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後,寇海愁眉苦臉地來找樊疏桐,說常英調市局刑偵隊去了。樊疏桐說這是好事啊,寇海煩躁得不行,直歎氣:“好什麽好,到了刑偵隊那死丫頭就更囂張了,我新的奴役生涯又將開始,我怎麽這麽命苦啊……”

當時是在樊疏桐的辦公室,寇海一身海關製服闖進來,著實駭了樊疏桐一跳,就跟上回常英一身警服蹦進來一樣,公司上下無不格外警惕。樊疏桐當時就尋思著,這回雕哥又有得說了,肯定要數落他不光有個警察“女友”,還有個海關稽私隊的兄弟,沒有見過他這麽做買賣的,做他們這行誰不避警察和海關跟避瘟疫似的,他倒好,都黏一塊了。但樊疏桐反過來又想,這樣或許是個好辦法,老雕怕沾他的晦氣,沒準會讓他卷鋪蓋走人,這不正中他下懷?他可是真不想幹了……

這麽一想,樊疏桐反倒很高興寇海來拜訪他,故意指著寇海一身製服說:“我說你不能扒了這身皮再上我這來,你不會不知道我是做外貿的吧,你是海關緝私隊的,也不怕給我找晦氣。”

“怕什麽怕,你又沒走私。”寇海才不以為然,歪在沙發上頗為享受的樣子。他最喜歡樊疏桐辦公室的這套真皮沙發,幾次都說要搬他辦公室去,他辦公室的沙發是木的,坐久了屁股痛,更別說躺了。每天中午他想在沙發上打個盹都不行。

樊疏桐眯起眼睛似笑非笑:“你怎麽知道我沒走私?”

“那你走私什麽?是販賣人口呢,還是走私槍支,要不就是大麻……”寇海用手枕著頭,蹺著腿優哉遊哉,“你自首的話,我可以跟上麵請求對你從寬處理。哎喲喂,你這沙發真舒服,你公司要不是我們管轄的範圍,我今兒就搬我辦公室去……”寇海壓根就沒在意樊疏桐話裏的虛實真假,又著迷上他的沙發了。

“那我私人送你一套總可以吧。”

“這沙發多少錢?”

“不清楚,估計也得三四萬吧,意大利進口的。”

“我靠!”寇海駭得一凜,趕緊從沙發上坐起,左右打量,“就這麽套沙發要三四萬?你也太腐敗了吧!”

“是啊,我從裏到外都腐敗透了,用我爹的話說,都朽了。”樊疏桐點根煙,漫不經心地問起了常英的事,“不是說刑偵隊不收女的嗎,怎麽突然又調刑偵隊了?”

“哎喲,這事可真是巧,真他媽的巧……”

寇海一說這事就來勁了,話說是樊疏桐生日那天,常英喝高了點,本來不該她當班,要不她也不敢喝酒。結果在回家的路上,常英剛好撞見一黃毛小賊搶一婦女的包,她也不管當不當班,撒腿就追那小賊,應該說酒精的力量真是不可估量,常英姑娘借著酒勁硬是追那小賊追了兩條街,那小賊估計也是鍛煉出來的,腿勁還真不賴,見追他的警察是個女的,後來幹脆不跑了,跟常英對打起來,還掏出了匕首。常英在警校學的那點拳腳功夫那時派上了用場,一腳就踢飛了小毛賊的匕首,又撲上去揪住毛賊往死裏揍,也不知道常英是酒喝多了還是受了別的刺激,小毛賊見這女警察整個兒是個女瘋子,掙脫她撒腿丫又準備跑,結果常英又一把撲過去,抱住小毛賊的腿,任憑對方怎麽踢怎麽踹她就是不撒手,最後還咬上了,當時就把那小毛賊的小腿咬得血淋淋,估計已經咬下了半塊肉。那小子也發瘋了,撿起路邊的一塊石頭就要砸常英,說時遲那時快,圍觀的人群裏衝出兩名便衣男子,以極其專業的手法迅速製伏了那個抱著腿痛得滿地打滾的小毛賊,順便給他戴上了手銬。原來那兩人就是刑偵隊的黎隊長和助手小張,當時正在附近執行任務,看到常英和小毛賊打在一起的時候,黎隊長還問小張,那丫頭是不是我們所的,怎麽看著這麽眼熟?小張說,喲,她不就是我們西橋所的常英嗎,夠剽悍的啊。黎隊當時就樂了,和小張一起上前收拾了小毛賊,結果常英還不依,她當時整個人都失了控,小張把毛賊帶上警車的時候她又撲上去咬,黎隊長攔著,她就連帶黎隊一起咬了……”

“真咬了?”

“真咬了。”

“這丫頭!”樊疏桐笑著直擺頭,“那後來呢,英子酒醒了沒有?”

“醒當然醒了,第二天她就去上班了,結果黎隊手上綁著紗布要常英賠醫藥費,常英當時就傻了,她壓根不記得頭天咬過誰。黎隊就跟她說,要麽賠醫藥費,要麽就上刑偵隊上班去,說常英天生就是幹這行的料,他看上我妹妹了,你說這事……”

“哎喲,這可是個好事,”樊疏桐學起了寇海的語氣,“看上你妹妹了?那你不僅有個當警察的妹妹,還有個當警察的妹夫啊,發財了你!哈哈哈……”

“你沒聽明白,黎隊是看上我妹妹的蠻勁,舍得命去跟犯罪分子死磕,你想哪兒去了?不過我老覺得這丫頭受刺激了,那天跟搶包的小毛賊打完架回家,一身的血,把我媽都嚇壞了,她抱著我媽就哭,哭了幾個小時,哭不出來了就嘔,我的娘呃,我長這麽大還從沒見她那麽哭過……”寇海說著用探究的目光掃**樊疏桐,“我說,你沒搞我妹妹吧,要不她怎麽受那麽大的刺激?”

“我沒搞她。”樊疏桐一本正經,咧嘴笑,“我可不想當你妹夫。”

“可我想做你大舅子啊,要不我這輩子怎麽在你麵前出得了頭?”

“誰叫你沒姐姐呢,你要是像細毛那樣上麵有兩個姐姐,輪番來孝敬你,你還需要出什麽頭啊,都成太爺了。”

“是啊,我怎麽就沒細毛那麽好的命呢?”寇海猛蹬了一下茶幾。

細毛的確“命好”,上麵有兩個漂亮的姐姐大毛和二毛,說起細毛的這兩個姐姐,那是軍區出了名的金花,從小就漂亮。大毛前年嫁到北京,丈夫出身名門,哈佛大學博士生,之前為某駐外使館的外交大使,剛剛調回北京,大毛走哪兒都是大使夫人的派頭,每次回聿市還有市裏的領導作陪,比細毛他爹樸遠琨的待遇還高;至於二毛那也不差,雖然現在還待字閨中,但追她的人一大票,其中據說就有喀秋莎的新老板何夕年。何先生是本地出了名的華僑,攻勢最為凶猛,不僅攻二毛,還攻二毛身邊的親友,細毛作為未來的小舅子自然是何夕年主攻的對象之一,這小子身上穿的戴的,無一不是準姐夫何夕年進貢的,車子都換了三輛,讓同樣有個妹妹卻境遇截然不同的寇海恨得牙根直癢。每次細毛一身名牌在大院招搖過市,不僅寇海,包括黑皮都恨不得扒了他一身皮,踹他兩腳心裏才舒服。這小子命也忒好了!

寇海在樊疏桐辦公室抱怨自己命苦,樊疏桐還故意挖苦他:“你就是生了副苦命相,別說我不做你妹夫,就是做了你妹夫,我也不會孝敬你。”

“那我來孝敬你吧,隻要你肯當我妹夫,我怎麽孝敬你都行。”寇海說著就拉樊疏桐起身,“走,走,現在我就孝敬你,今兒中午我請客!”

“拉倒吧,中午我要回家吃飯。”

“晚上回去吃一樣的嘛。”

“不行,就中午,朝夕高考結束了,老爺子說要給她慶功。”

“你爸對朝夕還真上心。”

“是啊,就是對我不上心。”

朝夕高考結束的第二天,連波帶朝夕到郊外散心。連波駕著老舊的北京吉普一路飛馳,興致非常高。那天他穿了件白色T恤,藍色牛仔褲,整個人顯得神清氣爽,他好像偏愛白色,經常不是白襯衣就是白褲子,他跟朝夕說過,白色代表純潔。

所以朝夕很少穿白色,因為她沒資格穿。

自從那天談過,連波雖然沒有再問及朝夕讀完大學還回不回來,但看得出來,他在爭取每分每秒待在朝夕的身邊,隻覺時間不夠,怕眨眼工夫她就不見了,這種絕望的悲愴朝夕未必理解。她畢竟還太小了啊,才十八歲,人生的畫卷才剛剛展開,她隻看得到孤獨守候在山坡的獨木,如何看得到獨木後麵的森林和繁花啊?

