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子在胡同裏拐來拐去,行駛得非常緩慢,因為不時有小孩在馬路中央放爆竹,或者有行人貼著車子穿過胡同,司機不得不放慢速度。朝夕原本對北京不是很熟悉,但自從認識林染秋,在他的帶領下經常穿梭於北京的各種胡同,慢慢地也就熟悉了起來,她判斷她現在所處的位置就在後海附近,至少沒有出後海的範圍,最最平常不過的一條胡同而已,狹窄的通道兩邊隨處可見晾曬著小孩衣物的大雜院,不時有狗吠聲,路邊有時還堆放著煤球,讓原本逼仄的胡同更加狹隘得難以通行。
繞來繞去的,朝夕有些犯暈了,不明白樊疏桐怎麽帶她來這迷宮似的胡同裏兜圈子,難道他住在這裏?
結果是她猜對了一半,樊疏桐的確是住在這裏,曾經住在這裏。“我小時候在這住過……”樊疏桐跟朝夕介紹說,“那時候老頭子在北京任職,部隊上分給我們家一個院子,我媽帶著我在這住了有三四年呢,直到老頭子調到聿市,我們才搬走。院子後來還給了地方,剛開始住了好幾戶人家,後來被人整體買下,前年正好房主移居國外,我看價錢合適就把它買下來了。”
樊疏桐說著這些的時候,朝夕臉上沒有任何反應,像在聽一個完全陌生的人在說話,跟她毫不相幹。
事實上從她見到樊疏桐第一眼開始,她臉上就始終是無風無浪的平靜,一點也不意外,一點也沒表現出意外,陌生的眼光打量他幾眼,隻問了句:“你怎麽來了?”
樊疏桐卻激動得要命,從美國飛回國,一下飛機就著急打聽朝夕讀書的學校,要不是被老雕逼著去醫院做複查,他隻怕當時就去找朝夕了。但是很奇怪,他沒有打電話問連波,而是打電話給寇海問朝夕情況,為什麽不打給連波?他沒有仔細想過,完全是下意識的行為……
寇海接到樊疏桐電話的時候正好和細毛他們在喀秋莎吃飯,細毛的二姐二毛生日,何夕年給二毛慶生,在喀秋莎宴請一幫親友。聽聞樊疏桐回國,黑皮立即激動得放下酒杯,連聲問:“人呢,人呢?”寇海剔著牙,沒好氣地說:“在北京。”
黑皮當時還沒反應過來,疑惑地問:“啊?北京?幹嗎要去北京?從香港轉道回聿市不是更近嗎?”
細毛哧哧地笑:“看來我們的樊士林(司令)腦子沒壞,還知道去北京看自己喜歡的妞,原本我很擔心他在美國開顱,被美帝國主義開成了傻子。”
“嗯,英雄所見略同,他腦子的確沒壞,認得妞肯定也認得我們。”寇海笑著頷首,“我還生怕他開顱會搞得失憶呢,那就慘了,不認得我們了……”說著又覺得不對,“不過他怎麽不打電話給連波問朝夕,幹嗎打電話給我?”
這個問題樊疏桐自己也搞不明白,給寇海打完電話後才反應過來,是啊,他怎麽不先打給連波?
但現在他沒工夫深想這個問題,因為他整個身心都在朝夕身上,不時用眼光打量沉默不語的朝夕,她似乎更瘦了,不過精神還好,剛剛在她宿舍樓下見到她時,風很大很冷,吹得她的長發絲絲散亂,一對寶石樣的眸子璀璨閃亮,仿佛有星芒自眼中飛濺而出,一下就抓住了他的心。
她的樣子顯得有些慵懶,大衣鬆鬆垮垮地披在肩頭,頭發淩亂,臉上像是剛擦過潤膚霜,瑩潤含香,她見到他僅僅是有幾分詫異而已,問他怎麽來了,他按捺住想上前擁抱她的衝動,款款走近她,笑道:“剛下飛機,過來看看你,你還好吧?”
朝夕的態度應該還算是不錯的,他請她吃飯,她也應允了(剛好她沒吃),不過當時正是下課時間,當朝夕邁上那輛銀灰色林肯時,立即吸引了無數驚羨的目光,不僅是因為那輛車夠拉風,也因為Z大是嚴禁外麵車輛進入校區的,這輛林肯可以**暢通無阻,可以想象車子的主人一定很有身份。當然最重要的原因還是樊疏桐夠搶眼,大約是剛從美國回來,洋氣十足,相貌本身就英俊,用寇海經常調侃他的話說:“本來就風流,偏生得一副好皮囊,真真是個禍害。”因為天太冷他穿了件深咖啡色的毛領大衣,戴了副金絲邊眼鏡,更加襯得他氣度非凡,儀表堂堂,隨便往那輛林肯車邊一靠,嘖嘖嘖,那些進出宿舍樓的青澀女生無不駐足觀望,根本無法移開視線。
以當時的狀況,朝夕不上他的車都不行,那麽多人看著,她要不上就會繼續被展覽,偏樊疏桐還親自給她拉開了車門,她隻好歎口氣一聲不吭地上了車。樊疏桐一路上都很興奮,跟她扯東扯西,一個勁地往她身邊挨,朝夕就一直往旁邊挪,她越挪他越往她靠,最後都挪門邊了,朝夕不耐地瞥他一眼:“你會把我擠下去的。”
結果樊疏桐來一句:“沒關係,門上了鎖。”說這話時他的目光就一直沒離開她的臉,歪著頭饒有興趣地打量她:“頭發長了啊,很漂亮!”
他的目光實在太灼人,朝夕隻得把臉轉向車窗外。
可是樊疏桐還是盯著她看:“有沒有人告訴過你,你的側麵很好看,像畫出來的。”朝夕忍無可忍,拉下臉說:“你煩不煩?”
“怎麽我一回來你就煩我呢?”樊疏桐在美國待了一年多,臉皮似乎更厚了,其實他戴著眼鏡的樣子顯得比以前“正派”很多,還真跟黑皮形容的一樣,不像學者也像教授,氣質儒雅斯文,很適合騙姑娘,可能他自己也意識到這點,仗著自己的“正派”形象,說出來的話卻膩歪得讓朝夕想吐,臉上笑得都起皺了:“朝夕,你該體諒我才對,在國外成天看那些洋鬼子都看膩了,一個個粗毛野獸似的,哪有我們中國姑娘這麽細膩,我一看見你就覺得特親切,像見了親媽似的……”
朝夕在心裏罵他“不要臉”。
“是不是覺得我很不要臉?”樊疏桐一眼洞穿她的心思,目光溫柔似網,整個地罩住了她,嘴上一刻也沒歇停,“反正在你眼裏我怎麽著都是不要臉,那就幹脆不要臉好了,隻要能和你在一起,要臉幹什麽,有心就可以了,對不對?”說著手很不自覺地搭上她的肩……朝夕厭惡地推開他,就差沒拿腳踹了,他倒哈哈大笑起來,“逗你玩呢,搞得這麽認真,都快二十了,怎麽還跟個小孩子似的?”
