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會兒,穿過花園,兩個分手了。
“高射炮打蚊子,耽誤了”,回去的路上,井生不由搖頭。
進樓時,特意留意了,一樓沿牆角,撒了一圈老鼠藥,花花綠綠的米花樣,幾隻長方半個盒子蹲著,兩邊有洞。牆角處兩邊各靠橫穿圓洞巧克力杏仁狀誘餌其中的檔案盒,絕似間小辦公室,“這玩兒新穎實用啊,咋想的”,處長也讚,變廢為寶,機關有的是盒子,就是老白的發明。“除四害講衛生,爭創衛生模範城”,愛衛會材料裏老提。“創衛”還涉及防病站,衛生處的托鬥,和處裏的托鬥“陵園管理處”一樣,都是科級單位。
衛生防疫的,總宣傳動員。“營部要回來,不定幹那樣呢。想必並肩一起戰鬥了。”他笑了笑,遂上了樓。
赤日炎炎了,蟬聲聒噪。大空調吹著,涼快死了。賓館餐廳裏,客主盡歡。轉悠了一上午,查衛生,食堂,托所,醫院,市場,賓館,飯店的,到哪人都躲,緊張。史玉印主任動不動就笑笑,講當地話,乃們政府政府的。井生跟著閆主任,白哥,還有防病站的肖大夫,陪著,溜著,不時皺皺眉。
“呀,不標準。”滅鼠辦的王主任,王大爺,不時聳聳肩,提提褲子,蹲下,又站起,手搭涼棚,斜著眼比看,嘴裏念念有詞。“呀,鼠線不直。粑粑太多。”比比劃劃著又走,“呀,應該是九方格兒。這樣,這樣。”又小跑過去,腳底一滑,一趔趄,差點摔倒。井生剛想跟著笑,閆主任一把捂住了嘴。
“我看還可以,這樣就成,因地製宜”,市容辦的高主任走在前麵,查違建‘門前三包’市容市貌,講普通話,年輕,大點有限,比較沉穩、客觀,“當然了要像市裏的那樣,就更好了。”白哥笑笑,替不平,“咱不企業嗎,又沒執法權嗎,力度不夠。閆科長他們可沒少下功夫。您說我們企業容易嗎。”高主任笑笑,擺了擺手。跟著位的大爺也點點頭,姓賈,也市容的,背著手,大熱天裏戴著頂鴨舌帽,比春晚裏《相親》的徐老蔫的,新多了。
中午,處長趕過來。“挺好,挺好”,玉印主任春風滿麵,握著手,“都挺好的。局裏重視,精心組織,措施到位,要錢有錢,要人出人,都跟你們大企業這式的,這素質我可省事了,那些鄉鎮,社會個體,小單位的愁死乃們了。”又關懷地問,“腿咋樣了,要不要再好好看看。”
“多謝領導關心。沒啥大問題,老毛病了,一時半會兒死不了”,處長嘻哈著,眉眼不動。‘就是他,當年的礦長,工傷砸的’,姐姐曾感慨“想不到,風水輪流轉啊。”井生笑笑,不由摸摸右臂,銅錢皺臉,好像小了,鬆了。
“有我們呢,全包我身上”,衛生處的一把也來了,局愛委會副主任,創衛辦副主任,兼愛衛辦公室主任,趕緊說。瘦瘦的,帶點口音,一笑就愛拍大腿。井生主動離遠點。一說話,鼻子眉毛眼睛的就一起跟著動,累不累啊。
“嗨,你可別小瞧了他。”私底下白哥講,“以前基層衛生所的,‘文革’大學生外地分來的,落實知識分子政策那年進的處裏,一點點爬上來,有老鄉還是嘛的。”井生笑笑,“溜流柳綹”劉大處長有名的狠,幾百年出一個,聽人說起過。“你說往東,他偏向西,你說壞,他準講好,反正總擰著個兒”,白哥無奈,“真叫人沒治。不過我們有姐姐厲害,逆向思維,總反著個說,玩的溜溜轉,就有當了科長的,嘛學曆沒有,以前就一工人。”“要我說,啪啪的‘三兵’的給”,井生揮下手,“大刺刀大狼狗的上,叫他不說人話。”“你可夠狠的”,白哥哈哈。
