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海濱走在大街上。
烏溜溜的黑眼珠和你的笑臉
怎麽也難忘記你容顏的轉變
輕飄飄的舊時光就這麽溜走
轉頭回去看看時已匆匆數年
......
滿大街音像店,商店裏,傳來《戀曲90》的歌聲。海濱喜歡,買了盒專輯。小區街角,拐彎處,就有一家音像店,磁帶、光盤、錄像帶,好多港台、外國的,滿坑滿穀,花裏胡哨。人進人出,有的徘徊猶豫紅臉,有的幹脆直接,“有好的嗎”,小老板一般笑笑,光著膀子,短褲拖鞋,大肚子上腰包垂著,一會兒領進裏間,嘀咕淺笑。
最初聽到此旋律,還是在家看盤,《阿郎的故事》。當最後“發哥”鮮血滿盔,神誌模糊,摩托跌跌撞撞,衝過終點,迤邐歪斜間,“嘉姐”痛哭回眸,波仔跟頭把式追趕,“我聽到傳來的誰的聲音,像那夢裏中嗚咽的小河”,另一首歌《你的樣子》響起時,小琳抱著大肚子,淚臉如花。就喜歡“強哥”的樣子,也不顧光線不光線了。一懷孕,每天聽輕音樂,古典的,固定準點雷打不動,講是胎教,有時錄音機就擱肚子上,還有兒歌唐詩嘛的,一堆的指南心經。一時間裏,海濱靠邊站。準備“播種”前,喝酒抽煙沒戲,不準這不準那的,《金魚的故事》裏女王一樣。“怎麽著”,嘿嘿笑,“俺們就是家庭婦女”,臃腫黑胖,紅痘坑滿臉滿鼻。
工作累了,空虛無聊時,就看看片子。結婚時不免置備了,如同“手表自行車縫紉機”、“冰箱彩電洗衣機”先後新舊“三大件”的,一樣都沒少,其中電視‘Sony’原裝的,小琳托客戶買的,‘Panasonic’合資的NV-HD500錄像機,音響‘KENWOOD’,隻影碟機是國產的“Shinco”SVCD。海濱喜歡《阿飛正傳》,有那麽個頹兒,灑脫勁,分頭,大腦門,昏灰背景。有時夜深了,偷著背著,也會塞上盤“毛愣愣”的,嘩嘩的,既緊張又興奮,第一次看時的感覺也有,有時要實踐。“幹什麽你”,被一把推開,羞愧而掃興,也不全是那樣的。有同事出差悄帶回的,南方沿海閩粵東莞的,拆了盤芯“潘冬子捎鹽”一樣機靈,躲過火車站警察南來車次盯防搜包檢查。一次半夜,不是小區‘突然’斷電,不小心“卡”了,鼓搗半天,轉天一上午的,心神不寧。
海濱笑了笑。這天,又出了證券公司,走上大街。這是銀行一條街,萬國建築博覽會。“小琳可真行,單位更行”,一段時間,來交易大廳,功課一樣,烏泱泱的人啊,吵得頂蓋疼。她在家帶孩子,上班嘛的,一點不耽誤。基本自己帶,白天姥姥來。全進口奶粉,吃穿用度的講究。“怎麽著,我的大寶也不能虧了呀,能輸在起跑線上嗎”,一臉燦爛,有時哼哼花鼻子。計劃趕不上了變化,人算不如天算,媽媽稍有些愣怔,主要是怕帶不好,不會帶,高知奶奶嗎。“誰我也不用,我要體會全過程”,海濱隻好紮紮手,無聲地笑笑。
路過集郵公司時,門口,周圍,三一群,倆一夥地圍著。“有猴票嗎”,“梅蘭芳”,一些人手裏攥著一把錢,大票向外。“換券嗎,師傅”,迎頭有人劈問,海濱回過神來,笑一笑,搖搖頭。
人群熙攘。明顯幾撥外地的,指指點點,拿著相機,東拍西照,尤其女的,不論大小,多數擺pose笑。
“絲傅,柯達,哪旮兒有”,海濱笑笑,指指旁邊街道。井生有架相機神奇,就不用膠卷,‘卡西歐’QV-10,去年他妹寄過來的,說是漢斯的禮物。寄來不久,正趕上營部婚禮,3月18日,農曆2月18日,便閃亮登場了。“不用膠卷嗎,咋照啊”,大家驚奇圍觀,中間有個小液晶屏,隨拍隨看,大家驚豔,“隻是沒地兒衝洗”,井生笑笑講。傳來傳去的,隻顧新鮮了,“瞧,瞧肚子”,文革眼尖,指指小美女。高挑的個子,婚紗蓬蓬曳地,不時理理,身旁的新郎,傻乎乎地光笑,“曾哥”一樣。“有你的嘛,管好自己”,海濱當時笑笑,點點他的腦袋。“我呀”,文革撓撓小卷頭,明年‘而立’了,他還沒孩子,就癟茄子了。
海濱笑了笑。穿過人流,過了工會樓,原殖民招商局原址,三層小樓,古色古香。前麵不遠,就要經過,局“531”招待所了。每次走過時,他都要駐下足,深情地望望,也不進去,想起從前。三大講,大站那邊,局裏征了地,還要建經貿大廈呢。北戴河和無錫等地,也有自個兒的療養院,前幾年出差,跟著連福主任,慶山,小濤等也去過呢,有同學在那兒關照,當然好吃好喝好招待了,何況還有經費,闖市場嗎。
