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紅似白的,燈光下他又開導教育了,“其實講起來,那有嘛啊,別抹不開麵兒。人都好意思,咱還不好意思了。”說時他看眼井生,伸手比劃個‘二’字,搭搭眉笑了,“這算嘛呀,高人有的是,就說原先我們隊裏的、就現在的那個×丫,他有嘛啊,不也當處長了。字是寫得不錯,可他懂嘛呀,不哪又‘學’了個貓的狗的××本,還大專呢,誰還不知道他那點膿水,‘專’他奶奶個慫。不過別說人家夥就是能白話會來事,整天圍著領導轉,領導說頭疼,他就知道××哪的癢了。最絕的,進機關以後,有年大雪封門,還記得吧,那雪下得,幾十年一遇,徹地連天。知道嗎,大清早黑蒙蒙的,天地間就小小一個黑影,嘿呦嘿呦大掃把鐵鍬簸箕笤帚籮筐的,推土機恨不能開過來,揮汗如雨,楞從領導家門口掃出一條道,一直通機關後門,上班必經之路。丫直說學雷鋒呢,應該的一點不累。領導也瞎×SB,活雷鋒了,還不把周圍的一塊都掃了。×,就這麽絕,××孫子也不幹啊。”
井生笑了笑,風雪傳奇故事,聽說過。沒見過。
“王向陽,不你們同學嗎。我們也熟,都西北老鄉,他講過魏哥的段子,83年他們一塊過來的。說有天晚上黑咕隆咚的,猶豫半天,最後他還是扛著土特產嘛的‘炸藥包’上去了。他陪著去的,就躲在樓底下,心裏直敲鼓。不一會兒,他就出來了。皆大歡喜,以後有的是好果子,有嘛呀。都這樣,不全像以前,啥時候機靈會來事能折騰的都錯不了,現在官也多,‘說你行,你就行’,不這樣行嗎,不會就學唄。這點上,再要像外地來的那幫人那樣了,窮不拉搜的嘛也沒有,有的沒啥送的,就去人家裏給人做飯,幫著帶帶孩子嘛的,這要擱咱子弟身上,還不活了呢......。”滔滔不絕,滿臉彤紅,不知不覺中,又幹了幾瓶,眼都紅了。
“又不高科技,說簡單也簡單,領導畢竟也是人嗎,有的遠則怨近不遜,要我說戀愛中的女人一樣,丫喜歡好聽的,再給買個口紅,小包嘛的,哈哈,一準拿下”,磕磕絆絆了他閃閃眼,“說這些沒別的意思,看你特可惜的,光知道老老實實幹活,真替你怨屈、著急,也跟人學學唄活分活分,早點進步了,我也好跟著再多沾點光嗎。”
“人不一樣的”,說得井生尷尬,低低頭,座位挪挪。
“今兒就到這吧,也該回去了。”他打哈欠,腦子脹脹的。一會兒,起來要收拾桌子。
“擱那吧,不用管。明兒有人收拾。咱先走。”小川攔住,有點晃的,兩個走出來。他關上燈,鎖好門。
“等會兒我,尿泡尿啊。”燈影綽綽下,一旁行道樹,樹葉微微晃。井生也憋得慌。一處拆了半截的違建前,兩個掏出來,嘻嘻,嘩嘩的。小川歡快地橫掃著,又調高了,“嗞”的一股,衝進破窗去。
不成想,一陣悉悉嗦嗦。裏麵壓低了聲音,“怎麽下雨了”,一個女聲。
“哈哈哈”,倆人笑著,一路狂奔,腳步噔噔。
最熱的季節裏,忙活近兩月,機關HSE內審工作總算消停點了,提了不少問題,開了數張‘不符合項’,重要不重要,明白不明白的,大家都有點含糊了,再不好掉以輕心了。
8月7日“立秋”過後,還熱氣騰騰的。某天上午,井生去賓館取發票。北側的報告廳前,車滿為患,隱隱轟轟聲音。
他好奇,辦完事後便走過去,門口服務員認識,笑笑讓進去。他坐在後麵空位上。
