樊疏桐回聿市的那天剛好趕上農曆過小年,很多單位的門口都掛著“歡度春節”的大紅燈籠,街上已經能聽到零星的爆竹聲了,各家商場門口人滿為患,每個人手上都是大包小包地提著,忙著采辦年貨。一年多沒回來,又建了很多高樓,有些片區都可以趕上深圳了,樊疏桐透過車窗看著往後疾馳的城市風景,不由得歎了口氣,這個世界變化太快了啊。曾幾何時,聿市還處在城市建設的初級階段,街上看不到幾棟像樣的高樓,也沒這麽多車,每到上下班時間,街上的自行車倒是蜂擁如潮水,將本來狹窄的街道擠得水泄不通。那個時候他也就十來歲,經常偷大人的自行車溜出大院,滿街瘋跑,每次都要老爸派警衛到外麵尋人。寇海和黑皮他們也跟著他喜歡上了騎自行車,年紀稍大點後,每天上學放學有大院軍車不坐,偏要自己騎車,一路飛馳,甩下一串清脆的鈴鐺聲。

這才幾年的工夫,他們都長大了。

樊疏桐這次回聿市是準備長期定居的,老雕終於同意讓他回來,但退出是不可能的,老雕要他繼續把公司開下去,專門負責聿市這邊的生意。樊疏桐不答應都不行,他很清楚,入了這條道不是你想退出就退出的,人在江湖身不由己就是這道理。老雕還給他派了好幾個助手,也就是馬仔了,樊疏桐當然就更明白了,那是老雕的眼線,放你人回來沒有問題,但不可能脫離他的視線。

因為身心疲憊,樊疏桐此次回來沒有通知任何老友,他想好好清靜幾天,恢複點元氣再出去見人。

樊疏桐的助手有一個叫阿斌的,潮州人,小夥子很精明,做事也非常麻利,他比樊疏桐先到聿市,負責打點新公司運作的諸多事宜。阿斌在機場一接到樊疏桐就說:“樊哥,事情都辦妥了,公司就在四海路,您可以抽空去看看,還需要什麽您吱個聲。哦,對了,您的住處我也安排好了,是棟別墅,就在城東,環境很好……”

“停車。”樊疏桐突然叫司機停下。

車子“嘎”的一聲刹在了路邊。

“樊總,這裏不準停車。”司機緊張地說。

樊疏桐沒理會,轉過臉瞥了眼坐旁邊的阿斌,目光森冷:“阿斌,我是哪裏人啊,你知道嗎?”

阿斌畏畏縮縮:“您,您好像就是聿市的吧。”

“既然我就是聿市的,還需要你給我安排住處嗎?”

“這個……”

“開車,去軍區大院。”樊疏桐冷冷地一聲令下。

司機誠惶誠恐地踩下油門,掉了頭。阿斌訕笑著說:“樊哥,雕哥說要我務必安排好您的衣食住行,您看這……”

樊疏桐心裏明鏡似的,冷笑道:“衣食住行?我既然有家,難道還操心衣食住行?你知道我家老頭子是幹什麽的嗎?家裏啥東西沒有,還用得著你們來安排?阿斌,別當我是傻子,我隻是大多數時候裝糊塗而已,人不能太聰明,明白嗎?”

“是,是,樊哥說得有理。”阿斌額頭冷汗直冒。

“你可以把我的話帶給雕哥,我願意做一隻青蛙,隻要不逼我跳出井,大家都會相安無事。我不是要仗我爹的勢,我隻是希望回家住,這麽多年漂泊在外麵,沒有孝敬他老人家我心裏很過意不去,我這次回來就是好好孝敬我爹的,聽明白了嗎?”樊疏桐的臉繃得像鋼條,抬頭又衝司機喝道,“開快點,我要回家過年!”

