,單位效益好,私底下給人跑活,以前的玩鬧辦了廠子,二部周邊小村的也不少做買賣的,圍繞局裏專業打主意,占公家便宜。姑姑是“小隊點”醫院的副院長,也快退休了。礦長夫婦整天玩,原校長還是老年舞蹈隊的隊長呢。營部笑笑,想不定嘛樣呢。精心打扮,萬華愈漂亮了,大姑娘了,多年未見,營部多少感慨。心底不免有些亂亂的,頭有點疼。
說說笑笑間,兩個出來了。萬華媽也跟來了,盯著營部光笑,“我一直見老二出息呢”,拐達拐達走了。營部笑了,想象的沒錯,舞蹈隊長,老黃瓜塗綠漆,看著就張牙舞爪的。一家人,全笑了。
“你呀,打一輩子光棍去吧。”一周之後,他回來,媽媽氣急敗壞地詛咒。
中專不中專的,也許是個問題,但缺點或少點什麽,更盈心盈懷。難奈心中一直還有個影,有個埂兒。難道真世道變了,人也全變了。就像歌裏唱的“不是我不明白,這世界變化快”,一樣的月光,一樣的笑容,依稀往夢似曾見,“是我們改變了世界,還是世界改變了你”,拋開世事斷愁怨,射雕引弓塞外,相伴到天邊。誰知我心。無奈地他搖頭,隻好笑了笑。
又好長時間,不回家了。那年畢業,沮喪、窩囊地回來了。隔著不遠,很少回家。一段時間裏,不願見人,心情寥落。
“可以了,咋地也沒分下去。”一次,找到姚思佳,他外地紡院分回來,進了化工廠車間,技術員。“不有同學哪來回哪去,上到了區裏,直接下放農村幹活了。”又提起了‘老班長’田樹春,高中沒畢業就回去了,招工進了一線小隊,出過工傷,斷了兩截指頭。他愛喝酒,幹活休息了,中午吃飯時,隊上送來盒飯,幾個相投的領了偷偷躲在一邊,礦泉水瓶子裏早預備了酒。“不亦惜乎”,連連他搖頭,最後悻悻講,“像你不錯呀,不醫生當年願望不也實現了現在在大醫院嗎。可以了,知足吧。”營部笑笑,略視安慰。
“哎,你還寫嗎,當年語文那麽好,不上文科。”一會兒,他又興奮了,“我可一直看書呢。哎告你誒,有時間就看看《紅樓》吧,絕對的世界第一”,他開講了,捋著短粗頭發有點‘少白頭’,口若懸河,打了興奮劑一般。營部腦袋疼,怪不高中就黛玉聽琴呢,隻好笑了笑,點點頭。
“哎,老同學,其實區醫院真的不錯,雖說不如咱那的曆史悠久。”孔令旗也說。一天晚上,他帶著去了咖啡館。區裏有一家,盡管條件太一般了。燈影下,他語重心長,穿著身新式中山裝,老幹部一樣,營部心裏直想笑,還是不由點點頭。
主任嘛的,也這樣講。“早晚會超過你們那的,你看著吧,別看現在還不夠強,可畢竟是區裏,不是你們企業。”本院隨區創建,骨幹多是市裏分院,或本地企業院來的。“還有,你發現沒有,當地本鄉本土的那幫子人可不多”,一次,腦係科主任笑笑說。“別看他們四大家族也好,五魁首六一六七個‘巧兒’,八匹馬也不成,手眼通天哪都能去,嘿嘿,可醫院嘛地界兒,恕不難行,他們可玩不轉,人命關天了,誰不掂量掂量、含糊含糊,‘鬧稀壺’呀。”又惋惜,“大學生本就少,正是機會。說起你小子啊,當初為嘛不投奔我,有的是大果子。”
營部紅紅臉,胡嚕胡嚕腦袋,往上一撩,“我怕嘢。”
“怕,臭小子,跟我裏格隆,你嘛意思我還不知道”,主任笑了。一會兒,又歎了口氣,“唉,猛回頭已百年身啊。誰不打年輕過來的。你還年輕,可得珍惜了,凡事好好想想,別整天胡思亂想的,啊。”營部笑了笑,點點頭。