隻見前麵人頭濟濟,滿麵紅光,坐滿各級頭頭腦腦,台上嗡嗡的,擴音器響,“...學習借鑒國際同行業大公司先進科學、高效運轉的成功經驗與做法,深化集團公司開發體製改革,建立健全現代企業製度。在局層麵,成立開發公司。二級單位層麵,撤銷原廠,建立作業區,實行作業區負責製。調整後的開發係統體製,將形成集團公司→開發公司→作業區→作業隊,四級管理模式,實行統一管理,統一調配....,必將譜寫新的時代華章”.....。主席台上方,大紅白字橫幅醒目,“深化開發係統體製改革動員大會”。台上台下,掌聲陣陣。
井生笑笑,又聽會兒,悄悄走出來了。知道有新的舉措,文件上講了,機關副處以上的都參加了。剛才人堆裏,也看到部室的幾位領導了,處長不時搖下頭。
出了大門,沿著團結路,一會兒,左拐進了機關。財務報完銷,去了顧勁鬆那。
“盛況空前啊,大手筆”,井生‘學’現場場麵。勁鬆噴口煙,他也不夠資格,“這不準備了,要往後樓搬嗎。”一副不情願的樣子。
井生打量打量,他自己一個屋,一張大辦公桌上,電腦,打印機外,有台傳真機。身後一排鐵皮櫃子,格子的連體的都有,塞滿報表圖紙資料盒檔案袋,大咧咧的,有的探出頭來。窗台上,幾盆花可憐,帶死不活的。
“哎曹天放提助理了知道嗎,土地公路部,‘總調’分出來的。小子撓刺挺快啊。能幹之外,聽說家裏有點背景。”
井生點點頭。“我同學宋大慶也調他那了,招聘,前不久報到了。”
“唉,要說還是你們一中的牛啊”,勁鬆手又往下指指。
“哪啊,沒幾個。”井生笑笑,“你們五中也不錯啊,營部沒少念叨呢。”
“這小子啊,才呆多長時間。”勁鬆笑了下,領導樣手彈彈桌子,眼角下隱痕動了動。
“說起來主業就是牛啊,兵強馬壯。不像乃們後勤的,扒拉來扒拉去,哪次改革都風頭浪尖,後娘養的。”
“得了吧,生活的多NB,管天管地,房子、孩子老婆的嘛不管,誰不求啊。生產的說到底能幹嘛有屁用,又不能當飯吃,你咬咬試試,牙不擱掉你的。”
嘻嘻哈哈的又扯會兒改革,生產生活的,老掉牙了。井生打個哈氣,站起來走。
“沒事,就過來啊”,勁鬆送到樓梯口。井生笑笑,招招手,噔噔噔走下樓,沒坐電梯。
九月裏,漸漸舒服。白露過後,天氣轉涼。樓前花池裏,蓬蓬幾叢的小雛菊,盈盈采采,一樓信訪辦的姐姐們,去年裏插空栽下的,傲傲嬌嬌。
不久,“大幹四季度,堅決搞定五百萬”。局裏文件下了,大會開了,年底衝刺,層層傳達,處裏又忙起來。宏偉藍圖,年初即定下了。‘搞定’‘搞定’一詞,風靡流傳,出自‘二’先生的手筆。
蒹葭蒼蒼,未留意,遠處天邊,久違一行雁陣斜斜飛過。
一天,忽然收到一封信。井生一陣狂喜,收發室公務員手中接過掛號信時,眼前一時模糊。待看清底下“孫海洋緘”時,方腦子漸涼,清醒過來。
“我們搬家了,離開了大森林。林場黃了...我們來到了市裏,租了房子。爸媽隨著場裏人買斷了,沒落幾個錢,好歹開了家食雜店,將就生活。我找了所中學,還教計算機...。爺爺死了,好說歹說跟了來,不習慣,搬來沒多久,一直念叨要回去...我也想回去。那顆參還在......”讀著信,井生不由搖頭。畢業後,通過幾年信,他回去後,去了林場技校,當了電教老師,以後教了計算機。
