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喂,喂。到哪了。”井生對著手機講,“噢,才出來。”幾個泄了氣。“真夠磨嘰的”,三大蹲下去,西裝領帶皺褶。疲憊,忙活幾天了。

春風浩**,賓館南樓前,桃花朵朵開,粉白,緋紅的,點點繽紛。

“哎,我也觀觀誒。”營部新鮮,拿過手機上下左右看,擺弄,顛了顛,“別說,還挺輕的誒。”

“小心點,‘3200’翻蓋的,好幾萬呢”,文革咋呼。一旁三大站起身,笑了笑。

“一邊去,哪都有你,就許你摸啊,你家的”,營部給一下,“有本事,讓人駱老師給買一個。”“我呀,把我賣了吧”,文革捯捯小卷毛,有點不好意思。

“你以為你誰,一身囊膪,你丫小姐啊。整個一家庭婦男,看人皮不揭了你”,寶生跟前打趣,穿著便裝,鬢邊有道帽子印兒。“你要買了,信不信,立馬我就跳河,咱打賭。”

“那你就跳唄,沒人攔著。誰有你們NB了,‘大蓋帽兩頭翹,吃了原告吃被告’。”文革一臉無賴相兒,膩股膩股,又湊到大慶身邊。“哎行啊,夠範兒啊,漢顯的呢。”

大慶淡然一笑,摘下來遞過去,“技術革新,單位發的。”

文革拿著,又和孫軍腰上的小BB機比。“你了幹脆就拽了吧。瞧人大老美,你個小日本,126就是幹不過127的。”

“去你的吧,有本事自己弄去”,孫軍推一把,摁摁。眯眯眼側嘴小聲,“麻將攢的,容易嗎,點燈熬油的,1千多呢。”

“你們車間就幹這行市啊,虧你還北大南大的呢”,文革不忿。

幾個嘻哈就笑了。

“要說這玩兒有嘛好的,還不如直接發錢實惠利索”,大慶拿回來,點點道,“一嘟嘟一嗶嗶就來事,還得滿世界了找電話。‘緊箍咒’一樣,整個一‘半自動’,還不如小米加步槍呢。”

“那就送我唄”,文革舔著笑臉。“您了,哪涼快哪貓著去吧”,大慶馬上別上。眾人嗬嗬。

“聽說過,沒見過,二萬五千裏。走過來走過去,沒有根據地”,一旁的思瀚戴副耳機哼著唱,MD隨身聽挎後腰上。“那天,我給你塊紅布…”,說著時把塊紅紙,向文革臉上罩去。文革笑著躲,一不留神,絆了一下。三大一把薅住。大家又一起笑了。

“差不多了吧。”說說笑笑間,薛磊不忘抬腕看表。

“哎,到哪了”,井生又問。目光再次集中了。

此時,家裏這邊早已準備停當。兩側廂柱上大紅囍字金邊高高,周圍樹杈上“麻雷子”滴裏嘟嚕垂掛,中間地上長拖拖紅鞭炮盤成“心”形,大廳,雅座裏,滿滿當當,虛席以待。

負責接待服務的同學,親朋人等,著裝整齊,紅金條飄飄。南樓門口,喜氣洋洋,來賓絡繹。

“喂。我們到電廠了。就快到了啊。”副駕座上,海濱笑笑,放下‘大哥大’,揉了揉太陽穴。

“哎,看誒,看誒,好長啊”,新娘程琳,花枝亂顫,環佩叮當,左手壓住婚紗,右手細紗小手套點著窗外,齒白紅唇,做長的睫毛忽閃著。“看看,快看。好寬好深誒,水,魚,海鷗”,後座上的伴娘,小姐妹,更是興奮,神采飛揚。

“東風大橋。”電影配音一樣,海濱恨不能,“刷”的一聲,大幕一開,“把車廂門打開”,德國軍官跳下來吆喝。“看,這就是我們的橋”,遊擊隊員指。“那邊就是大堤了”,海濱深情地講。

終於,放鬆下來。累蒙了。前晚還嘰咕呢。“嘛中午呀,我們都講晚上。中午吃長麵。”準備期間,小琳有時還挺“磨紛”。海濱隻好攤攤手,“此一時彼一地,我們那晚上可是‘二婚’。”