軍區大院坐落在這座城市的最深處,占地麵積很大,還沒進入大院,一駛入那條林蔭道,四周的一切就靜下來。這條林蔭道很有名,怎麽有名已經無從說起,可能跟這裏實行交通管製有關係吧,外部車輛如果沒有通行證是不得進入這條道的,因為是軍事重地。因為附近沒有商住樓,也沒有大的市場和商鋪,人流量比市中心要少很多,顯得行人稀少。可以說這裏完全是隔絕在繁華之外的另一個世界,凡是進出大院隻要是坐著車的,身份都非同尋常,這裏的車駛出去,交警一般都不攔的。

結果,樊疏桐的車就被攔在大院外,因為是外部車輛,崗哨不放。阿斌可能還不知道規矩,把在深圳碼頭的囂張氣勢放這兒了,凶巴巴地跟崗哨說:“怎麽不能進去啊,知道我這車上坐著誰嗎?”

“坐著誰都不行!”站得筆直的崗哨絲毫不通融。

樊疏桐也懶得製止阿斌,所幸閑閑地看戲了,阿斌更加得勢不饒人:“你他媽的真是有眼無珠,連你們首長的公子都不認得嗎?”

“同誌,你怎麽可以罵人!”崗哨漲紅了臉。

“我罵你又怎麽樣,你還能拿槍崩了我?”阿斌見過大世麵,才不懼一個小小崗哨,而且有首長公子坐車上壓陣,能把他怎麽著?他幹脆下了車,指著崗哨的鼻子叫囂開了:“我告訴你,你們首長一聲令下,就可以讓你收拾鋪蓋滾回老家,你居然還敢這麽對待樊公子……”

“同誌,請你拿開你的手!”

“我的手怎麽了?欺負我是老百姓是吧!”

“我是在執行任務,你不得妨礙,否則我鳴槍警告。”

“你開槍啊,有種你就開,衝我腦門開!”

“同誌,請你保持克製!”

……

雙方發生激烈的爭吵,樊疏桐坐車裏看得正起勁,一輛黑色桑塔納轎車從他們旁邊駛過,見狀也停了下來。

“喲,吵架呢!”對方伸出腦袋唯恐錯過好戲,“這多稀罕啊,居然還有人敢在軍區大院外吵架,哪兒來的?”

阿斌回頭就罵:“你管爺爺是哪兒來的,開你的車!”

對方顯然不是省油的燈,立即下車,啪的一下關上車門:“孫子呃,你也敢在我麵前稱爺爺,活膩了是吧?”

那氣勢也是囂張得很。

“我就是你爺爺,怎麽著!”

話音剛落,阿斌的臉上就挨了一記老拳。

阿斌在崗哨麵前挨了拳,麵子上掛不住,衝上去就要跟對方廝打。樊疏桐發話了:“阿斌,夠了。”

就這不輕不重的一句,阿斌頓時蔫了,恨恨地瞪著那人,十分地不服氣。可是阿斌深知樊疏桐的脾氣,他說夠了就夠了,再敢多動一下就有他好果子吃。

林蔭道又恢複了寧靜。開桑塔納的那小子拍拍手,正準備上自己的車,忽然注意到不遠處停著的一輛進口小轎車,奔馳啊,這在當時的聿市絕對罕見!那小子好奇地走過去,看了看老實巴交的司機,又往後座看,後座車窗緩緩放了下來,一根煙從裏麵遞了出來:“好樣的,不愧是我帶的兵。”

“丫的,原來是你啊!”

“我說海子,你不是已經到地方了嗎,怎麽還這麽痞?”

“你也好不到哪兒去吧,我說呢,誰還敢在軍區大院門口吵架,除了你凡士林(樊司令)再無旁人,你的馬仔都這麽囂張,你沒幹殺人放火的勾當吧?”

“你丫才殺人放火呢。”樊疏桐從車裏下來,吩咐阿斌和司機,“你們可以走了,我自己回家,你要送也送進不去。”

阿斌乖乖地上了車。司機巴不得走,踩下油門一溜煙地跑了。

寇海親熱地拍了拍他的肩膀,樂得跟什麽似的:“多久沒見了,一年多了吧,在哪兒發財呢,連個信都沒有。”

“我這不是回來了嘛,不走了。”

“當真?”

“當真。”樊疏桐認真地點點頭,“老頭子年紀大了,我來盡盡孝。”

他不說盡孝還好,一說盡孝,寇海差點被煙嗆死,連連咳嗽:“阿彌陀佛,你還是省省心吧,你不跟老頭子對著幹,他老人家絕對長命百歲。”說著拉樊疏桐上他的車,“走,我們趕緊進去,朝夕今天的生日呢。”

樊疏桐身子輕微地一震,像是沒聽明白:“誰的生日?”