井生回了兩封信安慰。為此,難過了好幾日,愛莫能助,有些鬱鬱的。
展眼又到年末。這年冷的早,早早係了圍脖,絲線有的地兒鬆了。寒風起,井生裹緊了。
11月25日這天下午,辦完事,又去了勁鬆那。此時整個後樓,已作了開發公司本部。
辦公室裏,麵貌一新。哼哼的,空調開了三檔,三排長出風口葉片中間係的小紅條飄揚著,熱烘烘,嗬嗬香,兩個喝著茶。
“哎,對了,晚上沒事吧”,聊到最後,勁鬆彈彈煙灰。
“沒嘛事。”
“那就去我家吧,營部回來了,一塊坐坐。”勁鬆呲呲牙,“上次找他弄的,挺舒服的,小子技術不錯,比咱這兒弄得好,一直說請請他呢。”
“好啊,我們也好長時間沒見了。小子今年倍兒忙啊。”
“就是,眼圈發黑,挨了打賽的。人瘦了,好像長高點了。”
嘻哈的又坐了會兒,井生走了。
到了晚間,來到勁鬆家,他媳婦特意準備了,又帶著孩子走了。他媳婦是他同學的妹妹,一廠上班,第一作業區現在一、二、三工區的‘二’中的注水站。勁鬆分回來後,最早在老一部機關,幾年後進了局機關。上學時談過一個,有次他喝多了,講校園裏段子,說後門那有片小樹林,有座礦石堆的假山,總有查夜的手電筒亂晃,沒趣極了,假山坡後,時有“那個”,他圈圈手,又講天是真熱啊,滿樓頂躺滿流汗夜宿的人們。井生笑笑,一下想起“一塊來的”王德全同學。小子真是艮,也哏兒,第二年高考,竟上了中醫學院,當了大夫。有次去市裏辦事,在所圖書館上班的可欣還講,鄭芳後來念了博士。曹敬之一直有聯係,回去後進了電視台,幾年後不幹了,天馬行空背著相機四處流浪,找尋夢想。現在不哪漂泊呢,撒哈拉,羅布泊,“三毛”一樣。他當時搖搖頭。
“哎,營部小子呢。”落座後他四處瞧瞧。老“60”的那種房型,進門客廳,左邊倆屋,過道對著的是衛生間,旁邊廚房。屋裏整潔,主臥的中間牆上,掛著婚紗照,新娘長裙曳地,手捧鮮花,幸福地倚靠著。相框底角,一行花體字,‘東風照相館’。
“他呀,‘早著鶴兒’就來了。尋找回來的世界,找林妹妹去了,這小子....”
話音未了,“叮咚”,笑兮兮門鈴響。
“出去。”倆人一起喊。此處樓房,離‘大石橋’並不遠。
菜好酒香,推杯換盞間,彼此相談甚歡,聊不盡的話題。屋裏暖氣足足的,窗戶上水痕點點,窗外呼呼的風聲,仿佛消失了一樣。
“還記得非洲舞蹈嗎。”說道後來,營部還提呢。
“你小子啊,記性還真好”,勁鬆彎腰,去揀筷子......
正在這時,猛聽得外麵亂,人聲淒厲,腳步雜遝。隱隱的救火車聲,“危危”的惶急,大橋對麵已亮了一片。“著火了”,有人岔了音兒喊。三個愣了一下,隨即離開窗台,衝出門去。
腳步繽紛,人影閃動。周圍居民全出來了,有的傻了一樣,就穿著單衣單褲,腳底拖鞋,瑟瑟發抖。一群人早衝過大橋,一些老人,中年人等,拿著臉盆,水桶,扁擔,水舀子,叮當亂響著,沒命一般,朝火光閃亮處,跑,奔,風一樣,幾個跌倒了,又爬起來,拚了命又跑。“爸,爸,爸”,勁鬆瘋了一樣,向前追,拖鞋紛飛。井生,營部,跟著飛奔起來。
烈焰熊熊,怪獸一樣,東掙西扭著,左搖右晃,呼呼的,發出陣陣低嚎聲。錚錚木架鐵骨,牆體磚石,紅黃相間,漫身露透,烈烈蒸騰,咯嘎哢吧骨響震耳。警戒線死死攔住了,人們叫著,喊著,哭著,掙脫著,一個老人,慢慢慢慢,倒了下去,周圍一片忙亂。