“嗯,你什麽意思,想幹嘛”,她轉過頭,還挺嚴肅。

海濱隻好笑笑,“都這樣,也不知誰定的。”

“那不能改改嗎”,她還挺認真。

“噗嗤”海濱樂了,“聽聽,有這麽說的嗎。怎麽我就覺得有時,有點家庭婦女的感覺呢。”

“家庭婦女怎麽了。我就是家庭婦女,怎麽了”,揚著頭,叉著小腰。

“嗤嗤”海濱又笑了,“看看,還是年輕人嗎。我不都聽你的,將就嗎。那些姨啊,姑,媽也,姐啊,三大爺,二姨夫的。”

“嗯,你什麽意思。嫌他們煩了是吧,嫌我煩了,是吧”,背過身去,低著頭,悠悠的,‘劈啪’竟掉下幾顆眼淚,顫顫著“我就是家庭婦女了,怎麽著。我不能沒良心,他們可都是為我好啊。”

海濱見了,不由心疼,忙上前摟住,“我錯了,錯了。是我不對。算我胡說,沒長腦子,我家庭婦男,我就是二姨夫,甩貨。”

“去你的吧,誰是二姨夫了”,‘噗嗤’,她又笑了,孩子一樣,眼裏晶瑩。轉過身來點著腦袋,“就是要讓你長點心記住了,那麽容易,一點不珍惜,不許你欺負我,背叛我,知道嗎。”“噯”,又輕歎口氣,溜溜講,“誰叫攤上,你這個冤家...”梨花帶雨,芙蓉燦爛。

海濱心軟軟的。倆人又擁在一起.......。

“滴滴”,喇叭叫,“車還真不老少,淨大車。”“滴滴”,“該拐彎了吧,領導,那不團結路嗎”,司機按喇叭。一激靈,海濱連忙指,“對,就是團結路,撿直了往前走。”“好嘞,您了”,單位司機方向盤一轉,六輛小車,一輛吉普攝像,中旅行轎,紅囍字披花,魚貫前行。

一過大橋,曾經熟悉的一切,仿佛一下就陌生了,海濱剛才他,走神了。

“劈劈啪啪”,紙屑繽紛,雙囍燦燦,笑顏如花,夾道歡迎。西裝革履海濱胸前花飾,頭發飛翹,左手垂直,右臂微曲,挽著新娘,曳地白婚紗,有小童男女,後麵托了,左伴郎韓文彬,右伴娘小姐妹,陪了護著,走紅毯,上台階,進門廊,轉宴廳。

“嘖嘖”有聲,娘家平輩等隨行,不住點頭。“還可以,夠氣派”,“說的過去,不掉價”,小姐妹嘰喳。“比老爹講的,天上地下了”,中間,有小夥評論“他們講當年鹽堿荒灘,任嘛沒有,鳥都不拉屎。”“老皇曆了,掀篇了”,嬉笑著進來。

場上場下,裏外井然,一派喜地歡天。同學同事,幫忙的多。同事來人中,丁濤做“全乎人”,提前來過,溝通好了,五湖四海人,約定俗成令,郭慶山後勤保障,“學”車,家裏拿來“大哥大”,曾主任代表院裏,男方祝賀。分行工會主席,代表女方講話。一切程序均按計劃行事,井生總策劃,三大總後勤,門口“心字”台階紅地毯,就營部的主意。人群裏,主台,主桌上,海濱媽,桃紅上衣黑西裝褲,半高跟皮鞋,家庭婦女一樣,手貼兩腿,眉開眼笑的。

儀式後,開起宴來。菜三大精心安排的,照顧女方,多上海鮮類。煙酒糖果,雪碧可樂的,店裏批發,也打過招呼的。一時間,酒酣煙暢,語笑蓬勃。

新娘換了身紅旗袍,大襟開的可不低,紅高跟嘚嘚地。挨屋,挨桌敬酒,敬領導,敬嘉賓,敬親朋,敬鄰居。三大爸哈哈的,一點不顯老。梅姐,精心打扮了,一身藍裙裝,格外精神。隻是身邊寥落,不免讓人感懷,要剛子哥,大龍哥來了,就更好了。海濱帶著,小兩口特意敬了一杯。曹文英也來了,跟著林阿姨。“快點,同學都等著呢”,營部跑過來提醒時,見了,紅紅臉,笑笑,轉身走了,出門口時,撞了一下,小琳抿著嘴直樂。

