樊疏桐最終還是知道了連波失蹤的事情。

雖然大家都在極力隱瞞,但樊疏桐何其的敏感,一向善於察言觀色,大家躲躲閃閃的神色怎麽逃得過他的眼睛?一提到眼睛,樊疏桐就暴躁不已,昏迷醒來他就發現自己看什麽都像隔了層紗,模糊得厲害,問醫生才知道他的視神經因為被淤血壓迫,極大地受到了損傷,直接導致視力下降。當時他就踢倒了輸液架,把醫生趕出了病房,寇海他們忙安慰他,黑皮嘴巴最會說:“沒事,看不清就戴眼鏡嘛,你長得這麽儀表堂堂,戴眼鏡更顯得儒雅瀟灑,不像教授也像學者,不知道會迷倒多少姑娘!”

黑皮自從開了婚介所,開口閉口不離姑娘小夥,每次別人去他那裏征婚,他就吆喝說“我們這裏的姑娘個個標致,瞧瞧這張照片,多像林青霞”,要麽就是“你看看這個小夥,多帥氣,四大天王都被他比下去”,“什麽,太胖了?姑娘胖點是福啊,好生養,這你都不懂?”,“年紀大了?沒事啊,男人越老越值錢,老點的男人才會體貼人”……寇海就忒不待見黑皮這張油嘴,說他像人販子,細毛就更會形容了,說他像窯子裏的老鴇,黑皮也不計較,在外麵混久了臉皮也厚了,你怎麽說他他都嗬嗬笑,用常英的話說:“這老哥,用燒紅的鐵去烙都不臉紅。”

因為一個人在社會上打拚,黑皮明顯要比寇海他們顯老,連年紀最大的樊疏桐都沒他老成,不僅禿了頂,還掉了顆門牙,他自己說是不小心碰掉的,但眾人閉著眼都猜得到是被人打掉的。隻是這些事大家都不便說穿,免得傷他自尊。黑皮人是圓滑些,可心眼還是很好的,眼見樊疏桐視力下降,第二天就送了副眼鏡到醫院,自己還很不好意思:“士林,對不住了,我沒什麽錢買不起貴的,你先將就著戴上吧,總好過啥都看不清。”

樊疏桐雖然渾球,嘴上也沒怎麽說,但還是很感動,隻是讓他尷尬的是,緊隨其後來看他的寇海和細毛,還有常英,每人都不約而同給他送了副眼鏡。大家你望著我,我望著你,都笑了起來。黑皮撓著可以當燈泡的禿頂說:“我說你們也忒沒意思了吧,好不容易輪到老哥我報答士林一回,你們也來摻和,什麽意思嘛。”

樊疏桐很欣慰有這麽一幫兄弟,也笑道:“謝謝你們了,我可以每天輪著戴,沒事。”說著打量眾人:“咦,連波怎麽還沒回來?他要回來,肯定也送我眼鏡,要是看到我這滿身的傷,一定哭得跟個娘們兒似的。”

眾人低頭的低頭,看窗外的看窗外,當做沒聽見。

“問你們呢,連波怎麽還沒回來!”

“嗯,這個……”寇海笑得極不自然,“抗洪哪是一時半會兒就完的事,這次的災情很嚴重,可比你想象的嚴重。”

“那他電話總該打個過來吧?”

細毛反應最快:“災區都淹成那樣了,還電話呢,我聽我爸說,很多群眾連住的地方都沒有,隻能暫時在臨時帳篷裏躲雨。”

“那連波住哪兒?”樊疏桐刨根問底。

眾人答不上來,一個個緊張得直冒冷汗,正僵持著,門被推開,一個小小的人影走了進來。“哦,朝夕,又來看哥哥了?”眾人如釋重負,一齊對朝夕擠眉弄眼。朝夕眼睛根本沒朝大家看,低著頭默默將珍姨煲的湯擱到床頭櫃上,因為怕碗打破,網兜裏墊了些報紙。原本樊疏桐沒有注意到那些報紙。但當朝夕拿出碗倒了湯遞他手上時,他的目光無意中瞟到了那些報紙,常英不愧是警察,反應極快,迅速搶過報紙揉成一團順手扔進門口的紙簍。雖然她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但樊疏桐的目光卻盯牢了那些報紙,指著紙簍:“撿起來,給我。”

“那些都是舊報紙,待會兒我去給你買新的。”常英說。

“撿起來。”樊疏桐看了眼朝夕,意思是要她去撿,聲音不高,樣子卻很駭人。朝夕戰戰兢兢地站在床邊,茫然不知所措地看著他。

“不撿是吧,我自己撿。”樊疏桐說著就要下床。

“別,士林……”寇海臉都灰了。

最後是黑皮撿起來,默默遞給了樊疏桐:“士林,你要想開點,我們知道這事瞞不住,可情況沒你想的那麽嚴重……”

樊疏桐沒聽他的,攤開了報紙,正是連波工作的聿市晚報,頭版就是兩行巨大的黑字:新澤水庫潰堤,本報記者連波失去聯絡。標題下麵還配了潰堤的現場圖片,甚至還附了一張連波的照片。

房間裏靜得可怕。

足有兩分鍾,樊疏桐拿著報紙一動不動,像尊雕像。他緩緩將目光瞥向朝夕,難怪她這幾天一句話也不肯說,人也消瘦得不像樣子,單薄得像是紙糊的,他很擔心一陣風就可以把她吹跑,還以為她是為他的傷勢憂心呢,原來是因為連波……

而朝夕沒有抬頭,始終不肯跟他目光對接,放下碗,紙人似的飄出病房。樊疏桐掃視全屋,目光最後落在了寇海的身上,朝他伸出手:“把車鑰匙給我。”

“士林……”

“給我。”

“你的傷還沒好,不能……”

“給我!”樊疏桐吼叫起來,額上青筋突突地跳。誰也沒想到他的動作會那麽快,大家還沒反應過來,他已經拔掉針頭跳下床將寇海推擠到牆上了,待眾人反應過來時,他已經成功地從寇海的褲袋裏奪過了鑰匙,人也已經衝出了門。“快攔住他!”黑皮叫起來,跟著就追出去。

來不及了,到大家追出住院部的大樓時,樊疏桐已經拉開了寇海的桑塔納車門,他正欲上車,感覺衣角被人拽得死死的,扭頭一看,是朝夕!“幹什麽,放手!”樊疏桐扯過衣角,朝夕又一把拽著他:“帶我去。”她哀哀地看著他。

“你去有什麽用,礙手礙腳!”樊疏桐掰她的手。

“帶我去!”她隻有這一句話,臉色蒼白,目光透著灼人的狠勁,“否則你就從我的身體上壓過去……”

樊疏桐恨不得一巴掌拍死她,沒辦法,隻得讓她上車,因為寇海他們已經朝他奔過來了。他的駕駛技術一向很牛掰,麻利地打了個彎,一溜煙地駛出了醫院。寇海他們追得快斷氣也沒追上,還是細毛反應過來:“快!快坐我的車!黑皮你去打電話,報告給我爸,要他們派人追,常英你趕緊去通知交警部門,幫忙攔……”

樊疏桐何其的聰明,並沒有直接駛向高速公路,而是一邊在市區裏兜圈,一邊給阿斌打電話,要他以最快的速度開車到高速公路路口等著他。待寇海他們追到路口時,就剩了那輛桑塔納孤零零地停在路邊,裏麵的人已經不知去向,細毛當時就氣得直罵:“呀呀呸的!這小子有反偵察能力……”

因為前線災區嚴重,高速公路上來往的車輛不計其數,根本沒法知道他們上了哪輛車,寇海說:“趕緊叫人到收費站逐輛檢查,發現他們就攔。”

“攔個屁啊,你以為他會走高速公路?”

“你是說他會走鄉間公路?”

這時黑皮和常英也從後麵趕了過來,見狀也傻了,常英指著那輛車:“怎麽會這樣?!你們這兩個蠢材!”她也分析樊疏桐可能會走鄉間公路,更是急得跺腳,“他想找死啊,到處都是山體滑坡,泥石流……”

路況很不好,剛下過大雨,路上滾了很多碎石,別說樊疏桐有傷在身,就連朝夕也被顛簸得吐了好幾次,樊疏桐氣得罵她:“叫你別來,你偏要來!”朝夕狠狠地回道:“我不來,你要死了誰給你收屍?”“哦,謝謝,你還記得給我收屍。”樊疏桐恨不得把她扔出車,可又不時用眼光打量她,想來最近她備受煎熬,臉瘦得都凹進去了,眼窩也是,更加襯得一雙眼睛鬼魅似的大得嚇人,都這個時候了,她都不忘跟他鬥嘴,一秒鍾的緩和都不給他。

“出了這麽大的事,為什麽你們都瞞著我?”

“不是我要瞞的,是他們要瞞的。”

“多久了?”樊疏桐也是因為整天躺在病**,眼底熬得布滿血絲,見朝夕沒明白過來,就吼,“我是說連波失蹤有多久了!”

“四五天吧。”

“混賬!”樊疏桐狠狠捶了下方向盤,“四五天!我居然一點信都不知道,你們為什麽不去找?”

朝夕驀地就湧出滿眶的淚:“找了,都在找,你爸和寇叔叔派了好幾架直升飛機日夜搜救,很多警衛戰士也都在潰堤附近進行拉網式尋找,沒用,一點消息都沒有……”她瑟瑟地抖起來,這幾天她都不知道自己怎麽過來的,每天都哭,不停地哭,她真怕自己還沒見到連波就哭死過去,想過很多種分開的可能,就是沒想到會以這樣的方式。他說過他最怕看不到她,即便不能守在她身邊也一定要看得到她,哪知道竟然是她先看不到他了,這些天拚命在腦子裏拚湊他的樣子,結果反而是越來越模糊,他的臉,整個地模糊了……

“不是還沒見到人嗎,哭什麽哭!”樊疏桐被她的哭聲攪得很煩,板著臉嗬斥道,“生也要見到人,死也要見到屍吧,現在還不是你哭的時候!”一邊嗬斥,一邊憤恨地擺弄方向盤,轉過來轉過去,心情糟糕到極點:“如果你早點告訴我,至少我還能爭取到更多的時間,五天了,你們現在才告訴我,就算他沒被洪水衝走,隻怕也餓死了,混賬!你們這群混賬!”