“喂喂的”,喇叭淒厲,紅燈閃成串。“嗵嗵的”,高架炮豎了,條條水龍,帶著希望,飛湍而去。“嗞嗞”,“嘩嘩”的,聲音響成片,巨獸翻滾著。“快疏散,離開”,公安、消防、保衛的喊成串,強行拉走近旁的人們,“讓我再看眼吧”,幾位老人的哭聲,淹沒了。
“媽的咋指揮的施工也不小心,電焊火花飛濺幕布上,時間也太久了”前麵斷續議論中,搖搖晃晃,扭扭曲曲,劈劈啪啪,嗚嗚嗚嗚的。一股水龍飛濺,隻聽“哄”的一聲,嘩啦嘩啦,呼啦呼啦間,“哄”的一聲炸裂,鋼花噴謝,骨架彤亮,隨著大地一顫一抖,老禮堂慢慢,慢慢,極不情願地,巨人一般,帶著曾經的輝煌,過去,轟塌下去......。
一片沉寂。風煙滾滾,煙霧嫋嫋,直上天幕,鳳凰涅槃。汩汩滔滔,江河萬裏,發鬢紛飛,火紅照亮,營部、勁鬆跪下了,淚流滿麵。井生低頭,緊緊拉住、攥著,倆人的手。
3、街巷縱橫,密麻樓宇市井間,巍峨高聳,風荷園小區幾座高層醒目。營部望了下,低著頭隨著進了其中的一間,“刷刷”的數字向上,他看著腳下,後背緊緊靠著。
“真不成啊,考兩次了。”他擦把汗,攤攤手笑了下,一臉苦瓜,“看了多少遍啊。”
“瞧這可憐的”,樸老師笑笑,拍拍肩膀。“誰叫你不務正業了”,目光還是那樣犀利,扶扶鏡框,線連著呢。宋坤也笑了,瞅瞅營部。還有兩個歲數大點的姐姐,一個地段醫院的,一個郊區醫院的,也抿著嘴笑。市裏小區,樸老師家裏,幾個來聽輔導。“人機對話嗎,就是要模擬現場情況”,她嚴肅起來,現在回醫學院了,返聘教授,還是當年的腔調,“對於一名中級主治醫生來講,人命關天,沒兩下子還說什麽。鬧稀糊呢。可以不考嘛”,幾個人笑了下。“不該嚴格嗎”,幾個低下了頭。
講起課來抑揚頓挫,不時提問,眼珠調在鏡框上,營部就磕磕拌拌緊張,不由想起當年獨挑群雄。不時她噴口煙,鼻走龍蛇,隻是牌子換了,不是沒把的‘海濱’了,營部不時的有些恍惚。
“就這死老婆子瞎認真,人家其他專業的,基本一考就過。”四人出來,走在街上,市裏的姐姐笑笑講。“就是,也不她家的。準是她出的題,沒跑,老學究,考博士呢。都幹衛生的,還難為嘛呀。誰還把你真當回事了。”另一個姐姐忿忿的。
“就是,自己人難為自己人,圖嘛許啊”,營部嘟囔。“你不一樣”,身旁的小宋笑笑,懟一下。
“要不來福密告,還真不知道有輔導呢。”頭次來時,去的路上,急急宋坤就講了。“哎,他是咋知道的”,營部緊跟著。“誰知道呢。管那麽多幹嘛”,小宋還以前的樣,瘦高白皙的。
“哎,管用嗎。”
“聽聽再說。”說話間,進了樓道,上了電梯。
三麵玻璃,後背發涼。市井環聲,熙熙攘攘。前塵往事,堪堪可曾回首,聽得見氣粗,心跳。
兩次以後,茅塞頓開,重點突出,有的就是原題,營部嚐到了甜頭,一塊石頭落地。那些題,都有印象。所謂人機對話,就是模擬一個個現場,如何施救,如何步驟,有題庫,每次隨即抽,都是選擇題,多選的多,最可恨,選錯的還倒扣,裏外裏的下套。光看書,還真沒用。他可沒少下功夫,書都快翻爛了。看著他抓耳撓腮的樣子,雪君抱著孩子,隻能幹著急。
“要說100,也太少了。給一千一萬我都樂意。”營部高興,拉緊了手臂,“唉,幸虧有你還想著。你了就是宋江,及時雨,大救星,解放軍..”