哈哈哈,玉印主任開懷了。隻喝白的,一勁兒擦汗。紅黃白來敬了,一概不拒,嗞嘍一口,吧嗒順下,杯杯見底,滴水不流。越喝越起興,也不動地兒,臉不變色,神采奕奕的,井生詫異了,高山仰止,莫非有特異功能。實在不堪了,衛生間沒人,白哥拽家夥滋滋的抖“你是沒見過,係統裏赫赫有名。上麵來了人,一般都找他陪。四郊五縣裏幾大金剛,中午晚上的嘛都不耽誤。”兮兮著他鬆快了,“傻小子,光見他紋絲不動了。為嘛咧著懷,你仔細觀觀,那脖子上身上,嘩嘩的,流的嘛啊。”“漏酒呢”,井生恍然。
果不其然。直至席散。臨走,順手還把身前的招待煙,揣進褲兜。氣定神閑,紋絲不亂。井生隻得隨著,後麵招招手。
抽查複驗的又幾輪次下來,總算順利。天氣終爽朗下來。
樓前花壇裏,“死不了”長出一片,擠得去年栽的**,有點受氣的樣子。
一天,井生去局辦領“創衛”榮譽證書,區級先進個人,處長是市級工作者。完事他去了機關工委。
“還是你們美啊,組織組織活動嘛的發發紀念品,大家都喜歡,完事再整整大總結,利利索索”,魏哥也在,財務科副科長,“不像我們整天劈裏啪啦的,尤其月底年末年初時沒完沒了。”井生笑笑,“不財神爺有時有享,越忙了越好,柴米油鹽醬醋茶,誰不求啊。”“去你的,還打板供起來了”,魏哥也笑了,他大幾歲,機關裏子弟不多,平時來往也少,不像外地的,一幫一夥的老鄉們常聚。家近唄,方便,不需要使勁忙乎啥,有父母家人呢。真有急事或事了,也方便,畢竟機關,規律,刻板,不遲到早退,有事多忙活忙活外,可以靈活,像有些文件嘛的,多一天少一天的,一般並不礙事。
“唉,就是,不像我們基層,尤其一線,有的寸步不能離”,在這點上,張軍體會深,他小些,又到了機關工委,機關團委副書記,以前基層一路幹上來的。他小臉有黑道白的,頭發有點稀,說話幹脆利落,“跟你倆老哥可沒法比。當初我可是一邊幹一邊黨校大專的充電,業餘還寫點小散文嘛的表現表現,摸爬滾打掙刺掙刺的,咱不技校出身嗎,不學不幹哪成啊。”井生笑了笑,有點臉紅。
領獎出來。“哎,股票分紅領了嗎”,樓道裏,魏哥提醒。
“嗨,看這糊塗的。光‘創衛’,勞動競賽了”,井生拍拍腦袋。“你要不提,差點給忘了,上午就通知了。”
魏哥笑笑,招招手走了。
這是去年局裏成立的兩家股份製企業裏大的一家,國家、集體、個人共同投資。起初個人股部分,像往常工作分派任務一樣分攤了,不少人都不願任購,認為強買強賣,水災、殘疾人、社會救濟捐款嘛的還講自願呢,對新生事物壓根心裏也沒當回事。可不成想還真紅火了,又分紅了,這些人就眼紅了急了,有的甚至就想換回當年轉讓的,一張硬卡紙,雙倍幾倍也行。井生好脾氣,無可無不可的隨了大溜。
來到機關財務,田反帝、李向明哼哼哈哈,一個出納中專,一個大學生會計,說說笑笑間領了,高高興興地走了。電梯口,遇到了京生,笑一笑點點頭,打招呼。來往不多,又不一係統的,人家真先進,“優秀黨員”榜上,一臉嚴肅。