要不是吃飯的地方到了,朝夕真恨不得中途下車。
而樊疏桐也不知道哪來那麽大的來頭,人還沒下飛機,這邊就有人為他打點好一切,一說要吃飯就立馬給他找了個清靜的地方。在一個封閉的小院內,整個吃飯的地方就擺了一張桌,據說是專門招待外賓和重要人士的,如果不提前兩個月預訂還根本輪不到。樊疏桐口口聲聲交代他們要低調,其實這才是極致的張揚。
環境真是沒話說,窗外寒梅吐香,院廊上掛了很多大紅燈籠,外麵有風,窗欞上不時晃動著燈籠的影子,更襯得室內古樸雅致,四下裏靜得連風聲都聽得到。室內開著暖氣,牆角的古董香爐裏燃著嫋嫋檀香,樊疏桐手裏捧著上好的明前龍井,坐在紫檀木椅子上,輕輕往背後的錦緞靠墊一靠,真是非常舒服愜意。他對這個地方很滿意,看來老雕還真是熟知他的喜好,其實他原本沒有這種調調,在美國養病的時候幸得一個華僑的照應,那華僑家裏全都是古香古色,從不喝咖啡隻喝茶,吃的也都是素,閑時喂喂魚看點佛經什麽的,很會修身養性。
樊疏桐出院後就住在那個華僑家裏,耳濡目染,也漸漸地喜歡上這種調調,覺得很舒服,慢慢地也就習慣了,現在他隻要看到大魚大肉就反胃,他已經嚐試在吃素了,連酒都戒了,因為酒精會刺激腦神經,醫生嚴禁他喝酒。老雕去美國看過他幾次,一下就摸準了他的脾性,安排他到這兒來吃飯不說,連菜都點好了,點的還都是家常素食,但都極其開胃,入口含香,朝夕原本憋了一肚子氣,也吃得津津有味。
樊疏桐更是胃口大開,一邊吃一邊念叨美國那邊的東西不是人吃的:“難怪他們都長得跟個粗毛野獸似的,敢情是麵包牛肉吃多了,我要再在那待上一年,估計我也成粗毛野獸了……”頓了頓,忽然又很有自知之明地笑笑,“哦,忘了,我本質還是禽獸,雖然我現在吃素。”
朝夕抬眼看了他下,心想你還有自知之明。
可就是那抬眉斜睨的一眼,讓朝夕顯出幾分春光般的嫵媚,少女的青澀已經在她身上褪得差不多了,因為室內暖氣很足,她原本有些蒼白的臉頰透出淡淡的緋紅,雙唇漫不經心地嚼著,那唇仿佛沾了胭脂,紅潤欲滴,看得樊疏桐心裏撲騰撲騰一陣亂跳,又差點衝動得上去擁抱她。他琢磨著是不是老美的東西吃多了會讓人變得容易衝動,養精蓄銳一年,越發讓他蠢蠢欲動,可他已經在吃素了啊,怎麽還跟個禽獸似的?從他看到她的第一眼開始,他就衝動得難以自抑,雖然是冬天她穿得很多,上上下下裹得嚴嚴實實,可這會兒她已經脫去了大衣圍巾,露出雪白的脖頸,那簡直是致命的**,太**了……如果不曾碰過她,他對她的身體沒有過體驗,他不會像現在這麽心潮起伏,可人就是這樣的,嚐過那銷魂的**就會一直惦記,這麽多年他一直就惦記著她,包括她的身體。多年後他學到了一個新名詞,叫做性幻想,他覺得她就是他的性幻想,得不到隻能幻想,一想就更加欲罷不能,這輩子都欲罷不能……
可是他又不敢輕舉妄動,他領教過她的厲害,她身上的刺可是帶毒的,不紮死他,也會毒死他。一年前的那個暑假,就因為吻了她一次,他差點被老頭子一槍給崩了,還挨了頓好打,讓他的頭部留下致命的創傷。不得已他去美國又開了一次顱,腦部的淤血雖然有所改善,但醫生說後遺症斷不了根了,頭疼將伴隨他一生不說,他一輩子都摘不下眼鏡了。以前他就忒看不慣別人戴眼鏡,說戴眼鏡的人怎麽看都像偽君子,看著正派其實一肚子的壞水,現在倒好,他也被列入“偽君子”的隊伍,報應啊,他常這麽跟身邊的人說。
沒辦法,這世上總有他奈何不了的事情,他奈何不了頭疼,奈何不了視線模糊,奈何不了朝夕,奈何不了父子決裂,奈何不了兄弟相離,他更奈何不了命運……從前年紀輕的時候,他總以為自己無所不能,沒有什麽可以難倒自己,即便當初在深圳的碼頭上扛麻袋時也沒覺得有多難。那時候他也隻是個混混,每天不僅要為填飽肚子發愁,還要挨工頭的揍,那都是些下三爛,連下三爛都可以揍他,他算個什麽東西?雖然絕望,可他也沒覺得有什麽大不了的,因為他堅信自己早晚會翻身,他不會一輩子扛麻袋,不會一輩子被那些下三爛欺負,他樊疏桐絕對有這個能耐!誰叫他從小就是“司令”,他本身就是司令的兒子啊,就是爬著走也不會是孬種,可是現在他知道,相對於造化的無所不能,個人的力量實在是微不足道,他縱然有天大的本事也拗不過造化弄人。
就如此刻麵對朝夕,他完全的無能為力,千言萬語早已掏空,他不知道跟她說什麽好,隻能小心翼翼地跟她說著一些漫無邊際的閑話,想以此獲得她的共鳴,可是看她的樣子明顯就在敷衍,他問十句她才答一句,目光散亂,常常莫名就發呆,不知道在想什麽。於是他越發的茫然無助起來,漸漸地有些明白,相聚和分手一樣,都是命運設定的棋,誰也無法改變來自上蒼的嘲弄和打擊。哪怕她是他日思夜想、想得都要發瘋的人,明明近在咫尺,他還是不敢太靠近,她就像個危險的星球,一靠近就會撞得粉身碎骨,就因為那些不堪的過去,他們中間永遠隔著一道無形的溝壑,那是他此生都無法逾越的萬丈深淵,萬丈的深淵啊……
吃完飯,樊疏桐問朝夕下午有沒有課,朝夕當時正走神,一走神就說溜了嘴:“沒課。”說完就後悔了,因為樊疏桐馬上接過話:“那太好了,我帶你去個地方瞧瞧,你一定喜歡。”可能是很久沒有見麵了,相互間多了些客氣,讓朝夕始終拉不下麵子,即便心裏厭煩得不行,也隻得陪他去。當然,現在她已經完全成年,都快二十了,心智已不是過去那個喜怒溢於言表、動不動就癟嘴生氣的小女孩,特別是跟林染秋接觸久了,性格上也受了很大影響,很多事都看開了,不再去斤斤計較睚眥必報,這樣自己才不至於活得那麽累。何況麵前這個人開過兩次顱,多少跟她有關,她覺得沒有必要搞得苦大仇深似的,即便他們之間有著那麽不堪的過去,她依然還是恨著他,不過恨一個人太久會變得麻木,就當他是陌生人好了,反正今生今世她都不會跟他再有交集,仇人也罷,恩人也罷,各過各的,互不相幹。
可是樊疏桐會這麽想嗎?