“哎,哎,哎自點覺,放開點啊”,宋坤笑,往回抽手。
營部挎緊了,“咋謝你呢。要不,親一口吧。”他努出嘴。
“去去去,滾一邊去。惡心死了,你還‘同誌’呢,以為你媳婦呢。”
宋坤笑著,拉著出溜出溜,小步緊跑。
“是就這些吧。”一個月,四次課後,幾個人心裏,總算踏實了。“這是大綱,重點。回去還得多看看書,好好琢磨琢磨。”這死老太太,幾個人低頭笑了。
“哎營部,跟你說句話。”臨出門,她叫住了,笑眯眯瞅著他。“你小子啊,嘛意思,有意見了是不。這麽多年,就來過一封明信片。”營部笑笑,摸摸後腦勺。確實,隻在剛分配時,轉年的元旦。
出了門,大赦一樣,噔噔噔他跑下樓去。逃一樣。這正中他的心結。畢業後,他再不願來市裏,更不願提醫學院。那是他韶華苦悶,挫折碎夢的地方,他想割斷,逃避。直到遇見雪君。
“又麵授機宜了誒。”馬路邊,宋坤等,點點他笑笑,又說,“吃完飯,再走吧。”
“不了。還有老婆,孩子呢。”營部笑了笑,擦擦眼睛。
“你小子啊,可怎麽說呢”,宋坤笑笑,拉緊手臂,送到車站。
營部坐上了車,又倒車,小金莊坐上車,抖抖的,車開了,止不住回頭望了一眼。
假如你先生來自鹿港小鎮......一切,曾陌生又熟悉。
....“台北不是我的家,我的家鄉沒有霓虹燈”....
“風中有朵雨作的雲,雨作的雲”
啊,姐姐,我要回家。
牽著我的手,我有點困了......
......
“哎,李大夫,歇會吧,看你有點累了。”營部笑笑。
“是不是昨晚,又沒休息好。”營部笑了笑。
......
終於幾個月後的一天,滿意地走出了考場。樓下拐彎處,宋坤的身影。
音樂輕響,刀叉輕鳴。中午,兩個來到鬧市一角,以前的租界,一家近百年的西餐館。
“來福現在咋樣了”,營部問。頭頂上,希臘幾幅神話,飛天,穹頂彩畫,偌大一間廳,散著餐桌,高大挺闊。
“當副站了,人五人六的還那樣。開發區大有希望,也缺人唄”,宋坤刀叉並舉,咬著牙,有些忙活,牛肉塊亂跑。營部直笑,盡管新鮮,頭次開洋葷,起初不熟練,畢竟“手工業者”,“拿勺動鑽”的,他不同,國徽大蓋帽,“動嘴”拿筆的時候多。
“謔謔謔,挺出息誒,出溜出溜那樣吧,偷地雷的一樣”,營部想象,喝口湯,感覺有點酸。
“這幾年裏,你那咋樣啊。”宋坤坐直身子,檸檬水遞過去。
“嗨,甭提了,總像擰個兒勁,說來話長,還不這倒黴專業鬧的。就說職稱吧,滿4年,考主治。好,有人風涼話來了,講出身,說衛生的就別摻和了影響了人別人多不好啊。好,咱不影響,那就回專業吧,可偏趕上那年開始都要論文了,你說又不幹專業了哪來的論文,好,既然話都說出去了,那就照樣準備唄。晚一年就晚一年吧,找防病站的老哥合作了,以為這下不會再說啥了吧。可轉過年又開始新增了人機對話,你說這點兒踩的,哪年開始不行。好,那就考唄,誰成想,一次不行,再來一次,還是不行,我就納悶了,看著別人沒咋費勁啊,自己也太笨點了吧,沒少看書呀,咋就過不去呢。現在明白了,準她出的題,沒跑”,說時連連搖頭,宋坤也笑了。“你說還有這麽倒黴的嗎,賣彩電共三回,結婚父母嶽母家,××的夠大牌吧,體育五足球之夜大屏幕不全這牌子嗎,可到了我手,不是這就是那的有毛病,好說歹說換了。你說要憑這手氣,抓彩票行了。”
他苦笑著,放下刀叉。
宋坤也笑了,搖了搖頭。叮叮淙淙,輕淒婉麗,《綠袖》輕曼,廳內回旋。一側服務台上,有隻圓方赭石色大啤酒桶,營部盯了看。