想著時正往前走。忽然停下,愣住了。“531”門口,一個小個子,手裏攥隻‘磚頭’,探頭探腦,不住地往裏瞧。
“郝伯(bai)兒”,海濱幾乎脫口而出。
那人一激靈一哆嗦,晃著腦袋左右看,一身淡黃色西服,黑尖頭小皮鞋,鋥亮。揉揉眼,待看清了來人,忙上前一把拉住,“是海濱,小周嗎”,臉上肌肉不住地顫抖,眼睛睜得大大的,竟有些濕潤,“老天張眼,我介不是做夢嗎”,緊緊握住,磚頭硌,手裏汗濕。
“是我啊,郝伯兒。您挺好吧”,海濱也激動不已,不相信一樣。“多少年了,想不到在這還能碰上您。您挺好吧。您可一點不見老。”
“憑嘛能不老了,多年了,唉唉。”他擦擦眼,一臉唏噓。“唉,老了,老了。湊乎活吧。”又想起來一樣,“哎,站著幹嘛呢,走,咱找塊地兒好好聊扯聊扯”,話音未落,拉著便走。
“唉,真是不好意思,還怨你伯兒伯兒嗎。”‘大哥大’矗立在桌旁,倆人來到工會樓旁的小飯店。景象依舊,多少年了,一直在那,白天全營業,不分飯點,晚上一直要到10點,食客絡繹。搞對象時,有次出來後,兩個轉到河邊溜,小琳指著對岸講,“我哥就在那上班。”海濱驚奇,說起當年駐足往事,小琳回過身,“想不到吧,轉半天,到我手裏了誒。”海濱笑笑,摟緊了,一起看,那時煙囪依然騰騰,鐵聲當當的。
“都過去了,還提這些幹嘛。我爸真沒咋說啥。”海濱擺了擺手。他講的是實話,當年爸爸回來後,光搖頭了。“最後也沒弄明白。好像看筆跡像,尤其四點底。年輕時就喜歡郭小川…”
“是嗎,真的是這樣嗎。要這樣,我心裏還踏實些。”郝伯兒聽了,將信將疑,眼睛迷離,嘴角有些撇,哆嗦著又撩起褲管,“看看我介老腿。看沒,多熱天也帶著護膝。一到陰天可勁兒就疼。現在好多了。”他放下,拍拍,擦擦眼睛,隨即不好意思笑了問,“你爸媽的都挺好吧,身子骨硬朗。”
海濱聽了,勉強笑了下,“我媽挺好的。”“10年前,我爸,沒了。”低下了頭。
“什麽”,他瞪大了眼睛,身子往前。“恁麽,沒了”,小心翼翼,又往後坐,看眼海濱,搖了搖頭,暗淡下來,隨後趴在桌上,低低地搥著,“罪過,罪過呀。他們可都是好人啊。”半天不起來。
靜了會,海濱輕笑了下,“他是積勞成疾。都過去了,過去了。”見他難過,可憐的樣子,又安慰似的,笑笑說,“您咋不問問我了,我咋在這裏啊。”“我分回市裏了,在....”“您現在在哪,幹嘛呢。”
“行啊,那院不錯,我知道。”他笑了,“十年河東,十年河西,說起來也是緣分,就在我原先老廠旁邊。”他恢複起來,手裏擺弄著磚頭,“早幾年我就出來了。整天操作敲敲打打的幹多幹少一個屌味兒,有嘛意思。”他喝著高腳杯,打開了話匣子,“要不出來,現在可真就崴了。以前多紅火啊,淨出口,亞非拉的。現在可沒嘛活兒了,恁大一廠子,一堆人就待著,閑著,頂不過人小廠鄉鎮的,還有那幫南蠻子,人多靈活又有本事、關係,嘛也不用管不用愁,工人就跟機器賽的,沒白沒夜,《摩登時代》裏卓別林一樣。不過呢說實在的,那活兒了還能叫個東西。要講起來,都是叫廠裏那幫敗家子龜孫兒王八蛋鬧的。”他喝了幾口,平息平息。隨後歎了幾口氣,“噯,有時想想圖嘛許的。想當初,趕大潮,我們一幫人,哭著喊著要離開,逃火坑賽的,起義一樣,一股腦幾乎全跑回來了。八仙過海,有的求爺爺告奶奶的托了多大人情。可回來恁麽地了,哪那些好果子了,誰能成想,有的也沒嘛正式工作,不少還待業呢。那就想轍唄,幹嘛的都有,頂不濟了,擺攤撂地拉洋車,好歹總算回了城市,不管咋地心裏也念個家鄉,河水,也認頭。當然了有的還是進了廠子街道嘛的,有的還大廠名廠呢,就像我。掙的是少點,比不上咱那,可畢竟穩定啊,好歹家裏,大小也國企,混碗飯就得,老婆孩子熱炕頭,條件呢雖說苦點,住的也小,尤其頭幾年了剛回來時,不得從頭再來嗎,這些都沒關係,咋也曾戰天鬥地上山下海吃過那大苦受過那大累的,這不成問題。慢慢‘熬刺熬刺’的將就了,有緩了,可以了。誰成想後來,尤其近幾年,廠子越來越不景氣,下坡兒,有的就守著大廠房大機器嘛的老師傅愣是開不出工資,有的就幹靠著耗著熬著,有的嘛也沒了,就黃了,死了...”