當然不會。
他從鬼門關裏走了一遭回來,腦袋被切開兩次,他已經明白這世上什麽可以放棄,什麽不能放棄,可以放棄的他已經放棄,不能放棄的他斷不會再鬆手。哪怕腦袋再被切一次又有何妨,又不是沒切過,他拚了命地活下來就是為了要拽牢她,生生世世要跟她拴在一起,否則怎麽對得住他開的兩次顱?
樊疏桐把朝夕帶到一個僻靜的四合院,跟那些嘈雜擁擠的大雜院不一樣,這個院子收拾得非常幹淨,隻是地方有些偏,車子從那些胡同裏穿出來又往城郊方向行駛了三四十分鍾才到,古樸的灰色院牆將整個院子圍得嚴嚴實實,推開紅漆鐵環大門,滿院**香。朝夕正尋思著香味從哪裏來,樊疏桐領著她穿過古樸前院和中庭到達後院,眼前頓時豁然開朗,原來後院直接連接著一片花田,種著清一色的**,黃的、白的、紫的,一片連成一片,因為天冷都罩在塑料薄膜搭成的花棚內,縱然外麵寒風刺骨,這裏麵卻是菊香四溢,感覺跟外麵是完全不同的兩個世界。
樊疏桐指著滿園的**問朝夕:“看,美不美?”
朝夕深吸一口氣,貪婪地呼吸著那沁人心脾的芬芳,頓覺神清氣爽,心情也變得愉悅起來:“這些都是你種的嗎?”
“當然不是,我哪有這等閑情雅致?”樊疏桐帶她走進花棚,一邊走一邊跟她介紹,“是我一個朋友種的,這院子也是他在幫我打理,因為我長期沒在這邊,房子空著也是空著,偏巧他去了西藏,要不你可以認識下他……”
“西藏?他是西藏人嗎?”
“嗯……應該算半個西藏人,他父親是漢人,母親是西藏人,他是在西藏長大的,十四歲後才過來這邊。”
“他為什麽種**?種著賣嗎?”朝夕顯得很有興趣,不時俯身去聞那些**,一掃先前的抑鬱沉悶,恢複了她這個年齡特有的活潑。
樊疏桐難得跟她有共鳴,很耐心地跟她解釋:“賣隻是一方麵,他就是靠種**維持生活的,但更多的是自賞,因為他非常喜歡**,就跟你喜歡紫藤蘿一樣。”朝夕有些訝異地看了他一眼,難為他還記得她喜歡紫藤蘿。樊疏桐繼續說:“他還寫過一本小說呢,不知道你看過沒有,叫什麽**香來著,據說蠻有名,但我沒看過,你知道我從不看這類小說的……”
朝夕立即興奮得叫起來:“啊?他就是《淡淡的**香》的作者於連啊!你怎麽會認識他的?”
她的潛台詞是,他這樣的混混怎麽可能認識寫書的作家。
樊疏桐哧的一下笑出聲:“我為什麽不能認識?雖然我沒讀多少書,在你眼裏跟文盲屬同一級別,但我的見識不低啊,認識的人很多呢,我還認識書法家、畫家、演員、搞藝術的、搞科研的、搞外交的、政界的、經濟界的、法律界的,我都認識幾個,我還有個朋友是研究火箭發射的呢……”
換句話說,是人是鬼他都認識,而且還都是精英人士。朝夕真要對他刮目相看了,瞅著他,臉上露出小女生特意的羞澀笑容,神色中竟頗有幾分崇拜。樊疏桐一時有些飄飄然,沒想到自己總算讓她有崇拜的地方了,像她這麽心高氣傲的人,還從來沒見她崇拜過誰呢,可是接下來完全不是那麽回事,朝夕忽然顯得有些不好意思,試探地問他:“那你可不可以幫我找於連老師要本簽名書啊,我可喜歡他那本書了……”
樊疏桐尷尬不已,敢情她崇拜的不是他啊,愣了半晌,隻得點頭:“沒有問題,於連回來了我就找他要,不過那書寫的啥,很好看嗎?”
朝夕立即眼光怪怪地打量他:“你跟他是朋友都沒看過他的書啊?”那眼光就跟打量一文盲似的。
樊疏桐也看著她,一雙溫柔的眼睛在陽光下閃著熠熠的光芒,他就那麽看著她,才難得理什麽於連,歎道:“朝夕,真沒想到我還可以再見到你。”
這麽說著,他的臉色變得凝重起來,眼中浮出黯然如夜色的悲傷,很無奈,很傷感,很絕望,那目光就像是生命迸出的最後一星火花,閃爍著隔世的璀璨,變得格外細膩明亮:“你真是太狠了!當初走的時候也不跟我打聲招呼,我每天都怕得要命,不是怕死,是怕死了再也見不到你,被海子他們哄上飛機的時候,我當時隻有一個念頭,跳下去算了,到了地球的另一邊,隔著一個大洋啊,做鬼都不知道怎麽個做法了,你理解那種恐懼嗎?”
說著他扶了扶眼鏡,低下頭,看著腳下的**地,像是在憑吊著逝去的年華和青春,幾乎是呻吟著在說:“朝夕,我們不要再恨了吧,我都這樣了,該受的懲罰都受了,你還要我怎麽樣呢?”他緩緩抬起手,指了指頭,“我這裏已經被醫生用鋸子鋸開過兩次,隻要你肯原諒我,讓我再被鋸一次我也毫無怨言,要還不行把我的心掏出來給你看也可以,我隻是希望我們再不要這麽彼此怨恨……”
“我沒有說還要彼此怨恨。”朝夕打斷他,目光閃閃地看著那些傾吐芬芳的**,心裏的話像涓涓泉水一樣流淌出來,“原不原諒已經不重要了,重要的是我們都得活著,過去的事情我已經不願意去想了,你也別想了吧,好好活著,你有你的生活,我也有我的生活……”
“什麽意思?”樊疏桐捕捉到了最關鍵的詞語,抬起頭看住她。
朝夕什麽表情也沒有,也不看他,目光幽幽地在空中飄散著:“我們兩個不能再碰到一起了,你還沒鬧騰夠嗎?我們根本就是兩個世界的人,我的世界你進不來,我也不想進入你的世界。”
“你還在想連波?”樊疏桐呻吟著,用力闔上眼睛,又睜開,“朝夕,我撿回一條命飛越大洋過來,就是聽你跟我說這些的嗎?什麽你的世界我的世界,難道事到如今你還不明白,我們的命運從一開始就是連在一起的,你想撇開我也要問老天答不答應,我都這樣了!這樣了—”他指著自己的頭,嘴唇哆嗦起來,“你還不肯放過我嗎?一定要這樣用你的冷漠將我再次踹進地底下嗎?我哪點不如連波,讓你到現在還對他念念不忘……”
“請你不要在我麵前提到這個名字!”朝夕突然提高聲音,眼睛裏又湧出了淚,她決然地轉開臉,“我不想聽到這個名字!因為我已經在努力忘記這個人,就快要忘掉了,我連他長什麽樣都快想不起來了……”
“是嗎?”樊疏桐聽到這話一點也高興不起來,幾乎是咬牙切齒了,“你這麽激動幹什麽,你這個樣子像是忘了他嗎?你為什麽會哭?一提到他你就哭,你這是忘了嗎?你有沒有為我哭過,發自內心地為我哭過?”