“哎,我告你誒。”一會兒,說起同學,宋坤湊近,枕著雙肘,“哎,知道嗎,歸其、曲婉瑩最後嫁誰了,知道嗎。”
營部停著眼睛。
宋坤笑笑,“下棋的那個還記得嗎,高兩屆,有事開除的那位。”哎哎拍他的手,“哎幹嘛呢。聽著沒,眼咋直了。歸其還是他。我也是聽醫院同學講的,他現在賣藥呢,各醫院的串。準發了。”
營部點點頭,笑了一下,有些失望。
“還有小林同學,林秋紅。要出國的那位,最後還是被甩了,那個副校的兒子。肚子都搞大了,最後還是白扯。人自己走了。小林後來把孩子生了,一個人帶著。以後去了哪裏,就不知道了。我是聽留校的,就是原來你們班長高大泉講的。他現在也不在學校了,下海了,幹醫療器械。哎還有知道嗎,原先那個輔導員,去了衛生局。”
營部木然,點點頭。沉默了一會,勺子碰著盤子,輕淙玄響。
忽然坐直了,笑了下問,“那梁芳呢。”
“她呀”,宋坤一下聲音小了下去,低低頭,倆手揉搓了幾下,有些不自然,“聽說還是那個,咱後院的那個。”
營部笑了,點點指頭,“你小子啊裏格隆,以為當初我沒看出來,早就感覺了,我隻是不說而已。”宋坤笑笑,牙白白的。
營部搖搖頭又說,“唉,有時我真就有點想不明白了,你說,為嘛呀,要說你條件不蠻好嗎。換我,也嫁給你。”
“去你的”,宋坤笑了,給了一下,又皺皺眉。“起初她說不找一塊兒,一個係統的。又說學衛生的,沒出息。”搖了搖頭。
“真夠狠的”,營部聳聳肩,笑笑。“這幫女的,有時沒治。有時候真不知咋想的。上趕著不是事。精得要命,有時也傻的可憐。”
“謔謔謔,挺深刻啊,經驗之談吧。”
“去你的。哪有你豐富”,營部也笑了。又逗幾句,吃的也差不多了。想起什麽,抬頭又說,“一會,咱去古籍吧。不就在附近嗎。老久沒去了。”
“好啊”,宋坤爽快。
一會,他結了賬,倆人出來了。一路邐迤,說笑著,幾個街角,來到古籍書店。沿途起了變化,新舊雜陳。
推開大門,久違的一股異香,迎麵撲來,營部不禁,打了個噴嚏。店麵感覺明顯小了,新的少,舊的多,有的蒙著灰。瑟瑟幾人,有些冷清。“哎,姐姐,以前那個老主任呢”,女服務員笑笑,搖了搖頭,“走了。早不知哪去了。”營部有些悵悵然,摸著一溜溜的書,慢慢穿行,意興索然。
“走吧。”不知過了好久,宋坤拍拍肩膀,笑笑。出了門,兩個低著頭,不說話。到了拐彎路口,忍不住,營部回頭又望了一眼。陽光閃著眼,木框藍底黑字,茅盾瘦體依舊,斑斑斕斕。
“晚上就別走了,去我家吧。”路上,宋坤攬緊肩膀。
“不了”,營部笑笑,抬起頭,“我要回家。”
此刻,陽光斜射,車來人往,高樓大廈,點點輝煌。
夜晚的台燈光一跳一跳的,牆上墨影,剪紙一樣。營部低頭,攤看著一本厚書,《生物化學》,當年帶回來的,長長方方,舊畫報紙包的封皮,有些暗淡了,邊角嶙峋,隱隱股墨香。去年起,一段時間了,一直燈下苦讀。
一側的小鬧鍾,叮叮咚咚的倔強。其間,他抬起了頭,抵著下巴,默默出神。
上午一件事,又觸動了他。
笑嘻嘻的,施鑫躡手躡腳走進來,拍了一下。營部躲進值班室看書,嚇了一跳。“倒黴孩子”,他笑笑,合上筆記本,裏麵《病理》重點一行行總結的,看著頭疼,坐病了他,瘋了才好。
“哎,告你個好消息”,小施拉把椅子坐近來。“醫療保險的招人公告貼出來了。知道嗎,你們院,倆大夫,仨護士,榜上有名。”
“是嗎”,營部有些吃驚。還真有人去啊。