海濱打斷,看樣子沒完,從前一樣,就扯回來問,“那出來以後,您都幹點嘛呢。”
“嘿嘿,要講呢嘛都幹過,就剩殺人放火了。”他笑了,書歸正傳。“‘搞原(子)彈不如買茶(葉)蛋的’,起初做點小買賣,搗騰個券啊票的,就上河邊,蹲門口嘛的。‘十億人民九億商’了,萬馬奔騰,趕這波兒了,咱不得也摻和摻和,就找人合夥唄,倒倒鋼管建材煤炭火車皮嘛的就差軍火了,滿世界了忽悠,當‘倒爺’。跟著窮折騰唄有那本事啦,老爺子一早退了,誰還理你,竟瞎馬扯×耽誤工夫。”他笑了,又眉開眼笑的,“歸齊了最後還是炒股行,他不有‘楊百萬’嗎‘股神’,咱這兒有‘二伯兒’‘股爺’,‘xiao’還不會嗎,咋也比那‘股婆兒’‘70老太’強啊,就是前年倒黴催的,放屁個功夫,全媽倒回去了,爺們也沒倒,‘我自巋然不動’,不有老底嗎,回去就回去吧。”
哈哈他頓頓磚頭,又勸菜,讓酒,幹杯。“總之呢,鬥爭裏成長,咱窮人的孩子趙永剛,打不死的吳清華,到底還是學到了點嘛。”嘿嘿他笑笑,絲絲得意樣,“尤其這兩年開眼,專做‘內部’。‘證管辦’嘛的不也有哥們嗎,打小兒一塊和泥的。”“這回算逮上了,當年打鳥一樣,我集中了,一發了事。哈哈,滿完。”
“我媳婦是小米加步槍,人遊擊隊,打一槍就跑,接著再來。生孩子那晚,可苦了我啦。”說到一起了,相談甚歡。“才剛我不也‘內部’嗎。”海濱比劃個圈兒,會心兩個笑了。
又聊會,留了電話,郝伯兒結賬,倆人出來,招招手,分了。
走在路上,夢遊一般,海濱搖搖頭,不由笑了笑。
晚上,回到家。小琳拍著孩子,坐在沙發上,若有所思的樣子。“怎麽了,領導”,海濱笑笑,趕快去投尿布。平時太少了。陽台上,花花綠綠,萬國旗一樣。
“放下吧”,小琳笑笑,挪挪孩子,“哎,跟你商量個事啊。”
海濱拿過孩子,不熟練地抱著,“寶貝,笑笑”,小女孩‘咕咕’著,手腳亂動,抓鼻子,抓頭發。“夠沉的”,‘噢噢’海濱舉‘高高’,‘咯咯’小女兒歡叫。抱了會兒,感到有點濕。掀口袋一樣,要換。
“別積極了,給我吧”,小琳笑了笑,接過來,換。“中午我哥來了,我媽講他要借點錢”,海濱站在身後,皺了下眉。大舅哥,後來三班變倆班,再隻出白班,現在不用總去了。
“嫂子病加重了。這節骨眼,哪去報啊,飯都吃不上了。”小琳頭發撩上去,看他一眼。倆人挨上知青,廣闊天地,都是勞動積極分子,尤其嫂子披紅戴花呢。老丈人中學副校長,丈母娘是另一所學校的出納。當年返城托了人,進了廠,沒算受罪,嫂子還分在了針織廠。周圍鄰居都羨慕,皇糧鐵飯碗。還有個姐姐,中專畢業,分在地段街道,早幾年結婚了,住的離挺遠。
“父母忙乎完,剩下啥了”,小琳拾掇利索,歎口氣。學校啥效益,就名聲好。“孩子王,累,煩,窮”,一次海濱開玩笑,“當初我們考學時一不願學本廠專業,二就是老師,我當時就奇怪。”“嗨,也不能這樣說。”小琳那時,還很少女的樣子呢,蓬蓬頭前劉海,笑笑講,“十年河西,十年河東。十年樹木,百年樹人。保不齊了以後嘛樣呢。”“謔謔謔”,海濱笑了,“我看你,當老師最合適了。”“煩不煩啊,貧不貧”,少女笑了,“他們辛苦你見得多,還我看的多。”海濱摟過來。
“你說咋整”,他環視著屋子,看看牆上的百合套鍾。
“要我說,這樣吧,咱把‘內部’先賣了吧”,小琳悠著孩子,又笑笑。“我一直有種感覺,這東西正規嗎可靠嗎,又沒咋見上市的。”
海濱笑了,“您專業一線的。咋說咋好。大哥大嫂,都是挺好的人,我沒啥意見。”的確,哥嫂可沒少幫忙。尤其大舅哥,手又巧,沒事了,就拿來廠裏的下腳料,鄰居們跟著沾光,鍋灶瓢盆的,敲打接焊的,靈靈巧巧的,連人口水都不喝。“簡直就宋大成”,沒有不誇的。相比姐夫南方人,畢業留下的,“滬生”一樣,倒不怎麽熱絡的,滋滋的說話的聲音,聽著就不舒服,兩口子一樣,會過著呢。要說小琳真挺好的,不容易,雖然家老小。
“那就謝謝領導,勞駕領導了”,小琳有些憔悴,也不咋捯飭了。海濱不由可憐,上前要親。
“幹什麽,孩子在呢。”她紅下臉,笑笑,春光燦爛。
夜裏看電視,正播《東京愛情故事》。大街上,白色風衣,高領毛衣,長瓜子臉,笑眯眯的,赤名莉香,交叉著長腿,攏著嘴,小手搖搖,輕聲喊,“完治,我想跟你**”,嗲裏嗲氣的。
“什麽呀”,小琳臉紅了,忙把**塞進孩子的嘴,拍著。罵了句,“這日本娘們,真夠騷的。”
海濱笑笑,“長得倒挺好。”
“你們男的,就這份德行。”
小琳笑著,點點他的頭。
第二天,抽時間海濱又去了趟證券公司。櫃台內外,大廳內外,喧擠若市。
街上,路上,依舊攘攘熙熙,一片繁忙。