摸著口袋,一路小跑回了單位。得得得得,上樓梯時,迎麵四樓上那人,夾著包走下來。井生站定,側開身,笑了笑。那人揚揚腦袋,得得得,擦身而過。
井生這回不介意。噔噔噔,跑上樓去。
3、氣喘籲籲的,左拐右轉,一樓南側,營部停住了,擦把汗,穩穩心神,走進西麵產科病區走廊,左右看著床號,輕輕推開一間。
“哇,哇”,前麵鼓囊囊的,一團一抱,動動,搖搖,小胳膊亂晃,小手拳緊攥,眼縫兩條分著,隔海相望,隱隱眉毛,一顫一顫的,皺巴巴臉,小老頭一樣,粉中泛青,青中見灰,條條紅絲線,腦頂細茸毛,呼嗒呼嗒地,一處起伏,軟軟硬硬。
屋裏腥香臭一股,淡淡麽個怪味道。
“醜死了”,營部輕輕掀開,捂捂嘴,笑笑。都一樣,小孩出生,和實習時見的一樣,和侄子當初一樣,侄子更小,熊貓崽子一樣,小老鼠一樣。
“3813.14..15克”,思瀚報數,一臉疲憊。營部愣了下,胡嚕胡嚕腦袋,掐掐手指。
“7.626283斤”,思瀚笑了,有些抱歉。“折合,7斤6兩。”
營部點頭,嗬嗬“比7斤老太還厲害”,手又欲下。
“兒子”,思瀚笑笑,伸手攔住。
“呱呱呱”,小東西不幹了。一旁的小媽媽,翻身坐起來,慈祥撩衣。營部趕緊走出去。
硿硿哐哐,走廊裏,吵也靜。“我是要衝喜”,窗台前,悠悠思瀚說了句,背對望向前麵。
營部呆呆的陪著。病房樓間,長橢圓綠地裏,草木雜融,幾樹花蜷縮了,有的殘瓣蝕葉的慢慢旋落。
“啥時也讓我們高興高興,見識見識啊”,久旱逢甘、他鄉遇故、金榜題名時一樣媽媽燦笑了,‘特’一聲,爸爸擤下鼻子。
“我說不用吧,你們偏著急。”
“這孩子,淨跟我們玩深沉。啥時這樣了,早點帶回來啊,聽見沒。啥年代了,還這麽封建。”
營部笑了。
“‘辦’了嗎,啊”,一次,單位電話裏,宋坤嗞啦嗞啦的,“哎,到嘛程度了。”營部笑了笑。畢業不久,他就結婚了,找了中學時的同學。結婚也沒來信兒,後來才告訴的。營部當時笑笑,有點不爽。他聽出來了,直說,“估計你也挺忙的。大老遠的,就…。”營部說,“沒關係,畢竟好一場,誰還不知道誰。我沒別的意思,你別往心裏去,沒關係”,裏麵也笑了笑。營部知道,他一直有點不好意思了,好像對不住朋友,“第三者”插足,搶人飯碗,背後一刀一樣。營部笑了笑,起初的確有些不高興。慢慢後來也就通了,時間一久,也就忘卻了。“嗨,怨誰呢。能怨誰”,他笑笑,搖搖頭。“噯。也許這就是夢吧,祥林嫂的門檻,命。”
這個周日,午睡醒來,他去了防病站打球。那有案子,在二樓,過道大廳。
防病站這時也搬樓了,新建的,局小車隊西側,新局長樓小區後麵隔著希望路,大門衝東,院裏西麵、北麵三層,北樓是主樓,南麵的是二層,院外南麵路北臨路有座泵站,挨旁西側有個花棚,拐角平房小院,顯得不算孤單,盡管此時周圍曠地野草的相伴了,隱隱的夯夯有聲音。原先“老引進”對過時,耿思瀚就熟門熟路的。他回來後,分在了局裏一家單位的電纜廠,前年合的資。這幾年裏,局裏新鮮事不少。