“哎,哥,當初你是咋想的,咋不去啊。”來院第三年,錢國慶,水電廠子弟,剛分來時,認門請教。“婦產髒,兒科亂,內科麻煩,外科血腥,腦係更別提,開瓢。我看口腔介於中間”,營部胡謅咧咧嘴,牙修正了。“反正咱也不是正路子的。再說了,上窮碧落下黃泉,兩處茫茫皆不見,補天夠不著,補地又不配,咱就中間找齊,補牙唄,至少也能為子弟們造福啊,哈哈。”
“哥,你可真行”,他挑雙大拇哥,兩個一起笑了。
蹉跎間,到了這年9月初的一天,夾著書,匆匆地走進大門。穿過大廳,摩肩接踵的。人來人往中,忽然輕輕靈靈,走過一個女孩,穿著白大褂,沒戴帽子,甩甩頭發,擦身而過。營部愣了一下,好像打哪見過似的,忙扭著脖子一直往後看。到了門邊,那女孩忽然回了下頭,笑了一下,“嘩啦”,幾本書落下來,“轟”的一聲,他眼前一陣模糊。
“對不起。”慌亂間,踩了人腳,那人一個勁兒地道歉。營部穿著白大褂呢,笑了笑,直不好意思。一會兒,醒了一樣的,三步並作兩步,追出門去。哪哪的人,各種驚訝的表情。
哪的呢。院裏的。咋沒見過呢。好像哪見過。“曲”,小易,.....。撿回書,幾個腳印,胡思亂想空蒙間,他慢慢地,回了診室。
“李大夫,啊疼”,躺椅上,病人喊。營部晃晃腦袋,抱歉地笑了笑。李大夫手笨,愛冒汗。沒過多久就行了,態度又好,有時又愛講個笑話,或一本書,幾句詩或格言嘛的,不爭不搶的,讓幹嘛幹嘛,因此人緣好,病人也多。
“李大夫,鼻子疼”,病人蹦起來。他一激靈,“喊嘛喊,鼻咽,口腔通道,懂不懂”,河東獅吼狀,“躺下,老實點。”
周圍人全笑了。一位老太,常客,笑眯眯轉著眼珠看。
就是運氣差。那天以後,足有兩周時間,抽空專程特意,或有意無意地,滿樓道轉上轉下,門診病房,醫生辦公室護理部,東撒摩西看的,轉來繞去,有意無意地,偷偷看年輕的。“檢查衛生嗎,領導”,“查消防啊”,“何時換工種了”,“噢,當官了,搞行政了”,不斷有人哈哈。他笑著,一勁兒擺手,“我瞎溜,沒事,沒事”,不好意思問。一次,撞到了薛大夫,此地望門千金,頭扭向一邊,蓬濕鋼絲甩,嘴撇了撇,身材飽滿,白大褂快撐破了。“也不照照自個那個兒”,得得得,昂著走了。營部低著頭,一路緊溜邊。“哎,李哥,區裏文化宮有個文學講座,不去聽聽嗎”,護士站裏,幾片咯咯聲。“老皇曆了,就飯吃了”,他嘻嘻,紅下臉,噔噔噔下樓,拐彎時,崴了一下,咧了咧嘴。
眾裏尋她。一次,終於看見了一個背影。院門外,甩了下頭發,鑽進一輛小汽車,嗚嗚地,一會兒,沒了。此刻,夕陽朗照著,滿目青蔥。
“師兄,請多關照。”一日,宿舍裏來了個新分的,本校的小師弟。一問,竟是高中時“二班長”的小表弟,崔均生當年隻考上本市設在北郊區的一所專科,學鑄造,當年‘翻砂工’老師係列,再也沒見過,牙不咋樣了。“轉班實習,也要好好表現呦”,營部明白了,‘大徒弟’猴哥悟空樣地教導點頭。
鐵打的營盤流水的兵,昨夜星辰昨夜風。啊,“夜夜想起媽媽的話”,閃閃的星星,魯冰花。