“你爸不讓我說。”朝夕抽泣著說。

“你聽他的?他都恨不得我死!”一提到父親,樊疏桐的表情就扭曲得可怕,麵目全非,當時他們正行駛在一條狹窄的山路上,左邊是山坡,右邊是被雨水浸軟了的鬆土,稍不留意就會跌下幾十米高的陡坡,樊疏桐剛把方向盤打向左邊,猛聽到頭頂有轟隆的聲音,當即拚盡全力往右打方向盤,一秒,頂多兩秒,一塊巨大的落石滾落在車邊,朝夕嚇得尖叫,樊疏桐也嚇得動彈不得,因為他的半個車頭已經陷進了右邊的鬆土,正在緩緩下滑……

“別動!”關鍵時刻樊疏桐保持著異樣的冷靜,到底是軍人出身,心理素質非常了不得,他慢慢地,慢慢地把車往後倒,眉毛擰結著,眼睛一下都不敢眨。朝夕也屏住呼吸,盡管身子抖成一團,仍是大氣不敢出。

“別動,別動……”樊疏桐注意力全在車頭,額上的汗水順著臉頰直往下流,而汗水中有鹽分,他臉上的傷痕還沒有結痂,極大地刺激到他的傷口,不僅臉上,渾身的傷痕也都泡在了汗水中,他身上的條紋病號服已經被汗濕浸透了。朝夕聽到他疼得直吸氣,可是又不能有半點的鬆懈,否則就是車毀人亡。

“小心點。”朝夕叮囑他,連聲音都在發顫。

就是這麽一句“小心點”,讓樊疏桐稍稍放鬆了下,他瞥了她一眼:“放心吧,我車神的名號不是白當的。”樊疏桐頗為自信地也安慰了下她。原來他還是車神啊,朝夕不由得對他刮目相看。還真不愧是車神,臨危不亂,耗費二十分鍾後竟然穩穩妥妥地將車子倒回了路麵,正要高興呢,忽然發現路中間橫著那塊剛剛滾下來的巨石,就其體積來說,如果當時砸在車上,估計他們已經成了肉餅,糟糕的是,他們雖然逃過了這一劫,卻斷無可能移得開巨石。

樊疏桐下了車,圍住巨石轉了好幾個圈,氣得直罵:“媽的,存心攔老子的道!”如果他們這個時候倒回去呢?也不可能,路太窄,根本沒有倒車的空地,否則還是免不了車毀人亡。“怎麽辦?”朝夕望著那塊巨石眼睛都直了,就在她發愣的時候,樊疏桐猛地將她往身邊一拉,“轟”的一聲,又是一塊體積不小的石頭砸在了他們腳邊。朝夕嚇得魂飛魄散,樊疏桐意識到這裏不宜久留,剛下過暴雨,還會有更多的石頭滾下來,如果他們不及早撤離,隻怕還是要成肉餅。

“隻能走過去了,加快腳步,來!”樊疏桐牽著朝夕繞過巨石往前走,他觀察了下地形,高坡下麵是農田,這條山路應該可以通向下麵的平地,到了平地就要安全得多了。可是他忽略了,他是一個重傷病人,身上傷痕累累,又被汗水浸透,每走一步都疼得他發抖,而且他還要照看朝夕,不能有絲毫的馬虎。朝夕的腳被路上的碎石劃得也是血淋淋的,頭頂有七月的太陽火辣辣地烤著,腳下有尖銳的碎石,她很快就體力不支,全靠樊疏桐扶著走。

其實沒走多遠,樊疏桐也不行了,不僅身上的傷口被汗水泡得刺痛,腦袋更是裂開了痛,痛得他想吐。

他知道,他是真的不行了。

終於在一個拐角處找了塊稍微遠離山坡的空地,樊疏桐搖晃著整個人癱倒在地上,將朝夕也扯倒在地。

“你怎麽了?”朝夕試圖扶起他,“起來啊,這裏太陽太大了,我們會被曬死的!”她朝前麵看了看:“不遠了,可以看到下坡路了,馬上就可以走到下麵的農田那裏去,我們可以找戶人家休息下。”

樊疏桐呻吟著擺頭:“我不行了,頭好痛,身上也痛……”

他痛苦不堪,竟然又開始抽搐起來,朝夕驚慌失措地拍他的臉:“你怎麽了?別這樣,這裏沒有人路過,我找不到幫手,背不起你啊……”朝夕急得哭了起來,拽著他的手拖他起來,他無力看著她,反而抓住她的手拽她坐下。

“朝夕……”他喚著她,臉色白得沒有一絲血色,嘴唇透出烏色:“別動,就待在我身邊吧,我可能要死在這兒了,你就陪我會兒吧,該死,怎麽這麽痛!朝夕,替……替我擦擦汗……”

朝夕連忙從隨身的小挎包裏拿出手帕擦拭他額上淋漓的汗水,他卻將她的手貼在他臉上:“朝夕,朝夕……”他虛弱地喘著氣,“能不能把那天你當著大家說的話再說一遍給我聽?就是你跪在我爸腳下說的那些話……”

朝夕愕然,怔怔地看著他。

“我想聽,雖然明知道你是撒謊,可是我想聽……”說著他眼中滾下渾濁的淚水,嘴唇哆嗦起來,“你能在那個時候救我,讓我很欣慰……朝夕,連波可能……可能不在了,我也不行了,以後你要一個人麵對生活了……對不起,如果這個道歉還來得及,我想向你真誠地道歉……”

“別說了,求你別說了,我不要聽!”朝夕滿臉是淚,蓬頭垢麵,試圖將他扶著坐起,“你不能死在這裏,連波剛剛出事,你要死了,你爸怎麽辦?”

“他巴不得我死……”樊疏桐痛苦地抓住朝夕的手,顯然聽到了她說話,隻是他再也無法坐起,隻能像條將死的狗蜷在一起,“朝夕,我是真不行了,我……我現在問你,你可以原諒我嗎?無論過去我對你做過什麽,你能原諒我嗎?朝夕,別讓我帶著你對我的恨死去,我不要你恨……”他的淚沁入她的手心,她感覺他的臉上滾燙,不僅臉上,身上也是燙得像是剛從開水裏撈出來的。

“你別說話,我去叫人……”她知道他的傷口發炎了,所以引起高燒。

“別走,朝夕!我怕再也看不到你,我不行了……”樊疏桐已經虛弱到無法睜開眼睛,他無力地將頭歪向她的懷裏,喘著氣,“聽我把話說完,朝夕!我知道我這個人太死心眼,兩年來,我不是沒有試過忘掉那件事忘掉你,可我辦不到……一開始,我拚命工作,不斷勾引女人上床,可是,每次還沒進入狀況,甚至一觸到對方的皮膚,我就瘋了似的叫你的名字……然後到發現**的女人不是你時,我就癱了,從此我就成了一個幽靈一個活死人,過著人不人鬼不鬼的生活……

“你一定覺得我很肮髒無恥吧,可我是男人,那件事後卻整個地廢了,廢了你知道是什麽意思嗎?就是跟太監一樣,做不了男人……你還小,跟你說這些你也不明白,我這麽說的意思是,你是我的毒藥,又是這世上唯一的解藥,隻有你能救我,因為我發瘋似的迷戀上你,每次看到你跟連波在一起卿卿我我的時候,我就恨不得……恨不得即刻死在你們的麵前!所以我是個虛偽的人,一麵允許你們在一起,一麵又在心裏詛咒你們,這簡直讓我瘋掉!這不是人過的日子啊,朝夕,你離我那麽近,我卻觸不到你,稍微一靠近你就豎起全身的刺,你根本不明白,我是多麽渴望你……沒辦法靠近你身邊,我就拚命地想你,一點一滴地去回憶,不放過任何一個細節,恨不能把腦子都掏空,我知道這是一種病態,我早晚會把自己溺死在那些想象的細節中,我這是自己在殺自己,可我沒法不這樣,我已經無可救藥了……”

說到這裏,他的聲音越來越小,原本拽得緊緊的手也慢慢耷拉下來,朝夕慟哭著,抱著他的頭,哭得聲嘶力竭,不停地搖他:“你熬一熬,求你熬一熬,會有人來救我們的……”

可是沒用,他滾燙的不斷扭動的身體漸漸回歸平靜,就像一個疲憊的旅人,終於倒在了荒漠中,不用給他挖墓地,他願意這樣了無牽掛地葬在天地間,葬在風的懷抱裏,葬在璀璨的星空下,葬在明媚的陽光中,葬在心愛的人的身邊……如果生命就此畫上句號,他很高興能死在她的懷抱裏,她的心就是他的墓碑,他可以保證她會在心上銘刻他的名字,無論是恨他,還是原諒了他,抑或別的什麽,她都會記得他……

而他不會聽到,空曠的田野裏回**著她撕心肺裂的哭叫:

“來人啊,快來人啊—”

連波的命真是大,水庫潰堤的時候,他和老劉正在堤邊采訪拍照,就聽到轟隆一聲,旁邊的人大叫:“潰堤了,快跑!”他還沒反應過來,人就已經被衝到了洪水中,好在剛開始潰堤時,水庫還隻決了個小口,水流不算太急。他在水中拚命掙紮,試圖往岸邊靠,但是慢慢地水流量越來越大,他就漸漸失去了意識。

醒來時他發現自己躺在一個老鄉家裏,那已經不能算家了,整個房子都泡在水裏,是老鄉在一棵倒下的大樹邊發現了昏迷的他,估計就是那棵樹攔住了連波繼續往下遊漂流,僥幸逃過了一劫。老鄉發現他還有氣,就叫上幾個人把他抬到了地勢稍高的地方,後來洪水稍微退了點,連波就被老鄉接到家裏住下了,可是四麵被洪水圍困,沒法跟外麵聯係,也不知道外麵發生了什麽,直到數天後直升機在老鄉家的上方盤旋時,連波帶領幾個老鄉站在屋頂上呼救,這才被搜救隊發現。

連波沒有想到,隻不過失蹤幾天,家裏就是天翻地覆。樊疏桐在跟父親的衝突中從樓梯上滾下來,頭部受重創,顱內大出血。本來醒了,在慢慢恢複,結果他又急著去找連波,因勞累和顛簸導致腦內再次出血,專家們原本建議不開顱,可是情況危急不開也得開了,不想開了十分鍾都不到,僅做了最簡單的清理就縫合上了,血全都淤積在腦動脈的位置,誰都不敢再碰,一動就是死。連波趕到醫院的時候,樊疏桐還在重症監護室,頭上纏滿紗布,昏迷不醒。他問誰,誰都不肯告訴他發生了什麽,隻聽醫生說,樊疏桐腦子裏的淤血將伴隨他一生。

連波發飆了,第一次在那麽多人麵前咆哮如雷,可是沒人敢吭聲。最後還是珍姨將他拉到旁邊,將事情的大致經過告訴了他,珍姨哭著說:“誰知道他們是在談戀愛呢?我們都不知道啊,你爸也不知道,還以為桐桐在欺負朝夕,否則也不會下那麽重的手,現在你爸也悔得不得了……”

“談戀愛?”連波以為自己聽錯了。

“可不是,朝夕親口承認的,也幸虧她承認,要不你哥就沒命了。”

“他們……在談戀愛?”連波還是沒回過神,身體搖晃了幾下,腦子裏還在極力抗拒,“什……什麽時候的事,怎麽沒聽他們說過?”