千篇一律的,每天早起,上午8:30上班,中午12:00-13:00吃飯稍息,下午五點下班,循環往複,刻板死性枯燥,有時晚上加班。因而相對更喜歡青島、‘北上廣深’的出差生活,算是調劑變化,也是加油站,既積累經驗閱曆,增長見識開拓思路,又五光十色活色天香,自由自在的。特別是去年下半年以來,院裏跟外國公司合作開發項目,辛苦歸辛苦,大開眼界,的確是受益匪淺。
“外麵的世界(地界兒)大著呢”,小時‘郝伯兒’就講,撣撣‘售貨員’的滌卡服。海濱眼瞅著對麵的男櫃員像,小頭小臉小鼻子,小T恤板生,邊辦手續邊和旁邊的白活,逗,幾個‘姐姐’笑得花枝亂顫的,不禁又想起他,自打春天偶遇,再沒見過了。
外麵悶,蒸。擦把汗一天,他走出大廳,撐起了傘,走上大街。
人車稀落,市井略靜,橫橫的出租,時隱時現。一輛黃“大發”停了。趕緊擠進去,粗大急促的雨點不依不饒,打在傘麵上,砰砰點滴地,作響。
忙忙碌碌,家外家裏。不覺到了秋天,馬路兩邊,樹葉落了一地。頭天晚上,密密漓漓的,下了點雨,地上東一塊,西一塊的散著,掃也掃不完,斑斑瀾瀾的,畢竟秋風起了。誰家的鴿群,帶著呼哨,呼啦啦的,在城市鋼筋水泥的上空,盤旋,飛翔。
快步海濱走進小區,噔噔噔上樓。
“雖然我們這次我們合作不算成功。”大肚子的邦納先生,身材高大,尚杜師公司經理,聲若洪鍾,借翻譯講話。九月底的一天,會議室裏,鴉雀無聲。“理念不同,觀念不同,做法不同。我們要做成精品工程,不是‘獻禮’,也不是‘形象’甚至‘麵子’工程,就像我們留在你們租界裏的一樣。”工作間期,院裏領導陪了,海濱隨著曾主任,還有慶山等一同,去了銀行街等處,老外們‘哢哢哢’地一通亂照,還合影。邦納難得笑臉,中午‘鴨子樓’沒少喝。平常說話講話是有點氣人,但人活兒就是細,一個個步驟按程序走,光施工配套臨建的員工(其實是民工)食堂操作指南,就厚厚的一冊,更別說水泥砂漿材料嘛的等等了。差距差距,海濱算領教了,覺得真是先進,好,高標準嚴要求,跟著學,幹,比較賣力,收獲也大。
“你們太‘婉轉’,也太年輕了,你們的團隊我不信任。”老外可不含糊,有啥說啥,不管誰在,成不成。臨走前,跟慶山去聽曲藝時,他們一幫,嘩嘩地鼓掌,大拇指可勁兒挑。邦納笑顏如花,“看那個大鼓,這些人,穿的漂亮,演的精彩。你們中國人不講‘台上一分鍾,台下十年功’嗎。不下苦功夫,精益求精,哪能這麽好。”完事,一路小跑著上台,鞠躬握手的,拉著演員合影留念,特意把慶山媳婦和‘含燈大鼓’阿姨靠在身邊,一團錦繡,他在叢中笑。喜得慶山媳婦的恩師,一個勁兒地拍手頷笑。站在一邊,徐娘半老,隱隱清香。一次,慶山笑著湊近,比劃個“吸煙”的動作,神秘地笑笑。海濱看著,笑著,直點頭。可惜這次,小濤沒來,他心不在焉了,忙著學外語,要去日本。
“不過,也許我們以後,還是有機會的。”歡送大會上,邦納先生正襟危坐,笑著又說,‘外交’了。最後,講了句,“不過,在此最後,我要向周海濱先生,道歉。”“刷”的一聲,全場目光集中了,海濱紅紅臉,低下了頭。“周先生,非常敬業,非常努力。提了不少寶貴意見。我們當時未認真考慮。但事後分析了以後,覺得很有參考價值。為此,我代表公司特向周海濱先生,致歉。”說完站起,深深一躬。
哄哄的,海濱站坐的不是,心砰砰亂跳。
客人走後,兩周後的下午,領導談話。不久,有消息了,辦公室主任,市場部的,副科級,曾主任是正科。其時院裏“官兒”可不多,科長類的,一般都是四五十歲的“老人兒”,業務之外,天文地理人情世故的,村裏秀才刀筆師爺的一樣,哪個也不白給。
因此文件下達的當日,晚上請客。紛紛敬酒,人鬧一片。迤邐歪斜的,特意敬了慶山,人老爹可沒少給坐勁,盡管臨近“到點”。
略微有些搖晃的,這天晚上,周科長回來了。“我家海濱,錯的了”,太媽媽的樣子了,小琳恨不得飛起來,比他還高興呢。茶啊,醋啊的,緊倒滿,服侍了,又早早鼓搗好孩子,洗澡換衣,梳妝台上,還收拾了,早早地......。
海濱累了,摟著她。探手捅開‘健伍’,紅綠燈朦朧跳閃著:
每一次閉上了眼就想到了你,
你像一句美麗的口號揮不去
在這批判鬥爭的世界裏
每個人都要學習保護自己
讓我相信你的忠貞
愛人同誌
也許我不是愛情的好樣板
怎麽分也分不清左右還向前看
是個未知力量的牽引
使你我迷失或者是找到自己
讓我擁抱你的身軀
愛人同誌
....
怎麽都不能明白我不後悔
即使付出我青春的血汗與眼淚
如果命運不再原諒我們
為了我靈魂進入了你的身體
讓我向你說聲抱歉
愛人同誌
......