“我叫竇雪君,護校剛來的”,機機靈靈笑著說,甩甩頭發,邊角就是有些卷卷兒的。營部胡嚕胡嚕腦袋,笑了笑,長出一口氣。老天有眼,驀然回首,竟找上門來。“十一”時,院裏搞義診,黨團員帶頭,積極分子踴躍,熱熱鬧鬧,大夫護士全上,人滿為患。
“語文100,高考啊。”“還發表過呢,真不錯。我也喜歡文學。”人影倥侗間,營部一付老大夫的模樣,“還差著遠呢。”
“李大夫,最近表現不錯嗎。”一天,院辦主任笑眯眯說,“又多表揚信了,還有錦旗。”“差著遠呢”,營部紅紅臉,笑笑說。
“哎,是不該遞申請書了”,又一次,黨辦大姐催著問,“你看,小錢他們都積極爭取呢。”“還差著遠呢”,他笑了笑,“回頭組織活動嘛的,我都參加。”
“哎,哥們,這身行頭成麽。”“倍兒帥呀”,國慶一本正經,“要再燙個頭就更好了,小卷兒的就行。”
“去你的”,營部笑著追過去。“小子,看以後再跟你說嘛了。”
樹葉掉光了。街道兩側,禿樹枝搖來晃去的。小風清冽冽的,屋裏暖烘烘的。文化宮,小禮堂裏...“源於生活,高於生活。講身邊的事,寫身邊的人,反映最熟悉的生活,平凡的世界。”“‘寂寞嫦娥舒廣袖,萬裏長空且為忠魂舞’,革命的英雄主義和浪漫主義...都講都學《百年孤獨》馬爾克斯,魔幻現實主義代表,哈哈有啥新鮮的,兩百年前天上掉下塊大石頭,林妹妹,絳珠草,木石同盟抵得金玉良緣,草蛇灰線,伏脈千裏,前世今生這是啥氣魄,‘滾滾長江東逝水,浪花淘盡英雄’,還有天罡地煞108將,哪個不神話開篇,《西遊》還用再講嗎”...涓涓細流,潤物有聲。“雖然文學不再像80年代那樣火紅,有點陽春白雪曲高和寡了,畢竟商品社會,市場經濟嗎”,花白頭一老者,輕輕笑笑,“但我始終堅信,無論何時,天荒地老,人類崇高,精神萬歲,文學不死”......“嘩嘩”的,掌聲回**。
開場不久,營部即笑笑,遞上熱飲,剛才一通狂騎,頭上還冒汗呢。“冷不冷呀。凍壞了吧。不用這麽麻煩的”,雪君莞爾,輕輕握握手,營部心一抖,一鬆,“呀”,雪君嬌呀一聲,前座人回頭,有的嗬嗬笑,惱怒地營部撿拾高紙杯,斜倒地上,盡管扣了薄塑蓋,順插管處滋滋濃濃的冒出了,燙手山芋一樣,大紅著臉,他送到一側衛生箱,低著頭回來,右手虎口點片的紅。“燙壞了吧”,雪君心疼地一把拉過,“出出”地對著吹,“沒事,一點沒事”,營部直搖頭,不好意思。“伸過來”,她拿出一方手帕,小心仔細,白嶄嶄,上麵小紅點點碎花,營部眼前一熱,坐下來,怦然心跳。兩個坐在最後,前麵聽眾不多,後麵空著更多座位。耳朵嗡嗡的,進了水一樣,沒聽進多少。抽空期間,隨手翻翻自辦刊物《熱土》,前麵有竇雪君的名字,加著編者按。他笑了笑,側過頭去,見那人明眸皓齒,額頭高亮,緊盯前麵,右手不時伸過來,輕輕握握,纏著手帕的,右手。
下雪了。街道兩側,路燈昏黃,點點影花爛漫。“好看嗎”,她大眼晶瑩,亮點閃閃,甩一甩,短發瀑布,淡淡清香。“我照陳淑樺那樣剪的,一地的頭發,理發師直說可惜。我才不覺得呢,這樣更利索,好看。對嗎,營哥。”
“都行。都行。全都好看。”營部笑著,右臂摟緊了肩膀,有點費勁,差一點,一樣高呢。
曲曲彎彎,兩行腳印。簌簌的,靜靜的,雪花綻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