到了同學桌,掀起了**。濟濟一堂,好幾桌,王向陽,趙京生,思佳令旗的,能叫的都叫了,該來的都來了。特意請了老師,班主任等,原年級主任武老師--現副校長,興奮地講,“教育分出來。一中人才濟濟桃李芬芳,去年分出的實驗中學,已成為本市重點高中,區裏第一個。”“好”眾人歡呼,越加興奮,頻舉杯,氣氛鼎沸。營部站在凳子上,眾人起哄,亂笑嚷,細線垂下隻蘋果,讓新人靠住了,臉貼著咬,“咕嚕嚕”,細線亂動,蘋果隨轉,時上時下,釣魚一樣,倆人貼著,轉著,笑著,狼狽地去夠,去貼,去咬,他還不依不饒,非要咬破皮,咬下塊肉來,不許掉下來,好容易咬下後,又得讓嘴貼了,一塊吃。“沒完了,是吧”,井生笑著,一把扯下來,“才剛勸下一搗亂的,按下葫蘆起了瓢”,點指孫軍,‘大聖受難五行山’,薛磊、大慶‘觀音如來’,一左一右伺候,差不多摁住了。

“拿碗來。快點文革”,營部不甘心,‘活武鬆’,鮑魚汁小碗米飯,一氣吃了七碗。“這不‘七把叉’嗎”,一側的天放哈哈,忙歸忙,抱個男孩,夾菜喂。媳婦打手,一旁的小女孩墊著腳緊夠,伸出的大筷子停住了,回過頭來,“衝天辮”亂顫,裂開大嘴,哭了,滴滴答答,眼淚,吧嗒吧嗒,飯粒。井生一把抱過來,“不哭,不哭,乖,乖”,胡嚕胡嚕瓢兒,拍拍安撫,待抬起頭時,眼裏竟濕了。“這是幹嘛呀,孩子高興,我們更高興”,眾人齊聲譴責。天放兩口,一勁兒地直擺手,紅著臉笑。

“白頭偕老了”,“孝敬老人”,“早生貴子”,新人敬酒,祝福聲聲。嘻嘻哈哈,熱鬧間,一見文革身旁坐著的駱霞,跟著的文彬,紅紅臉,低下頭,默默悄悄地,離開了。海濱抽空,笑了下。

婚宴圓滿,美滿多多。收拾停當,回了新家。洞房花燭,燕爾三日。“對人好點,莫辜負了”,媽媽喜淚漣漣,臨行前晚又囑托了。“4月1日,也是我和你爸訂婚的日子。29年前...”

“我噻,這麽巧啊”,海濱感慨,仿佛時空倒轉。

河水浩**,一路向東,迤邐匯入市區水域。大橋橫跨,不遠處,堤波隱隱,鬱鬱蒙蒙。遠處,屋宇機影,濃淡綽綽。又過大橋時,海濱禁不住回首眺望。

張燈結彩,單紅喜字,觥籌交錯,語笑頻仍。鬧市一角,一家星級酒店裏,娘家人數桌,大人孩子,親戚朋友,女方同學同事,一片新喧。絕大多數不認識,海濱笑著眼暈。小濤跟著繼續忙活,慶山更夠哥們,對象也跟來了,嫋嫋婷婷,頭發高盤起,噓寒問暖,語笑盈盈,脫了風衣,穿著身月白帶銀灰絲緞旗袍,小散花中,隱隱幾大朵牡丹圖案,透著雅致喜慶,落落大方。人群中,比較顯眼。

“這是第幾個”,青島回來,頭次見後,海濱便問。“最後,也最初一個了”,綿綿笑意慶山,搖搖手中紙扇。紅翠幾抹,暈暈濃淡幾筆,俏靈靈雙鳥臨枝,上下顧盼,一大朵荷花,點蕊欲滴。“幹嘛的呀”,海濱好奇,“不似‘凡人’呐。”“看你說的,到時就知道了”,他搖著扇子笑,不言。“德行樣吧,克格勃呢”,海濱笑罵,“東邊日出西邊雨,牆倒屋塌,大廈傾了,灰飛煙滅。”