“朝夕啊,今天滿十八呢。”

“……”

樊疏桐微微眯起了眼睛,眉毛奇怪地揚了起來。

“快上來啊,還愣著幹什麽!”寇海已經上了車,招呼他。

樊疏桐默不做聲地坐進副駕座。

十八了,她都十八了!兩年沒有見她了吧,這隻蠍子應該更毒了。十八歲已經成年了呢,他是不是該為她好好慶祝?他不會否認,他執意回來很大程度上就是因為她,被她狠狠蜇了一口,讓他陷入萬劫不複之地,他豈會輕饒她?太痛苦了!沒有人理解他這兩年怎麽過來的,心裏一片漆黑沒有一星光亮,廢了,整個地廢了,他在回來之前還在想,他是不是該扯住她的頭發給她一個耳光?或者,把她撕成碎片剁成肉泥?要不就幹脆跟她同歸於盡,一起下地獄?而現在,他反倒平靜下來了,臉上波瀾不驚,漫不經心地問寇海:“準備禮物沒有?”

“準備了,這還能忘啊?”寇海指了指後座的一個包裝禮盒,“也不知道她喜不喜歡,你呢,準備禮物了嗎?”

“當然準備了。”

“是什麽?”

“你猜?”

寇海沒好氣地瞪他一眼:“你怎麽變得跟個娘們似的,猜猜猜,猜你個鬼,我看你啥都沒準備,兩手空空……”

樊疏桐微微一笑,指了指自己:“禮物就在這兒。”

“哪兒啊?”

“這兒!”樊疏桐指著自己,笑得春光明媚,“我就是她最好的禮物。”

早上,朝夕醒來的時候,連波已經將禮物放到她床頭了。粉色的綢帶在紫色的包裝盒上紮成一個漂亮的蝴蝶結,看不到裏麵是什麽,就已經讓人浮想聯翩,斷定這是一份美麗的禮物!

“這是什麽?”朝夕揉著眼睛,從被窩裏爬起來坐起。

“你的禮物啊。”連波坐到床沿,拍拍她的臉蛋,“今天是你的十八歲生日呢,十八歲就是成年了哦,恭喜你,朝夕。”

朝夕打量著那個盒子,睡意猶在:“你已經送我很多禮物了。”

“可這份禮物很特別啊,是哥哥送你的成年禮。”連波最喜歡看朝夕剛起床的樣子,臉頰的緋紅讓人想到三月裏的桃花。回聿市幾個月了,由於生活有規律,營養補上了,朝夕已經由剛來時的萎黃消瘦變得紅潤飽滿起來,個頭也長高了,身形的曲線也已經初見端倪。但她現在留著短發,厚厚的劉海搭在額上,更加襯出一雙眼睛深邃明亮,可能是慢慢適應了這邊的生活,話也比從前多了,有時候也笑。

連波非常細心地照顧著朝夕,每天接送她放學不說,日常的飲食起居他也必事事過問,早餐一定要喝牛奶,說補鈣;晚上則逼她吃蘋果,因為可以有助睡眠;吃飯的時候,還不準她挑食,監督她不能光吃葷菜,要適當地補充維生素;連穿衣服他都要過問,有時候突然變天,他會親自把衣服送學校去;如果是在家,朝夕突然脫了衣服,他會像哄小孩一樣地哄她穿上,生怕她著涼。甚至於,朝夕的指甲都是他修的,隻要見她指甲長了,他就會捉住她的手,小心地為她修剪。至於學習上,就更不用說了,連波儼然擔起家庭教師的責任,朝夕每天放學一回來,他就督促她做功課,幫她預習,教她解題,每周都要到書店為她挑選新的輔導資料,按次按量地給她編排好每天的學習任務,用珍姨開玩笑的話說,簡直比保姆還保姆。

而隨著每天親密無間的接觸,朝夕對連波的態度也好了很多,雖然不能跟小時候的黏人勁相比,但已經不抗拒他的親近。每個周末,為了讓朝夕加強鍛煉,連波都會帶朝夕去院裏的活動中心打球,乒乓球、羽毛球,手把手地教她,還跟她許諾,夏天的時候再教她遊泳。那個時候保齡球剛剛在社會上興起,活動中心沒有,他就帶朝夕去外麵的俱樂部打,經常會碰到同樣在那裏打球的寇海和常英。常英看著連波細心體貼地照顧著朝夕,心裏極端不平衡,惡狠狠地跟哥哥寇海說:“你看看,人家是怎麽照顧妹妹的,你呢,從小到大,什麽時候管過我?”