體製改革方麵,承包、廠長經理負責製80年代中期就實行了,書記相對‘二把手’了,井生講過,現在講究改製合資合作股份製,比如生產上,就跟行業裏幾家外國集團頂端國際公司搞合作開發呢。生活上也是,像中心生活和寶島台灣合資生產了方便麵,叫個“朱師傅”,還出一種露汁飲料,他都送過,笑納過後感覺“味道好極了”。有次吃飯時,思瀚還拿過燒雞,講他“老基地”生產的,現在叫什麽“第二實業公司”,出一種雞蛋號“賽富豪生命蛋”,市場上搶手,還養“王八”呢,“圓蓋原型不比那鱉精差”他對比了。在座的幾位,會心地全笑了。
乒乒乓乓,龍騰虎躍,嘻嘻哈哈,熱熱鬧鬧。可惜條件不太敢恭維,案子高,不是標準的,腳底又大理石麵滑,兩邊大柱子也礙事。偌大主樓空間對麵實驗室嘛的寬敞有的是地方,哪兒不能建個‘乒乓球室’,全民健身,奧運爭光嗎。頭次跟來時,營部就提意見,“你們領導也忒小氣不像話了。”“氣氛好主要,就像‘溫暖的小屋’”,薛磊滿意。也思瀚介紹的,一來就喜歡上了。他倆可球迷,挨世界轉,到處打,球友也多,連區裏的朋友施鑫也認得。三大同誌也來過,一度如膠似漆的。想不到嘻嘻哈哈平時愛穿灑鞋綢衣褲的蔣總,名牌運動服一換,立馬變個人賽的,刁鑽鬼怪油著呢。“他不燒釉了,開始這個”,一次提起時,海濱並伸‘四指’缺拇指一樣講“呦西有戲”。在座的井生便笑笑。他來得少,運動裏,就愛看個女排,這時不行了,下滑了,依然癡心不改。
“馬井生認識嗎,機關的,我同學”,頭次來時,營部就問。
“挺熟”,食品的肖大夫笑笑,點點頭。
“熱死了。”此刻,一進一樓,肖大夫辦公室,營部就嚷嚷開了。落地扇,嘩嘩地搖著頭,一點不解氣,牆上明明一匹小“春蘭”,“籠子耳朵”,他又罵了。薛磊笑笑,又往上指指。實在沒法,這時更不會讓用。
“喝茶,新買的綠茶,看咋樣啊”,肖大夫讓,他出汗不多,取過幾隻杯子,膠布上都貼了名字。思瀚近期忙,他那隻靜靜的,孤立地在靠窗一隻櫃子的下格裏。
“哎你說,歸齊最後他咋找了個工人呢”,喝著茶營部嘖嘖,不涼不熱的,正好。剛中場時,肖大夫提前就下樓了。
“不挺好的嗎,勤快麻利,孝敬老人,長得也不錯”,薛磊淡淡笑下,點上一顆煙,悠悠地吐出幾隻跟煙圈。
“你不知道,他爸看著年輕,就像那次去他家,還記得吧”,營部點點頭。“其實呢歲數可不小,要不離休呢。本來身體一向挺好的,可一退下來後很快不久就病倒了,好像散了架一樣。思涵媽倒沒嘛大事,別看整天吃藥調養。”他續上熱水吹吹,起落上下,綠葉翻滾著。
“知道他忙結婚,生孩子為嘛呀。老話不傳說,有衝喜衝喜一說嗎。就像高中時咱學的《藥》裏,血饅頭,夏瑜的故事,最後還放上了花枝。”一時間,默然了,煙縷、水汽繚繞滋滋。肖大夫低著頭,兩手拄膝蓋,不時磨搓下,白背心藍短褲的,胳膊腿瘦,壯。
“唉,也許精神最重要了。”薛磊笑了下,擰死了煙頭。“你想想退下來了,靜了,有時間了。以前一直忙,他們那個年代的人啊,機器一樣”,他長出一口氣。“可畢竟也是人。到點了,退了,下了,靜了,閑了,能不想過去從前嗎。要他們講那是火紅的年代,沸騰的群山,創業了奮鬥啊,電影裏一樣,青春之歌,沸騰的生活...”