她不會知道,他身後的整片森林都是為她而存在,他為她張開比天空還寬廣的懷抱,可是她卻執意要離去。他知道他留不住她,就像哥哥樊疏桐說的,她和這個家有著太深的隔閡,父母雙亡的悲劇,她絕不可能放得下,就像他始終對父親的悲慘離世放不下一樣。她是一隻羽翼漸豐的鳥,終究是要遠走高飛的,茫茫人海,她要飛去哪裏啊,難道這裏就沒有值得她留戀的東西嗎?

連波仔細觀察著朝夕的反應,在靠近目的地的時候。

朝夕顯然已經被由遠而近的景象牽住了視線,哦,那是什麽,湖,好大的湖!一片連著一片,湖麵倒映著天空寶石一樣的藍,陣陣清風帶著一股花的芬芳,讓她的身心頓時舒展開來。不,不止這些,還有湖岸綠得讓人不想眨眼的蘆葦,連綿起伏著,一陣陣綠色草浪帶著故鄉的清香撲向她,蘆葦!

連波緩緩停下車。

朝夕迷迷瞪瞪地張著眼睛,就像被施了魔法似的完全不能動了,傻了,呆了,靈魂出竅了。連波下了車,打開車門牽她下來。

風,像浸滿花香的透明羽翼,輕輕裹住了她。她就像一個迷路多年的孩子,突然跌入故鄉的懷抱,那裏有母親少女時的眷戀,有父親如月光般皎潔的笑臉,有她生命中曾經痛恨又割舍不下的憂傷和惆悵。記得小時候,母親每次帶她回鎮上,總要牽她到河邊坐上好一會兒,那時她還小,不知道母親在想什麽,總是望著翻飛的蘆葦發呆。現在她知道了,母親是在回憶,回憶少女時躲在葦叢裏偷窺心上人時的激動和羞澀,母親那時大概也就她現在這個年紀,清麗得仿佛一朵沾滿晨露的野**。

那個時候她最喜歡在葦叢中和小夥伴捉迷藏,要麽就是在河邊看小蝌蚪找媽媽,或者抓泥巴捏小人兒玩,她從小會捏泥人。每每到日落時分,漫天彩霞染紅葦叢時,母親才會牽著她的手回家。母親一定深愛那個男人,即便她後來嫁作人婦,過著衣食無憂的生活,在她內心深處一定有個地方是給那個人留的,否則那個人去世時,她不會崩潰到發瘋,那是朝夕的父親啊。可憐的父親,可憐的母親……

“朝夕,喜歡這裏嗎?”連波看著她問。

朝夕不說話,深一腳淺一腳地走向葦叢,因為還是夏天,蘆花還沒有開,但翻飛的草浪足以喚醒她心底對故鄉最深切的眷戀。哪怕她是狼狽地被舅舅當做包袱送走的,她心裏有恨,恨鎮上所有唾罵過母親的人,可那裏到底有她的根啊!

當她欲繼續往前走時,連波拉住了她:“不能再向前了,聽說有沼澤地,很危險。”

她轉身麵向他,睜著一雙不無痛楚的美麗眼睛,若有所思閃閃爍爍地望著他:“為什麽帶我來這裏?”

連波一臉的惘然,孩子一樣可憐無助地看著朝夕,目光和她糾結在一起:“朝夕,”他很少這麽吞吞吐吐,“你該知道的。”

朝夕搖頭:“沒有用的,我不會因為有這麽一片蘆葦而讓自己在這裏生根,這隻是一片蘆葦而已,改變不了什麽,連哥哥,你也該知道的。”

像一盆火被水驟然澆滅,連波眼中的熱情瞬間冷卻,又像被人突然捅了一刀,驟然的疼痛讓連波有些反應不過來:“朝夕,我沒想過要改變什麽,我自認沒有這個能力,我隻是希望你……將來回憶起從前的時候……”

“我不想回憶從前!一丁點的回憶都不想有!”她決然地打斷他,眼中滾過黑壓壓的烏雲,臉上的表情整個地錯亂了,“沒有什麽好回憶的,你也忘了吧,我們都有各自的人生道路要走,不是嗎?”

“朝夕,我沒想要怎樣,真的。我帶你來這裏其實是想告訴你,這世上很多美好的東西是真實存在的,理想不僅僅是存在於想象中,你說這裏,是不是跟你夢想中的家園很相似呢?我打聽了下,附近就可以買到地,我正在努力存錢,我想買一塊這裏的地,我會蓋好房子,種上紫藤蘿等你回來。朝夕,即便我將來無法守候在你身邊,但隻要你每年能抽空來這裏看看,哪怕隻是停留一個小時,讓我看看你,跟你說說話,你為人妻也好為人母也好,隻要讓我知道就可以了,好嗎?”

連波說完這番話,終於鬆了口氣的樣子,深重的歎息帶著無盡的淒涼,想來他為這番話準備了很久。

朝夕看著他,隻覺無能為力。也許她是個狠心腸的人,可是每次麵對他,她總是覺得很虛弱,就像此刻,她被各種無形的力量撕扯著,卻隻能一動不動地望著天空,眼淚頃刻間淌滿臉頰……

“朝夕,我隻有這一個要求,你可以做到嗎?”連波伸手替她拭去淚水,她眼中的霧氣反而迷迷蒙蒙地彌漫在他的眼睛裏。

“連哥哥,我想問你個問題。”

“什麽問題?”

“如果我犯了個嚴重的錯誤,你會原諒我嗎?”她仰著弧線柔美的下頜,淚光閃閃地望著他,等著他的回答。

那樣子就像是一個苦役犯等待著最後的宣判,目光裏透著至死不渝的堅持。她敢保證,隻要他肯原諒她,她就會義無反顧地投入他的懷抱,她說要遠走高飛再也不回來了其實都是她卑微的托詞,她隻是怕他無法接受她的過去,僅此而已。

“朝夕,”連波歎口氣,拂著她被風吹亂的頭發,替她把鬢角的幾縷碎發在耳後攏好,然後在她的光潔的額頭輕輕一吻……這是他第一次對她有如此親昵的動作,讓她有些輕微的戰栗,他隔得那麽近,目光神聖而莊重,“朝夕,無論你犯過什麽錯,我都會原諒你……”

“無論什麽嗎?”

“無論什麽。”

朝夕的錄取通知書下來的那天,樊疏桐剛好在家。因為樊世榮腰疼的老毛病犯了,走路都要扶著牆,連波被派去抗洪前線采訪,一去就是好幾天沒著家,照顧父親的重任就落在了樊疏桐的身上。

話說這次抗洪,各大媒體鋪天蓋地都在報道,連波其實是主動請纓去前線采訪的,這樣的非常時刻,他從來不會退縮。媒體說這次的洪災五十年一遇是一點也不為過的,連續下了一個多月的暴雨,聿市下麵的鄉鎮和縣城整個都泡在了水裏,受災最嚴重的就是新廣縣,縣城的大水庫岌岌可危,隨時都有潰堤的危險,連波去的就是新廣縣,這讓家裏人很不放心。樊疏桐怎麽勸連波都不聽,一聲不吭地收拾東西鐵了心要去,不知道是不是自己太敏感,樊疏桐總覺得最近連波怪怪的,經常走神,跟他說個什麽事吧,他聽了前麵沒聽後麵,一問三不知。

“你是不是有什麽心事啊,秀才。”樊疏桐終於忍不住問他。當時連波已經收拾完了東西,都準備出門了。

連波笑笑:“沒事,你想哪兒去了。”

“真沒事?”

“真沒事。”連波晃著腦袋,臉上又確實看不出什麽,他想了想,突然有些不好意思地跟樊疏桐說:“哦,對了,哥,你手上有錢嗎?”

“有啊,你要錢做什麽?要多少?”樊疏桐爽快得很。

“我想找你借五萬塊,不知道你……方不方便……”

“自家兄弟,什麽借不借的。”樊疏桐曆來大方,何況是對自己的兄弟,“你什麽時候要?要現金呢,還是支票?”

“等我從災區回來再說吧,至於借錢做什麽,以後我再告訴你。”連波神秘兮兮地說,然後跟樊疏桐叮囑了幾句,要他照顧好父親和朝夕,就拎著行李出門。當時還是早上,朝夕都還沒起床,樊疏桐送他到院門口。連波的身影在晨霧裏顯得朦朦朧朧的,臉上的笑容也是朦朧的:“哥,好好照顧朝夕。”

“我知道,她也是我妹妹。”

“是啊,她是我們的妹妹!”連波歎口氣,神情說不出來的惆悵,“我們是做哥哥的,應該多體諒一下妹妹,哪怕是她犯了錯,我們也應該原諒……”

樊疏桐立即警覺起來:“朝夕……犯了什麽錯啊?”