寇海雙手一攤:“妹妹,你還需要我照顧嗎?你比我還像男人呢,現在又當警察了,我以後還要你照應著呢。”

常英當時就撲過去要跟寇海拚命。

可是私底下寇海對人說:“他那是照顧妹妹嗎?隻怕是心裏有另外的打算吧,這叫培養感情……”

不止寇海有這樣的想法,大院很多人都這麽想。因為太醒目了,連波每天駕車接送朝夕上學,到哪兒都帶著她,熱了給她拭汗,冷了給她添衣,誰都不會把他們的關係定位為兄妹。軍區機關裏,經常有人開樊世榮的玩笑,問什麽時候辦喜事,把媳婦娶進門。樊世榮對此從不發表任何意見,頂多說,還年輕著呢,想哪兒去了。說的人多了,他有時候也試探連波:“你年紀也不小了,該找媳婦了吧,也沒見帶女朋友回來過,整天跟妹妹在一起,也不怕將來找不到媳婦?”

連波每次都是搪塞:“我暫時還不想考慮這事,工作上的事都忙不過來呢。”

其實他也早就聽到了各種傳聞,他不是聾子,也不是呆子,親友們話裏話外的暗示或試探他怎麽會不知道。

但他不在意。

怎麽對朝夕是他的事情,跟外人無關。

說不出理由,他就想對她好,拚命地想對她好。仿佛生命中缺失的那部分突然回來了,他不容許自己再失去。是的,從朝夕八歲那年來到樊家,他就把她當做了生命中最最重要的一部分。那時候年紀也小,並沒有想太多,也想不到那麽多,他隻是無法割舍對朝夕的依戀,就像朝夕同樣依戀他一樣。他就覺得他命裏就是和朝夕在一起的,前生,或者前生的前生,他們一定是一家人,不知道什麽原因失散了,他們在漫長的歲月中尋找著,終於在今生找到了彼此。至於別人怎麽想怎麽說,他根本懶得理會,他就是要和朝夕在一起,要對她好。

至於將來是什麽樣子,連波不強求不奢望,當然,也不放棄。他隻是覺得現在一切都還為時過早,朝夕畢竟才十八歲,他希望用自己的愛陪伴她成長,她是失去愛的可憐的孩子,他要將她遺失的愛全部找回來,千倍百倍地還給她。一個在愛中成長的孩子,人性會變得溫暖,就如他自己,如果不是母親生前對他傾注了全部的愛,他現在一定是個對世界充滿懷疑和憤恨的人。他不希望朝夕因為過去受到的傷痛而變得冷漠,他要溫暖她,哪怕耗上自己全部的熱量,他也要她變回從前單純活潑的朝夕,雖然看起來有些困難,但他不放棄。

為了給朝夕準備生日禮物,他想了很久,不知道送什麽好。其實就像朝夕說的,他經常送她禮物。有時候是衣服或鞋子,有時候是學習用品,有時候是書,或者一本畫冊,他知道朝夕從小喜歡畫畫。而最昂貴的一份禮物就是現在擺在客廳的一架卡瓦依鋼琴,日本原裝進口的,花了好幾萬,他一點都不心疼。為什麽送她鋼琴?就因為他很偶然的一次看到朝夕在作文裏寫:“我需要寄托,也需要靈魂的撫慰,可以是一棵樹,也可以是一個湖泊,或者,一架琴……我會將我全部的生命和愛都獻給它們,讓我無所寄托的靈魂找到最終的歸宿……”