又一陣沉默。“嘩嘩”的電扇葉片蒙蒙,‘噔,噔,噔噔噔噔噔,噔噔噔…噔噔…嗡嗡的電子合成器的聲音,轉身回眸,慢鏡頭一樣,小易回過頭,一臉盛裝,發梢兒有些卷兒……。
營部閉上了眼。
肖大夫站起身,去拿二胡。略穩後,一低頭,長弓一顫,裂帛一聲,《二泉映月》。小橋流水,西風瘦馬,瞎子阿炳,孑孑孓孓,月兒彎彎,悠悠雨巷。
此刻窗外,嘰喳吵作,枝頭麻雀蹦蹦跳跳,花池裏,三葉草絨絨,小樹枝丫招招,幾叢無花果蓬蓬盛茂,硬撅撅的,點點垂掛。
“咚”一聲,門開了,‘琴’停了,一陣風,袁站進來了。
“我回來了啊”,笑嗬嗬,臉白紅,有點小自來卷兒,手裏拎倆布袋子,一邊菜,鼓囊囊,西紅柿黃瓜的,芹菜枝葉細細的挺出來。一邊是窩頭,花卷嘛的分開了,從中又摸出幾塊巧克力,幾隻香蕉,一把大棗“補充補充能量,繼續戰鬥啊”,說完拎著又出門去,噔噔噔,上樓的聲音,幾個人莞然。流星馬一般,中場間歇,一切就搞定。營部笑笑挪挪椅子。肖大夫收了二胡。
一會兒,他下來,乒乒乓乓又幹起來。輪到了營部受難,他破大刀橫劃拉,一麵生膠一麵熟膠的都是黑色轉來轉去蔡振華陳新華張燮林一樣,不用跺腳,個高又手長,占滿了一樣,哪哪的都罩住,砍瓜切菜不久,營部敗下陣來。
下台休息,薛磊磨嘰上了,看了會兒,營部便走下樓去。陰涼處,抬頭望望,不少空調整齊劃一掛著罩子,酷夏時才開,下班即拉閘都有計量,厲行節約,機關‘八項’費用考核的等年年超額完成,攢了不少家底,群眾沒得實惠。站長管得嚴,比較霸道,家長作風,嘟嘟下大臉連卷帶罵的,市裏衛校的他,60年代末分來的,也確實鎮得住,‘廟小妖風大’,一般機關拖鬥單位人員可不含糊的,老指揮,這處那長這神那仙兒的子女、親戚關係的可是不老少了,‘頂幹’工人身份的尤其,一般人還真不好對付了。這些都是閑話聽來的,就像當年的“大師哥”,營部不免又搖了搖頭。
“當初你應該來防病站啊,不預防醫學嗎。”熟了以後,袁站有次開玩笑,“咱倆應該換換。”他是文革前北醫的醫療,六年製,多一年。當年為解決戶口還是嘛的到了企業,一直想去醫院,一直沒走成。“業務站長,缺不了啊”,他笑笑,有些無所謂的樣子。肖大夫不吭聲,隻是搖搖頭笑笑。他愛人身體不好,脾氣卻大,就一工人,小個不高,長的也不好,“芹菜啥的每天必備,清淡飲食,就是沒治”,肖大夫講過。講起營養來,營部直點頭,跟老大哥講“您也學衛生的”,他就笑笑,擺擺手。
“他正牌的,跟你一樣”,肖大夫極尊重。他本人是醫專的,本廠委培定點的外地學校,學的防疫,陰差陽錯“知道消息時,我正開著清波窪農場的‘太脫拉’呢”,他講過。81年畢業時,他們一塊分來了好幾個,有的進了醫院。
“你要問老袁醫療的東西,比咱總醫院的可強多了。”他不無惋惜,“想當年他們那些同學哪個不金戈鐵馬,氣吞萬裏如虎。就說他上鋪的吧,現在是南方一家部隊大醫院的專家權威。為啥提他呢,除了倆人關係好,知道《渡江偵察記》嗎。當然知道了,是吧。跟他沒關係,哈哈,不是一個年代的。知道嗎,也有關係。你不知道,原來是那個導演,就這麽巧,他是小舅子。知道了吧,哈哈。”
營部就笑了,部隊的啊。