連波目光轉向別處,以朦朧的笑掩飾道:“她跟我……說了些事,說她犯了個彌天大錯,要我原諒她。”

“什麽錯?”樊疏桐的心突突地跳起來。

“車來了,我該走了,回來再跟你說!”不知道連波是來不及跟他說,還是不想說,拔腿就往停在院門外的報社專車跑去。

天還沒有完全亮,看著連波的身影消失在晨霧中,樊疏桐的心還在怦怦地亂跳,好半天沒有回過神,朝夕要連波原諒她?

但是容不得樊疏桐有空想這事,因為老頭子的腰疼犯了,連波不在,他當然得好好孝敬老爹,這樣的機會他豈肯錯過?從早到晚,他都跟在爹的後麵,吃飯、睡覺、上樓下樓,就是樊世榮上個廁所,樊疏桐都不離左右,搞得樊世榮很煩:“我還沒癱呢,滾一邊去!”嘴上是罵,可樊疏桐隻要離開一會兒,老頭子又會嚷嚷:“老子還沒癱呢,要癱了隻怕進了棺材都看不到你的人影!”樊疏桐橫豎是臉皮厚,老頭子怎麽罵他,他都笑嘻嘻的,開口閉口爹啊爹的,喊得肉麻死了。

樊世榮因為在家養病,心情也格外煩躁,坐著躺著怎麽著都不舒服,他跟寇振洲打電話抱怨說,真是賤命一條,幹了一輩子革命還就是閑不得。這不一大早,又發脾氣了,責怪阿珍菜放得太辣,搞得他上火。樊疏桐聞言忙屁顛屁顛地跑出去給爹買柚子,說是柚子清火。還沒出大院門呢,就撞見黑皮夾拎著兩盒禮品往外走。還真別說,黑皮的婚介所現在可紅火了,上次策劃的軍區單身軍人聯誼活動非常成功,報紙電視台都報道了,也得到了軍區領導的肯定,黑皮一下子就揚眉吐氣了。每天忙得腳不著地,走路都像要飛,跟做傳銷時的灰頭土臉大不一樣。

“黑皮!”樊疏桐一瞧見黑皮的背影就喊,“你丫又去賣姑娘啊,走那麽快。”黑皮聞言嚇一跳:“別,別這麽說,我沒賣姑娘,我是推銷對象……”樊疏桐可沒工夫跟他閑扯,板著臉說:“臭小子,你活膩了吧,居然把我的資料搞到你的婚介所,害我一天到晚傳呼機叫個不停,你找死啊!”

說起這事,還真隻有黑皮幹得出來。因為婚介所剛剛開業,備案資料不足,黑皮突發奇想就把樊疏桐的資料拿過去充數,用以吸引更多的單身女青年,最先發現的是寇海,在辦公室看報紙,居然看到了樊疏桐的“征婚啟事”,全文如下:

F先生,26歲,出身軍人高幹家庭,品貌端正,成熟穩重。自辦公司,房車俱全,覓年輕貌美,知書達禮的本地女青年為偶,共度美好人生。學曆不限,戶口不限,若緣分天成可安排工作。

雖然沒有點名道姓,隻標了個“F先生”,但一看“出身軍人高幹家庭”,又是鵲橋婚介所登的啟事,寇海立馬就猜到了是樊疏桐,當時就笑得抽筋,忙給樊疏桐打電話,問他怎麽上報征婚了。可是寇海高興得太早,第二天他發現自己竟然也上了報,成了“K先生”,征婚內容更是極具煽動性,不僅強調說明出身軍人高幹家庭,還點名寇海是公務員,身居要職,捧的是金飯碗。那時候年輕男女找對象最看重的就是對方是否有鐵飯碗,以當時的擇偶標準,寇海的條件在某種程度上甚至還高過開公司的樊疏桐,大約是那年頭很時興“皮包公司”,一說開公司總讓人有招搖撞騙之嫌,因此寇海比樊疏桐還搶手,接到的傳呼也最多。

其實報紙上並沒有公開他們的傳呼號碼,但黑皮注明了“有意者請致電×××××××”,據說凡是想得到征婚人聯係方式的,就得到婚介所交納一定的信息費,三五十不等,也就是說,黑皮以三五十不等的價碼把兄弟們給賣了。不過出人意料,樊疏桐還沒賣得過寇海,樊疏桐隻被賣了四十,寇海被賣了五十,搞得後來寇海一跟樊疏桐鬥嘴就說:“怎麽著,我就是比你值錢!”每每氣得樊疏桐要掐死他。不止寇海和樊疏桐,細毛也未能幸免於難,就連連波也被黑皮拉去充數,眾人齊齊上了報不說,還登了照片。樊疏桐倒還沒怎麽,寇海就遭殃了,成天被同事笑話,女朋友更是鬧著要跟他分手,細毛最慘,被他搞大肚子的女朋友丁小芹看到啟事後揚言要砍死他,嚇得他出門就東張西望,跟搞特務似的,還攛掇著要他爸把警衛派給他,結果挨了他爸一頓臭罵。

於是眾人一齊找黑皮算賬,無奈這小子玩失蹤,打他傳呼也不回,打他家裏的電話,他老媽一句“我沒這個兒子”就掛了,打他婚介所的電話,接電話的姑娘總說“陸總”不在。難得這回被樊疏桐碰上了,黑皮也知道躲不掉了,隻得雙手作揖,訕笑著說:“兄弟我正在創業,多多幫忙,多多幫忙……”

“呀呀呸!你這渾小子,有這麽創業的嗎?”樊疏桐說著抬腳就要踢他。

黑皮閃身,抱拳求饒:“兄弟我也是沒有辦法啊,做傳銷搞得我眾叛親離,還差點蹲監獄,要不是走投無路我也不會想到開婚介所,可是也不容易啊,要啥沒啥的,舉步維艱,到處看人眼色,不得已才想到讓兄弟們幫襯幫襯……”也不知道是裝可憐呢,還是這小子真有這麽可憐,黑皮說著說著就耷拉下頭,眼眶都紅了:“士林,我沒你優秀,從小就沒出息,連我家裏人都看不起我,這不,我媽病了,我好心買些東西來看看她老人家,結果她……她把我東西給扔出來了,說我丟人,要我一輩子別進家門,吵得隔壁鄰居都過來看熱鬧,我,我都不想活了我……”說到這,可能是真的觸到了傷心處,黑皮不由得悲從中來,拎起手中的禮品盒給樊疏桐看,眼淚吧嗒吧嗒就掉下來,“你看看,我容易嗎我,原指望著上次的聯誼做得還不錯,婚介所總算有了點起色,我媽會讓我進門呢,誰知道,誰知道……”

“行行行,瞧你這熊樣,沒出息!”樊疏桐嘴上這麽罵,可心裏早就軟了,他也知道黑皮當初離職去深圳,被家裏人趕出了門,加之做傳銷得罪了不少親友,搞得他至今沒法在家人麵前抬起頭。誰沒有落魄過呢,他樊疏桐當初落魄的時候還不如黑皮呢,他拍拍黑皮的肩膀,語氣明顯緩和下來了:“有什麽難處就跟我說嘛,要資料我給你找人收集,幹嗎要偷偷摸摸的,大家都是兄弟,需要我們幫忙吱個聲打個招呼就可以了,我們又不是不通情達理……”

這麽一說,黑皮更加悲傷得無以複加,居然蹲下身子號哭起來:“我是沒出息!我他媽怎麽這麽沒出息!從小玩到大的一幫兄弟,就我混得人不人鬼不鬼的,士林啊,我做夢都想出人頭地,想在親戚朋友們麵前抬起頭,誰知道越混越回去了,連我家的狗都看不起我,進門就撲過來咬,我他媽的這是混的什麽日子……”

“呃呃呃,你這是幹嗎,大白天的到這大門口嚎,丟不丟人啊你!”樊疏桐急了,要拉他起來。黑皮卻越哭越傷心,最後幹脆坐地上嚎了起來,進出大門的人無不指指點點。正拉扯著,門口駛進來一輛簇新的白色本田小轎車。

“喲,這是怎麽了?”駕車的正是春風得意的細毛,他摘下墨鏡連忙下了車,指著黑皮,“這,這出啥事了?”