朝夕不想跟他繼續說下去,繞過他就往花棚外走。
樊疏桐一把拽住她,集中了全部的精神,眉骨聳起,拉直了兩道濃眉:“你想跑?你又想跑!除了跑你還有什麽本事?”
朝夕掙紮著,嚷起來:“我什麽本事都沒有,請不要再煩我!”
“我怎麽煩你了?我就這麽讓你討厭嗎?你跟我多待一會兒就會死人嗎?我拚了命地回來就是這麽被你當狗似的嫌嗎?文朝夕,你有沒有心啊!”他還是叫她原來的名字,雙手將她緊緊鉗住,任憑她又踢又打,固執地捧起她的臉,下了赴湯蹈火粉身碎骨的決心,“你給我聽好了,我既然活著回來就沒打算輕易放過你,我都是死過的人,還有什麽好怕的!別以為你還能像從前那樣一腳就可以把我踢開,你辦不到!你是蠍子,我就是毒蛇,我以毒攻毒,你能把我怎麽樣—”
“我不能把你怎麽樣!”她也叫了起來,那聲音淒厲地傳開去,更多的眼淚從她的眼中湧出來,“你放過我吧,求你放過我吧,我受夠了!我爸媽都被你們樊家害死了,這麽大的仇我都放棄了,你還要我怎麽樣?你非得把我逼死你才甘心嗎?就算我欠了你,我也受了足夠的傷,夠還了!你為什麽還要逼我……”說著用勁推開他,奪路而逃,沒跑幾步又被樊疏桐抓住,她拚命喊叫起來,樊疏桐不由分說用嘴堵住她,將她整個人箍進懷裏……
朝夕被他吻得透不過氣,眼睛卻仍然瞪著,拚命掙紮起來,因為她在他眼中看到了久違的野性的火焰,她本能地意識到了什麽……
可是任憑她怎麽掙紮,樊疏桐就是不肯放開她,她剛好又叫了一聲,他趁機將舌尖探入其中,輾轉纏綿,整個人都燃燒起來……她的唇柔軟得不可思議,仿如甜香的蜜,她要了他的命,她真的要了他的命,他如此迷戀她,發狂一樣的迷戀,即便她的唇帶著毒,即便下一秒就死去,他還是舍不得放手。可是她為什麽就是不懂他啊,就算她不愛他,至少不用把他當仇人吧,他已經做了他能做的一切,竭盡全力想讓彼此間的怨恨煙消雲散,想好好地愛她,疼她,可到頭來怎麽還是這般水火不容?
不知道是誰先停止的掙紮,因為他們都吻到了淚水的味道,鹹鹹的,帶著淡淡的苦,一直苦到了心裏。他放開她,眼中的淚水滾滾而下,一腔依戀無遮無攔地傾注在她的臉上。“朝夕……”他顫聲喚著她,仿佛有柄尖刀紮在他的胸膛,疼得他每一個字節都在發顫,“不能給我一次機會嗎?你沒有給過我機會,你怎麽知道我不如連波?你當著那麽多人的麵說了那樣的話,哪怕是謊話,可你已經說出了口,現在翻臉不認賬,你置我於何地?”
“我如果不那麽說,你會被你爸打死!”朝夕帶著哭腔,羞辱和難堪讓她無地自容,倒退兩步,哀求著,“樊疏桐,你清醒點吧,我們沒有可能的,就算沒有過去那些事,我也不會跟你在一起,因為我不愛你,我愛的不是你!”最後幹脆咬咬牙,“我已經有男朋友了……”
咯噔一下,樊疏桐心上的尖刀像是猛然絞了下,臉上的表情瞬時僵住,目光陡然變得尖銳,錐子一樣直紮在她臉上。
“你說什麽,男朋友?”他的眉心又開始突突地跳起來。
朝夕橫下心,點頭:“是的,我已經交男朋友了。”
唯有如此,她才能擺脫他,她必須擺脫他,他們是彼此的克星,她必須遠遠地逃開他,否則他們隻能是同歸於盡……得到確定的答複,樊疏桐被火灼傷一般,倏地瞪大眼睛,從齒縫間迸出一個字:“誰?”
“你不認識。”
“我問他是誰!”
“他是誰有那麽重要嗎?反正不是你……”
“啪”的一下,一個響亮的耳光扇在她臉上,樊疏桐的下巴可怕地抖起來,可以聽得見牙齒咯咯的撞擊聲,血紅的眼睛在鏡片後麵可怖地瞪著朝夕,他指著她,逼著自己說出一句最難堪的話:“你果然跟你媽一樣,天生的賤貨!”
朝夕捂著臉,駭恐地瞪著他。
仿佛一道閃電劈過她的心田,深藏的仇恨陡然覺醒,讓她頓時失了控發了狂,她揮舞著雙手尖叫:“不許你侮辱我媽媽!”
那一聲尖叫淒厲中透出癲狂,她像隻受傷的小獸不顧一切地撲向他,豎起了最尖利的刺,她要刺死他!要跟他拚命!他怎麽罵她都可以,扇她耳光也沒有關係,但是他不能羞辱她已經去世的可憐的母親,他怎麽忘了,她母親是被誰害得發瘋的!這個魔鬼,他果然是獸性不改,竟然對一個已經入土的亡者出口不遜,她就是即刻死在他麵前也絕不會輕饒他!
樊疏桐被她推得倒退幾步,一不留神就翻倒在**地裏。
兩人在**地裏廝打在一起,先前虛偽的和睦戛然而止,沒有辦法,他們就像是與生俱來的天敵,不能相碰,一碰就是魚死網破兩敗俱傷……接下來會發生什麽,沒有人可以預見,他們自己也無法預見,因為他們已經變得不是自己,靈魂被憤怒和仇恨燒得灰飛煙滅,誰也不認得誰了,連自己都不認得了。
被他們壓塌的**滲出濃香的汁液,他們滿身都是淩亂的花瓣,隻是那芬芳的**香在朝夕後來的回憶裏,成了令人窒息的毒。從此她不敢再聞**香,她在十六歲時已經死過一次,好不容易掙紮著活過來,這次又死了,死得更徹底,她二十歲的青春年華就那麽被撕碎,跟那些黃的白的細細碎碎的花瓣一起碾成了泥……
樊疏桐當天晚上就趕回了聿市。
也虧了寇海這幫鬼崽子想得出來,一下飛機,海子沒讓他出機場,直接將他劫上一輛桑塔納,大搖大擺地從特殊通道駛離機場。樊疏桐還納悶呢,就憑一輛破桑塔納還能這麽招搖,後來他才看清,原來這是輛海關緝私車,寇海一身緝私製服,人模狗樣的,跟隨來的黑皮也掛著這身皮,顯然他們是以緝私的名義混入機場的,樊疏桐一上車就罵:“缺德吧你們,老子又沒走私,你們就這麽歡迎我的?”
寇海說:“要不我們能接到你嗎?你們公司的人都等在接機口呢,你是我們的人,可不能被他們帶走……”
樊疏桐心想完了,老雕肯定以為他一下飛機就被“緝私”了,隻得趕緊掏出大哥大給老雕打了個電話,說明情況,報了個平安。老雕在電話裏鬆了口氣,忍不住也罵他:“你說你都交了些什麽狐朋狗友,阿斌打電話給我說你被緝私隊的車帶走了,嚇得我差點心髒病發作,正準備打電話找人去撈你呢,臭小子!”