這段話讓連波膽戰心驚,當時就嚇壞了,她要找歸宿,還要把全部的生命和愛獻出去,樹或者湖,那都是要命的啊!他當即決定送她琴,隻要能讓她找到寄托,花多少錢他都願意。他不僅給她買了琴,還請了鋼琴老師,每周來給她上課。朝夕當時看到那架琴,整個人都傻了,像是靈魂出了竅,很久都說不出話。不過她還是很認真地學起了琴,也許是天生就有藝術細胞,她的悟性很高,接受能力超強,很多東西老師教一遍她就學會了。看她好像很喜歡彈琴,每次彈完琴都很放鬆的樣子,連波這才慢慢放下心,覺得這架琴真是買得值了。

因為朝夕什麽都不缺,都被他送齊了,連波在為送什麽當生日禮物煞費了苦心,這會兒他將禮盒遞給朝夕,微笑著說:“打開看看,喜不喜歡?”

於是文朝夕在她十八歲生日這天收到了兩份最特別的禮物。

一份是連波送的,是個泥塑的小人,那小人兒正是朝夕自己!連波說,是他拿了她的照片找到一個手藝高超的民間藝人,捏的這個泥人。果然是手藝高超,小人兒是坐著的,躬著身子托腮沉思的樣子栩栩如生,特別是眉眼間那種憂鬱的神氣,竟然都給捏出來了。因為朝夕平日最喜歡沉思,坐哪兒都像是在思考問題,又像是陷入回憶,連波給她拍了不少照片,很多就是她沉思的姿態。

“知道我為什麽送你這個小泥人嗎?”連波看著她的眼睛,似要看進她心裏去。朝夕迷迷瞪瞪地望著他,一臉茫然。

連波伸手拂著她的頭發,那細細軟軟的發絲如清泉一般從他的指間滑過,他替她把幾縷淩亂的碎發在腦後攏好,然後,將手放在她肩膀上:“朝夕,你這麽聰明該明白的,我是希望你能從十八歲的今天開始,重塑一個嶄新的自己。無論過去經曆了什麽,那都已經過去了,而十八歲意味著你已成年,從今往後不會再有人把你當小孩,因為你已經長大了,再過幾個月就要參加高考讀大學,很多的事情都要你自己去麵對,哥哥希望你以嶄新的姿態迎接新生活,勇敢地麵對未來的人生,哥哥會看著你成長,陪伴你成長,但是無法幫你抉擇,你明白嗎?”

他這麽一說,針刺似的,朝夕隻覺胸口一陣**,鬱積在心底的陰影如驟起的黑雲般翻滾著向她壓來。她的淚珠兒刷的一下就湧了出來。

“連哥哥……”

她淚眼閃閃地看著連波,什麽話都說不出來了。但她心裏很清楚,人固然可以重塑,但靈魂隻有一個,那是塑造不了的啊,她的靈魂已經賣給了魔鬼,抑或她本身就已經魔鬼附體,她如何能重塑?

“朝夕,哥哥喜歡你,不是因為你漂亮可愛,也不是因為你是我妹妹是我的親人,而是因為你就是你,獨一無二的你,明白嗎?”

連波情不自禁地說出這番話,自己都嚇了一跳,臉頓時就紅了,覺得自己不應該這麽說,忙解釋道:“我的意思是,我喜歡你就……就意味著我接受你的一切,優點、缺點,我都喜……喜歡……”覺得這解釋還不夠,又結結巴巴地說,“我送你小泥人,其實就是想跟你說……說……你很可愛,無論你是怎麽樣的你,在我眼裏都是完美的!”

“謝謝。”朝夕沒有注意到連波窘迫的臉,更沒在意他話裏的意思,她的注意力全在那個小泥人身上。她將泥人托在手心仔細端詳,像是陷入了回憶:“很小的時候,我還在鄉下,也喜歡捏泥人,捏了很多呢。嗯,我聽你的話,我會好好地活著,就為了……為了你對我的好。謝謝你,連哥哥。”

連波定定地看著她,此刻的朝夕多麽的明媚動人,掃去陰霾的她眼中閃動著光彩,連波隻覺心裏撲騰撲騰一陣亂跳:“朝夕,你還會捏泥人啊?”