“要不沒跟你說嗎,新生事物,可以試試。去年底,就知道的信。你還不信。看,沒錯吧。要不跟你說呢。其實,我覺得你最合適了,腳踩兩隻船,中間貨,‘二椅子’。”
“去你的,你才‘二椅子’‘二姨夫’呢。”營部笑笑,有些尷尬。這小子精,就像單田芳評書老講‘眼睫毛都是空的’。“當時我不也想了,雖然在這裏沒啥意思,可也犯不上了,你說咱跟啥保險的瞎摻和嘛,算哪門呢。”
“你呀,就是死腦筋,一根軸,有時就像你說的什麽‘咬著粑粑橛子給二斤切糕不換’的意思”,小施笑笑,還扇扇鼻子。“德行樣吧”,營部回了一下。
“有的是機會,都嘛年代了,再不折騰折騰的總待著,時間一長,人就廢了,懶了,沒用了”,小施翻翻筆記,又放下。“哎,這回來主要是要告你另一個消息。我辦病退了,想自己出去單幹了。”
“什麽,病退”,營部嗬嗬,“五大三粗魯智深一樣,誰信啊,還‘病退’呢,糊弄鬼吧。”
“嗬,你不信,可有人信啊。做點工作唄。方正是也不打算伺候了,不浪費時間,不跟他們扯了。”
“那你準備幹嘛呀”,營部有些不舍,擔心。
“嗨,走了再說唄。反正我都想好了。再說這幾年也算沒白混,摸出點門道了,也有關係戶呢。”說完,他嘿嘿笑了。
營部笑了笑,“那就祝好運吧。”又聊了會,他走了。
營部呆了呆,胡嚕胡嚕腦袋,脹脹的,惴惴的,心裏沉甸甸的。隨手把筆記本扔到一邊。
“再試一把。”他鼓勵自己,“不能總讓人看扁了。”今年初,他還幹了一件事,研究生,考過一回,偷著去的。全國統考,現專業。英語差一點,沒過去。醫學綜合差了,上學時既沒好好學,也跟專業遠些,根本心不在焉,這麽多年了再撿起來,可想而知。還有就是現專業,也不理想。考兩門,說到底不是專業的,操作歸操作,理論是理論,根本是根底還是差。上學時為啥有口腔係,專門專科,就像衛生一樣。還有說到底,感覺和認知也是個問題。Dentist,他查過,自古就是一門職業,“手藝”,一項技術,主要個人操作,獨立性強。“你們這活兒信不信,街上拉來個拔牙的也能幹,沒準活兒更細呢”,小施開玩笑。“那你咋不去街上呢。”“看你說的,我不就是比方嗎,到底你這正規,幹淨,又認識你,還有小護士嘛的。”“去你的,再貧,張開嘴”,營部笑著,揮揮鉗子。
更重要的是,上班以來,總感覺自己像夾在中間一樣,隔著點嘛,‘別裏可夫’‘煎餅果子’跟哪撥兒哪溜兒的也近不起來一樣。一團雲一片霧的,始終罩在頭頂一般。一天天,按部就班,慢慢就過來了。一晃,可整半天,連個職稱也沒弄下來,真是夠丟人的。晚的像小錢他們都晉了,中專的也不少,還有像科主任這樣的“工農兵”,現在叫‘大普’,還有其他“這大那大”的,進的進,破格的破格。想想也夠廢物的。雪君邊帶孩子邊學習,高自考大專本也快拿到了。因此,別的還不說,單職稱這件事,事關知識分子的“臉麵”問題,“新仇舊恨”的,尤其深深地刺激了他,“士可殺不可辱”。也徹底激怒了他,是嘛都趕不上熱乎嗎,他不服氣。因此,頭痛、心熱之際,憋了一口氣,做出“兩條腿”走路決定,一是把職稱解決了,二就是考研,試巴試巴,一般人不爭了吧,也是另一種證明。同屆醫療的,好多都考了,小宋講過。對此雪君完全支持。營部就較上了勁,小時那股“吃煎餅長大的”勇氣,又激發出來。“燕雀安知鴻鵠之誌,王侯將相寧有種乎”,中學時陳勝吳廣就講。曾經失去的太多,我要奪回來。
燈影綽綽。悠悠然然。一個背影雙重,似曾相識。
“歇歇吧,營部。”這天,半夜時分,人影一閃,悉悉索索,輕手輕腳,雪君走進來,遞上一杯牛奶。