掛了電話,黑皮一把搶過樊疏桐的大哥大:“好家夥,比細毛的那部還氣派,原裝進口的啊……”
那個時候傳呼機已經不再是唯一的通訊工具,一種被稱為“大哥大”的移動電話開始逐漸被人熟悉,也就是後來的手機雛形,碩大,拿在手裏像拿了塊磚頭,用現在的眼光看那真是俗得掉渣。可那會兒大哥大不像傳呼機,是人是鬼都可以配得上,能用得起大哥大的那還真是大哥大,除了樊疏桐,細毛在一幫兄弟間是最先用上大哥大的,不用說,是他的準二姐夫進貢的,這個人情太大了,細毛硬是攛掇二毛跟何夕年訂了婚,據說來年就要完婚,何夕年一高興將喀秋莎的產權作為聘禮劃到了二毛的名下,細毛全權管理,他現在不當公仆了,到喀秋莎當經理去了,羨慕得黑皮每每見到他就想打劫他,這小子命也忒好了!
這會兒黑皮死死箍住樊疏桐,不知道怎麽表達自己的激動之情,口不擇言起來:“乖乖,士林,我可不可以親你……”
“滾!”樊疏桐甩開他的豬手,笑著說了句英文,極其流利,“I’m not gay.”
黑皮問開車的寇海:“他說啥?”
寇海因為工作關係懂英文,拍著方向盤笑得前仰後合:“他說他不是同性戀,哈哈哈……”
“靠,我當然知道你不是同性戀!別人是踏著敵人的屍體衝向勝利,你是踩著女人的身體邁向新世紀……”黑皮的油嘴滑舌一點也沒改,拽住樊疏桐的胳膊,直往他身上靠,“士林啊,你怎麽才回來,祖國人民想念你啊!”說著又嗅他身上,狗鼻子靈得很,“咦,我沒聞到美國味,怎麽聞到了一股香味,唔……**的香味,你剛參加完葬禮啊?”說著幹脆揪起他的衣服聞,“噢,我的天,還有女人的味道……你肯定剛泡完妞,我聞得出來……”
“滾!”樊疏桐又一把推開他,“你從哪兒看出我泡妞了?”
“肯定泡了!我聞到了一股強烈的雄性荷爾蒙味道,是那種剛剛發完情的味道……”
“哈哈哈……”寇海在前麵笑得快岔氣。
樊疏桐眼底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異樣,狠狠踢黑皮一腳:“你丫才**呢,我累了,先閉會兒……”說著轉開臉,沒有閉上眼睛,卻看住車窗外疾馳的夜色失了神,他又回來了!隻不過走了一年多,感覺像是走了一個世紀,夜色中閃爍的霓虹透著冷冷的光,迷離變幻,像極了朝夕的眼睛……
寇海徑直將車開到喀秋莎,不用說,一幫兄弟已經準備好了給他接風洗塵,也不管他時差倒沒倒過來,需不需要休息。老遠就看見一身筆挺西裝的細毛站在門口迎接他,很意外,連波也站在那兒,不是他一個人,他身邊依偎著一位清麗的佳人,夜色中看不太清麵目,樊疏桐一時有些恍惚,差點以為是朝夕……
唉,怎麽又是朝夕!
樊疏桐竭力拉回恍惚的神思,跟細毛和連波一一擁抱,相互拍著肩膀,說著些沒有意義的寒暄話,沒有意義,他真覺得什麽都沒意義,可是他們不懂,一心想給他接風洗塵,何夕年把喀秋莎最大的一個包間留給了他們,而樊疏桐此刻隻想找個沒人的地方閉目養神,不是因為累,而是心裏太亂,亂極了。
包間很熱鬧,人來了很多,不僅有細毛和黑皮,還有何夕年和二毛,加上連波和女友,以及細毛的女友丁小芹,一桌八九人坐得滿滿當當。連波坐在樊疏桐身邊,按理兄弟一年不見,應該有很多話,可是連波大多數時候是在沒話找話,樊疏桐也隻好沒話找話地回答,兩個人應付得非常吃力。
但這不影響包間內的熱鬧氣氛,久別重逢,大家總少不了談起小時候做過的荒唐事,那時候真是快活啊,無憂無慮,哪怕是挨大人的揍現在想來都是很快樂的事。也就眨眼工夫,那些好日子怎麽說沒就沒了呢?現在他們都有各自的生活,每個人都是一堆的煩心事,也就談論過去的時候覺得是發自內心的開心,其實年紀也都不大,倒都覺得自己老了。
席間,寇海講了個常英小時候的笑話,說:“英子小時候看過一本童話書,具體的故事情節我記不太清了,隻記得大致講的是一個公主愛上烏鴉的故事,那隻烏鴉會說話,是公主小時候的玩伴,好像是被施了魔法才變成烏鴉的,那烏鴉是一個什麽城堡的衛士,那城堡裏住著個王子,王子愛上了公主,烏鴉非常忠誠,為了成全王子就自殺了,在他死去的地方還長出一棵樹,烏鴉臨終前曾經囑咐過王子,待到樹長大結了果子,要他摘下果子給公主吃,公主吃了那棵樹上的果子就肯定會愛上王子……”
“那後來呢,王子摘果子給公主吃沒?”黑皮覺著挺有趣。
“摘了,最後的結局是公主果然愛上了王子,從此在城堡裏過著幸福的生活,童話不都是這樣的嘛。那本書英子小時候很喜歡看,還纏著我爸要給她弄隻烏鴉來,我爸你們知道的,從小就寵我妹妹寵得沒名堂,要什麽就給什麽,烏鴉弄不到就給英子弄了隻八哥,因為英子那時候還小嘛,我爸騙她說八哥就是烏鴉,她還真信了,一天到晚教那隻八哥說話,你們猜我妹妹教八哥說的第一句話是什麽?”
細毛饒有興趣地問:“什麽話?”
寇海自己忍住笑,敲著筷子:“媽拉個巴子。”
“哈哈哈……”
黑皮和細毛笑翻了,黑皮笑得直拍桌子:“這可太像英子了,沒想到她小時候還這麽可愛。”寇海感歎道:“她小時候是挺可愛的,長大了就忒煩人,有時候我跟她杠起來,我問我媽幹嗎要生她,生我不就行了嘛,你猜我媽說什麽?”
“說什麽?”
寇海模仿他媽的口氣:“我要不生她,能治得了你?”
細毛笑得差點把剛入口的洋酒全噴出來,這時候一瓶洋酒已經喝完了,他招呼服務生再拿瓶上來,喝慣了啤酒的黑皮對此極端的鄙視:“假洋鬼子!”