珍姨歎口氣:“說是很久了,朝夕說的,從小就喜歡疏桐哥哥,她答應回聿市也是因為疏桐,她說非常想他……”

沒有人知道連波當時是怎麽想的,誰也顧不上他怎麽想。他就像一隻挨了一槍的鴕鳥,突然就沒了聲音,將自己整個地埋進了沙地。

他一個人蹲在走廊盡頭的牆角,抱著頭動也不動,頭發如一茬枯草,胡子拉碴,臉龐僵硬灰白如石像,眼睛也是死的,誰來勸他都沒反應。

包括朝夕來到他跟前,他也沒有反應。

這太出乎朝夕的意料了!她冒著生命危險去尋找他,抱著一顆必死的心去找她,當時她就下了決心,如果找不到他,她也不會活著回來,她隨身的小挎包裏連刀片都準備好了,天知道那是一種怎樣的決心啊……當他毫發無損地出現在她麵前時,她還以為老天憐憫她,聽到了她心底的祈求和哭訴,將他完整地送回到她的身邊,她當時就撲進他的懷裏哭得差點昏死過去,那個時候他還沒有太反常,也抱著她哭……

可是在獲知樊疏桐受傷的經過後,連波先是陷入沉默,然後整個人都變了,看著朝夕時的目光,一片森森的冰涼。至於父親痛打樊疏桐的事,他沒有太多的質問,他什麽都不願說,他隻是不想跟父親再住在一起,隨後就搬出了軍區大院,住到了樊疏桐兩年前為他買的公寓裏,誰去看他,他都不見。

也就是自那以後,連波和養父樊世榮之間拉開了一道畢生都無法逾越的鴻溝,他很少再和父親說話,見了麵也形同陌路。

這個樣子大約過了半個多月,樊疏桐已經能吃東西也能開口說話了,連波每日都會去醫院看望去醫院看哥哥,但隻要朝夕在,他就抽身走人。所以,朝夕從未與他們兄弟同時在病房裏待過,也不知道他們到底說過什麽,更沒有想過樊疏桐會跟連波說什麽。

但是很奇怪,連波去看了幾次樊疏桐後,突然態度就變好了,見著朝夕居然主動打招呼,又跟她有說有笑的,還主動幫她準備去北京讀大學的行李,缺什麽,他就忙不迭去買,仿佛什麽也沒有發生過。可是那種關切明顯透著生分,已經淪落成表麵的客氣,跟從前發自內心的嗬護完全不是一回事,朝夕素來敏感,如何分辨不出來?她幾次想問連波,馬上被他敏感地轉移話題,連波隻字不提他失蹤的那幾天裏樊疏桐和朝夕發生的事。朝夕忍無可忍,終於有一天,她在醫院的走廊上攔住了連波:“連哥哥,你別演戲了,你是個好記者,但未必是個好演員,我也不想當你的觀眾,你大可以把你的心裏話說出來。”

連波還在搪塞,支支吾吾:“朝夕,你在說什麽呢,馬上就要去北京了,還有很多事要忙,別胡思亂想。”

“連波!”朝夕忍耐到極限,大聲叫了起來,睫毛顫動得格外厲害,一雙漆黑的眸子霎時蒙上水霧,“你不要把我當傻子!連波,我不傻,我現在可以很明白地告訴你,事情根本不是你想的那樣,也不是別人說的那樣,我沒有和你哥談戀愛,這是壓根就沒有的事……”

“朝夕!”連波也揚高了聲音,臉上頓時烏雲大起,炯炯的目光突然燃燒起來,他指著走廊那頭的病房,“我哥還在那裏躺著,頭痛得死去活來,你怎麽還有心思說這些話?是真是假有那麽重要嗎?我現在什麽都不想知道,我隻要我哥哥快點好起來,他是為了去找我而弄成這樣的……”

“他是被你爸打的!”朝夕也失了控。

“但他如果不去找我,情況會有這麽嚴重嗎?朝夕,你怎麽一點同情心都沒有?隻想著自己……”

“我想著自己?”朝夕倒吸一口涼氣,隻覺頭暈目眩,刹那間冷汗就把她全身沁透,她瞪大眼睛看著他……

“好了,我不想說了!我要去給哥拿新的CT照片。”連波不想繼續跟她爭執,撇下她自顧上樓。

“連波—”朝夕見狀歇斯底裏地嚷起來,把自己整個兒點著了,衝過去一把拽著他,胸脯劇烈地起伏著像要呼吸不上來了,“你把話說清楚,我怎麽想著自己了?你怎麽可以對我說這種話?”

“那你要我怎麽說?”連波轉過身反問她,眼神裏沒有一絲一毫的溝通,他從未用這樣的麵目這樣的語氣跟她說過話。他一直是三月天最和煦的風,把她當做掌心的寶,她已經習慣並依賴於他的嗬護和寵愛,可現在究竟是怎麽了,他突然就變成了隆冬刺骨的寒風,無視她的絕望,無視她的哀求,他幾乎是惡狠狠地跟她說:“朝夕,我跟你沒什麽好說的,如果過去我對你說過什麽,你都忘了吧,算是我的誤會。你是我哥的女朋友,是我未來的嫂子,我還能對你說什麽?朝夕,你已經成年了,不是幾歲的小孩子,你好好用腦子想想,我還能對你說什麽!”

他這麽說時,那消瘦冷峻的外貌,格外的莊嚴肅穆,表情陌生得好像他們從來就不曾相識。

而朝夕突然就明白了,就在刹那間,她什麽都明白了!他要放棄她,他以為她和樊疏桐真的是戀愛關係,他不想介入,他要退出……天哪,怎麽會這樣!朝夕隻覺天旋地轉,細挺的鼻梁滲出一層汗水,黑暈的眼圈當中直竄出不顧一切的熊熊火焰,她扯著他的衣角不放:“連波,你不可以這樣誤會我,你把我當做什麽了,跟了哥哥又跟弟弟嗎?我有這麽無恥嗎?你起碼給我解釋的機會吧,你分明是在逃避,是在把我往那間病房推……連波,我是個人,不是貓狗不是寵物,你不想要了就甩手送人……”

“朝夕!這樣的話你也說得出來?我從來隻把你當妹妹……”

心底有細微碎裂的聲音。

嘩啦啦,嘩啦啦,碎了一地。

朝夕突然就啞了口,迷迷蒙蒙地看著他,像是沒聽明白:“……妹妹?”

“是的!妹妹!”連波加重語氣,他從來沒有這樣狠過,眼底布滿血絲,眉心擰在一起,“不然你還以為是什麽?從小到大,我一直就當你是妹妹,如果我說過什麽讓你產生誤會,我現在就可以跟你道歉。朝夕,我知道你心裏不好受,你說你犯下彌天大罪,希望得到我的原諒,開始我不知道你犯了什麽罪,現在我知道了,你不就是心裏有負疚嗎?覺得對不起我哥,又……又不能放下心裏的感情……”

朝夕整個地神經錯亂了,下巴可憐地哆嗦起來:“我對不起他?你說我對不起他?我,我……”

“好了,你別說了,何必把話說穿呢?大家都留點麵子不好嗎?”連波打斷她,不想跟她繼續爭論下去,無情地掰開她的手,“不管怎麽樣,我們始終還是一家人,等你畢業了,跟我哥舉行了婚禮,就更是一家人了。”

朝夕像在聽一個瘋子在說話,抑或瘋了的是她,完全聽不明白他在說什麽,茫然地看著他:“你就這麽希望我嫁給你哥?你就斷定我會嫁給他?我才十八歲,我連大學都沒讀,你就給我定下終身?你以為你是誰,你是我爹還是我媽,管起了我的終身大事?你就是我爹是我媽,也輪不到你來管……”

“文朝夕!”

“我叫鄧朝夕!”

“好,鄧朝夕,我都忘了你改名了!”連波臉色鐵青,指著她,“你還有沒有一點點的憐憫之心,我哥都那樣了,你居然隻想著撇下他,縱然他做錯過什麽,可他是個負責的人,你呢?!你就是這麽對他嗎?”

連波吼了起來,把過往的護士和病人都嚇一跳。

“請保持安靜,這裏是醫院。”值班護士忙過來製止他。連波意識到自己失態,很抱歉地點了下頭:“對不起。”說完轉身就走,根本不向朝夕看,朝夕伸出手想再次拽他都沒來得及。他冰冷的背,像一堵牆徹底阻斷了兩人繼續溝通的可能,就在刹那間朝夕忽然意識到什麽,腦子裏電光火石,劈裏啪啦炸成一片,她抖抖地縮回了手,臉頃刻變得蒼白,怔怔地看著他遠去的背影,問:“你哥跟你說了什麽?”

連波身子頓了下,沒有回頭,停住腳步反問她:“你覺得他會對我說什麽?”