樊疏桐在他耳邊耳語幾句,細毛明白了大致事由,歎口氣蹲下身子,搭著黑皮的肩膀說:“我說兄弟啊,別這樣好不好,誰都有難處的時候,你需要什麽隻管開口,我們又沒怪你。別說把我們的資料登上報,就是把兄弟我扒光了拉你婚介所門口展覽,我也願意啊,誰叫我們是一起玩到大的兄弟呢?”

“呸!還展覽呢,就你那身材!”樊疏桐聞言就要拿腳踹細毛。

黑皮這時候總算緩過來了,抹著眼淚說:“兄弟我都落這地步了,你還說風涼話……”話還沒說完就覺得不對勁,也不哭了,上下打量一身名牌西裝的細毛,“你丫吃啥藥了,怎麽不結巴了?”

樊疏桐也反應過來了:“是啊,細毛,你的舌頭沒打結了?”

“呃,我舌頭打結你們很樂意是吧?”細毛果然是口齒利索,全然不同往日的結結巴巴,他伸出自己舌頭指給他們看,“看到沒,剛拆線呢,我做了手術。其實我口吃就是因為舌根有點小毛病,我姐夫介紹了個美國大夫給我,我上周去香港就是去做手術的,真他媽的疼,我都喝了一個禮拜的稀飯了……”

黑皮抹幹眼淚,好奇心上來了,起身仔細打量他的舌頭:“嘿,真是神了,都說外國的月亮比中國的圓,連大夫都比中國的強啊。”

“滾你丫的,一點覺悟都沒有,什麽外國的月亮比中國的圓,瞎扯!美帝國主義的月亮怎麽比得上我們中國的圓呢?崇洋媚外,小心被人拉去遊街!”細毛罵起人來也是利索得很,繼而摸著人民公仆圓潤的下巴說:“要說這事啊,多虧我姐夫。”

樊疏桐問:“你北京那個外交姐夫?”

“NO,NO,”細毛說黑皮崇洋媚外,自己說話卻喜歡夾洋文,也不知道從什麽時候開始的這毛病,大約跟他大姐嫁了個外交官有關,不僅說話越來越洋腔洋調,生活作風也是越來越資本家,不僅穿起了西裝,還學會了品洋酒,據說最近已經抽上雪茄了,不過這會兒他說的可不是大姐夫,“是我二姐夫。”

“啥,你是說追二毛的那個何夕年?”

“是他啊,我這新本田就是他送的,對我可忒好了。”細毛任何時候都不忘炫耀他的新車,一副欠扁的賤樣。黑皮當時就罵了句:“不要臉!還沒過門呢,就姐夫姐夫地叫,也不嫌丟人!”

“反正他們遲早是要結婚的嘛。”細毛笑起來的得意勁更欠扁。

也難怪他得意,誰讓他爹媽給他生了兩個如花似玉的姐姐呢,過去有大姐夫孝敬他就不說了,現在又有N個準二姐夫孝敬,他不得意才怪,當然,著名華僑何夕年先生無疑是最得樸家老少歡心的,居然還想到了給準小舅子整舌頭。不怪何夕年這麽上心,主要是樸家的二毛太漂亮了,長得很像八十年代的影星龔雪,特別是眉眼像極了,被大院裏的人稱為“小龔雪”,尤其笑起來的樣子,絕對的傾國傾城。細毛成天攛掇著二毛趕緊嫁給何夕年:“姐,姐,嫁吧,別猶豫了,這麽好的人上哪兒找啊,過了這村可就沒這店了。”二毛不僅人漂亮,性格也很辣,完全不同於大毛的端莊賢淑,罵起人來跟寇海家的常英有得一拚,每次細毛攛掇她嫁人,她就罵:“是我嫁人還是你嫁人哪,你要這麽急你就去嫁他!”由此可見,何夕年的公關頗有成效,不止細毛,樸家上下都在不遺餘力地撮合何先生和二毛,據說兩人已經到了談婚論嫁的地步,如果不出意外,年內就會完婚,難怪細毛開口閉口就“姐夫姐夫”地叫了。

樊疏桐譏諷道:“也真難為你這個二姐夫了,連舌頭都給你整,你還有啥要整的趁著現在沒過門趕緊開口,過了門,人家就不會那麽上心了。”

黑皮忍不住要去扒拉細毛的嘴巴:“舌頭都能整啊?”

“可不是,告訴你們……”細毛神經兮兮地湊近他們,壓低聲音說,“連男人的那玩意聽說都能整……”

“啥玩意?”

“就是那玩意!”細毛指了指下麵。

樊疏桐當即會意,一腳踹過去:“滾你丫的蛋!”

黑皮笑得一臉怪相:“咋整?”

“整長啊,聽說國外有這種技術,要不要我給你介紹?”

“臭小子!現在我就來給你整!”黑皮說著就朝細毛撲過去,細毛拔腿就跑,樊疏桐一腳橫過去,跟黑皮合手將細毛壓在本田的引擎蓋上,一頓海扁。細毛大聲疾呼:“救命啊,要出人命啦—”

因為在門口和細毛他們打鬧了會兒,待樊疏桐買了柚子回家來,已經是兩個小時過去,還在院子裏就聽到老頭子在屋裏罵。他正尋思著怎麽扯個理由呢,軍區負責送信的文官小趙來了,拿了個信封畢恭畢敬地遞給樊疏桐:“這是您家的信。”

樊疏桐“哦”了聲,低頭一看,信封的落款是北京某政法大學,他猜這可能是錄取通知單,正要高興呢,發現收信人不對,不是文朝夕,而是“鄧朝夕”。他疑心是不是送錯了,他們家沒姓鄧的啊,可是文官堅持說沒錯,地址上寫得清清楚楚:“首長家的信怎麽會弄錯呢,我們還活不活了。”文官小趙撓著後腦勺說。

樊疏桐一想也對,就把信拿回了家。原本樊世榮看到通知單也很高興,可是一看到“鄧朝夕”頓時沒了聲音,跌坐在沙發上。

這時候樊疏桐也反應過來了,那丫頭改了姓!

原本這也沒什麽,改姓就改姓,姓文姓鄧都是她的自由,可她起碼也得跟家裏人說聲啊,一聲不吭地就改了,還偏偏改姓“鄧”,放誰身上都難受。這明擺著就是她在提醒大家,她的爹姓鄧,死了,被樊家的人害死的,她將永生銘記父親的姓氏,永生不會忘記這仇恨……

樊世榮一句話也沒說,放下通知單,佝僂著腰起身上樓。樊疏桐去扶,也被他推開了。樊疏桐隻得跟在父親身後,一直跟進了房間。

樊世榮還是不說話,摸索著坐到房間的沙發上,一抬頭就看到了牆上掛著的陸蓁的照片,頓時老淚縱橫,捶著自己的膝蓋說:“蓁蓁,是我對不起你們母女,我誰都不怪,我隻怪自己!我錯了,我錯了啊,蓁蓁……”

“爸,您別這樣。”樊疏桐心裏也堵得慌,輕輕在父親的身邊坐下,“是我的錯,爸,這不怪您……要不是當年我做的那些混賬事……對不起,爸,這些事本來應該我來承擔,卻讓您……不過,爸,您別怪朝夕,她惦記自己的父親沒錯,哪怕他們沒有共同生活過,但畢竟是父女。就像我,在外麵這些年心裏也總放不下您,我禽獸不如也好,我混賬也好,您始終是我的父親。”

“說這些有什麽用,她爸爸又活不過來了。”樊世榮喟然長歎。

“是沒用,但我們還活著,爸,我餘生都會來贖罪!請您相信我……”樊疏桐正要繼續往下說,樓下傳來珍姨的聲音:“喲,朝夕回來了,大熱天的,也不帶把遮陽傘,瞧這小臉曬得……”

朝夕一早就出門上書店買書了,以往連波在家的時候,她想看什麽書,都是連波幫她去買回來,連波去外地采訪了,就隻能她自己上書店買了。樊疏桐連忙出去,站在樓梯口居高臨下地看著曬得一臉通紅的朝夕,笑道:“恭喜,你考上大學了。”說著指了指茶幾上的信封,“剛寄來的。”

朝夕捧著書拿起信封就上樓,臉上沒有絲毫的喜悅。她甚至看都沒看信封上麵印著啥字,好像這是件很平常的事,根本沒什麽值得高興的。樊疏桐本來是要恭賀她幾句,一下就被她的冷場弄得尷尬起來,因為她平靜的表情無端透著傲慢,好像早就知道了結果一樣的。她目不斜視地繞過樊疏桐進了自己房間,正欲關上門,樊疏桐跟過去一把用手掌抵住:“朝夕,你就這麽恨我嗎?”

“我要看書。”她冷冷地說。

“書什麽時候都可以看,不急在這一會兒,鄧朝夕!”