平常肖大夫話可不多的,愛靜聽。思瀚之前經常來,講打球事小,聊天事大。他一直看書,好琢磨,思想活躍,涉獵廣泛,接受新事物快,眼界開闊有觀點,懂得多。聽他講起來海灣戰爭啦高科技現代立體戰爭,什麽蘇聯解體,中英談判,南非曼德拉,巴賽奧運會,意大利之夏美國世界杯,北京亞運會的等等,外麵的世界,頭頭是道。營部一直欽佩有餘,肖大夫也不住點頭,眼大大的,笑意晶瑩,牙白白齊齊的。
“肖老師特內秀”,思瀚欣賞,“二胡外,口琴笛子電子琴嘛的全會。還會畫畫,你沒見他玻璃板下壓的一張,肖像的自畫像背景長城的那張帥極了。”營部點點頭,牆上又一幅字,筆走龍蛇,抒發明·楊慎的《臨江仙》,連續劇一播時,沒多久就寫了,裱了:
滾滾長江東逝水,浪花淘盡英雄。是非成敗轉頭空。
青山依舊在,幾度夕陽紅。
白發漁樵江渚上,慣看秋月春風。一壺濁酒喜相逢。
古今多少事,都付笑談中。
他還愛寫詩,新舊體都有,新舊時都有。謄在個薄冊子上,白紙裁齊,細線穿了,板板正正,黑墨水,鋼筆字,筆道雄健,黑白分明,精彩紛呈。熟了以後,營部看過,翻到過去章節時,農場生活,壓抑受氣,情懷不落,尤其令人感慨。不由想到了,曾經遠去飄洋的,盛老師……。
營部笑了笑,院裏轉悠著。西南轉角處,自成花會,幾叢月季中,有人沉了花盆,幾株君子蘭、鬱金香挺秀,清香隱隱,枝葉影影。
有次赴會,見文娛盛況空前,他曾連打油一首,形容:
‘矮紙斜行閑作草’,乒乓談笑曲自高。
‘躲進小樓成一統’,一窩狐狸不嫌騷。
幾個撫掌大笑。
營部又想起來,當時井生還評論呢“餘韻猶存,早該撿起老本行。回頭跟我爸也可以切磋切磋。”
“寶貝兒,這是防疫站啊。”此時,門口一位老人,牽著一個孩子走過。“防站,是幹嘛的呀”,奶聲奶氣。“吃藥,打針”,蒼老聲音。“這裏打針,疼不疼啊”,小男孩邊走邊回頭,眼睛大大,腦袋大大。營部笑笑,招招手。“傻孩子,忘了打預防針了。”“我不哭的。”“寶貝兒,乖,我的好寶貝”……聲音遠去了。
“對,寶貝兒,乖,我的好寶貝”,營部晃晃腦袋,精神大振。“大寶,愛死你”,拍拍臉,轉身他笑笑,噔噔噔,跑上樓去。
晚間興奮乏累,做了個熱夢。
幾日後,趕上“雙休”。這天,兩個來到假山公園。
區裏擴大了。原來的遠路邊處,早先的村落野墳場遷出後,留下一大片的空地,整理了,化工廠幾高煤渣山,幾多的灰渣,搬倒移來,變廢為寶,堆山成了公園。專門請了市裏的規劃設計,高低起伏,參差錯落,卻也巍峨俊俏。前麵的大水坑,深挖疏浚了,偌為一湖,水波浩然,成了一景。尤其傍晚時分,夕暉尚霞,晚晴人間,倒頗有些“落霞與孤鶩齊飛,秋水共長天一色“的韻致。
而此時,正是應景,葉子黃紅。
玩夠了,手拉手,兩個嬉笑出門。正遇見,另一邊門側,走出來施鑫夫婦。“叫阿姨”,雪君一把抱起,小女孩咯咯笑著,手舞足蹈。午飯時刻,小施開著車,去了飯館,人不多。“再搶,我跟你急”,營部隻好作罷,又想起小宋的樣子。每次都人小施買單。
“哎,知道嗎,大海回去了”,他坐得近。席間,‘女同誌們’出去了,他便冒了煙。營部點點頭,“走時原說要聚聚的,不成想,說走就走了。‘小芳’也棄了。唉,歸心似箭啊,葉落歸根,說到底也不是這兒的人,天要下雨娘要嫁人,早晚的事”,不免同病相憐,有些‘同呼吸,共命運’之慨。