2、“哎市裏和外地的同學,都通知了”,曹天放發問。雙下巴了,兩臂八字晃悠著,舉重遠動員賽的,腕上金表箍箍著,井生點點頭,笑了笑。
一會一隻電話,“不好意思,哥幾個受累”,他笑笑,拱拱手,夾著小包,一會兒急匆匆走了。
“哼,嘴兒媽倒好,張羅下就撤,大尾巴鷹”,文革白一眼,攏攏冒熱氣的小卷毛。
幾個便笑了。
樓下靜了,幾個圍坐一起。
小院內外地上,薄薄覆了一層雪粒,小區裏,團團朵朵疏密小樓院落,幽靜安詳些些神秘,中間長橢圓小花園,幾條小路徑輻射,隨處樹木花草掩飾延伸。嗖嗖小風有些幹冷。
“民工隊嘛的不等急眼了,年底不更排個嗎。再說人不喂奶接孩子嗎。”何寶生盤著腿,圈椅上哈哈,“人老多忙啊嘛也不耽誤叮叮當當雙響炮,您老可待捉緊了。”“去你的”,文革推了把,“當年不和尚尼姑不搞對象麽倆一個揍性,比誰都急”,幾個又笑了。天放回來後,轉年結婚轉年就生了孩子,大學回來的裏領了先。工作上先是分在設計院,聯袂兩個造了一座橋後,他進了局機關“總調”,獻禮一樣。那座橋就是原先老基地“新一處”和營部的原“新基地”之間的那座“大石橋”,曆經風雨,拆了重建的,又大又寬,還修了漢白玉欄杆,淺浮雕龍鳳呈祥圖案,煥發了新生。“叮叮當當”,是文革的賜號,實際人倆孩子小名叫“團團”“圓圓”。哼哈的,營部也跟著瞎摻和“這是自然的,雙卵雙胎,單卵雙胎的才是一般人說的‘對對雙兒’呢,5‰概率,統計學上有意義。”文革不愛聽,紅紅臉,“學醫就學這啊。”眾人就笑了。“過來。有你的嘛呀”,海濱扯到一邊噴著煙數落,“別哪壺不開提哪壺好不好,就你行,你懂啊。”營部小子胡嚕胡嚕腦袋就笑了。“德行樣”,井生也給了下。他也生了個兒子,不到8斤,比思瀚的還重。真看不出小美女瘦瘦高高,還挺能幹的。相比思瀚老婆也不胖,大大方方的,家屬裏主事的樣子。井生便笑了笑,搖搖頭。
“喜”算衝上了,思瀚爸見了大孫子,一年後笑著撒手人寰了。同學們幫著忙活喪事。天放總指揮,井生負責後勤,托李姐找了個好‘大了’,水電廠的,民間紅白事協會秘書長。陵園的位置,也是他張羅的,處裏托鬥嗎。說起來,有意思,那兒的位置可也不是隨便的,跟現實裏一樣的。正廳陽麵,按屬相選了個好位置,人也夠格,畢竟是離休的。因此辦這事,實際並沒費多大周折。
所以,一切順順當當,簡簡單單中,同學來了不少。哀樂聲聲,醫院牆外東麵的告別廳,煙囪直直、區裏的火葬場,火光衝天、局裏陵園,大家心情沉痛,容易聯想到自家老人。井生得天獨厚,幫忙不少,見過太多陰陽兩隔景象,不錯的或朋友家的。每次都不勝唏噓,這次更是想到了媽媽,一走竟8個年頭了,妹妹上次來,帶著漢斯也去了陵園,畢恭畢敬倆獻上一束花捧,娟娟黃**。她研究生畢業後,跟著漢斯去了德國,不時e-mail上有聯係,局裏局域網升級了多少還有些磕絆,慢,井生謄出打好後帶回家,爸爸看了,有時搖搖頭,“探春一樣”說句,咫尺天涯,恍若隔世。海濱爸走了也近十年了,當初海濱也沒通知,都在外地上學,也是畢竟還小,想不那多。高中同學家這還是頭一次。工作了,進入社會了,自然就大了,人情世故的多少明白和注意些了。因此他受命,方方麵麵都考慮周全。
高中一別,畢業紛飛,浮萍輾轉,各自打拚,見麵幾多,因而又借此,聚到了一起。外地的,也有趕來的。像在深圳的杜茂德,三班的,在一家計算機公司工作,上海的王飛,二班的,廠子裏技術員,娶了個本地姑娘,郊區的。高中時,兩個就和思瀚對把子。海濱、文彬、老莫從市裏過來了,文彬單位外派了,非洲一地界,正休假呢,海濱拉了來。莫亞軍,本班的,以前一家部隊性質的單位上班。海濱講,找了個“四郊五縣”媳婦,矮一屆。
彼此大家熱絡。辦事期間,談談說說的,講些上學時的往事,有的小學就在一起,有的光屁股“發小”長大。卻如今成家立業“挈婦將雛”的,少不得感慨了。忙前忙後井生,一路到底。
很快過了元旦,不久2月8日除夕,又鞭炮聲聲,彩花朵朵,闔家幸福,團聚團圓了。
“十五”的時候,局裏舉辦了元宵燈節。多年來頭次,盛況空前,東風夜放花千樹,廠外的單位也共襄了,尤其清波窪花團碩果別具特色,各式燈籠走馬燈前有獎猜謎,更是圍滿了人。處室負責協調具體事宜,喬老爺、小鄭等忙的不宜樂乎。區裏領導、駐區街道的也來了,齊聲誇讚。
人潮踴躍,扶老攜幼,蛾兒雪柳黃金縷其間對對簇簇流芳,流鶯。忽然前麵有人回了下頭,井生愣住了。
“傷心橋下春波碧,曾是驚鴻照影來。”身旁偉群主任拉拉,笑笑,“花開堪折直須折啊,好鮮花終插在牛糞堆,一見可數了,這些年,這麽漂亮的”,嘖嘖他指著前麵那人挽著的半謝頂一人直搖頭,“歲數不小,是個工人,還二婚頭的想不明白,圖嘛許呢,唉,家大人可憐,登記時戶口本就偷出來的。”