“他……什麽都跟你說了嗎?”

“你覺得呢?”

他的話極大地刺激到她,心凜凜地起了一陣**。夠了!什麽都不用多說了,她明白了!真是可恥啊,她竟然誤會至此,巴巴地以為他死裏逃生地回來會跟她重敘舊情,可笑的是,他們從未有過什麽“情”!原以為是他誤會了她,誤會她和樊疏桐真是戀愛關係,結果反倒是她誤會了他,他隻是把她當妹妹,他都親口這麽說了,從頭到尾是她恬不知恥,不要臉地想跟他敘舊情!這簡直就是當眾摑了她一巴掌,讓她從天上跌到地上,又從地上直接跌進萬丈深淵……

而讓朝夕萬沒料到的是,數天後,連波再次來到醫院時身邊竟然多了個女孩,他跟大家大方地介紹:“這是我女朋友方小艾。”那是個很清秀的女孩,笑容恬美,也顯得很有教養,見著誰都落落大方地打招呼,跟朝夕打招呼時,竟然讚歎不已:“好漂亮啊,連波,沒想到你有個這麽漂亮的妹妹!”

朝夕當時木愣愣地看看方小艾,又看看連波,心跳驟然停止,嘴唇顫抖,死人一樣僵硬的臉上霎時白得沒有一點血色。

連波卻避開她錐子一樣的目光,神色自若地跟方小艾說:“我妹妹從小就漂亮。”方小艾當時好像還應了句什麽,朝夕沒有聽到,她什麽都聽不到了,也看不清了,一句話也沒說轉身就走出病房。經過連波身邊時,她還是什麽都沒說,隻漠然地瞥了他一眼,那目光森冷得讓連波不由自主打了個寒噤。

沒有人知道那一刻朝夕在想什麽。因為想什麽已經不重要了,她已經無愛也無恨了,當自己死了,徹徹底底地死了。

那天她是一個人走路回大院的,下著小雨,回到家的時候渾身已濕透,連頭發上都滴著水。很多年後珍姨回憶起那一幕,仍是欷歔不已,那個小小的人兒像是失去了靈魂的木偶,眼睛是死的,眼神是散的,米色碎花連衣裙濕巴巴地貼著她纖瘦的身子;不知道是雨水還是淚水,她的臉上一直在流淌著什麽,仿佛是從心底滲出來的,怎麽也拭不去,嘴唇抖得厲害,身子也在抖,好像生命的熱潮已經散盡,她成了具冰冷的屍體,就等著下一秒躺進棺材,永遠閉目。

珍姨被她的樣子嚇到,都忘了問她發生了什麽事,隻顧著跑到浴室去給她拿幹毛巾,而朝夕卻站在客廳裏,死了的眼珠陡然又活了,因為她看到了角落裏擺著的那架鋼琴……那是他為她買的琴,她曾經當他是今生唯一高山流水的知音,可是現在什麽都沒了,什麽都完了,這輩子最後一縷光亮已經沉入地平線,她的太陽下山了!待珍姨拿了幹毛巾出來,朝夕已不見人影,她還以為朝夕上樓去了,就先進了廚房。結果不到兩分鍾,外麵客廳傳來驚天動地的“嘣嘣”聲,把整棟屋子都要震垮,珍姨驚慌失措地跑出去一看,嚇壞了,隻見朝夕不知道從哪摸出一把斧頭,使出渾身的勁在劈那架鋼琴,光亮的漆麵頓時麵目全非,琴鍵也被劈得四散橫飛。珍姨攔不住她,也根本沒辦法靠近,整整半個小時,朝夕將那架琴劈得四分五裂,連門外的崗哨都驚動了,卻無可奈何,因為那個時候的朝夕已經瘋了,披頭散發,歇斯底裏,跟她媽當年發瘋時的樣子如出一轍。珍姨不得不給連波打電話,連波聽明情況,沉默片刻,淡淡地說了句“讓她劈吧”就掛了電話。

沒有人知道那一刻連波在想什麽。因為想什麽已經不重要了,他也當自己死了,徹徹底底地死了。

人生的很多事就是這樣,自己認為是對的,就肯定是對的,以為自己怎麽樣都是為了對方好,也不管這麽做是不是被對方接受,是不是對對方的傷害。特別是當我們年輕的時候,更是堅定不移地以為自己走著的是一條真理之路,真理是有不會有錯的,錯了,那也是沒有辦法的事情,馬克思都不是完人呢。而受傷害的一方呢,有沒有想過對方為什麽會這麽做?這麽做的原因是什麽?不會去想,也不願意去想,這完全是一種本能的反應,就像在毫無防備的情況下突然挨了一刀,驟然的疼痛根本沒法讓你去想刺你的人動機是什麽。

朝夕那年不過十八歲,還沒正式邁入大學的門檻,以她的年紀和閱曆是不可能想得這麽深遠的,就像樊疏桐說過的,她還沒有長大,對人性還沒有足夠的認識,她需要繼續成長,而成長是要付出代價的。很顯然,連波就是她付出的代價之一。

朝夕並不知道,連波在做出那樣的決定之時比她挨一千刀一萬刀還痛苦,那是一種毀滅性的災難,而他又不得不麵對這場災難,因為哥哥還在病**躺著,朝夕馬上要讀大學要展開新的生活,他不能毀了她,父親遭此重擊也垮了,整日把自己關在房子裏不出來,全家就他一個人還站著,還能站著,他沒法隻想到自己,他的天性和他所受的教育不允許在這種狀況下想到自己。雖然他一直是個感性的人,活在理想世界裏,但前途未卜的兒女情長相對於親情和責任,他必須放棄前者,哪怕朝夕恨他,他也沒有辦法,因為這是他必須要作出的選擇。

對於朝夕和樊疏桐是否真是戀愛關係這件事,他並沒有直接問過樊疏桐,不是不想問,而是問不出口,當時樊疏桐剛做完開顱手術,渾身傷痕累累,頭上纏滿紗布,他心都碎了,如何還能給哥哥的傷口上撒鹽?可是樊疏桐心裏明鏡似的,剛開始不能說話,每次看到連波就笑,是那種很欣慰的笑,因為連波還活著,隻要他活著比什麽都好。後來終於能說話了,身體也慢慢恢複,死是死不了的了,樊疏桐覺得時機已到,兄弟倆終於進行了一次推心置腹的長談。

“你很想知道我跟朝夕的事吧?”樊疏桐那天笑著問連波。

連波沒吭聲,沒吭聲就是默認了。

樊疏桐歎口氣:“早該告訴你的,否則也不會弄成現在這樣,悔都悔不過來了,對不起,秀才。”他目光哀涼地看著連波,心裏其實也掙紮得厲害,他深知連波的善良,也知道連波一直喜歡朝夕,從小就喜歡,當然朝夕也喜歡連波,可是他怎麽辦?他的腦子都開了顱,鬼門關裏走了一遭,也隻有經曆了這樣的生死掙紮,他才看清在這世上什麽對他最重要,那是他在最絕望的時候流露出來的最深切的渴望啊,能不能得到是另一回事,爭不爭取就是他自己的問題了。

“她在撒謊,我根本就沒有跟她戀愛。”樊疏桐以這件事作為談話的開頭,著實讓連波頗感意外,“我們這種樣子算什麽談戀愛,針鋒相對,水火不容……可是我喜歡她,非常非常地喜歡,我瞞過了你,瞞過了所有的人,卻瞞不了自己。在兩年前我得到她的時候,我其實就已經陷入對她的迷戀,隻是我一直不肯承認,這兩年來我掙紮得很痛苦,不知道怎麽麵對你們……”

“得……得到她?”連波不傻,捉住了最關鍵的三個字。

“是的,當時她還隻有十六歲,她就把她自己……給了我……”樊疏桐壓根就不想隱瞞,他深知這世上沒有永遠的秘密,連波早晚會知道這件事,與其那樣還不如他自己來說,“我一直很後悔,怎麽對自己的妹妹做那樣禽獸不如的事情,可是……你知道的,男人有時候難免會失控,但那不是我的本意,兩年前我去看她原本是想去贖罪的,當時我就想隻要她肯原諒我,就是拿刀割我的肉我也認了……”

連波問他:“為什麽從來沒有聽你講過這件事?”

樊疏桐顯出很無助的樣子:“我能講嗎?我怎麽講?但我心裏為這事一直不好過倒是真的……連波,我沒法跟你詳細說我是怎麽對她動情的,男女之間的關係……是很微妙的,特別是有了那……那種關係,身心會有很大的蛻變,我發現自己已經放不下她,說來你可能不信,我……我這兩年都沒有碰過別的女人,因為總是會想到朝夕,每次一想到她就不行了,我做了兩年的太監,你信嗎?”

連波信嗎?

樊疏桐知道,他會信。

因為他說的是實情,他的確做了兩年的太監。他真是發自肺腑地在說這件事啊,沒說一個假字,上帝可以作證。隻是他並不信上帝。

“連波,我知道我以前很渾球,可是在感情上我絕對是個認真的人,我應該對朝夕負責,如果她願意讓我負責的話。而且,今天我也不妨把話跟你挑明,如果你是真心喜歡朝夕,如果你不介意……不介意我跟她的過去,我可以讓步,因為我們是兄弟,我是哥哥,哥哥應該讓著弟弟,成全你其實也是成全朝夕,我願意。”

“愛一個人不一定要長相廝守,看著她幸福,其實也是一種滿足。我知道你一定可以帶給朝夕幸福,因為你對她的感情不比我少,瞎子都可以看得出來,何況我還沒瞎,何況我們是兄弟。”

“而我願意成全朝夕也是因為她救了我,當時如果不是她跪著說出‘實情’,我早就死在我爸的皮帶下了。你知道這對一個女孩子來說,主動承認這樣的事需要多大的勇氣,她願意為我作出那樣的犧牲,我為她犧牲又有什麽不可以?”

“連波,我現在就可以把她交給你,隻要你願意。”

連波會願意嗎?