雲發高挑,嫋嫋婷婷,清香隱隱,楚楚動人。營部深深埋住,軟軟熱熱,勃勃心跳。不由撩起來,“吃一口。”
“去你的,一點正行沒有”,雪君打手,笑著,又輕輕撫著頭發。“一點不老實。吃吃吃,吃個屁。孩子也爭,能出來嗎。你個饞鬼,缺德鬼。”
營部埋的更深了。“我要。”一下擁倒了。
“嘩嘩”的水聲。一會,燈滅了。
這年六月,院裏花池,鮮花盛開。他回家了,帶著老婆,兒子。
“大寶誒,我的大寶”,奶奶吐沫眼淚鼻涕啥的,沾滿了臉。‘特’‘特’‘特’,爺爺連拉警報。一把搶過來,“瞅瞅我大孫子”,滿臉燦爛。“咯咯咯”的,兒子空著牙,懸著,手腳齊刨。
“爺爺,爺爺,出去逮蝴蝶”,小侄子不幹了,死死拉著,迤邐歪斜的,爺爺還回頭看呢。
“這孩子”,嫂子笑著看。又回頭,“哎,雪君。就把孩子放爺奶家吧。”
“不用,嫂子。爸媽都挺累的,一個就夠了。姥姥姥爺那挺好的。”她笑笑,額頭白白的,高高的。
“我來抱抱”,嫂子接過來。“夠沉的啊,腦袋可真夠大的。”轉著看,逗,“嗬,笑笑,嗬,笑笑,我們長得像誰呢。”
“我唄”,營部搶著說,又仔細看看,像誰呢。
“你長得醜。像雪君,眉眼,模樣的”,奶奶抱過來,悠著,翻來覆去看。“老話不假,兒子隨媽,閨女隨爹。”一家人笑了。
“哎”,連部笑著,拉到一邊,“仔細看看,像不像團部啊有點。”
營部使勁點點頭,“像,別說神情還真挺像的”,滿臉燦爛。
中午吃完飯。下午,他上了防病站。
“好事呀”,梁站一臉興奮。“井生來提起過,我當時就說太好了,好事一樁。小夥子,有誌氣”,他臉紅彤彤的。“不像我,憋了憋屈,窩窩囊囊的”,重重敲了下桌子。身子往椅背上,使勁靠了靠。
營部紅紅臉,“您說哪去了,時代不同嗎。我也就是想試試。”
“嗨,不說這了。”梁站揮揮手,又拉進了椅子,“真是替你高興,小老弟,有骨氣。井生那次一走,感慨之餘,我就想起了同學,一樣的人,當年多數還沒我功課好呢,可現在一樣嗎。”他搖了搖頭,笑笑又講,“一下又想到了我的上鋪,人現在南方部隊醫院,係統免疫器官移植,主任的大拿,自己就招研究生博士生。我一想,這可真是天意啊,這不正好嗎,現成的。你就奔他哪去就行了,完事我就跟井生說,回頭讓你來找我。我牽個線搭個橋,作為老哥,同行,這個忙可得幫。你們還年輕,前程遠大,不能再像我一樣了,一輩子窩窩囊囊。轉過天,我就跟同學聯係了,沒問題,他說好好準備,就考他的。”
“真不知咋謝謝您呢”,有些誠惶誠恐的,營部既興奮又緊張。兩手揉搓著,紅下臉,“不過,我是衛生的,能考醫療嗎。”
“就是這呀”,梁站笑了,“這你可就糊塗了。不正好嗎。你們不五年嗎,頭三年不一樣嗎,免疫,生化的,不都學嗎,不都基礎嗎。他不就免疫嘛,這不對茬嗎,嚴絲合縫,嘛都不耽誤。”營部笑了,撓撓頭。
梁站也笑了。“看看,一時又糊塗了吧。不過呢,他說有個條件,都是全國統考的,統考的三科,政治、英語、醫學綜合必須過,專業的兩門,他們負責,好辦。”
“那真謝謝您了”,營部站起來,握手,“我一定努力。”
“說這不見外了,客氣啥”,梁站義氣雲天,“年輕人有誌氣,應該支持,鼓勵,某種程度上,也算替我出口氣,爭口氣。”
營部笑笑。出了門,走下三樓,噔噔噔,跑起來,飛一樣。
任務沉重。夜晚的燈光,更加明亮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