籌辦婚事期間,忙裏偷閑,應邀去了。正是今年初,那日午後,飄著點小雪。步行街上,行人寥索,商鋪有些冷清。鞋帽店對過,不遠處斜對的“交通飯店”,此時已換了“惠中”招牌。本市老字號商場,店麵一新,更寬敞了,91年時翻修了。電梯上了頂樓,七層,到了“天琴”戲院。

“取‘天道酬勤’之音,勸勤儉創業之意”,婉約慶山釋惑,“今年剛好66周年,商業圖強,當年買辦、親王的一通忙活呢。”“是嗎,還真不知道呢”,跟來的小琳也新鮮,笑了笑,紅羽絨服,戴頂乳黃白絨線帽,兩邊細繩,跳跳小絨球。

場內人少,年輕的幾乎沒有,多是叔叔大爺,有的中式棉襖,有的手裏攥著核桃,或不鏽鋼小球,嘩啦當啷地輕響。海濱隨眼看處,木椅木桌不少,都油亮亮的。前麵高出舞台,紅木地板,兩邊雕簷畫棟,重重疊疊上去,斑斑駁駁托出灰藍底黑大字一塊匾,寫了“熏風南來”四個字。

絲竹弦板,鐵片錚錚,一把胡兒琴,悠揚婉轉,說說唱唱,曲調聲聲。“呱嗒呱嗒”,炒崩豆一樣,兩副竹板,對了,上下翻飛,點挑掛掃蹭,玩出了花。海濱眼熱,當年四少年聯袂演唱,紅領巾飛揚,現如今隻三大常聯係,又想起了爸爸,寬寬的眼鏡,像極了謝晉的模樣,看不到兒子已長大,就要結婚過日子,也會當爸爸的,不由搖搖頭。“哎哎哎,看,多懸”,身旁小琳拉緊了,身子往後縮。隻見台上半老一位女演員,口裏叼著一束細燭台、花枝一樣的“架子”,嗚嗚呀呀,左手板,右手打鼓唱,顫悠悠的,海濱牙跟著癢癢,緊張起來。“梅花唱腔,含燈大鼓”,右邊慶山,莞然講一句。掌聲零落中,回**著。

到了中場,隨著檀板一響,“叮叮咚咚”,氳氳氤氤,一個年輕的女演員走上台,略事調停,素白旗袍,高領,紐襻下,胸前至左下擺開叉處,幾大朵粉花,綠葉點綴了,相得益彰,凹凸有致。發髻雲盤,走鼓板,啟紅唇:

“孟夏”…“園林”..“草木長”…,剛一句,身邊一扇呼。“嗷”一嗓,前排一個大爺,差點跌下椅來,一直盤腿呢。滿堂彩聲。

“樓台倒影入池塘。”“黛玉回到瀟湘館,一病懨懨不起床。”慶山拍子輕撫,得意了一笑,“想當初,一句就拿下了。滿完。”海濱笑了下,亦不錯了眼珠,手拍的生疼。

藥兒也不服、參兒也不用,飯兒也不吃、粥兒也不嚐。

白日裏神魂顛倒情思倦,到晚來徹夜無眠恨漏長。

瘦的個柳腰兒無有一把了,病的個杏臉兒又焦黃。

咳嗽不住鶯聲兒啞,嬌喘難停粉鼻兒張。

櫻唇兒迸裂都成了白(bo)紙了,珠淚兒流幹目無光。

自知道弱體兒支持不住,小命兒活在了人間怕不久長

無非有限的時光……。(起況起)

“好,再來一個”,場內一片叫好聲,慶山等站了起來……。

“剛才我都掉眼淚了”,回去的路上,小琳緊貼著走。雪不知何時停了,路上行人絡繹。“人那旗袍可真好看,結婚時我也要穿”,嘴裏絮叨,身上哆嗦著。海濱笑了笑,呼出口白煙。“咋一直不說話了”,走過一段路,小琳盯著問。海濱笑了笑,才剛想慶山小子可真行,找了個演員,有意思,舉手投足間有那麽個...不由搖搖頭。“嗯,恁麽意思,想嘛呢”,小琳輕笑笑,小絨球亂動,“噢,我明白了,想法多多,又有思想活動了是吧。”“嘛呀,你想哪去了”,海濱笑笑,抽了抽手。“哼”,手被扣緊。“我知道,你們男的恨不得都賈寶玉,韋小寶才好呢。見一個愛一個,吃碗看鍋就家裏的不好是不是,不自由了,遺憾,沒機會了,有點後悔是吧”,連笑,又扣緊,“告你啊,到了我這可不好使。”“什麽呀,又說哪去了”,海濱笑了,幾口白煙,扥扥小絨球,抱抱腦袋。“不走了吧,咱打的吧。”路邊招手。