樊疏桐知道,他不會願意。

從小一起長大的兄弟,樊疏桐太了解這個呆子,如果別人為他挨一刀,他會願意為對方挨十刀,挖心掏肺都不在話下。

這個呆子啊……

果然,跟樊疏桐談過話後,連波就徹底改變了對朝夕的態度,把她當妹妹吧,隻能這個樣子,哥哥傷成這樣了都願意成全他,他就是再喜歡也不能接受啊!而且他也覺得朝夕的心智還不夠成熟,不是說她見異思遷,而是她現在還小,以後還會遇到比他更好的人,他不想早早地就把她困住。她現在這個年紀正是情竇初開的時候,少女情懷嘛,喜歡一個人容易,忘掉一個人也不是什麽難事,否則她怎麽會喜歡上樊疏桐後又轉移視線,喜歡他了呢?所以那天在醫院走廊他才會對她發那麽大的脾氣,說那麽狠的話,雖然事後心裏也很痛,可長痛不如短痛,要讓她死心隻能這麽做。而且一不做二不休,第二天他就跑去鵲橋婚介所找黑皮,拿出五十塊錢往黑皮桌上一拍:“給你。”

“喲,你這是幹嗎呢?”黑皮一頭霧水。

“我要征婚!”

“啥?”

“我要征婚,你給我介紹個對象!”

黑皮嚇得直哆嗦,結結巴巴地說:“秀……秀才,你沒受刺激吧?”

連波不耐地瞪他一眼:“你哪來那麽多廢話?你是開婚介所的,我來征婚,有什麽好奇怪的?你這要不行,我可以找別家!”說著就要起身。

“別介,秀才,介紹對象是我的強項,這不是問題,不過這錢……”黑皮又將那鈔票往連波跟前推,“你收回去,自家兄弟,還收什麽錢啊。”

連波按住他的手,臉上沒有一絲一毫的通融:“你要不收錢,我馬上就走!”

沒辦法,黑皮隻得暫時收下錢,他就覺得納悶,以連波的條件還用得著上婚介所?喜歡他的姑娘隻怕排成隊,這小子肯定受了刺激,還不是一般的刺激,莫不是為朝夕和樊疏桐的事吧?但黑皮不敢問,連波當時那樣子像是吃了炸藥,跟平素的斯文和氣判若兩人,他可不想找晦氣,因為最近大家都不怎麽正常,就說常英吧,頭天也上他這兒來過,也要他給介紹個對象,一身警服闖進來,嚇得黑皮還以為自己又犯什麽事了。好吧,上他這兒來的都是客,想要找對象他就要盡職盡責,黑皮問連波想找什麽樣的姑娘,結果連波來了句:“你看著辦吧。”

“啥,我看著辦?我說秀才,找對象的是你……”黑皮更加確定這小子是受了刺激,腦子都不好使了,“你說個大致標準,我來給你推薦,包你滿意。”

連波板著臉,沉吟片刻,說:“就一般的吧,性格好點就行。”

“模樣呢?”

“隨便。”

黑皮差點被噎死,怎麽跟常英的口氣一樣的啊,他頭天也是這麽問常英,問她想找什麽樣的對象,結果常英凶巴巴地吼了句:“是個公的就行,哪來那麽多廢話!”嚇得他再不敢吱聲。但是黑皮的腦袋瓜子還真是好使,他稍微琢磨下連波征婚的原因,心裏就有了主意,從一大摞資料裏抽出一張給連波:“你看看這個怎麽樣?多清純啊,像極了年輕時候的林青霞,人我也見過,說話好溫柔的……”

連波隻是隨便瞟了眼,卻愣了幾秒。

黑皮試探道:“你要是覺得看著順眼,我馬上可以給你安排見麵。”

連波拿起了資料,盯住了報名表格上的照片。黑皮心裏都樂開花了,這個呆子,心想擺平你還不簡單,誰不知道你喜歡朝夕啊,那我就找個樣子差不多的囉,一準中!果然,連波看了那女孩的照片後,點點頭:“好吧,就她了。”

黑皮拍了下桌子:“行,我這就給你安排,你隻要記住她的名字,到時候別叫錯就行了。”

“她叫什麽名字?”

“方小艾。”

常英突然找黑皮介紹對象也是受了刺激。

自樊疏桐和朝夕的“戀情”在大院裏傳開,常英性格大變,一連好幾天,她都失蹤,家人和同事都找不到她的人,不知道她去了哪兒。常英回到家的時候,整個人瘦了一圈,也不說話,寇海問了她幾句她就一拳揮過去,當時寇海的左眼就青了,成了半隻熊貓。如果不是常惠茹拉著,兄妹倆估計又是一場好打。

第二天,常英闖進黑皮的婚介所要求介紹對象,黑皮不想成熊貓,乖乖地給她填了資料,說馬上給她安排合適的。結果常英前腳剛出婚介所,後腳又跟進一個警察,也是一身警服,看樣子警銜還不低,黑皮當時嚇得腳跟都軟了,一大早就兩個警察登門,他也不知道招了什麽晦氣。好在那位警察同誌非常和氣,背著手在黑皮的婚介所裏裏外外溜達了個遍,黑皮跟在後麵,一邊遞煙一邊滿臉堆笑:“警察同誌,我們這裏是守法經營。”

“沒說你不守法啊,你幹嗎這麽緊張?”警察接過煙,反而瞅著黑皮樂,朝門外看了看,指著常英遠去的背影,“剛才那位……就是那位警察同誌進來做什麽?”

“哦,你是說常英啊,她來征婚的。”

“你認識她?”

“認識啊,我們住一個大院,是我一哥們的妹妹,我看著這丫頭長大的,”黑皮撓著後腦勺,一臉的百思不得其解,“也不知道今天是怎麽了,一進來就說要我給她介紹個對象……”

“咚”的一下,警察同誌坐到了椅子上,掏出五十塊錢放桌上:“噯,內(那)個……我也來征婚,你也給我介紹個對象吧。”

黑皮張著嘴,樣子像是遭雷劈了。

“沒聽明白?”警察脫下警帽,也撓著腦袋,挺不好意思地笑笑,“我這不工作忙嘛,沒時間找對象,家裏又催得緊,沒辦法……”

“哦,哦,是這麽回事。”黑皮反應過來,總算鬆了口氣,連忙將那張鈔票還回去,“這錢我不能要,幫人民警察解決個人問題是我的榮幸,也是我作為一個公民應盡的義務,您趕緊拿回去。”

警察聞言哈哈大笑起來,指著黑皮:“你小子,嘴巴還真會說,應盡的義務……哈哈哈……行行,就衝你這話我們是朋友了,我會經常來看你的。”

黑皮恨不得抽自己嘴巴,經常來看他?開門做生意,警察沒事就登門那是好事?我的天,那別人還真以為他在開黑店,販賣人口呢……但他隻能賠笑,從後腦勺撓到禿頂,訕笑道:“內(那)個,當然是沒有問題,我很歡……歡迎您經常來看看,這是我的榮幸,不過請問您想找什麽樣的對象呢,我一準給您挑個好姑娘。”

“嘿嘿,嘿嘿……”那警察一個勁地傻笑,目光有意無意地瞟過桌上常英剛填過的資料,一語雙關,“這個嘛,你看我工作很忙,如果是個普通姑娘隻怕很難理解我的工作,最好是……最好是……”

說著目光又瞟過常英填的資料。

“最好是同行。”黑皮多賊啊,這麽多年的江湖可不是白混的,“沒有問題,我一準給您安排個同行,又漂亮又大方……”說著故意用手拍拍常英的資料。

“哈哈哈……”那警察又哈哈大笑起來,指著他,“好小子,不愧是在外麵混的,這腦袋瓜子還真不是一般的靈光,行,你就給我安排吧,這錢呢……”他把那張五十塊的鈔票推到黑皮跟前,“你必須收下,我是人民警察,不拿群眾一針一線,這是紀律懂不?”

“懂懂懂,好警察,好警察!”黑皮忙不迭點頭,伸出大拇指,又拿出一份空白表格給那警察填,那警察也公事公辦地填完,黑皮拿過來一看,差點暈過去,竟然是市局刑偵隊副隊長黎偉民,他今兒可是遇上大神了!

打發走這位大神,黑皮連忙給寇海打了個電話,把常英來征婚的事情通報給他聽,結果寇海在電話裏火氣大得很:“我管她幹什麽!她最好明兒就給我嫁出去,少個禍害,臭丫頭!”黑皮不用問都知道寇海肯定又被常英K了一頓,連忙說:“自己的妹妹嘛,幹嗎計較,你放心,我會給她找個好對象的,一準救你於水深火熱中。”

寇海說:“快點找,快點找,我煩死她了!”

於是兩天後,常英去公園跟黑皮安排的對象會麵,結果“碰巧”撞見了自己的頂頭上司黎隊,正坐在雙方約定的椅子上看報紙。常英很尷尬,問黎隊:“黎隊,您今兒怎麽有空上公園來坐了?”在她的印象中,黎大隊長一向忙得腳不著地,刑偵隊最忙的就是他了,甭管大案小案他都必須事事過問,有時候忙得連回家睡覺的時間都沒有,就在辦公室的沙發上打發一宿,這麽個大忙人怎麽還有閑工夫在公園看報紙?

結果黎隊衝她一笑,壓低聲音神秘兮兮地說:“我在執行任務,你呢?”

常英反應很快,忙接過話:“我也在執行任務。”

黎隊露出頗為不解的神色:“執行任務?你是我的手下,你執行任務我這個當頭兒的怎麽不知道?”

常英眼皮一翻,恨不得舉槍自盡。

……

後來的情形是怎樣沒人知道,但是幾天後寇海氣勢洶洶地打電話給黑皮,揚言要砍死他,理由是他竟然吃了豹子膽給常英介紹了個警察對象。原來常英還真把黎隊帶回了家,是她帶回家的還是黎隊自己跟著回去的那就不得而知了,反正寇海肺都氣炸了,在電話裏把黑皮罵了個狗血淋頭。黑皮才不生氣,因為這表示他配對成功了,他樂不可支地跟寇海說:“警察好啊,有個警察妹妹就跩得不得了,現在又有個警察妹夫罩著你,你丫就是搶劫,也沒人抓你。”

“滾!你丫怎麽不去搶劫!”