不順心的不少,又提起評職稱,太窩囊太笨了。“看你說的,嘛大不了的,早晚的事”,小施安慰。“其實大同小異,哪都一樣。就說你們院吧,市裏的一撥兒,區裏的一撥兒,其他的一波兒又一波兒。其實還算簡單了,要上到了區裏,頂多‘黃花魚’黃花菜,人河麵多寬風浪才大呢,‘鹹帶魚’‘梭子’‘盧板兒’黑魚‘胖頭’的嘛沒有,就是鯊魚鯨魚的也不新鮮,小圈套大圈,個個漩渦。‘《釣魚》’嗎,二兒他媽媽,快來大木盆啊,好家夥我可趕上這波兒了,你哪的啊,嘛,企業的,一邊去,愛你媽上哪上哪。姥姥啊,您了就別跟著摻和了。”
營部連笑。“說起來可惜,當初建區時,你們那為嘛不牽頭,不出頭,失去多好發展的機會啦。他們那幫村裏鄉裏的嘖嘖,陳奐生上城,咱們的牛百歲。我們不也好沾點光嗎,省著這樣受氣了。”
營部也搖頭直歎氣,頓頓桌子。回頭又喊,“哎服務員,再上倆啤酒,涼的誒”。
“謔謔,行啊小子,見出息了”,小施樂了,叮當碰杯。“我看我們小竇老師可老聽你的了。”
“去你的”,營部喝幹,回頭又看看,人還沒回來。
“說點有意思的吧。”小施又倒上酒,“哎,你那老同學又有新動態了,知道嗎,最近迷上了氣功,智能,還拜了個師傅呢。”
“是嗎”營部搖頭,“那玩兒有嘛意思,又不老頭老婆兒。”
“嗨嗨,你還別小瞧了。人可不像你想的,有一大幫呢,大學教授科學家的咋樣了,不照樣也有五迷三道走火入魔的。電視裏沒見過。光看電影了吧。”營部笑笑,確實領導愛看。《秋菊打官司》《霸王別姬》嘛的,特別喜歡程蝶衣。
“我跟你說盛況空前呢,不少協會呢。什麽‘天人合一’‘自然中心’‘萬法歸一’的數不清,我們單位就豁惑迷倒了一幫呢,反正都講包治百病強身健體。還有嘛特異功能玩兒空手移物隔柱推人耳朵認字嘛的神奇,最招笑的,一幫人頂著鍋蓋,楞提接收宇宙氣場…。”
“噗”一聲,營部噴了,趕快擦掉。
小施身體煙灰直抖,又講,“就像剛才那公園,上半年還有位大仙躺在水邊,柱子上練功呢,練著練著,一翻身了,哈哈,浪裏白條……”,一起兩個大笑。
“咯咯咯”,“咚咚咚”的,小女孩抱著個洋娃娃布偶跑過來,倆毛辮甩來甩去的。
營部忙順手,把杯子藏起來。
“你臉怎麽這麽紅啊”,雪君立住,吸吸俏鼻子,盯了看,又四麵瞅瞅。營部光笑,直往後躲。
“天王蓋地虎。防冷塗的蠟,麽哈麽哈”,小施嚴肅。雪君牽著女孩手,左看右看,一臉眉頭。
哈哈,三人一起大笑。
“以後少跟我裏格隆,聽見沒”,目送車遠,噔噔噔雪君緊走,甩手甩發。“欺負我們小,不懂是吧。”
“我哪敢呀”,顛顛營部緊跟了,賴笑著,“幸福還想不夠呢。我都聽你的,還不成嗎。”
“這還差不多。量你也不敢”,雪君停步又笑了,明眸皓齒,奔兒頭高亮,短發烏雲,邊角卷俏。
便道邊,粗樹下,近處沒人。“喯喯”的,營部抱住腦門,頭、發幾口,意猶未盡,滿滿繾綣,生怕做夢,跑了。
幸福時光,展眼到了這年“十一”。假日後,某上午,兩個又來到水上公園。一側向陽院車站前,人來人往。斜對麵,鍾樓靜佇,不動一樣。
公園裏,遊客不多,倆人玩著痛快。雪君愛玩旋轉,浪卷珍珠,雙人飛天,簡易過山車,嘻哈亂叫,滿臉歡動,短發飄揚,衣裙曼飛。運動衫插花係在小腰間,上身白短袖,下身兒散小花紅短裙,白尼龍絲襪,透著兩腿長長的。小飛機也要坐,營部方攔住,“這是小孩的。”她方罷,閃閃眼,笑了笑。
水麵寬闊,深,綠中泛藍,青兒,兩處亭橋,邐迤南北相距,一彎一直,飛虹淩波,又踏一踏跳一跳的,有五步水中浮石,蓮朵一樣。西側的假山,嶙峋錯峨,綠林茂被,登上小亭,飛簷高挑,瑤瑤相對了,東麵岸上,一環曲廊,鮮豔五彩,畫棟雕梁。