井生笑笑,搖搖頭。闌珊時節,兩個往回走。“唉,著道了,中魔了。SB掏下水道的,吊兒郎當,平常愛喝點酒寫個字嘛的學啟功,館閣體,舞文弄墨的發點騷抒個情。唉,我本將心比明月奈何明月照溝渠,男人饞嘴貓一樣,‘一亂二**三棄’,巧嘴一張花言巧語再仨瓜倆棗若輕易了一旦得到就不珍惜了,沒見廢品回收站,用過的‘二手貨’,冰箱彩電的咋樣,飛機大炮也不成。新鮮過後,審美疲勞,完事一蹬一甩的,這樣的事多了。自古就講癡情女,怨婦多,像香蓮,十娘,尤二姐,節婦烈女…”。
唉,路上漸清靜,邊走他邊叨叨,身影長長的。“說到底女人還是傻,感性多於理性,相對單純,理想化表麵化,好激動受感染。就像劉和珍君,我告你說,大難臨頭刀架脖子了,別看女的平常軟軟弱弱的,可衝在最前麵走在最後麵、死心塌地的一般還都是女的你信不信,《紀念劉和珍君》還記得吧,就像江姐胡蘭秋瑾,八女投江等等。再比如出事了,倆人好,都不想活了,相約來世再見一起去跳河,八成女的會幹,可男的,嘿嘿,沒幾個信不信,因為到時他會腦筋急轉彎呀,可以找一堆的理由嗎。完事再撒幾點貓尿哭幾聲,大喊大叫了殉情殉過的,有的還哭祭呢,《芙蓉誄》,悼金釧,有個屁用,賈寶玉不就玩這手嗎,美其名曰了還千古美談。”
“而女的往往不這樣。她可就真跳真去死,自己感動自己。正因為感性,又母性在身,最富有犧牲精神她們。還有,咋也是弱勢群體,男性世界裏根本做不了主。西方那套所謂男女平等女士優先啦女權主義的誠屬扯淡糊弄鬼。哪裏有壓迫哪裏就有反抗,壓迫苦難越深越重,爆發力越強,‘向前進,向前進,戰士的責任重,婦女的冤仇深’,《娘子軍》看過吧”,說著說著竟唱起來,“女兒當自強。說起來還是主席最徹底,婦女能頂半邊天…”,說著說著,又咳咳咳咳嗽起來。
井生拍拍,笑笑,搖搖頭。回到單位,他騎上車,招招手走了。
遠近上下,星光明滅。
寥寥中,井生走回家。
“良辰美景,今夜良宵”,台燈前,爸爸回過頭來。“爸嘮叨句,營部、海濱當爹了,小川孩子更老大了。咱家也不能落後啊。”
“又來了。說不用管不用管,沒完了是吧”,井生沒好氣,摔門而去。
爸爸見老了,劍眉淡了,裏麵幾根長長的突出,“這是長壽眉,這樣的人百歲”,偉群主任見了就說。前年他終於到站了,正式退休。愛嘮叨了。
“唉,井生,啥叫現代企業製度,你給講講啊”,他捧著大茶缸子,笑嗬嗬問。
“您都退休了,還操這心幹嘛。”井生笑笑給續上水。
“嘿嘿,這咋說了,身退心不退嗎”,他捧了喝幾口,長壽眉一跳一下的。
每天規律,早睡早起,讀書看報的收看收聽《新聞聯播》《東方時空》《焦點訪談》《新聞和報紙摘要》電視廣播節目,單位的報紙井生不時拿回些,自費他又訂了《參考消息》和《新晚報》,上樓服務有人送,家門口釘了個瓦筒狀小紅報箱,連同訂了奶隨訂晚報有優惠,“就是好喝有營養”他挺美,國內國際大事小情的嘛都關心。
“以市場經濟為基礎,以企業法人製度為主體,以公司製度為核心,建立產權清晰、權責明確、政企分開、管理科學的新型企業製度”,井生沒法,隻好翻出培訓筆記,照本宣科。“具體咋回事,怎麽搞說不太清楚。實在要明白,不行你上我們樓上問問我們‘皮鞋’老師,他身體力行是先鋒,模範,弄潮兒。”
“啥皮鞋皮球的,淨瞎對付”,爸爸也笑了。“唉,說著說著就老了,真快啊,有點跟不上了。以前指揮部,83年時管理局,去年底改了集團有限責任公司,換了新領導,十二年了又一旬,彈指揮間呐。”他胡嚕胡嚕頭發直搖頭,有少許白的了,根根直立明顯。
“爸,我看您一點不老,頭型不錯啊,倍兒精神。”井生隻好笑笑,轉移話題。
“哪啊,這不前兒剛理的,還在老澡堂那,那個瘦溜高些的理發員直說白的又多了。不跟以前了,以前是倆老阿姨,一直說我頭發好,好理,來機關後一直去那理,多少年了誒。”他捋著短青茬笑笑,踱來踱去的,“這裏是個寶啊,見證風風雨雨。像有次碰上你們高中時的老校長,他也直說呢,家屬站成立理發館他就一直在那理,退休後他一直在咱這哪也不去,他倆兒子都在北京發展成家立業了,他講最後走不動了再去他們那邊。”“家屬管理站也撤銷了。他講風光一時,辛苦半輩子,‘家屬,家屬’,這些平凡的女性,絕大多數默默無聞,吃的是草,擠出來的是奶,真該分章立傳,好好大書、特書一筆,這些沒工作掙工分的女人們,母親們,隨軍轉戰,風裏來雨裏去,生活生產、家庭重任一肩挑,軍功章上有她們的一半,像廠史記裏也該單辟一章,濃筆重彩。”他眼睛明亮,劍眉聳動。井生笑笑,點點頭,的確同學裏多數是如營部家一樣的單職工家庭。
“有次第九商店那,碰巧還遇上了老轉媽,還記得吧”,他又笑笑,回過身來講。“當年理發館承包時她還找過我呢,讓給說道說道找找人啥的。好家夥我一看徐娘不老,光鮮鮮的,嫁了個外來的包工頭,嘿嘿。她還直問你呢,說一小看著長大的,也機關了,成家了吧..”