黑皮最不待見的就是細毛現在的假洋鬼子做派,特別是到喀秋莎當經理後,生活作風極端的腐化墮落,穿洋裝、開名車、抽雪茄,沒事就跟他的準二姐夫何夕年到歐洲兜風。黑皮經常嘲笑他是偽資本家,樸赫也不是省油的燈,稱呼他“人販子”。這會兒,樸赫一邊開洋酒,一邊又數落起黑皮:“我這假洋鬼子總比你這人販子好吧?你讓大夥瞧瞧是不是這樣,隔老遠看呢,你就像個人販子,走近點吧是有點像人販子,到了跟前才知道原來真的是人販子,你就是個人販子!”
黑皮作勢就要把酒潑過去。
大家又笑開了。
一直是這樣,兩人隻要碰上麵就掐架,互揭老底,而寇海呢,還就樂見看他們打嘴仗,然後在旁邊煽風點火。但是誰也不敢為難寇海,因為他不僅有個當警察的妹妹,還有個當刑偵隊隊長的準妹夫,黑皮這會兒就很聰明地轉移目標:“我算哪門子人販子啊,我們的寇公子才具備招搖撞騙的一切基本要素,他才真的適合當人販子,形象正派,又有警察妹妹、警察妹夫罩著,抓誰都不會抓他頭上去。”
寇海沒心沒肺地接道:“我要是當人販子,一準把你們倆賣了,賣泰國當人妖去,我負責點錢,剛好最近想換車。”
黑皮指責寇海:“你丫一點人性都沒有,人和妖都是媽生的,不同的是,人是人他媽生的,妖是妖他媽生的,總歸都是媽生的,你怎麽下得了這個狠心?”
寇海隻覺這話怎麽這麽耳熟,原來是《大話西遊》裏麵那個囉唆得要死的唐僧說過的台詞,這電影那時候很流行,寇海曾經陪前女友去看過,結果看完不久女友就和他拜拜了,當然這其中少不了有他媽的功勞。都說薑還是老的辣,可憐的寇海跟他媽常惠茹鬥法鬥了兩年,結果還是沒能鬥得過他媽,也不知道他媽施了什麽法術,女友鐵了心要跟他分手,說是不想耽誤他,分手信裏還不忘把至尊寶說的那段廣為流傳的話加進去:“對不起,海子,如果上天能夠給我再來一次的機會,我一定會對你說那三個字:我愛你。如果非要在這份愛上加上一個期限,我希望是一萬年……”
所以,一聽黑皮又講了那部電影的台詞,寇海就情緒低落,耷拉著腦袋埋頭喝悶酒。黑皮見風使舵,二話不說,立馬遞給寇海一張名片:“兄弟,知道你這這陣子失戀不好受,上我們鵲橋婚介所吧,你跟你馬子之所以玩兒完是因為她還不是改變你命運的人,我給你介紹個更好的姑娘,沒準你遇上她之後你的一生就會改變。”末了,還不忘補充一句,“我等這一天已經等很久了。”
“哈哈哈……”
眾人笑得前仰後合。
寇海撲上去就要跟黑皮拚命,可是又不免悲從中來,長歎一聲:“我命真苦啊,攤上這麽個觀音老媽,我鬥不過她,甭管我帶誰回去在她眼裏都是妖精……可是我妹妹帶黎偉民回去,她怎麽就那麽喜歡呢?現在家裏根本就沒我說話的地兒了,黎偉民的地位都比我高,我回去晚了他們不等我吃飯,可要是黎偉民回去晚了,等到半夜他們也要等,我這是過的什麽日子啊……”說著,還真接過黑皮的名片,“行吧,既然我媽是降妖的,你就幹脆給我介紹個真正的妖精,要能拿得下我媽……”黑皮眉毛一抬:“喲,這可有難度,你不是說你媽是觀音老媽嗎?誰能降得住觀音?”
“我不管!隻要能降得住我老媽,是人是妖我都要!”寇海鐵了心要跟他媽死磕到底。黑皮一高興,口不擇言了:“行,我那兒什麽人妖都有……”
……
一桌的人都在笑,就樊疏桐和連波沒笑,兩人都顯得有些心不在焉。樊疏桐倒是有些留意連波身邊的女友方小艾,樣子頗有幾分朝夕的模子,但也僅是有幾分像而已,如果細看根本和朝夕不在一個檔次,特別是笑容,雖然也算恬美可是因為兩顆突兀的虎牙的關係,一下就破壞了整體的美感,何況樊疏桐壓根就沒覺得她美,反而嫌她很聒噪,似乎想刻意表現自己的大方,一會兒跟這個說話,一會兒跟那個敬酒,跟沉默的連波形成強烈反差,不僅顯出她的輕浮和世故,還喧賓奪主了。
樊疏桐當初去美國前,連波就和方小艾在交往了,聽說是黑皮作的介紹,樊疏桐以為連波是一時衝動,過不了多久就會甩了,沒想到都一年多了,還被對方黏著。是他舍不得嗎?未必,樊疏桐在連波眼裏根本看不到愛情的影子,反而死氣沉沉的,也不朝方小艾看,任由她怎麽活躍氣氛,他就是不接茬,不僅連波不接茬,其他的人都不大願意接方小艾的話,似乎都是是看在連波的麵子上勉強應付。
樊疏桐突然有種強烈的負罪感,因為他在連波的臉上看到了跟朝夕同樣的心如止水,連低頭發呆的樣子都那麽像,居然找了個這麽次的女友,不就是因為她有幾分像朝夕嗎?僅僅是有幾分像,就讓他舍不得丟,可見當初他丟下真正的朝夕經曆了怎樣的地獄爬行,樊疏桐也是從地獄裏爬過來的人,他分明看到了連波的心上裂著一道無法愈合的傷口,那傷口一定讓他生不如死,直到現在還隱隱地滲著血。連波知道樊疏桐是從北京過來的,肯定去看過朝夕,可是他隻字不提朝夕,避著朝夕像避著一把鋒利的劍,這越發讓樊疏桐覺得自己罪孽深重,他不僅對朝夕犯下了罪,對連波同樣犯下了罪,那是他今生和來世都贖不了的罪,他這輩子都將在地獄中爬行……
晚上,樊疏桐一個人回到公寓,連燈都不開,倒在沙發上動彈不得。客廳的落地窗簾是拉著的,周遭一片黑暗,隻有窗簾外隱約透出些路燈的光亮來,間或有汽車駛過樓下馬路的聲音,更顯出屋子裏的沉寂。
連波起先要送他回來,被他拒絕了。他似乎有些怕麵對連波,個中原因也許隻有他自己心裏清楚吧。連波要他抽空回大院的家看看,說那裏已經很久沒住人了,怕是長了黴。其實連波自己也很少回大院,樊世榮早前去了南方某地療養,珍姨也跟著過去照顧他,據說是長期療養,一時半會是不會回來的。
一年前,也就是樊疏桐剛出院的時候,樊世榮因為身心的打擊病倒入院,當時情況非常危險,醫生下了兩次病危通知單,樊疏桐在連波的勸說下好歹去醫院看了下父親,可是嘴上沒有一句好話,他冷笑著看著病**插著氧氣管的父親說:“首長,您不多撐幾天嗎?還是活著吧,您要是死了,誰來收拾我,為民除害呢?”