“小心我黑虎掏心,背口袋”,聲音小下去。小區到了,新房在眼前。海濱笑了笑,跟著走進樓道,悠悠的。

“好誒,再來一個。要不要。”此刻,桌上笑鬧一片,桌前,小外甥‘嘿嘿哈哈’,一頓亂拳,到處亂碰。海濱笑了笑,靠靠柱子。眼前一切,有人指揮著,按“媽媽令兒”,土洋結合,外‘麵兒’內理兒。搞也搞不明白,還是家裏省事,後背冰涼,腰都快直不起來了。一切按“最高指示”辦,按程序走。終於,夜闌歡散。

回到新家,他一下倒在**。喜氣一新,小姐妹、姑嫂姨姐的,全跟著忙活,出主意。溫馨浪漫,軟軟暖暖,說不出的味道。半夜裏,有人推。抖擻起來,堆金山,倒玉柱,情天欲海,太虛幻境。花果山,水簾洞,芳草青青,所謂伊人,在水一方。縹緲間仿佛陳英曉紅,幻影閃過,一會兒,山崩地陷,雲淡風輕。靜靜的,隱隱的市聲傳過來……。

鸞鳳和鳴,新婚繾綣。又忙活了一段後,蜜月上了蘇杭,最後到達上海。奇皴醜透,草樹花石,亭台樓閣,小橋流鴻,曲徑通幽,別有洞天,逍遙世界。水波瀲灩,山色空蒙,三潭印月,斷橋殘雪,柳浪聞鶯。西湖醋魚,龍井蝦仁,宋嫂魚羹,魚水盡歡。一處頹牆上,題了一首,說的好:

鶯飛草長黃花地,六橋煙柳水雲生。

**悠湖舫舊朝過,起落心泉新茗升。

忠肅雙懸嶽瑾墓,孤絕一線飛來峰。

吳儂越語江邊唱,恍若人間天籟聲。

江水滔滔了,浩浩穿南北。身後繁花若夢,玲瓏世界,童話般繽紛,對岸星羅棋布,流光天地,巨著樣精彩。浦東開發,南巡講話,改革攻堅,宏觀調控。“長虹藍籌上市了...我們那不少買‘磁卡’...買‘內部’,我也跟著學”,小琳滿臉輝煌,發、巾飄飄。海濱手撫欄杆,一下下拍,禁不住了壯懷激烈,心潮鼓**。

月朗星明,夜風清爽,倆人久久,佇立在江畔上。

浮雲朵朵,大團團的,靜靜仿佛不動,陽光悅跳著,底下隱隱的,山川,田、道彎彎,一塊塊沃野,越來越大,越來越清晰……。

一個晚間,大**,小琳小腳翹翹,小腿彎彎,一動一動的,小頭偏著,咯咯笑著,在翻本小冊子。

“吃了喜鵲蛋了,鬧不鬧啊。”寫字台前,海濱回過頭來,無奈笑笑。

“沒見也用功呢”,盈盈春風她。“就想著給你,生個大胖兒子呢。”

海濱走過去,倒下來,輕輕撫撫腦袋,拍了拍,抱緊了,又笑了。

2、哈哈哈,屋裏亂笑。五點一過,井生走進了“姚辦”。

“沒聽人文白辭修伯陵的,老蔣叫愛將都這麽叫,學生呢一律喊委座”,笑眯眯,偉群主任又開講了。他好咬文嚼字,叫人名字愛喊後兩個字,比如“井生”“井生”的,一般不說‘小馬小馬’。“這樣叫,顯得親切,主席不還恩來恩來嗎。”他解釋,“再有,這裏有幾講了,一則古人講究,一般倆名字,正式場合裏,一般叫單字,譬如嶽飛,姓嶽名飛字鵬舉,上班就‘飛’,下班就‘鵬舉’”......