“爸,咱打住,你又繞過來了。”井生不愛聽,轉身回了房間。
嘰咯嘰咯的,爺倆,有時冷戰幾日。
到了五月的一天。一早,聽到他在陽台忙活,要了幾盆花,有扶桑、金桔,防病站院南泵房旁的花窖溫室,中心生活的,朱紅軍在那負責,愛唱京劇拉胡琴兒,以前武裝部的,他的熟人給的。
電視開著,《東方之子》,井生麵包卷生菜,沾蘋果醬,煎雞蛋,果汁,牛奶的邊吃邊看,他準備的。
“哎,‘S、H、E’那麽麻煩啊,最近看你光忙活這了。”拾掇利索,他走進來,洗洗手,端起大茶缸子喝幾口。
“是‘HSE’,說幾遍了,不是‘她’、英語裏的‘she’女的。”井生咽下口生菜,繼續糾正,“都是縮寫,H是health表示健康,S是safe安全,E是環境的意思。不一樣的,是健康安全環境管理體係,咋總搞混呢。”
“咋不一樣了,不就安全、健康,環境,不一個意思,共同目標嗎。”他笑了,捧著寶貝,‘唐家河紀念’,磕了沿兒破了邊的,有的是杯子,還有單位發的,就一直用它。
“好好好,一樣一樣,我不跟您說了”,井生沒治,給倒上水。看著破茶缸子也可愛的樣兒,笑了指指,“就衝這,磕磕絆絆還搪瓷的衛生嗎,健康嗎,早該淘汰了,要HSE審核了,專家準給您開個‘不符合項’,健康至上。”
“嗨,它咋了,惹誰了耽誤啥了,我用著挺好看著挺好習慣了,一樣喝水”,他直往後縮,生怕被搶了去似的。
井生見狀,又搖搖頭。吃喝完畢,收拾。
“哎,這回改革,你們那沒啥大事吧”,他放下報紙,推推老花眼鏡又問起機關改革。
“沒啥事,變動不大,反正是生活,附屬,我們還在小樓沒動。”井生坐下來,見他一臉關切表情,便笑笑抱著胳膊道,“你們企管和技術監督合了。政策室變法律顧問部,下麵增加了個體改辦,這次的改革,就是他們拿的總體方案。其中安全從生產處分出來,又整合了原來的環保、質量,成立了質量安全環保部,下麵有個體係辦,專門負責局裏HSE管理。”“處室變部室,我們現在叫社會工作部,原來的房產辦、生活辦的也劃過來了。”
“噢,名字變了,壯大了”,他笑了,點點頭。
“行了吧,我可以走了吧”,也是累了,井生便走向自己的房間。
“哎哎哎”,他忽然意識到什麽,叫住了“哎,說半天,你現在咋還在家呢,不上班了。”
“爸,你忘了,今兒不‘五四’嗎”,井生沒治笑了,“青年節不放假,但今兒是周六,雙休日了。”
“嗨,看我這糊塗的。一不上班了,時間概念也沒了,不去年‘五一’實行的。”他拍拍腦袋笑了,轉轉大缸子,又想起什麽,“哎對了,明天5月5號,立夏。別忘了,叫你姐他們過來吃飯,咱包餃子。”
“好,好,我這就打電話,省著明天再忘了。”井生怕再嘮叨,立馬拿起電話。家裏有電話了,通信公司安的,2800呢包括號碼,找了人的。程控電話,號碼升七位了,跟市裏,區裏,上麵一樣。姐姐家也裝了。現在她和姐夫都挺好的,隻是還沒有孩子。今年剛搬了新家,局裏新落成的“興旺”小區,住80平米房,離得不算遠,裏麵有小學,幼兒園,小區東門口,隔馬路,現叫“興旺道”,東南側建了個純中學,“八中”。該小區位於機關區域的西北麵,以前大片大片的野地葦草,到處水坑。據說興建打樁時,葦**裏挖出來幾隻大烏龜,碾盤似的大蓋子,“鼇足鼇足”的,幾位現代‘方士’樣的一通興奮,講“大吉大吉”,有不少人信呢,傳呢。爸爸還住在老地方,現在叫了“求是”小區,老75的,隔希望路對麵,原來的另一塊基地家屬區,現在叫“實事”小區。欒指揮家也搬了,西挪一步,賓館北邊,建了新局長樓,紅屋頂,草樹環抱的,掩著二層小樓,190平米,包括享受同級別待遇的,耿思瀚家就在把東北角最邊,和母親一起住。隔希望路是泵站,花窖,防病站小樓。
“嘟嘟”的,沒人接聽。又撥手機,‘摩托羅拉’的清晰,生產單位就是待遇好。“我們在市裏呢”,姐夫的聲音,“正排號呢。快了。”井生笑了笑,一下又想到了文革。
仔細放好電話,不由搖搖頭。黑亮色按鍵電話,“步步高”,展展新新的,把手、座套,上麵搭塊白綢紗,點點針腳,繡著小散花,姐姐的手藝。
“當當當”的,一會,牆上老石英表敲了九下。
天氣熱起來。樓下月季壯了,有些打蔫。
一日下午,井生去局辦領“新章”。老的作廢,收廢品的又高興了,有的就躲在檔案館那邊樹林後,刻章要去區裏,公安指定的。機構調整了,部室、科室、各崗位的職責更要明確,細致,一崗多責的也要具體到人,“別以為你們生活的簡單,就沒啥大事了你們”,體係辦逮著機會,開會時著重強調了,部室裏各科的又忙活起來,梳理修訂的,整章建製。
夾著牛皮紙檔案袋出來,有些鼓鼓擱擱的。樓道裏涼快極了,中央空調馬力大,進了大樓,舒服死了。迎麵忽然一人走過來,手臂長長的。井生愣了一下,忙側開,笑笑,站在一邊。那人笑了一下,點點頭,走過去,眼睛亮亮,有點鼓鼓的。副書記,見過,三月底四月初宣布改革決定時,原處室的和合並過來的全體,坐滿會議室,組織部長宣布,他講了話,話裏有話的,聽著不舒服。就此,部室平安了,人也多了。