說完那些話樊疏桐就轉身出了病房,再也沒去看過父親,老雕安排他去美國養病的時候,他也沒有跟父親道別。
他當父親已經死了。可能父親也當他死了。既如此,那就兩不相幹吧,反正這輩子的父子情分已經了結了,他不欠父親了。那一頓皮鞭,足以償還他欠父親的一切,現在倒是父親欠他了。
據連波說,樊世榮經常打聽他的情況,每次見著連波都要問樊疏桐在美國生活得怎麽樣,樊疏桐第二次開顱的時候,樊世榮在國內幾天幾夜沒合眼,直到接到連波的電話確認手術無恙,他才放下心。連波要樊疏桐打個電話回家,跟父親報個平安,結果樊疏桐來一句:“你幫我報吧,就說我會好好活著,我雖然改了姓,但好歹還是他的兒子,怎麽著也得給他送終,到時候我會找塊好地埋了他的……”
連波有沒有把話轉達給樊世榮不知道,但樊疏桐的確改了姓,他現在不叫樊疏桐,叫趙疏桐了,還在去美國前他就跟寇海他們打了招呼:“以後不要叫我樊疏桐,不要提到那個姓氏,否則就給我滾,我不認你們做兄弟!”
他的土匪底子誰都知道,沒人敢不聽。
即便有時候大家開玩笑,也頂多叫他“F先生”,他倒也沒意見,隻要不直接提到“樊”,怎麽叫他都無所謂。說到F先生,這還是從黑皮那小子開婚介所時就被叫開了,寇海、細毛因為被黑皮冒名登報征婚,都成了什麽什麽先生,大家見麵都相互稱呼對方,“喲,我們的F先生來了。”“K先生,你也來了?”最倒黴的是細毛,他姓樸,結果被大家叫成了“屁(P)先生”,氣得他每次要抓狂。
窗外有隱約的雷聲……
天氣預報說,晚上有大雨,不知道是不是真的。而大雨來臨前的夜,總是無比沉寂和壓抑,樊疏桐陷在黑暗中,頭又裂開了似的疼,背心冷汗涔涔。一直以為他對朝夕的愛僅是精神上的,她是他多年糾結的一個夢,糾結至今,連他自己都不知道是什麽時候將她深植於心的。每次看到她,她那種莫名的孤寂和敵意,猶如隔著玻璃把自己和他截然分開,就是隔著那“玻璃”,讓他忽然明白他對她的愛不僅僅是精神上的,他要她,從心靈到肉體。於是失了控發了狂,他如願碎了那玻璃,結果隻能是鮮血淋漓,他和她之間,依然沒有心神合一,抑或是唇齒相依。
他覺得此刻命運之神就站在他和她的麵前,已然在警告他,新的災難還在後麵。他沒有辦法改變什麽,隻能用微弱的力量,徒勞地抵抗著明天的來臨,他知道該來的總會來,他不會抗拒也不會悲哀,隻有默默地接受,可是……
朝夕,你會懂我嗎?我所做的這一切你能看到嗎?我從不對自己的行為辯解,是我錯了,就是我錯了,辯解又有何用?朝夕,如果我說,我恨自己勝過你恨我,你信嗎?你不會信的,因為在你眼裏,我就是個不折不扣的禽獸。
可是禽獸也有疼的時候,不是嗎?
看著你那麽痛苦地掙紮在黑暗中,我心疼。我一直為你心疼,隻是你從來不曾真正了解過我的心。而你的心,都在連波身上,否則不會一提到他,你就失聲痛哭。你望著我時的目光,沒有一絲一毫的溝通,冷得仿佛可以讓萬物結冰,我還能希冀著什麽?朝夕,你有想過嗎?我不是生來就是禽獸,我跟你一樣,來到這世上時都是有著清澈眼睛的嬰孩,我們什麽都不懂,隻揮舞著小手,期待著大人的親和愛。而我,從小就缺失了愛,一個人缺失愛的孩子是不懂得如何去愛別人的,包括對父親,我都不懂得如何去愛他,想必他亦是如此。而我對你,明明想跟你推心置腹地談心,明明想向你靠近,可是你對我的敵意和我本身個性上的缺陷總讓我們背道而馳,朝夕,恨一個人是多麽痛苦的事情,為什麽我們隻能彼此怨恨?恨來恨去,隻能是兩敗俱傷,就像我和父親。不說恨,朝夕,如果我說我是真的喜歡你,你信嗎?
你一定當我是瘋子吧,那天我真是瘋了,瘋得連自己都不知道在做什麽,這次我又把你推到了更遠的地方,朝夕,那不是我的本意!對不起,朝夕……我沒想要這樣的,很多時候我希望自己就是那隻青蛙,自覺自願地把自己溺斃在井底,我罵自己沒有出息,陷入如此進退兩難的境地。你根本不明白,我是多麽渴望你,沒辦法靠近你身邊,我就拚命地想你,一點一滴地去回憶我們曾有的過往,哪怕是傷痛,也好過空白。而讓我悲傷的是,如果將你從我的記憶中剜去,我的人生竟然是一片空白。朝夕,天知道我是多麽想跟你在一起,哪怕是死去……
……
起風了,窗簾被風撩得老高,昏黃的路燈下,窗外那些隨風狂舞的枝葉,在淒迷的夜色裏仿佛是一片幽暗的森林,樊疏桐將頭埋在沙發的軟墊中嗚咽,隻覺末日來臨般,什麽都是徒勞的了。他翻過身,惟願此時此刻就有一道大霹靂,立刻就劈了他,他將手掌蓋在臉上,眼淚順著眼角涔涔地積在耳窩裏,胸脯劇烈地起伏著,仿佛身體正受著酷刑一樣在沙發裏戰栗。
“哥,你在裏麵嗎?哥……”
門外突然傳來連波叩門的聲音。樊疏桐吸著氣,掙紮了很久才從沙發上爬起來,扶著牆摸到門口,開了門。房間裏一團漆黑。連波駭得都不敢往裏走,“這是咋了?”
“進來吧。”樊疏桐的聲音渾濁不清,踉蹌著想轉身回沙發邊,結果絆了下,差點跌倒。連波連忙扶住他,“怎麽不開燈啊?”
說著就伸手去摸牆上的開關。
“別開燈!”樊疏桐渾濁的聲音喝止他。
“哥,你怎麽了?”連波摸黑將他扶到沙發邊上坐下。樊疏桐並不願回答,反問他:“這麽晚了,你怎麽來了?”
“我不放心你,過來看看,晚上吃飯時看你的臉色很不好。”連波很不適應屋子裏的黑暗,打量四周,坐也不是站也不是。
“你坐那吧,我沒事。”樊疏桐坐回沙發上,借著窗外透進來的光亮,準確地從茶幾上摸到了煙和火柴。
“哧”的一下,火柴的光亮顯出了樊疏桐晦暗的臉,瞬間熄滅。房間內慢慢地彌漫著煙霧,連波望著沙發對麵那微弱的火星很是憂心:“哥,你這是怎麽了?”
“連波,我疼……”
“哥!”連波說著就要撲過去。
“別過來—”他叫,那聲音可憐地顫抖著,“求你,別過來……”
“哥,你到底怎麽了?說話啊,到底出什麽事了?”連波急得不知所措,在他的印象裏這個人一直是堅強的,小時候即便被父親抽得滿地打滾,也不曾掉過一滴眼淚,更沒有求過饒,他何曾這般軟弱過?