“這不飛行員嗎。不一樣嗎,‘順拐’了。”閆主任平常就看不慣,好跟他嗆嗆。“好吃懶做養得白白胖胖的,整天辦公室,一杯茶,幾張報,報屁股的也聞恨不得親口嚐嚐。他像個企業的嗎。‘街道辦’‘街辦’的‘街’個屁,‘姚辦’‘姚辦’‘姚’個××,撤了得了,管個蛋用,你以為到了政府,你算老幾,‘街’個茄子”,“還不如真上街了下去走走,省得一肚子下水,一肚子蛆。”

“看看,一說就老外了,不懂了吧,學著點。”姚主任大度,不跟他一般見識,整天老民工賽的,扒房子,哄小商小販的入棚,曬得黑不溜秋,武大郎一樣,名字都沒有。握著白玻璃杯,他吹了幾下,‘龍井’(‘碧螺春’)的上下起伏著。“要說呢名字嗎很重要地。就像‘名’‘字兒’,一般來講順著,比如三國,雲長、翼德、玄德,孔明、公瑾等等,等等,既有意義,又好聽押韻。對著叫的就少了。”他酌幾口,又輕輕笑笑,“秦檜字嘛了,知道嗎。”

“字你奶奶,有工夫跟你瞎×扯淡了”,說不過了,紅著臉,閆主任氣哼哼走了,“我看你,就是頭飛行員,不是個好鳥。”

“聽聽,這叫嘛呀”,主任望其背影攤手搖頭,“嘛素質你說。要不兩手硬呢,精神文明就得抓實抓緊了。”幾個人‘噴’了。“這老家夥,天生上山挑炭下河挖泥的命,累死個×,叫有眼無珠,目無領導”,樓上新工業區的一小子聲討,‘嗞’一口,‘中華’下去一截。“換換唄咱”,旁邊‘黑河辦’的老家夥,整盒的‘三五’。“快點拽了吧,別丟人現眼了,就你那破玩兒白給也不要。一股‘腳卡巴’味。”井生跟著也笑了。

“哎,‘偉’領導,那下麵呢”,又一好學員請教。

“書歸正傳咱”,偉群主任,正正椅子。“剛說哪了。噢,‘二’,其二呢”,他清清嗓子,看了看,接著講,“其二呢,看過《海上花列傳》嗎”,幾個人搖搖頭。“三言,二拍。九尾龜呢”,他有些掃興。“明清小說,‘四大譴責’總該看過吧。”隻有井生點頭,笑笑,“學過《範進中舉》,還有老殘遊記,大明湖聽書,《官場現形記》節選。”

“瞧瞧,到底人大學生有文化”,主任點了頭,略示欣慰。“總之了,甭管哪本哪冊,你沒見人裏麵喊人名字,都喊中間的。當然了是熟人之間了,像‘善翁’,就是洪善卿,可不是洪常青啊,注意了”,幾個便笑了,一頭霧水,隻認識一個。“他傻小子一個,鄉下人,趙樸齋是他娘舅”,哈哈他拍大腿,陶醉,“還有就是什麽癡公,鴛叟,笠翁的,多講究。”“至於第三嗎”......

“就該講‘偉哥’‘委座’‘偽軍’了”,鵬城國貿的哈哈接茬,幾個沒了趣。姚主任也樂了,“不能這樣說的,這個可不好,名字不允許,這麽叫了,可就不好聽了”,哈哈。一會,人散了。

“哎主任,上午來的那女孩是哪的呀”,井生隨口問。

“中心區黨辦的”,偉群主任嚼著茶葉,笑了笑。

“主任”,“哎,姚主任,你們的創建匯報呢。”這天上午,井生走進屋,眼前不由一亮。“我們單位還有種特殊情況...,一個女孩匯報著。眉笑生動,高挑挑,清爽爽的。感覺了有人看,她側下頭,看了眼,笑了下,大眼玲瓏,有點往裏摳,長睫毛。

井生又愣了下,紅下臉,低低頭。主任笑了笑,遞過材料。心怦怦的,井生走了出去。

坐在桌前,有些恍惚懶懶悶悶的,轉著鉛筆他笑了笑,使勁晃晃腦袋。

遂下了樓,穿過小路口,人車好多,兩邊人行道。往哪去呢,遲疑了下,對,月季園,那兒一般沒人,正上班時間。對,就去那兒。

大樓的西側,有個月季園。正五月風光,不大一域裏,三麵鐵藝柵欄圍了,勾繞纏滿爬山虎、金銀花,西南和西側挨著有月季貼了,探出去,招招搖搖的,沿牆邊的畦池裏,葳葳蕤蕤,莞滿蛇莓,四周海棠幾樹蕊蕊清雅,蘋果、桃,杏兒、李,結著小果,羞澀芬芳。北邊人防會議室截住了,有小連廊,通機關一樓小門。東麵柵欄中間,留了小門位置,井生走進去。