她愣了下,看著他。

他也看著她,推開門走進來,盡可能地用平和的語氣說:“我們談談吧,不要說沒什麽好談的,至少我有話問你。”

“就為改姓的事?”

“不是,姓什麽是你的自由,我們全家都沒意見。”

“那要談什麽?”朝夕將書放到書桌上,坐到了椅子上,捧起書就先看起來了,一副不願搭理他的樣子。

樊疏桐反正也習慣了她的這種態度,問她:“你是不是跟連波說了什麽?”

“我說了什麽?”

“不要裝蒜,你的演技還不夠好,至少在我麵前是裝不了的。”樊疏桐在書桌邊的床沿坐下,“連波出去都幾天了,一個電話都沒打回來,這可不像他,原來他隻要出門就會打電話回來報平安的,你要沒跟他說什麽,他怎麽會這樣?”

朝夕扭過頭反問他:“那你認為我會跟他說什麽?”

“你自己知道,何必我點破。”

“你害怕了?”朝夕沒事兒一樣一臉天真,可那天真分明透著挑釁,她饒有興趣地打量著樊疏桐,聲音揚得高高的,“有沒有人告訴過你,你害怕的樣子是最好看的,我就喜歡看你害怕的樣子,因為你害怕起來像隻可憐的羊羔,這樣很好,總比你像隻惡狼要好……”這麽說著,她斜睨著觀察他的表情,等著這話激得他跳起來。

不想樊疏桐反倒“哧”的一聲笑了起來:“臭丫頭,嘴巴是越來越厲害了,難怪你會讀政法大學,將來準備當律師?是不是要把我送上被告席?不過罪名是什麽?”他可不是省油的燈,湊近她,壓低聲音說,“告我強暴?哦,不,當時你已經滿了十六了,未滿十四才算強暴呢……”

“樊疏桐!”朝夕倒先被激得跳起來,使勁合了下眼睛,又睜開,“你現在就給我出去,我不想看到你!”

“是你先挑起來的!”樊疏桐皺著眉,眼睛裏透著狠勁,“我跟你說過,不要試圖攻擊我,這樣我們會一起死,你明不明白?你攻擊我可以,反正我百毒不侵,如果你攻擊連波刺傷他,朝夕,別怪我不講兄妹情麵!”

“我們是兄妹嗎?”

朝夕咬牙切齒,眼底又騰出鬼火似的光芒,一字一句地叮咬他:“什麽樣的兄妹?你倒可以給我解釋一下看看……”

“文朝夕!”

“我現在叫鄧朝夕。”

“好,鄧朝夕,你就真的那麽想讓大家都知道那事嗎?”樊疏桐每次一跟她杠起來,就控製不了自己的情緒,“知道了對你有什麽好處?”

“當然有好處,可以讓你眾叛親離!”

“那你也會失去連波。”

“我從來就沒得到過他,何來的失去?”

“那你打算怎麽得到他?要不要給他下迷藥辦了他?”

“……”

一直是這樣,兩個人隻要單獨在一起,就免不了唇槍舌劍,逼著自己說出惡毒的話,兩個人都不肯向對方低頭,不把對方刺得血淋淋不罷休。朝夕後來想,其實他們真正最不能原諒的恰恰是自己。看到對方,就會想起自己犯下的罪,羞恥和憤怒頓時讓彼此失去理智,她是蠍子,他就成了毒蛇……

就如此刻,朝夕的下巴劇烈地哆嗦起來,臉上汗津津的,目光又神經質地跳躍起來,騰出熾烈的火焰:“你真無恥—”

“你也一樣!”樊疏桐也失了常態,他不明白,每次他付出百倍的努力把和她的關係向前邁進一步,最後總是搞得倒退十步,也不知道是誰逼誰,誰要咬死誰。他看著她的睫毛蒙上淚光,一點也不心軟,狠狠地說:“還有誰比你更無恥呢?文朝夕,不,鄧朝夕,你已經賣給了我,五萬塊呢,也不少了,卻隻跟我上了一次床,你不覺得我很虧本嗎?我沒找你討本錢,你倒還來咬人!你以為我真怕你啊?撕破了臉我樊疏桐誰都不怕,反正我已經落了個禽獸的名聲!”這麽說著,他隻覺腦子一陣陣發昏,明明這些話並不是他的本意,卻控製不住自己要發瘋,“朝夕,我好生修複跟你的關係,一再地忍讓,甚至允許你跟連波接近,允許你們將來共結連理,因為如果你跟了連波能獲得幸福,我也會覺得欣慰,可是結果呢?你總是把我往絕路上逼,逼我不說,還把那些事透露給連波聽……”

“我沒有!我沒有!”朝夕這時已經哭了起來,到底隻是個女孩子,在強勢的樊疏桐麵前,她再如何的尖銳也終究不是他的對手。

“沒有?那連波為什麽那天跟我說,你跟他說你犯了個大錯,還請求連波原諒你?除了那件事,你還有什麽事要連波原諒的?從那天開始,連波整個人都變了,像丟了魂似的,見了麵跟我也沒幾句話講,這次出去采訪一個電話都沒打回來過,不是你挑撥的,還有誰?”

“我不想說,我什麽都不想說……”朝夕的下巴哆嗦得更厲害了,兩隻纖弱的細手護著自己的胸口,好像那裏麵有什麽戳著一樣,“我永遠都不會跟你說,我對連波講了什麽,除非你自己去問連波!樊疏桐,我已經受夠了你,我也試著緩和跟你的關係,可你獸性不改,一而再再而三地來傷害我,連你覺得虧本了的話都說得出來!好啊,我現在就可以還你本!我還給你看,隻要你敢要,我就敢還!我現在就還—”

她幾乎是叫起來,開始解自己的扣子……

樊疏桐撲過去捂她的嘴,低聲吼:“你瘋了!”結果用力過猛,朝夕整個人都被他撲倒在**,時間瞬間靜止,兩人眼睛對著眼睛,鼻子對著鼻子,都嚇得動也不敢動,兩年了,這還是他們第一次如此“親近”。因為是夏天,隔著薄薄的襯衣,他的身體直接接觸著她的身體,感受著她身體不可思議的柔軟和彈性,還有那少女特有的清淡芬芳,迅速讓樊疏桐的身體起了反應。

仿佛心髒被雷擊了般,有那麽一瞬間好像停止了跳動,血液迅速沸騰翻滾,自麻痹的心髒湧向全身的脈管,最後集中在身體的某個部位,騰的一下,那裏陡然就活了,直挺挺地撐立……久未有過的熾熱感讓他全身發燙,他忘了害怕,忘了她是妹妹,忘了她是蠍子,忘了他是青蛙,忘了她可能會咬死他,如果,如果注定要被她咬死,那麽就讓他死吧!兩年了,他中毒如此之深,是她讓他變成了具可憐的行屍走肉,卑微地苟活於世上,他從來不怕死,他隻是厭倦如此孤獨地活在世上,沒有人懂他,守著那麽不堪的秘密,他過著連鬼都不如的日子啊……

“朝夕……”他喃喃地喚著她,鬆開手,就那麽吻了下去。天哪!她的唇仿佛是這世上最甜軟的蜜,讓他一觸及就身不由己,靈魂刹那間騰空而起,火舞熱浪般撲向新的彼岸……那不是吻,那是惡狠狠的啃噬,仿佛要將她整個人生吞活剝,撕成碎片搗成灰粉,然後一點點地揉進胸膛和血液,那麽她就是他的了,此生她都屬於他了,誰來也奪不走。意外的是,朝夕並沒有反抗,就那麽任由著他吻,任由著他劇烈反應的身體更緊地貼近她,而她整個人都是僵著的,瞪著眼睛,像是看到了什麽可怕的東西一樣,可怖地瞪著眼睛,直直望著門口—

一秒,兩秒,三秒……

樊疏桐終於意識到不對,停下動作,扭頭也望向門口。門原本是虛掩著的,這會兒卻大開,遠去的腳步聲再熟悉不過。

他傻了,身體迅速僵冷。

朝夕也傻了,居然忘了推開他。

一秒,兩秒,三秒……

腳步聲再次從門外走廊響起。

樓下隨即傳來珍姨的驚呼:“首長,你拿皮帶幹什麽啊?!”