“我要是有兩個警察罩著,我就去搶,隻搶你!”黑皮樂開了花,因為這是他數天內第二次配對成功,捷報頻傳,是個好兆頭啊,他搖頭晃腦地跟寇海說,“哎呀,我今兒接到你這電話真是太高興了,上午都接到方小艾的電話,說連波約會她了,哎喲喂可把我樂得,成就一段姻緣就是對社會作一份貢獻,我陸春江功德無量啊……”

“方小艾是誰?”寇海冷不丁問。

“連波的對象啊,我給介紹的。”

“連波也找你介紹對象?”寇海受驚不小。

“可不是,我忒有眼光,立馬給他挑了個跟朝夕差不多樣子的,還真就被他看上了,那姑娘是計委的,家裏條件不錯。”黑皮當媒婆上癮了,覺得自己很有功勞。寇海卻在電話裏嘀咕:“連波這小子腦子沒壞吧,他哥開了顱,他又沒開……”

樊疏桐出院後的第二天,連波帶他到湖濱去看地。

已經秋天,湖濱遍野都是翻飛的葦叢,有好幾個湖泊連在一起,遠處是連綿的青山,雖然地方偏遠但風光是很不錯的,即便是冬天,蘆葦已經發黃枯萎,但那起伏的蘆花浪一般層層湧向湖岸,一會兒向東倒,一會兒向西撲,加上呼嘯的狂風掠過曠野,那種極致的蒼涼透出電影般的畫麵效果,令人震撼。

樊疏桐看著那些蘆葦,心裏某個地方動了動……

湖岸的風很大,仿佛能把人給吹透,連波穿了件臃腫的深藍色棉襖,一張臉凍得通紅,可是他絲毫沒有感覺出冷的樣子,仰望灰色的天空,看不到流雲,隻有心裏某個模糊的麵孔被他用眼光在天空一筆一筆地勾勒……

“哥,知道我為什麽帶你上這兒來嗎?”

連波一動不動地站在風裏,像是鐵了心要把自己站成一棵樹,因為朝夕很喜歡舒婷那首膾炙人口的詩,裏麵有這樣的句子:“我必須是你近旁的一株木棉,作為樹的形象和你站在一起。根,緊握在地下,葉,相觸在雲裏。每一陣風過,我們都互相致意,但沒有人聽懂我們的言語……”當時朝夕還跟他說,她來生也會做一棵樹,等著前世約定的人過來找她,連波問她為什麽想做樹,她說樹在地下生了根,無論經曆怎樣的世事滄桑,樹始終還是在原來的位置,這樣那個她要等的人才不至於找不到她……連波當時聽了心潮起伏,接過她的話:“那我也做一棵樹吧,就站在你身邊,這樣無論經曆怎樣的世事滄桑,我和你也始終在原來的位置,誰也不會丟失誰。”

那樣的話他居然說出了口,非常明顯的暗示!朝夕何其的聰明,當下就領會了,臉頰緋紅……

連波一直記得她當時臉紅的樣子,目光婉轉,低著頭不好意思看他,可是她默認了他的許諾,第二天就在筆記本的扉頁上畫了一棵樹,故意拿著那本子請教他問題。他當時看到那棵樹幸福極了,激動得一個晚上沒睡著覺,也在扉頁上畫了棵樹,還故意將枝葉連接在朝夕畫的那棵樹上,然後趁著朝夕熟睡時將那本子輕輕放在她的枕邊……這是他們隱秘的語言,就像舒婷的詩裏寫的,沒有人可以懂,除了他們自己。他當時是懷著怎樣的信心和決心許下那樣的諾言啊,可是他非但沒有實現,還那麽殘忍地將她撇開,殘忍地割裂了他和她之間的一切聯係,如果他們真是兩棵樹,曾經枝葉相連,那麽他無疑用鋸子鋸掉了那些牽牽絆絆的枝葉,樹當然還活著,可是已經兩不相幹,因為他從樹根到樹心已經整個的枯死了,活著的僅僅是具沒有靈魂沒有心的空殼……

“你為什麽帶我來這裏?”樊疏桐打斷他的遐思,目光灼灼地看著他。

“當然是有原因的。”連波依然背著手站著,一動不動,眼神像是被鑿空了似的,直到將目光投向那起伏的葦叢,眼睛裏才有了些神采,“哥,我帶你來這兒是想拜托你一件事,你能幫我做到嗎?”

“當然,隻要你開口,什麽樣的事我都可以幫你去做。”

“那好,我相信你一定能做到。”

“什麽事?”

“你在這裏建棟房子吧。哥,我曾經答應過朝夕,要為她建一個夢想的家園,要建在湖邊,院子裏種滿紫藤蘿,推開窗戶能看見翻飛的葦叢,那些葦叢會讓她想起自己的母親,還有父親,我答應了她,可是我沒有做到,也做不到了。我這麽說你應該明白吧,我把朝夕交給你了,在醫院的時候,我就想跟你說這話,但那時你傷勢很重,我怕加重你的心理負擔就沒有說,現在你出院了,該是我們兄弟間交底的時候了。哥,我隻想說三個意思:第一,我放棄朝夕並不是因為我不願意實現自己的諾言,而是因為我不能為了自己而破壞你和朝夕之間的感情,不管你們有沒有戀過愛,我看得出來你很喜歡她,她也喜歡你,否則不會冒死救你,我確信你可以帶給她幸福,也希望你能帶給她幸福,隻要你們幸福,我也會很欣慰。”

“第二,我放棄朝夕並不是嫌棄她,哪怕她跟你有關係。在我眼裏她始終是純潔無瑕的,雖然我並不讚成婚前就有那樣的關係,但我相信朝夕不是那種輕浮的女孩子,她一定是事出有因才會那麽做,她畢竟還小,據你講當時她才十六歲,一個十六歲的孩子怎麽可能確保不犯錯?何況她當時剛剛經曆了喪母之痛,一時衝動難免會做傻事,我不也做過傻事嗎?而且最重要的是,你……你理應對她負責,否則就不能稱之為男人,我也會看不起你,當然我知道你不是那樣的人,你會對她負責的吧,哥?”

“是的,我願意對她負責。”

“那好,我就放心了。我在這附近買了塊地,當然是借錢買的,已經盡了最大的努力,我沒有錢再建房子了。現在我把這塊地送給你,你來給朝夕建她想要的房子吧,給她一個溫暖的家……她太不幸了,希望你能好好地照顧她,不要再讓她受一點點的傷害,否則我不會原諒你,一輩子都不會原諒……”連波說到這兒忽然哽咽,依然保持著樹的姿勢,一雙手捏得緊緊的,手背青筋凸顯,他仰著麵孔閉著眼睛,像是在極力壓抑著什麽,“哥,知道我要跟你講的第三個意思是什麽嗎?”

“連波……”樊疏桐看著他的樣子很是不忍。

“我想告訴你,我……我其實很愛朝夕,非常非常的愛!從前我不敢說,是因為我覺得她沒有長大,還不能真正理會愛的含義,我原想等她成年後,至少是大學畢業後再告訴她的,可是沒有機會了,我不能跟她說這樣的話,這輩子都不會說。所以,我今天要說的第三個意思是,我放棄朝夕不是因為我不愛她,哥,十年了,我對朝夕日積月累起來的感情,除了親情,更多的是愛,也唯有愛才會讓我放棄自私的選擇,如果你辜負了她,就是辜負了我,哥,你明白我的意思吧?”

說著連波整個人仰倒在枯黃的草地上,當自己死去一樣,哀傷欲絕地躺在那裏,他一動不動地瞪著天空,依然用眼光描畫著她的輪廓,抑或在丈量天堂的距離,無限深遠地延伸著,沒有一絲害怕和驚慌,好像下一秒他就會死去,他已經接受並且準備好了躺進墳墓,隻是靈魂不得安息……

而他還在絮絮叨叨,似在跟自己說:

“哥,我現在根本不敢想她有多恨我,她恨死了我,這才是我最難過的……可是我沒有辦法,一點辦法都沒有。我知道我沒出息,男人應該拿得起放得下,可我就是忘不了她,怎麽樣就是忘不了她,跟方小艾在一起的時候,總要把她幻想成朝夕才能勉強讓自己保持正常人的舉止,如果我撇開朝夕,不去想她,方小艾的臉在我眼裏就完全是陌生的,我怎麽這麽沒出息啊,我這輩子完了……”

……

時隔多日,樊疏桐每每想起連波那日說的話,心裏真的很不好過。他覺得自己是奪人所愛,奪的還是最親的弟弟的最愛,心裏的負罪感仿佛鉛一樣的壓在他心頭,讓他沒辦法輕鬆起來,情緒十分低落。兄弟倆一連數天都保持緘默,誰也沒有聯係誰,仿佛那天什麽也沒有說過。他們現在都住在各自的公寓裏,很少回大院了,朝夕去了北京讀大學怕是再也不會回來了,聽說軍區安排了樊世榮去南方某地療養,珍姨也跟會著過去照顧他,說是長期療養。

曾經很熱鬧的家,現在隻是棟空****的房子,靜得讓人心悸。

這天下午,珍姨給連波打電話,說她和首長馬上要走了,家裏還有些東西不知道怎麽處理,要他回家看看。連波下班後回了趟大院的家,珍姨指了指客廳角落裏的一堆爛木頭:“瞧,就是那些……”

連波頓覺心像被洞穿了一個窟窿,雖然想象過會是什麽樣子,可是真的見到那架被劈爛的鋼琴,他還是無法忍受這樣的刺痛,那疼痛順著肋骨肩背瞬即蔓延到全身,那一刻,他懷疑自己是否能活著轉身……

珍姨一說起朝夕就眼眶通紅,一邊說一邊抹眼淚:“唉,這孩子真是讓人擔心,你沒見她那天劈琴的樣子……劈完了就一個人關屋裏,我怕她出事,晚上就偷偷進房去看她,結果你猜怎麽著,她眼睛根本就是睜著的,可是我走到她床跟前她又像是看不見我,把我可嚇壞了,就在她床邊守了一夜,她竟然就睜了一夜,連身都沒翻,直挺挺地躺在**像根木頭,怎麽會這樣,以前這孩子很活潑的啊!”