鵝卵樣彎道一圈,鋪滿了暖石,點點粒粒,走在上麵,腳底飽滿熨帖。小道、小徑,直直,曲折,幾張石桌,散著石凳,周圍種滿金簪芍藥木芙蓉,紫荊,冬青灌木,早春時迎春點點,金黃一片,其間法桐,白蠟,銀杏高大。東側掩一小涼亭,水泥柱、木條搭了,做了葡萄架,勾連垂繞,綴下嘟嘟細細葡萄,米粒樣大小,旁邊幾株玉蘭,紫的,白的,初春時小碗似的朵,仿佛沒幾日便收了,落了,長橢圓葉子開始長出來。對側,曲彎的桃樹之間,兩樹桑葚挺拔,枝繁葉茂,嘰啾鳥亂,一地的果濕。

往南,中間有個小水池,幾塊石頭,參差錯落,搭成小山,噴水流澗,淙淙而鳴,幾色小錦鯉,遊來擺去的,寂靜無聲,沉了幾盆水葉水葫蘆悠然,一旁花草間,黑白一隻貓潛著,虎視眈眈。悄悄井生走過去,“出出”幾聲,花草灌木輕響微動,“撲泠泠”,幾隻黃鶯‘樹溜子’,抖抖而去。“那女孩像誰呢。她是誰,哪來的”,木椅坐下來,幽幽閉上眼,影影蔭涼,陣陣清香。原來那水池周圍一圈,三麵水泥座兒鐵架高簷翹起,舉了藤架,絲絲條條娟娟舒舒,正垂下紫藤,晶晶瑩瑩神神秘秘。“銀環...”...

“不,我更喜歡姐姐”,海英說,眼裏朦朧。“阿蘭也演得好。”井生笑笑。

“還有早春二月”,海英笑笑,拽拽辮梢,手裏卷了卷,“比林道靜好。”

井生點頭,“肖澗秋,我喜歡。”“還有洪常青,也演得好。”

“外國的,喜歡赫本,羅馬假日。裏麵的對白,到現在還記著。”一往情深海英,深眼睛,“以前秀蘭鄧波也好,但大了,沒意思了。”井生搖搖頭,笑笑。

“男的嘛,我喜歡格力高利,叫‘派’”,她聲音輕快,揚揚頭。“007不喜歡。‘小胡子’別扭,阿蘭,透著陰險”,小披肩發甩甩,“對了,當然還有阿米爾,皺小眉頭的樣子,最可愛了。”

“你是喜歡小時候的古蘭丹姆呢,還是長大了的”,井生學‘楊排’,眯了眼。“你說呢”,她笑笑。

“當然小時候,大了的不好看,尤其台階上,一把銅板打落了,小古蘭丹姆被拉走,強扭回頭,“阿米爾,別忘了我”花被踩了的那段,黑白的,‘花兒為什麽這樣紅這樣鮮’音樂聲起”,井生停了笑,“老轉看著時,直掉眼淚呢。”海英停了笑,“他喜歡卡拉同誌。說每天工作就是轉啊轉,還光榮。一直羨慕呢...”

默默不說話。‘噯’的一聲,幾乎同時歎口氣.......。

“吱吱,吱”,尖利的刹車聲。井生一激靈,站起來,四下裏望。透過樹木花草,園外正前方,兩輛車斜對著,按喇叭,司機搖下玻璃,罵幾聲,不一會兒,滴滴,各分東西,開走了。