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音,樊疏桐在沙發那邊換了個姿勢,窗簾外透進來的光亮仍然很微弱,根本看不清他臉上是何種表情。
因為抽著煙,他的聲音又幹又澀,呼吸也很零亂,他問:“連波,我問你,如果我做了件禽獸不如的事情,你會原諒我嗎?”
連波坐樊疏桐對麵的沙發上,盡管黑暗中什麽也看不到,可是他仍感覺到那人的傷心,那傷心彌漫在空氣裏,被他一點點的吸入肺裏。於是連波也變得傷心:“哥,到底出什麽事了,爸知道你回來後給我打電話,要我過來照顧你。”
“別提他!”樊疏桐斷然喝止。
“哥……”
“你隻需回答我,你會原諒我嗎?”
“我都不知道你做了什麽,怎麽原諒?”
“那你是不會原諒我了。”樊疏桐輕咳了兩聲,被房子裏的煙霧嗆到,“秀才,有時候我真羨慕你,不,其實我一直在羨慕你,哪怕她也恨你,心裏放不下的仍然是你,一提到你的名字就原形畢露,哭哭啼啼……”
“你是說朝夕?你,你見到她了?”連波的聲音有些發緊。
“你明知故問。”
“……”連波頓時沒了話,縮緊沙發裏沉默不語。
“為什麽不說話?你不問問她現在怎麽樣嗎?”樊疏桐狠狠抽著煙,語氣中不無譏諷,“你還愛她,是吧?既然如此,一年前你為什麽要退出呢?後悔了嗎?你有沒有想過,即便你退出了,我並沒有多感激你,你知道為什麽嗎?”一連串的發問,讓連波無力招架,而樊疏桐指間的煙已經滅了,“人都是自私的,你為了所謂的成全而退出,想以此顯出你的高風亮節,其實……很愚蠢!因為你在退出的時候一定生不如死,痛不欲生,你的這種生不如死痛不欲生沒有讓我因為被成全而心懷感激,反而給我增加了莫大的壓力,讓我覺得我欠了你的人情,一輩子都還不起的人情,所以,我並不感激你。朝夕也因此憎恨你,更沒有因為你的退出而接受我,換句話說,你沒有成全任何人,你隻成全了你自己,讓你因此問心無愧心安理得……”
“哥!”連波叫起來,突然揚高聲音,“不是這樣的!你怎麽可以這樣看我?我做什麽都是心甘情願,我沒想要成全自己!我愛朝夕,我不否認,可是哥……我們兄弟之間的情分並不比我對朝夕的愛淺薄,我是男人,不會為了兒女情長而棄兄弟不顧,你當時都那個樣子了,我怎麽還能夠隻想著自己……”
“瞧瞧,你多偉大!我和朝夕都應該感激你是吧?可是秀才,你將我們三個人都置於萬劫不複之地了,朝夕因為你倍受傷害,而我則傻不拉唧地以為自己沒有了競爭對手就會有機會,在美國就心心念念地想回來,名正言順地追求朝夕,我以為沒有了阻礙就可以一往無前,結果,結果……”這麽說著,他的聲音越發的混濁不清,吸著氣,仿佛說出這些話耗盡了他全部的力氣,他又伸手摸索著煙和火柴,反而將煙灰缸掃到了地上,摔得粉碎。
“哥!”連波連忙起身。
“別過來!沒事,沒事……”樊疏桐終於摸到了火柴,他還是習慣用火柴點煙,在美國待了一年多都沒能改過來,他劃亮一根火柴,點了煙,火柴還沒滅,他看著那微弱的光亮,越發的悲傷起來:“在美國的時候,我沒事就喜歡劃火柴,我老是想起小時候我媽給我講的那個童話故事,那個賣火柴的小姑娘饑寒交迫中,劃亮所有的火柴,她在火柴強烈的光芒中看到了烤雞,看到了她媽媽和外婆……所以這些年我經常一個人劃火柴,因為有時候我會在那光亮裏看到媽媽,是真的可以看到她!可是為什麽我每次劃亮火柴都看不到朝夕呢?我帶到美國去的火柴都劃光了,還是沒有看到過朝夕,開始是以為我誠意不夠,可是我都那樣了,為了她腦袋都被切開了兩次,我還要怎麽有誠意呢?後來我慢慢明白,不是我不夠誠意,而是她跟我沒有共鳴,她不愛我,我們沒法產生心靈感應……而我媽不同,我媽愛我,母子連心,她在地下感應到了我對她的思念,所以我才能看到她,我媽也說過,當你真心地想念過一個人的時候就可以看到她。可是朝夕呢,我就是把心掏出來,把腦袋再切一次,她也不會感應到我有多想她,她不會讓我看到她……但是沒有辦法,愛上了就是愛上了,心甘情願為她付出,哪怕明知道是挨槍子兒的事,也會逼著自己去幹,做強盜也好,做流氓也好,隻是因為……因為我愛她。”
說完這麽長一番話,火柴也已經熄滅了。
“哧”的一下,樊疏桐又劃亮一根,目光專注地盯著那搖曳的藍色火焰,他的眼中也搖曳著那樣的火焰,嘴角溢出一絲微笑:“秀才,我說這麽多你該明白了吧,你的退出成全不了我,因為她愛的不是我,為什麽偏偏不是我!我跟她明明是同類啊,都是是黑暗世界裏的魔鬼,哪怕毀滅自己也不惜將對方拖入地獄,她十六歲的時候就那麽做了,我居然好了傷疤忘了疼,以為可以和她再續前緣,結果又做了一次禽獸……”
“到底發生了什麽?”連波全身貫注地聽著,脊背上冒出一股寒氣。
樊疏桐沒有馬上回答。
兩個人突然都沒有了一點聲音。窗外扯過幾道閃電,藍瑩瑩的光亮忽明忽暗,屋裏的每一樣東西都清晰可辨。空氣像是點燃了一般,連波凝神屏息,等著樊疏桐開口,看不見的火焰在燃燒……
“對不起,秀才,我跟她的恩怨請不要介入進來,哪怕我們一同躺進墳墓,你都不要介入,我必須跟她有個了斷,來世我寧願不認識她,最好是不認識她……”樊疏桐的聲音突然出奇地平穩,他在黑暗中仰起麵孔,沒人看到他臉上流淌的是什麽,“可是這輩子,她已經把我拽入了這黑暗世界,我出不來了,我覺得我遲早跟那個傳說中的青蛙一樣,不被她蟄死,也會在這暗無天日的想念中窒息而死。我對她的想念和愛就是我此生最大的枷鎖,也是支撐我活下去的唯一的力量,我對不起她,虧欠她,也傷害了她,隻要她覺得心裏好受,我甚至可以去坐牢。而無論她怎麽對付我,我一樣會兌現自己的承諾,為她建一個她理想中的家園,也許陪著她的人不一定是我,但是沒有關係,隻要她能忘掉那些傷痛好好生活,我別無他求。”
“哥,你到底對她做了什麽!”
連波的心怦怦地跳起來,血液衝上了腦門,喉嚨裏發出混濁不清的聲音,他意識到了災難的來臨。
樊疏桐低下頭,用手捂住了臉。
“你說話啊,你把她怎麽了?”
“連波,對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