“快跑!”朝夕終於使勁推了推他。

樊疏桐翻身滾下床,身體剛著地,樊世榮的皮帶“刷”的一下就甩了過來,“啪”的一聲,樊疏桐的肩上挨了一下,清脆響亮。不愧是戰場上出生入死過來的,雖然這麽大把年紀了,腰還疼著,身手還是這麽敏捷。

朝夕嚇得出不了聲,撲上樓的珍姨卻尖叫起來:“首長—”

“你這個孽子!我還以為你改邪歸正了,沒想到你獸性不改,居然對自己妹妹下手!畜生哪—我怎麽生了你這麽個畜生—我今天要不抽死你,我就不姓樊—”說著劈劈啪啪又是幾下,樊疏桐的身上頓時印上條條血痕,珍姨這時已經撲進了門,哭叫著拽住樊世榮的手:“首長,不可以啊,他是你兒子啊……”

“我沒有這樣的禽獸兒子!我今天就為民除害!為朝夕的爸媽報仇—”樊世榮徹底失控,額上青筋暴跳,推開珍姨,對準樊疏桐又是狠狠一皮帶。

朝夕這時候意識回來了,騰地站起來狂奔出門,幾乎是連滾帶爬地撲下樓,衝到院子裏對著門口的崗哨喊:“快來人啊!救命啊!……”

警衛聞聲就往院子裏跑:“出什麽事了……”話還沒說完呢,就聽到屋裏傳來珍姨的尖叫:“桐桐—”

朝夕跑進屋看到樊疏桐的時候,樊疏桐不知怎麽趴在客廳樓梯口的地板上,應該是從樓梯上滾下來的。

樊世榮站在二樓的樓梯口,手裏還拿著皮帶,渾身發抖。

珍姨撲在樊疏桐的身上號啕大哭,哭得肝腸寸斷,哭得聲嘶力竭……警衛直奔客廳的電話機,朝夕聽不清他說什麽,隻看到他嘴巴一張一合,不久大批的警衛衝進來,跟隨著警衛進來的還有寇振洲、樸遠琨等。

“老樊!你這是幹什麽!”寇振洲一邊朝樓上的樊世榮跺腳,一邊撲過去扶起樊疏桐,可能是傷著了頭部,樊疏桐用手捧著頭,臉色煞白。

樸遠琨也蹲過去:“怎麽樣,疏桐……”

而樊疏桐當時已經說不出話,目光飄飄忽忽地望向站在門口的朝夕,那麽坦然,那麽無辜,那麽傷心,他像是有很多話要跟她說,是說對不起呢,還是說抱歉,或者說恨她?他流淚了,渾濁的眼淚混合著殷紅的血自他的眼角滾落下來,滴在地板上。他的嘴巴在動,一張一合,聽不到聲音,反反複複就是同樣的張合,沒有人聽得懂。朝夕開始也不懂,後來她才明白過來,那是他在喚她的名字“朝—夕—朝—夕—”……

朝夕從來沒見他哭過,從小到大,都沒見他哭過。在她自小建立的印象裏,這個人有著強盜一樣彪悍的體魄,也有著跟強盜一樣的霸道,小時候她看過一部電影《海盜》,就覺得他跟那裏麵留著大胡子、光著膀子、吹著口哨拿刀劈人的海盜如出一轍。海盜是不會掉眼淚的。海盜沒有眼淚。可是現在這個人滿臉都是淚,淚水中還夾雜著血水,他咳嗽幾下,突然大口的鮮血噴湧出來,天哪,他吐血了!他捂住自己的喉嚨,嘴巴痛苦地張合著,更多的鮮血汩汩地湧出來……

“桐桐—”常惠茹這時候撲進門,幾步奔過去,“桐桐啊……”常惠茹抱著他哭,珍姨也哭,邊哭用袖子擦拭他臉上的血跡。

寇振洲和樸遠琨試圖將樊疏桐扶到沙發上去。

樊世榮緩緩走下樓,估計也打累了,上前推開寇振洲和樸遠琨,喘著氣指著兒子:“說!你是不是畜生!是不是?!”

樊疏桐盡管被扶著,仍是站立不穩,身體微微抽搐著,無力地看著麵目完全扭曲的父親,呻吟著吐出一句:“我,我是畜生的兒子,當然是畜生。”

話音剛落,樊世榮就大步衝上前,說時遲那時快,“爸!”朝夕突然奔過來,撲通一下跪在了樊世榮的腳跟前,抱住了樊世榮的腿,仰著臉哭道:“爸,不是他的錯,是我,是我先主動的……”

空氣中仿佛被什麽點燃了似的,“砰”的一下就爆炸開來,那種爆炸力不亞於一顆原子彈,整棟屋子似乎都在搖晃,瓦礫橫飛,梁倒牆塌,一切可恥的、卑微的、黑暗的、急於見光的和見不了光的瞬間灰飛煙滅,瞬間陷入死一般的沉寂。

眾人麵麵相覷,齊齊看向朝夕。

“你,你……”樊世榮指著朝夕,被這顆突如其來的“原子彈”震得搖搖晃晃,耳鳴眼暈,“你說什麽,再說一遍看看……”他以為自己聽錯了。

朝夕這時候已經不害怕了,沒什麽好怕的了,兩年前,自尊和廉恥就不存在了,她早就被剝光了一切晾在光天化日之下,**裸,血淋淋,她還有什麽好怕的?!她隻是不想看到他死在她麵前,縱然他該下地獄,也不應該是由他父親踹下去,他父親不是上帝,沒有這個權利。而她和他前世的冤孽太深,所以此生他們才糾葛得如此慘烈,她不想下輩子還和他糾結在一起,這世的恩怨這世了,但不應該是在這種不堪的狀況下了斷,否則置連波於何地?她怎麽跟這個人糾葛已經注定,不想他們兄弟間反目,她寧願連波恨她,也不能讓連波恨這個已經血肉模糊的人,因為她深知連波把親情看得比命還重,就如他自己說的,他是個活在理想世界中的人,她不想讓他的理想世界坍塌在兄弟反目成仇的悲劇中,她不想給自己又多條罪!

朝夕仰著麵孔,淚水小河一樣地淌滿她的臉,但她心裏已經拿定主意,雖然抽咽著語不成句,仍是字字清晰:“是我,是我喜歡疏桐哥哥,我們……我們一直在……在戀愛,怕您責怪,我們就一直不敢公開……是我的錯,我從小就喜歡疏桐哥哥,我同意回聿市也是因為他,我想念他,非常非常想念,就跟媽媽曾經很多年都在想念父親一樣,我……我不想重走媽媽的老路,我喜歡就要去追求,我喜歡就會付出,雖然我現在還小,但我已經跟疏桐哥哥私定了終身,我大學畢業了就嫁給他……”

樊世榮整個人往後踉蹌著倒退幾步,他捂住胸口,仿佛中了一槍,看不見的鮮血嘩啦啦地自心底湧出,他指著朝夕說不出話,又指著樊疏桐:“你,你……”

樊疏桐大笑,站都站不穩了還在笑,笑著笑著就不行了,搖晃了下幾下,像一攤爛泥樣地癱倒在地上,更多的鮮血從他的口鼻中流出來。

寇振洲抱起樊疏桐的頭,指揮旁邊的警衛:“快!快去叫車,送醫院……”

“救護車!”樸遠琨也跟著喊,樊疏桐的狀況已經不是單純的吐血,他抽搐得可怕,眼神渙散,情況十分危急。

馬上有人撥打電話。

一堆的人撲過去圍住樊疏桐。

朝夕就跪坐在樊疏桐幾步遠的地方,透過人縫,她看到他虛弱地睜了睜眼睛,逐漸渙散的眼神依然在望向她,嘴角隱約透出笑意。隔著這段距離,是幻覺又像是真切的,朝夕就覺得他眼中那逐漸熄滅的光亮突然又回光返照般地燃燒起來,仿佛一簇黑色的火焰,在屬於他一個人的空間裏無聲地燃燒著,或許它的主人已經死了,它還在把最後的光亮傳達給主人最放不下的人,她是他最放不下的人嗎?

朝夕看著那個人,心裏冷一陣熱一陣,冷熱交織著在身體裏打著旋,一顆心直直地朝無底的深淵旋下去,旋下去。

而他還執拗地看著她,滿臉是血。

明明已經沒有了力氣,還不肯移開視線,他不由自主地把頭臉和身軀朝她的方向僵直著,整張臉朝著她一動不動……

他知道,隻要他是站著的,他就無法靠近她半步。她何止是蠍子,她根本就是全身長了刺,稍微靠近她就被刺得血淋淋。那麽他就躺下吧,就如此刻,哪怕下一秒就被他們搬到墳墓,他也無憾了,她說了那樣的話,哪怕是謊言,他也無憾了。可是朝夕啊,你就不能靠近一點嗎?你寧願跪著說出這個彌天大謊,也不肯靠近我一步,我拚命拉近我們之間的距離,到頭來還是隔著高山大海,朝夕,如果我真的就此躺進墳墓,我就再也看不見你了啊,靠近點吧,我冷,好冷啊,我需要你的溫度,一千個一萬個謊言都抵不上你原諒的目光,抵不上你靠近一點點,哪怕是一厘米……

什麽香味?