他笑了笑,活動活動筋骨,走到花壇邊。隔了池子,左邊一個,右邊一個。頂針帶刺玫瑰一樣,幾色月季蓬勃,粉紅黃白,玉立婷婷,襯了綠葉,分外嬌豔。舒朗其中,碩碩牡丹,團團朵朵,雍容華貴,斑斕中,數隻開過了,長了黑斑,醜了臉,鬆鬆泄泄散散垮垮,落了一地,斑駁肥瓣。他拾起幾片,攥攥,軟軟肉肉的。搖了搖頭,繞將過去,又斜插進去,一小段石子路。左邊幾棵銀杏高大,抬頭望望,小葉朵朵,小扇子一樣,撲啦啦閃亮。右邊就是一小塊的竹林,稀罕,此地難見,綠意斑斑,細細的節,土質硬渲,灰灰腐葉,幹幹厚厚,層層鋪了,隱根錯脈,此起彼伏,零散茁茁,皴皴俏俏,鑽出新筍,靈靈勃勃的,待得幾雨,節節束束,又油油壯壯了。

他翻下腰,一隻筍苗,竄出一塊了,其上套著的小花瓣,咧開了嘴,隻勾勾連連的,搖搖欲墜,上次的標記。他蹲著,往前挪挪,揀出一片肥瓣,正欲往上紮套,忽覺花葉響,一怔,猛地一回頭:

“哈哈,果然是你”,身後人影一閃,蔭蔭然,站定一人,嗬嗬笑,笑嗬嗬,一口小四黃素牙,隱隱連幫胡,中等身材,穿著白大褂。

“原來是你啊,嚇我一跳”,井生落神,蹦轉身來,一手拉住,“哥誒,你咋在這裏啊。”

白海濤擠擠眉眼,“看著背影像你,我就跟來了”,手裏白帽子不停扇風,“你這是幹嘛呢,葬花啊。”

“去你的”,井生不好意思,扔了花瓣。“我沒事,瞎轉轉。”拍拍手,說笑著,兩個尋一處石桌坐下了。

白哥是衛生處的,管“愛國衛生”,還是科員,‘大頭兵’。前年機關改革,處室37減至26個,幹部849減至400人。同年大樓落成,他們處也搬進去了。老部室了,原先在“老引進”對過,平房四合院。“虎落平陽被犬欺”,耿思瀚講過他,跟他熟,說他爸直惋惜,兩家對過多年,他欣賞小白。他爸退幾年了,“引進辦”撤銷後,去了“政策研究室”,局裏高參,一幫老學究呢。

白哥市裏的,大好幾屆,營部學校後麵,另一所名校畢業的,學化學。“反正陰差陽錯,最後就來到這裏”,他倒不怎麽多沮喪,成家立業後,更是不咋回市裏了,他摸摸毛茸茸的連幫胡講,“習慣了。咱這兒多寬敞啊,眼淨。”起初分在了“永紅”,剛一年,就被局裏借出來,搞基地飲用水除氟,不久局裏就給調過來了。“咱局就是牛,手眼通天啊,跨係統的根本不在話下”,每說起此事,他就笑笑。搞完水後,就一直待在衛生處幹了“衛生”。後來“永紅”黃了,專程他還去看呢,唏噓感歎不已。他人特聰明,好鑽研,手也巧,閆哥講過,他結婚那晚兒曾自己動手攢過台‘洗衣機’,水泥池子,底下馬達,挺好使的。尤其喜歡計算機,很早就買了“蘋果”個人機,單位進了電腦後,有問題就找他,倍兒好使,一般準“拿活”,就像那台針式打印機。總讓井生聯想起孫海洋,好久不聯係了。“你調信息中心得了”,一次,他開玩笑說。“跨係統呢”,他搖頭笑了笑。

衛生處的,可沒少去。他們“紅會”每年組織獻血,各單位、機關處室的都有指標,得響應配合。還有計劃生育,處裏女工委員負責。每每悄悄領來時,都有人嘻哈了。“誰還用那玩兒了”,偉群主任就不屑,“哼哼自有雄兵百萬。古人招,多著呢。”鐵馬冰河,幾個小子就笑,“要不說道說道介紹介紹,生男生女的隨意,哈哈。”閆主任聽了便走,“去你奶奶的,該給你結紮,騸了,李蓮英最你合適了。”

井生笑笑,“您這幹嘛呢,打狼啊”,此刻,驕陽蔭影下他問。

“嗨,甭提了,這不‘創衛’麽”,白哥拍拍身上。“剛不在‘人防’指揮機關總務科的打藥呢”。“你還別說,處裏他們這回進的小日本藥麵還真不錯,味也小。不信你聞聞,我身上味兒大麽。”

“一點沒有。香香的。”井生眯眯眼。

“去你的,又拿老哥開涮”,白哥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