出了大樓,溫溫熱氣了。開放式廣場東麵,團結路奮進路十字路口中央,“五一”時擺放的花壇還沒撤,團團朵朵小花,陪著綠葉擺成了造型,還是好看。人車繞了走,有的駐了足,還有劈啪兩個照相的。井生笑笑,走上回去的人行道。兩邊的建築,煥然一新。
“吱”的一聲,突然,挨身邊道牙子,一輛小車停了。“刷刷”著,車窗落下,一張臉,探出來,笑嘻嘻的。“你丫鬼東西,嚇老子一跳”,井生罵了句。是欒小川。
“客氣話就不講了。晚上去我那吧。”說話間,他又邀請了。又聊會兒,揮揮手,兩個分了手。
晚上,八點一過,去了他的店,“紅星”拉麵館。搬新了,最早是在醫院老平房那,89年時租了東麵靠路的兩間打通了,幾年後該區域蓋了樓房後,挪到了現在的“北區”南麵振興路邊,幾年前兩邊還破破爛爛的,去年順序的“北區西裏”建成後又遷過來,在小區北麵曠地路邊把東,蓋了兩間平房,簡單他裝修了,旁邊又扯了個大棚,滿足紛隨來的食客。占上了,跟著有學的,到“創業路”側還有“樂土”“成都”的也起了幾家個體飯館。“要不看欒指麵子,嘿嘿”,閆主任喝口水笑笑。也快“到點了”,男的52女的48,廖姐也差不多了。衛生檢查的有肖大夫和自己把關呢。“他們不知道,咱可不是私搭亂蓋啊,我有手續,大鵬幫忙的,先拿過再說,人朋友有做房地產的,大老板”,小川講過,他倆一直有聯係。媽媽的事後,楊鵬後來再沒見過,一家人去了北京。
“哎,老爹現在幹嘛呢。”客散,拾掇利落,夥計們走後,兩個對坐了喝啤酒,就著牛肉,素什錦,皮蛋豆腐拌三絲。“咱這可不襯趁‘瘋牛’‘多莉’啊,那玩兒是洋貨、洋妞,咱老土,全老家進貨。”白話著,小川親自下廚,又拉又下的像模像樣,大寬二細韭葉的幾樣大小碗一式排開了,火紅一碗辣椒滋滋冒油,香哄打鼻。嗬嗬著井生光剩擺手了,“夠了,夠了,撐死人不償命啊。”
“說起他老人家啊,誰管得了。嗨,又轉移陣地了”,吧唧吧唧,呼嚕呼嚕的,小川餓壞了。抹抹嘴,胡嚕胡嚕汗講開了,“這不以前那些牛啊羊啊雞啊鴨的全光榮了以後,開始種菜”,‘嗝嗝’幾下,啤酒壓壓“家裏不一樓有院兒嗎,不招不下了嗎,嗬,這下可好了,又滿基地了可小區的周圍亂轉,跟著一大幫退休的,還有老家屬們一起,烏洋烏洋的到處去開荒種地,南泥灣,大生產運動,圍了圈了可著菜有的種點糧食嘛的,挑擔澆水的熱火朝天,曬得黑不溜秋老民工賽的,上班一樣,一早就出去,整天見不著影。一點也不累,說啥也不聽,誰說也不好使。這幫老家夥,你說還有治了。”說得井生,眼前浮現,是不少老人樂此不疲,退休生活一種,回歸老家一樣。“嗨,你還別說,肚子沒了,嘛藥也不用吃了”,小川喝口酒表揚“別說就是挺好的,像我這素什錦裏的材料嘛的,都老爺子供應的。”欒叔不見老,整天笑眯眯,羅中立的《老農》一樣,隻是胖點白點,沒那麽多皺紋。“小子,還行”,跟爸爸偶在一起時,難得他誇了。起初不同意,“名字還成”,就這一點上,不生氣。“發揚革命傳統嗎,紅星照我去戰鬥,星星之火,可以燎原嗎,我跟他講”,嬉皮笑臉小川講意義。沒成想,還真成這樣了。原料講究,都老家搗騰來的,拉麵師傅也是,此地西北人不少,因此生意對路,向陽就說了,“這慫玩兒行,有眼光。”“一定不能糊弄了。老頭以後不管了,隻教育‘可不能忘本啊’。我就說誰叫我是您的兒子呢”,小川笑著講,說著說著時,眼裏竟含了淚。
井生點點頭,心底起伏。有時也羨慕他的生活,沒那麽多束縛,出去辦事,一般都要他的車。司機本就牛,“方向盤一轉,有的是人求”,《新星》裏的向前--林紅的丈夫,不就司機嗎,當官的孩子。老子弟裏,能開上車的神氣死了,打破腦袋的,對象也好找,不少都衛生所學校裏的嘛的,至少二線的,比外地分來的大學中專的一點不差,有的可強多了。李姐那見得多了。何況人還局機關、小車隊的司機呢,一般丁是丁卯是卯,有一個算一個,經的多,見的廣,尤其領導司機,有的可呼風喚雨,手眼通天呢,機關人不少議論評論呢。“領導想嘛喜歡嘛,不方便了何時召見的不得有人伺候、安排了,有的高俅一樣,大內總管,一般的處長也白給,信嗎”,小川也幾次講。都有耳聞的,這條河可不淺,道兒多著呢。
“要說進機關幹嘛,其實一樣也簡單,晉升當官唄。‘學而優則仕’老話不都講嗎,古今一個理兒,就像那些文人,懷才不遇啦憤世嫉俗啊,李白杜甫白居易的也一樣一樣,給個大官,施展施展折騰折騰的就沒那麽話癆了不是”,嘿嘿他引申了,牙好,咬得芹菜根、花生米的咯吱響脆。“像我要是有你那學曆文憑的早招不下了,信不信。這有嘛呀,還能讓他管上了,早胡嚕平了”,他人“學”好了,早不幹打架類營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