珍姨哽咽著,指著客廳牆角的一堆爛木頭說:“瞧,都劈成那樣了,誰都攔不住,一邊劈一邊哭……”

“這兒沒事了,珍姨,你去忙吧。”連波打斷她。

珍姨進廚房後,連波在那堆爛木頭邊站了很久,仿佛那是一座墓,他在憑吊著誰,臉上是一種萬念俱灰的哀慟。晚飯他沒有吃,一個人在朝夕的房間坐著,也不開燈,就那麽坐著……外麵下起了暴雨,劈劈叭叭的雨點打在窗玻璃上,風聲雨聲透著無盡的淒涼,他知道,從今以後他再也見不到她了,他又一次丟失了生命中最重要的人,仿佛是身體中的某個部分被生生地剜去,疼痛麻痹了他的神經,讓他開始懷疑那個地方還能不能活過來。那個地方是他的心。

沒有辦法,他完全沒有辦法做出另外的選擇,哪怕她恨他。他隻能寄希望於她將來長大後能理解他,哪怕她再也不見他。雖然她現在已經十八,但感覺上他還當她是個孩子,就像十年前第一次見到她時一樣,她是個多麽惹人憐愛的小孩啊……

十年前他還在重慶讀軍校,突然接到家裏電報,說哥哥出事了被關了禁閉,他連夜趕回聿市,去醫院看望那個被哥哥扔下樓的“妹妹”。病房門當時虛掩著的,連波推門進去時,病房內隻有護士在,沒有語言可以形容連波第一眼見到朝夕時的感覺,那時候朝夕還隻八九歲的樣子,臉蛋粉嘟嘟的,看到連波時仿佛花朵綻放,竟然露齒一笑,就是那笑讓連波心裏劃過一陣刺痛,他愣怔了好一會兒,沒有回過神。

也不知怎的,他看著小朝夕心裏陡然就生出一種異樣,閃電一樣照亮了他黑暗的心田,他沒有辦法移開視線,慢慢靠近她,像靠近一個遺失多年的夢,生怕眨眼工夫她就會不見了似的。

“你是誰呀?”小朝夕當時躺在病**,歪著小腦袋打量他,雖然臉上的傷痕明顯,可看上去她的精神還不錯,一雙黑眼睛亮晶晶的。

連波俯身微笑起來,發自肺腑地笑起來,像看著一個失而複得的珍寶一樣看著她:“我叫連波,是你哥哥,你可以叫我連哥哥。”

小朝夕的黑眼睛彎成了月亮,露出一口細白的牙,一點也不生分:“連哥哥,你是來看我的嗎?”

連波點點頭:“對啊,我來看你的,你摔在哪裏,還疼不疼?”說著他在她床邊的椅子上坐下。小朝夕格外好奇地打量他:“不疼了,我是個勇敢的孩子,不過連哥哥,你為什麽才來看我呢?”

連波一愣,笑著反問:“為什麽你會這麽說?我們之前沒有見過麵啊。”

“咦,我好像見過你呢,肯定見過!”小朝夕還真像那麽回事地眨巴著眼睛,想了想,說,“你是不是從翡翠城堡過來的?我每晚都在書裏看到你呀,我最喜歡那本書了,不過你怎麽知道我受傷了呢,是不是那隻烏鴉告訴你的?”

連波當時一頭霧水,根本不知道她在講什麽,後來他才搞清,原來她是把他當成某本童話書裏的人物了。多麽純真的孩子,無論大人的世界多麽渾噩糾纏,她的眼睛和心靈隻看得到美好,她就像是個生活在童話世界的小公主,絲毫不曾想過未來她的人生會遭遇到怎樣的不幸。

朝夕是不幸的,否則不會變成現在這樣,她已經這麽不幸,他還要把她往懸崖下推,別說朝夕,他連自己都無法原諒自己。此刻他仰倒在朝夕睡過的**,忽然感覺到腦袋下枕著樣軟軟的東西,抬頭一看,原來是她的一件睡裙,疊得整整齊齊地放在枕頭上。他頓覺心中一搐,抖抖地拿起那件衣服,白底小碎花的圖案很清新,衣服上還留著她身上特有的氣息,淡淡的,像是春天田野裏的花香,讓他不由得深呼吸,再呼吸,然後他發瘋似的把它捧在胸前,整個臉都埋了進去……

“朝夕,朝夕……”

他在心底絕望地喚著她,好像這樣她就會出現在他麵前一樣,可是他知道她不會來的,他那麽殘忍地撇下了她,她這輩子都不會再多看他一眼了。曾有過的美好和甜蜜,此刻都變成了粗壯的尖刺,深深紮著他的心。他將頭埋在她的衣服裏,狼一樣地低聲號哭起來。淒切的哭聲,在靜寂的夜空,時輕時重,猶如山穀裏呼嘯而過的狂風。

一年多來,朝夕常在夢中驚醒,夢見有人在黑暗中哭泣,是她自己在哭,還是別人在哭,她分辨不出來。

她還模模糊糊聽到有人在喊她:“朝夕,朝夕……”她隱約知道那個人是誰,卻並不願去想,每每醒來總是決然地將夢境遺忘,不容許自己有一絲一毫的念想。在她看來,她遇見那個人隻是老天爺蓄意地開了一個玩笑,他們都有各自的世界,就像是兩顆流星,隻能在各自的軌道裏運行,一旦相遇就會把彼此撞得粉碎。

而事實是她已經粉碎,靈魂粉碎,心也粉碎,活著的隻是一具空殼。她再也不會相信這世上有夢想家園的存在,就是有,也不會屬於她。從小她就喜歡看書,書裏都說這世上最靠不住的就是諾言,她偏不信,所以才受傷。現在她唯一堅信的是,他早晚會將她完完全全地遺忘,就如她亦會拚命遺忘他一樣。也正是這個不幸遇到的人讓她明白,這世上很多東西,是沒辦法永遠地抓住的,終有一天,那些曾經的過往都會隨風消散,比如諾言。她和他的故事也會成為浮光掠影,不複存在。

隻是,當朝夕迎來她在北京的第二個冬天時,她不知道還能不能熬得過這個冬天。每天都被無休止的腹痛折磨得死去活來,人越發單薄消瘦,走路都是輕飄飄的,仿佛隨便嗬口氣就能化了去,為此同寢室的姐妹給她取了個外號,叫她“仙女”。她隻能苦笑。上個月,她實在痛得受不了了,就鼓起勇氣去醫院檢查了下,照了B超,結果顯示果然是她的肚子長了東西,是個腫瘤。醫生建議她做進一步的檢查,以確定腫瘤是良性的還是惡性的,如果延誤治療,怕有生命危險。當時她什麽話也沒說就離開了醫院,良性也好,惡性也罷,她根本懶得去管,痛吧,就這麽痛死過去是最好的。

她知道,她這是在自虐,好像隻有借由著身體的疼痛才能緩解心裏的痛。都說時間是醫治傷口的最好良藥,可是一年過去了,她心上的口子仍在夜深人靜時撕裂般地疼痛,她睡的是上鋪,每晚都在**輾轉難眠,一動床鋪就搖晃,還咯吱作響,搞得睡下鋪的同學很有意見。沒有辦法,她隻得忍著不動,像把自己捆在受刑台上一樣,任由著被千刀萬剮。

在北京讀書的這一年多裏,朝夕沒有交一個朋友,跟寢室裏的姐妹關係也一般,這跟她的性格有關,也跟她的美貌有關。太漂亮的人是要遭天譴的,連天都譴,如何逃得過人的嫉妒?其實Z大的美女為數不少,跟旁邊的S學院大以帥男聞名一樣,Z大正是以美女聞名,而漂亮有時是要付出代價的,漂亮得過分了就會犯眾怒,會成為所有人的眼中釘。很不幸,朝夕的美貌就犯了眾怒。

雖然生著病,可就有話怎麽說,病中的美人才真的楚楚可憐,朝夕的身段好,皮膚好,那雙漆黑如深潭的眼眸永遠低垂,猶自哀憐的樣子讓Z大的男生無不趨之若鶩,就連毗鄰的S學院也經常有男生來瞻仰朝夕驚世駭俗的美麗。隻要是她出現的地方,無論是食堂、圖書館、教室還是宿舍區,總有各色男生往她身邊靠,跟她搭訕,或者莫名送她張電影票什麽的。而朝夕就像是一座千年冰山,從不對那些男生露笑臉,沒有人可以融化得了她,她也不會給別人一絲一毫的溫度,這樣的美人是不會討人喜歡的,哪怕是那些為她傾倒的男生。

而女生們則都不願意跟朝夕走到一起,因為會被比下去。朝夕的美麗是很獨特的,並不是那種豔光四射的美豔,她穿得很樸素,也從不往臉上塗脂抹粉,臉上永遠幹幹淨淨,她更多的是以氣質出眾,再美的女生走到她身邊也會黯然失色,而長相一般的女生就更加避而遠之了,否則等於是把自己的缺點暴露給大家看。可憐的朝夕走到哪裏都是孤零零一個人,吃飯也好,去圖書館查資料也好,哪怕是待在寢室裏,除了必須的交流,基本上沒有人跟她說話(也可能是她自己不願意跟別人說話)。有一次她生病發高燒,幾天沒有上課,躺在**睡得饑腸轆轆,居然沒有一個人問她句是不是不舒服,要不要去醫院。最後還是她自己撐著爬下床,走路到校門口攔了輛出租車去醫院打點滴。

慢慢的,朝夕有些明白,不僅是因為她長得漂亮惹人嫉妒,還有一個原因,她沒有什麽家世背景值得炫耀(或者說她沒有炫耀過),加之沒有人過來看望她,讓周圍的人以為她不是來自鄉下就是來自某個小城鎮。人都是勢利的啊,寢室裏的幾個女生都有著很好的家境,父母不是當大官就是做大生意,在她們眼裏,朝夕跟她們壓根就不是一個檔次,很自然地就將朝夕隔絕在她們的圈子之外。

其實並非沒有人來看朝夕,而是她不願意見,連電話也不願意接。連波偶爾打電話到宿舍,她就從來不接。有一次連波出差到北京,在Z大去了幾趟都沒有見到她,不知道她躲去了哪裏。自從一年前她一個人孤零零地來到北京,她就將這個人整個地從心裏剜去了,他就是她的毒瘤,直接長在了她的心上。