淡淡的,很特別,亦很熟悉……樊疏桐疑心是做夢,又像是幻覺,讓他情不自禁地被**,貪婪地嗅著,無奈那香氣忽近忽遠,若有若無,令他焦急異常。他用兩隻手抓住枕頭,用的力氣太大,指關節突兀地暴起,好像唯恐那香氣會消失不見,他不顧一切地挺直著身體,四周是一片死寂的黑暗,仿佛置身冰冷的海底,他什麽都看不到,他雙目失明了嗎?

“桐桐……”

有人在黑暗中喚他的乳名。聲音那麽溫柔,是……是……哦,是媽媽!是媽媽在喚他……“桐桐!桐桐!”媽媽喚著他的名字,仿佛就在身邊,那香味就是母親從前最喜歡的紫藤蘿花香,過去母親最喜歡在姥姥家的院子裏種紫藤蘿,多少年了,那徘徊夢裏的清香恍惚就成了母親的氣息,他拚命去記憶,很多年來也就剩了那淡淡的花香,縈繞在他孤獨的夢境。

那時候他還很小,五六歲的樣子,每天他都看見母親在院子裏伺候那些紫藤蘿,深深淺淺的紫,將整個院子裝點得分外美麗。那時他們住在鄉下姥姥家,每次樊疏桐問母親,爸爸什麽時候回來,母親就會笑吟吟地指著院子裏的紫藤蘿說,等那些花開了,你爸爸就回來了;如果恰巧紫藤蘿是開著的,母親就會說,等明年的花開了,你爸爸就回來了。當時隻有四五歲的樊疏桐很不理解,爸爸回來跟紫藤蘿有什麽關係,長大後聽母親嘮叨時才知道,母親和父親正是在紫藤蘿花下認識的,母親也是在紫藤蘿花下送走的父親,母親亦問過父親同樣的問題,問他什麽時候回來,父親亦是指著瀑布般美麗的紫藤蘿說,花開的時候,他應該可以回來了。

當時的父親,正在戰場上浴血奮戰,保衛國家保衛人民。樊疏桐那時還小,不懂戰爭的殘酷,隻天天盼著父親快點來接他和母親,聽母親說,爸爸打完這場仗就接他們去城裏住。其實去不去城裏住他才不在意,他在意的是爸爸一定要回來,他要跟爸爸在一起,讓小夥伴們瞧瞧,他的爸爸是個了不起的大英雄。可是等啊等啊,他一直沒有等到爸爸回來,自衛反擊戰都結束了,爸爸還不回來,隻是在逢年過節的時候派解放軍叔叔來鄉下看看他和母親。

每天放學,他都要在村口的榕樹下等上好一會兒,期待可以在路的盡頭看到爸爸朝他走來。不僅他等,母親也在等,紫藤蘿一年開得比一年好,總也沒等來爸爸。他知道母親很傷心,因為村裏人背地裏都在議論,說爸爸在部隊上當了大官,不要他們母子了。他不相信爸爸是這樣的人,爸爸在信裏都說了,雖然仗打完了,可部隊工作非常繁忙,等他忙完了就來接他們,可是爸爸什麽時候忙得完啊……

一直到他九歲時,爸爸終於派人來接他了!他無法形容第一眼看到父親時的陌生感,他並不是第一次看到父親,他三四歲的時候,父親還常去鄉下看他們母子,自從自衛反擊戰打響,父親就再也沒去看過他們。中間隔了五年的時間,他完全認不得父親了。同樣,父親也認不得他了,當時詫異地摸著他的頭跟母親說:“紅藥,這是我兒子嗎?都長這麽高了,好小子!”

那個時候他還不知道父親當了多大的官,就知道周圍的解放軍叔叔們見了父親就站得筆直敬軍禮,喊父親“首長”。父親的威嚴仿佛是與生俱來的氣質,忙完工作他把那種威嚴也帶回到了家裏,即便是對自己妻子和兒子,也少有隨和的時候。每次樊疏桐有意靠近父親的時候,父親就會不耐煩地喊他的警衛:“小黑子,過來,把桐桐帶外麵玩去。”母親有時候去書房給他送茶水點心什麽的,要是父親在研究軍事地圖,往往頭都不抬,就一句:“我在忙著呢,你先出去吧。”

母親生性懦弱,隻能是一聲不吭地退出房間,還得輕輕把門給帶上。在鄉下時母親就很孤獨,沒想到回到丈夫身邊一樣孤獨,又沒什麽事幹,隻得整天在院子裏種些花啊草的,自然也種上了紫藤蘿,隻要不下雨,母親每天都會在花架下織毛衣。

時隔這麽多年,樊疏桐依然記得母親靜靜坐在花架下織毛衣的情景,美得像幅畫,隻是那畫麵無端地透著傷感。原指望回到父親的身邊能被父親格外嗬護,不想竟然得到這般冷落,他那時還小,母親的感受他不太清楚,他心裏是非常不好受的,天知道他是多麽渴望父親能抱抱他,拍拍他,哪怕是問句“上課有沒有認真啊”之類的話,他也不至於憋著一肚子火成天跟人打架,最後打成了一混世魔王。

那不能怪他啊,父親不允許他靠近,他就隻好一個人在大院玩。在他來大院之前,寇海是大院裏頭的孩子王,他剛來時,寇海還很藐視他,經常挑起事端,帶著一幫孩子故意捉弄他。有一次寇海又捉弄他,罵他鄉巴佬,他奮起反擊,把寇海打得頭破血流,寇海手下一幫小孩都不敢靠近。那一次真是打得很痛快,也打出了他的威風,寇海是哭著回家的,跟他老子告了狀。他老子寇振洲還納悶,他兒子素來在大院裏無法無天,居然還有被打的時候,一問才知道是新來的鄉巴佬樊疏桐打的。寇海他老子當即哈哈大笑,連聲稱讚虎父無犬子,不知道是稱讚他自己的兒子呢,還是稱讚軍區司令樊世榮的鄉巴佬兒子。第二天他就把這事跟樊世榮說了,怎麽說的樊疏桐不清楚,隻知道父親一回家就抓他過去問:“為什麽跟人打架?”

“他們罵我鄉巴佬。”

“罵你鄉巴佬你就打架?我也是鄉巴佬啊,你爺爺和你爺爺的爺爺都是鄉巴佬,我們本來就是農民的兒子嘛。”

結果樊疏桐回道:“可我也是司令的兒子,士可殺不可辱!”

樊世榮當時就瞪大了眼睛:“你還知道士可殺不可辱?”

樊疏桐一臉天真的正氣:“當然,我爸是司令,司令的兒子怎麽可以被人欺負?我要不打回去,別人會笑話你有個孬種兒子,爸,我不是孬種!”

“哈哈哈……”樊世榮當時朗聲大笑,破天荒地把他摟進懷裏,“好小子,是我樊世榮的種!好!好!……”

沒有人知道,樊疏桐多麽留戀父親的懷抱,父親身上有種類似硝煙的味兒,父親說,那是他從戰場上帶來的。樊疏桐向往那種味道,就跟他迷戀母親身上的清香一樣,他做夢都想被那樣的氣息包圍。他發現,他越淘氣越在外麵橫行霸道,父親就越關注他。哪怕是揍他,也比不理不睬強。於是他就變著法子在大院裏鬧騰,因為數次收拾了寇海,他當之無愧地成為大院的新霸主,他身上的確是繼承了父親的霸氣和威嚴,連寇海後來也自行投奔到他的手下,跟著他一起衝鋒陷陣,把大院攪得是雞飛狗跳—混世魔王就是這麽煉成的。

然而,成年後他終於明白,無論他在外麵如何稱霸稱王,他和父親之間始終隔著座山,此生都不能逾越。這是他的悲哀,也是父親的悲哀,骨肉至親又如何,還是挽回不了越走越遠的父子之情。沒有情了,如果說當年父親舉槍射他是故意打偏手下留情,那麽這次父親一點也沒手軟,他作為兒子、作為男人的全部尊嚴都被父親的皮帶抽沒了,他像條狗似的趴在地上毫無反擊之力,他也不想反擊,因為他終於看清了父親的麵目,父親隻是生了他,卻從來就沒有把他當兒子。從來沒有。

特別是跟父親拉扯中從樓梯上滾下來時,他覺得自己可能沒命了,腦子裏仿佛碎了一樣,劇烈的震**感讓他陷入長久的黑暗。

他陷入黑暗前看到的最後一張臉是朝夕,他在黑暗中拚命尋找那張臉,時而清晰,時而模糊,時而是她八九歲時的樣子,時而是她十五六歲時的樣子,不斷交錯,不斷重疊,最後他什麽都看不清了,陷入更深的黑暗……