水波漾漾著,小舟輕輕,雙槳悠悠,惠風徐來。劃累了,營部微微歇息,任雙槳浮漂,小船悠然。四處巡望,水藍水青,似曾相識,曾幾何第一次劃船,也在水上。那是青蔥歲月,青澀年華,那年,剛入校不久,班裏活動,水上泛舟,咯咯盈笑,營部怯怯,梁芳大眼明亮,抓鬏飛揚,船頭對麵,曲婉瑩淺笑微微,長發卷卷。其時的營部,低頭紅臉,一樣的秋波,陽光跳**……。
“又想嘛呢你”,雪君輕斥,笑顏如花,齒白唇淡,“沒見小船彎哪兒,飄哪去了。”側身彎腰,一把搶過備的小漿,歘歘劃緊,濺玉飛珠,臉發沾了,楚楚生動。不經意紐扣間,淺粉色、帶點胸罩邊影,若隱若現。營部不由的,笑了下。
棄船登岸了,兩個拉著手,邊走邊說。經過大門口時,買了糖葫蘆,“大大”泡泡糖,‘撲撲’的營部糊了鼻子,“瞧你笨的,惡心樣”,雪君直點腦袋。
笑鬧著一路,又遛去商場,匯入人流。
中午時分,帶了吃食,兩個來到了大堤。四麵曠達,寂廖無人,唯葦草昭然,水波浩淼,鷗鳥上下,隱隱堤外馬路,嗡嗡車喧。
“要不講有緣呢。”頭次以為新鮮,營部帶了來,他的大堤。雪君就笑了,“以前我家旁邊遠處也有個水庫,大堤。孩子們都愛去那玩。小時我跟著去過。書上講也叫濕地的。”營部不由抱住摟緊了,又找到了知音一般。以後,去過幾次,帶著小毯子,走的再遠些,過提閘,尋青草更青處,岸邊有棵老曲柳小樹樣粗,旁邊苔鏽一塊黑石頭,汩汩波舔。葦荻圍牆,天地作屋,鷗鳥為伴,絨絨二人世界。
又來到了老地方。這天多些風,葦荻搖搖擺擺著,須草萱萱褥褥,陽光熏熏燥燥的。坻泥渴飲,水沫汩汩,嘩嘩啪啪,****拍岸。長長隱隱,兩條水蛇,劃著水線,悠悠滑來,探下頭,倏爾水波一閃,沒了影蹤。一隻“大老褐”,戰鬥機一樣,俯衝過去,“嗞啦嗞啦”,兩隻扭纏在一起,劇烈翻滾,須臾,“舒舒悠悠”,坐車一樣,小“飛機”盤旋而去。
水汽兒有些腥,小樹前麵黑石頭露著頭,時隱時現了,“屋裏”有些熱,夾雜萱燥一股蘆草野豆角濃濃的味道之間,隱隱綽綽一絲絲淡淡的氣息。營部忽覺口渴難耐,周身奇癢無比,呼呼難抑,蠢蠢欲動了,血灌滾滾,巨蟒翻身,虎躍龍撲一般。一聲驚呼,瞳仁慌閃,簌簌抖抖,羔羊顫顫,幾多掙紮,幾聲嬌斥,慢慢沒了力氣,聲息……,霎時電閃雷鳴,風雨交加,汩汩滔滔,巨浪翻滾,山崩海嘯……。
天地一時昏暗了。也不知過了多久,嚶嚶嚀嚀,隱隱啜泣聲。“你這是幹什麽”,撕心裂肺,岔了音。“幹什麽幹什麽,你壞,你壞”,抖抖簌簌隱隱顫顫。“我要完整過程,你…”粉拳如雨,軟弱無力,聲音啞暗,梨花崢嶸,身子軟軟,慢慢斜下去。
營部跪著,跪著,緊緊抱住了,頭緊緊抵在胸口。渾身栗抖著,飛汗如雨,“都是我錯,我錯。我不是人,不是人。你打,你罵。你打啊,打啊”,“我自己打,自己打。”‘啪啪’的,打起自己來,沒頭沒臉。又以頭搶地,咚咚地,淚流滿麵,渾身泥水,頭發蓬亂,髒泥亂草,小醜一樣。
“起來吧。”一會,‘噗嗤’一聲,雪君無力地笑了,梨花慘淡,芙蓉憔悴。慢慢去扶,軟軟綿綿。營部慢慢站起來,一把又緊緊摟住,渾身顫抖,聲音低沉:
“雪君,請你相信。天地作證,永不分離。”
亂草叢中,緊緊兩個擁抱在一起。
離地三尺,藍天白雲,陽光俊朗。
大堤高高。遠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