寇海也來看過她,大約是連波托付的。也正是通過寇海,朝夕得知樊疏桐已被送去美國治療,因為國內沒有這樣的技術。非常奇怪,提到樊疏桐,她心裏倒是很平靜,說到底,那也是個可憐的人。聽寇海說,那人腦子裏的瘀血將會伴隨他一生,即便去美國做了手術,也沒法徹底根治。

然後,當寇海又提到連波,朝夕的反應非常激烈,臉一下子就冷了下來,目光如破碎的寒冰,嗖嗖地直刺向寇海。

嚇得寇海趕緊住嘴,半天沒敢再吱聲。她也沒有吭聲,像是突然陷入無底的深淵,無論她心底怎麽慟哭呐喊,都不會有人聽到,沒有人可以聽得到。

當時是在Z大附近的一家餐館,寇海請她吃飯,見她沉默不語隻得轉移話題,又說到了樊疏桐:“他被送去國外了,沒辦法,頭疼得他幾次要自殺。”

從小玩到大的兄弟,眼見兄弟在地獄裏受難,每每痛到要拿頭撞牆,一幫兄弟總是偷偷抹淚,都想幫他受難。可是,那是他的災難,誰也幫不了他。

“你沒見他的樣子,恨不得死。”寇海一說到樊疏桐眼眶就紅了,“樊伯伯也很後悔,不等上麵正式通知,他自己就先退下來了,身體也垮了,跟誰都沒有話說,整天把自己關在屋子裏不出來。”

朝夕神色恍惚,還是沒有說話,目光零亂地落在桌上的菜盤裏,不知道在想什麽。寇海哽咽著繼續說:“士林開始死活不肯去美國,他說他怕見不到你了,怎麽都不肯去,要去就得把你也帶上,我們隻得哄他,說你已經在美國那邊等著他了,他這才肯上飛機……我們也不知道現在那邊不是什麽情況,隔著個大洋呢,打個電話都不方便,他肯定在那邊罵死我們了,說我們騙他……”

“他不會死的,你們放心好了。”朝夕終於開口,長睫低垂,“最該死的人不是他。”

“朝夕,你就別恨他了,他都那樣了。”

“誰說我恨他?我不恨他,我恨的不是他,不是他……”朝夕搖著頭,眸底閃過懾人魂魄的光芒,隨即又變得無聲無息。

她的眼中不是恨,是一種頓然的悔悟,那種悔,恨不得把自己撕成碎片,剁成肉泥。一直以為愛是個好東西,相對於恨,愛是那麽的溫柔甜蜜,可是愛的力量遠勝過恨,還沒靠近就已經毀了她,把她變成了灰燼,廢墟。

而連波之所以傷她至深,是因為她沒有對他設防,完全忽略了他的毀滅性,於是那刀子就直接捅在了她的心窩裏。

不,不應該是這樣的!連波,你怎麽可以這樣對我,雖然我從未對你表白,可是你心裏什麽都明白,你明白為何還要這樣待我?還說給我建造夢想家園,那分明是騙人的!可恨的是,既然你沒有這個心,為什麽要給我希望?在我自以為已經握緊了那希望的時候,你又一聲不吭地打碎了我的幻想,眼睜睜地看著我沉入黑暗,一絲一毫的憐憫都不肯給我……現在我已經什麽都沒了,都碎了,現在你該滿意了吧,你可比樊疏桐還狠,你的心肝都是黑的……

生活就這麽一頁頁翻過,毫無新意。

隻是,在這年冬天第一場大雪降臨北京的時候,朝夕突然對目前的生活產生極大的厭倦,包括她所學的法律專業。其實厭惡由來已久,隻是不像現在這樣發展到難以容忍的地步而已。她也不知道當初也不知道當初填誌願的時候哪根筋搭錯了,竟然報考政法大學,都讀了一年多了,連一絲一毫的興趣都沒有建立起來。從前學習很認真的她,現在開始曠課,要麽在街上閑逛,要麽在寢室裏蒙頭大睡,整天無所事事,像是給自己放大假似的,根本不願去想將來會怎樣。

後來朝夕發現了一個好去處—S學院的美術院。那天那是很偶然的,她去Z大旁邊的S學院聽演講,經過美術院的教室時她停住了腳步,發現教室裏的學生正在上雕塑課,跟Z大死板嚴謹的教學方式不同,美術院的學生上課看上去非常隨意,每個人手裏都在擺弄著一尊泥塑,老師也沒有滔滔不絕地講課,而是任由學生們自由發揮,頂多旁邊做下指導,那種濃鬱的藝術氣氛一下就吸引了朝夕。

她當時看著看著就走了神,想起了連波送她的那個泥人。

很不幸,那個泥人被樊世榮的皮帶打碎了。也許這就是一種預示吧,預示她今生都不可能被重塑,連波太天真了,她也太天真了。

朝夕從此成了美術院的常客,一有空就過去看他們上課,時間長了,教雕塑的老師林染秋認識了她。林老師很年輕,三十出頭,以前也是S學院的學生,畢業後留校執教,倒不是他有多麽喜歡教師這份工作,而是他喜歡這種逍遙自在無拘無束的生活,每周就那麽兩節課,大把的課餘時間可以給自己揮霍,何樂而不為呢?接觸時間長了,朝夕發現林染秋的確是個隨性而自我的人,這點從他的教學方式就可以看出來,他從不要求學生怎麽去雕刻,而是讓學生自己去領悟應該怎麽雕刻,林染秋說渾然天成的東西才是真正的藝術,藝術是靈感的產物,而靈感是教不了的,屬於學生自身的天賦。林染秋見朝夕那麽喜歡雕塑,就安排她做了個旁聽生,她有空就可以過去上課,來去自便,結果朝夕風雨無阻,一個學期下來一節課不落,比他們美術院真正的學生還勤奮,慢慢地,林染秋也就將她當成真正的學生,很認真地教她了。他發現這丫頭不僅勤奮,還很有天分,悟性極高,雕出來的東西活靈活現,水平一點也不比他們這裏大三大四的學生差,但是讓林染秋覺得奇怪的是,朝夕每次創作人體雕塑時,總是不雕刻臉部,完全是做模糊處理的,而其他的位置卻處理得極其細致,甚至連手掌的紋路都雕刻出來了,為什麽會偏偏忽略臉部?故意的嗎?

朝夕對此從未正麵回答,每次都是含糊其辭,有一次又被林染秋問到這個問題,她神色恍惚地說了句:“我不記得臉了。”

“誰的臉?”

“不記得了。”

……

這天上午,她一覺醒來發覺已到十一點,都快吃午飯了。自從迷戀上雕塑,她在Z大這邊曠課就更嚴重了,已經幾次被係主任警告,如果繼續曠課她將被除名。她也寫了幾份保證書,保證不再曠課,可是她還是管不住自己,即便美術院那邊沒有課,她也不想在這邊上專業課,每天不是背枯燥冗長的法律條文,就是分析各種案例,她厭煩到頭痛的地步了。

“405鄧朝夕,有人找!”樓下傳達室的大媽突然叫她。

朝夕剛洗完臉,以為是林染秋找她,趕緊穿上大衣跑下樓去。林染秋因為大把的課餘時間沒地方揮霍,經常上這兒來找她,約她吃飯,或者去爬山什麽,兩人早就不是普通師生關係,已經成了朋友。女生都是很敏感的,她當然也知道林染秋如此頻繁地到她這兒來揮霍課餘時間,自然不是隻把當她學生或者朋友,但林染秋就是這點好,從不暗示或者表露什麽,他給人的感覺就是閑閑的、懶懶的,說話閑閑的,做事也是閑閑的,不緊不慢,不慌不忙,對什麽都是雲淡風輕的樣子。而聰明的朝夕就裝糊塗,裝作什麽都不知道,約她吃飯也好爬山也好,她大大方方地去,也很放心跟林染秋出去,因為林染秋是典型的君子作風,每次帶朝夕出去玩總是很準時地送她回宿舍,這家夥掐時間掐得太準了,晚上十一點學校關門,他從來沒有在十一點過一分回來過,每次總是在逼近十一點的五分鍾內將朝夕送到校門口。

而且,林染秋還很有紳士風度,從不主動對女生親近或者是占便宜什麽的,用他自己開玩笑的話說,除非是哪個女人下了藥要辦他,否則他不會就範,最後又不忘補充一句:“當然,我很歡迎女士們下藥辦我。”

朝夕每每被逗得咯咯地笑。在認識林染秋前,她很少笑,幾乎忘了自己笑是什麽樣子,可是現在她倒經常笑了,笑得沒心沒肺,當自己沒心沒肺,最好是沒心沒肺,這樣才會慢慢忘記那些傷痛。這也是她選擇跟林染秋走近的原因,至於周圍的人怎麽議論,誤會林染秋是她男朋友也好,嘲笑她找了個窮教書的也罷,她都懶得去解釋。大約是近朱者赤,朝夕受林染秋的影響現在也變得閑閑的了,說話做事總是比別人慢半拍,對什麽都不在乎,如果將來和林染秋發展成男女朋友或者是嫁給他做老婆,也沒什麽不可以,是女人總要嫁人的,嫁誰不是嫁呢,她已經是這樣了就隻能這樣了,她覺得自己真是沒心沒肺了。可能是林染秋很準確地把握住了她的這種心理,所以從不強求她什麽,他不急,一點也不急,因為他相信水到渠成的道理,兩個人都不急於確定什麽,那就再好不過了,在一起輕鬆無比,沒有任何負擔。

前幾天剛下過大雪,宿舍樓下花圃裏的雪還沒有化,覆蓋著薄薄的一層白,已經凝成了冰,晶瑩剔透,在陽光下熠熠閃閃的,仿佛那裏麵藏著什麽珍寶。朝夕穿上大衣下了樓,立即眯起了眼睛,花圃裏的冰雪反射著的耀眼的光芒讓她覺得很不適應,她眯著眼睛找了好一會兒都沒發現林染秋的身影,正四顧張望著,旁邊傳來一個熟悉的聲音,一如既往的低沉悅耳:“朝夕,好久不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