“我甘於這麽做,就是要將你拖入比我更深的黑暗……”這是兩年前她跟他說過的話,果然得到應驗。

樊疏桐不知道自己昏迷了多久,醒來時看到病房裏站滿了人,有穿白大褂的醫生,也有寇海、細毛他們,還有哭得眼睛紅腫的珍姨。後來陸陸續續有人看他,都是軍區的高層,有寇振洲、常惠茹,樸遠琨等,他們說的話都是千篇一律,他一句都沒聽進去,他跟寇振洲說:“把首長叫來,我有話跟他說。”

他沒有叫爸,也沒有叫爹,而是叫“首長”。

他臉上的傷痕在那一刻扭曲得可怕。

不過兩分鍾,樊世榮就出現在病房,因為他一直就站在病房外。戰場上出生入死那麽多年,他沒有怕過,可是當兒子推入搶救室十幾個小時都沒有出來時,他怕了,怕得全身冰涼,那一刻他才意識到自己做了什麽。原本皮外傷不至於這樣嚴重,但樊疏桐從樓梯上滾下來時頭部受到了致命的創傷,照了CT,醫生說腦部中度震**,而且有出血現象,雖然出血不多,但是情況比想象的還嚴重,那些血最後淤積在一起,剛好壓迫了部分腦神經,以後會留下後遺症,比如頭痛,記憶衰退等,而影響最大的是視力,如果淤血情況更嚴重些,很可能會導致失明。

醫院集中了國內最權威的專家會診,都是連夜從北京上海那邊飛過來的,專家們一致的意見是目前不能做開顱手術,一是技術還不能保證百分之百的成功率,二是淤血的位置正在腦部神經集中的位置,非常危險,搞不好就出不了手術室,隻能到以後醫療技術發達些了才能考慮開顱清除淤血。三天四夜,樊世榮沒有合眼,日夜守候在病房外,誰都拖不走他,寇振洲和樸遠琨都還好,隻是不停安慰他,可是快言快語的常惠茹就差沒指著他的鼻子罵了,哪怕他是司令,是整個軍區的統帥。

常惠茹聲淚俱下地說:“你對得起趙紅藥嗎?你要是這麽不待見這兒子,當初生下來就應該摔死他,不應該把他養這麽大,讓他受這樣的罪!他是你的兒子,你親生的兒子啊,紅藥臨終時是怎麽托付你的?不就是年輕人談戀愛嗎,我家海子女朋友交了幾個,哪怕我不同意,但我從不幹涉,他們抱著親也好睡也好,我管過嗎?誰沒有年輕過?我們都是從這個年紀過來的……從桐桐來這大院,我可是看著他長大的,他不是天生就這麽渾,是你不管他,你自己說,除了打你管過他多少?現在孩子大了,有了自己的生活,你倒管起來了,管就管吧,你怎麽不幹脆抽死他?!抽死了,讓他去地下找他娘疼去,這輩子投胎給你做兒子,是他前世造的孽啊……”

常惠茹當時在搶救室外哭得肝腸寸斷,她也是做娘的,趙紅藥活著的時候跟她是頂好的姐妹,她也答應過紅藥,要好生照看桐桐。紅藥去世後,她一直就是把桐桐當自己的孩子看,每次樊世榮揍兒子,她都要求情說好話,她知道樊世榮的脾氣,也知道樊世榮的狠勁,隻當他是管兒子管得緊恨鐵不成鋼,沒想到這次竟然讓兒子差點丟命!事情的影響超乎想象,最近上頭剛好找了樊世榮談話,暗示他即將退居二線,雖然他早聽到了風聲,但沒想到這麽快,不能不說這事跟他沒有處理好家庭矛盾有很大的關係,至少起到了推波助瀾的作用,一個身經百戰的軍區首長,連自己的兒子都管不好,還怎麽帶兵。

樊世榮並不怕退居二線,年紀大了,身體也不如從前,退下來是遲早的事,北京那邊也多次派人過來找他談話,他也表示同意組織上的安排。他都快六十了,老了,孩子們也大了,他也想好好安度晚年,就等著孩子們成家,他能抱上孫子,盡享受天倫之樂。然而,人算不如天算,樊世榮萬沒想到他竟然會以這種方式退下來,他是軍人啊,一生視榮譽為性命,他十幾歲就光榮入伍,跟著前輩在朝鮮戰場上浴血奮戰,槍林彈雨中幾次死裏逃生,一步步走到今天,他本應該在全軍區將士莊嚴的軍禮下光榮地引退,怎麽會落到這個地步,因為家庭糾紛而退下來啊!他一生的功勳,一生的榮耀,一生的驕傲,偏偏在他晚年時灰飛煙滅,他該如何麵對全軍區的將士?如何麵對他手下帶的兵啊!

然而此刻,樊世榮覺得最難麵對的恰恰是讓他榮譽盡毀的兒子,當寇振洲出了病房要他進去,說兒子想見他時,他腿都哆嗦了,想當年他麵對敵人的炮火都沒有半點畏縮,每次衝鋒他都是衝在最前麵,他何至於像現在這樣竟然怕見自己的兒子,他不知道自己是怎麽走進病房的,進了病房,他也沒有朝兒子看,四顧張望,目光是虛的,始終沒有焦點。

“首長,您不看我一眼嗎?”

樊疏桐虛弱的聲音冷得結冰。

樊世榮愕然地望向病**頭上纏滿紗布的兒子,他說什麽,他叫他首長?

“謝謝,您終於肯看我了。”樊疏桐臉上傷痕累累,那是看得到的地方,還有看不到的地方,那傷是永無結痂的可能了,比如心上。他長久地凝視著從小當英雄崇拜的父親,嘴角動了動,牽出一絲冷笑:“是不是覺得我的樣子很醜?覺得我不像您的兒子?我也覺得我不像,因為我沒有您那樣的心腸。首長,您不愧是首長,我們之間的父子情分也就到此為止了,多餘的話我沒力氣講,我是想跟你說三句話,第一句,您不再是我的父親,我也不會再叫您父親,哪怕是夢裏也不會叫;第二句話,我不欠您了,什麽都不欠,您的那一頓皮鞭足以抵消我對您的虧欠,我還要感謝您,讓我此生不再背負不孝的名聲,不是我不孝,而是您沒有作為父親的資格;好了,第三句話,我跟朝夕是認真的,我會娶她,輪不到連波娶,該我娶,因為是我欠她。如果我們將來結婚,生的兒子也不會姓樊,要麽跟我媽姓趙,要麽跟朝夕姓鄧,反正不會姓樊,因為從現在開始,對不起,我也不姓樊了,這個姓氏是我此生的恥辱,我姓趙,叫趙疏桐,記清楚了,我叫趙疏桐。好,我的話說完了,現在請您出去。即刻,出去。”

說完,樊疏桐的手指冰冷地指向門口。

“疏桐……”寇振洲試圖勸止。

“出去。”樊疏桐的手保持著不變的姿勢,臉上沒有一絲一毫的表情。

樊世榮歎口氣,終於轉身朝門口走去。一生都沒有這般沉重過,仿佛雙腿灌滿了鉛,每邁出一步就要付出全身的力氣,隻覺提不起來,怎麽都提不起來……那一刻他忽然覺得很累,很累,真想就這麽倒下,永遠永遠也不要起來。

出了病房,樊世榮頭暈眼花,茫然地打量走廊上站著的一群人,都是軍區的幹部,臉色肅穆,齊齊地望著他。

寇振洲也跟著出來了,好奇地指著他們:“你們來這麽多人幹什麽?”

為首的是軍區的一個副指導員,看看樊世榮,又看看寇振洲,顯得很為難的樣子。寇振洲更覺疑心:“有什麽事就快說,首長累了,要休息。”

“報告!”副指導員先敬了個軍禮,咬咬牙,壓低聲音說,“剛剛得到抗洪指揮部的消息……首,首長的兒子連波……”

“連波怎麽了?”樊世榮臉色“刷”的一下就白了。

寇振洲也意識到情況不妙,趕緊將副指導員拉到一邊:“出什麽事了?”

副指導員表情沉痛,磕磕巴巴地說:“連……連波同誌在新廣縣水庫潰堤後跟他所在的單位晚報社失去聯絡,報社派人去找,經過指揮部的搜救和最後確認,確認……”

“確認什麽,你快說啊!”

“經……經過確認,連波同誌被列入失蹤人員名單。”

話音剛落,寇振洲就聽到身後“咚”的一聲響,回頭望去,樊世榮已經癱倒在地,而不遠處的走廊拐角處站著的正是朝夕,手裏提著的保溫瓶“哐當”一聲掉在了地上,湯水全部潑了出來,流了一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