“是啊,我家以前有個鄰居就是專門捏這個的,是個孤寡老大爺,我就是跟他學的,他捏的可比這還好呢。”

“是嗎,那你現在還會不會捏?”

“……不清楚,沒捏過,可能不記得了吧。”朝夕將泥人放床頭櫃上,側臉看著,就像看著另一個自己,“她怎麽那麽憂愁?”

“因為是照你的樣子捏的啊,希望明年的今天,你是快樂的。”

“我現在就很快樂!”朝夕笑起來,掀開被子跳下床,“謝謝你的生日禮物,我很喜歡。”

“別光腳啊,趕緊穿上鞋……”

“我喜歡光腳。”

“朝夕!”

然而,朝夕的快樂僅維持了兩個小時。

在這兩個小時裏,她是真的想重塑一個自己,好好地開始新生活。不能不說連波的禮物起了很大的作用。她破天荒地下樓跟陸續來的客人打招呼,伯伯、阿姨、哥哥、姐姐挨個挨個地叫,家裏的客人來了很多,人人都誇朝夕又乖又懂事,樂得樊世榮合不攏嘴。樊世榮非常重視朝夕的這個生日,十八歲的成年禮,他總算對亡妻陸蓁有了個交代。陸蓁的遺像就被他掛在客廳的牆上,他一生經曆了三次婚姻,最後都以妻子的亡故結束,讓他固執地認為自己命中克妻,陸蓁去世後他公開表示終身不再續弦。

三位亡妻,他獨獨掛了陸蓁的遺像,可見他用情之深。

但因為有朝夕在身邊,朝夕一天天長大,宛如翻版的陸蓁,樊世榮看到朝夕就像是看到陸蓁,這多少讓他安慰很多,如果可以,他還真是想永遠把朝夕留在身邊。所以,他從內心來說是不排斥連波接近朝夕的,女兒遲早要嫁出去,媳婦才是自家人哪。隻是朝夕還小,連波也還年輕,對外人他不想過早表露自己的心思,以免將來有變數讓他下不了台。他希望一切順其自然。

如果沒有變數,連波和朝夕倒是很襯的一對,傻子都看得出來連波並沒有單純地把朝夕當做妹妹,阿珍私底下經常跟樊世榮匯報情況,說連波又給朝夕買什麽了,帶她上哪兒玩去了,昨天夜裏又給她輔導功課到幾點,早上兩人一起出的門雲雲。樊世榮每次都是佯裝漫不經心,擺手說隨他們去,他管不了。阿珍在樊家做事多年,當然了解樊世榮,到底是戰場上過來的人,做事力求穩,沒有十足把握的事他是不會表態的。

如果沒有變數,也許一切真的會朝他們期待的方向發展。

如果沒有變數,朝夕的這個生日應該是她人生的一個重要轉折點,因為她已經成年,未來有連波的嗬護,她應該可以過得幸福平靜。此生已受盡磨難,她什麽都不想要,就想餘生平靜淡然地度過。

然而,人生的很多事豈是你想怎樣就怎樣的,當第二份特別的禮物來到朝夕跟前時,朝夕知道,她斷不可能擺脫過去重新開始。

當時大人都在樓上的會客室說話聊天,樓下客廳是年輕人的地盤,朝夕被一群哥哥姐姐圍著,接受各種各樣的禮物和祝福,本來非常開心,不料門口突然閃進一個人,屋子裏頓時沸騰起來,“士林!”“疏桐!”“臭小子!”各種稱謂亂喊成一片。

那就是朝夕的第二份特別的禮物,不是什麽泥人,是個大活人!除了樊疏桐,不會有人把自己當禮物打包送給她,那麽多人都以為是玩笑話,但樊疏桐說得很認真,一點也不像是開玩笑:“生日快樂,朝夕。”

朝夕木愣愣地看著他……

“不好意思,我沒有準備別的禮物,我就把自己打包送給你吧,希望你不要拒絕。”樊疏桐說這話時一臉的笑。

朝夕像避開一把刺過來的劍,下意識地後退幾步,縮到了連波的身後。連波卻不明內情,驚喜地跟樊疏桐打招呼:“哥,你來了!”

“嗯,能不回來嗎,朝夕的生日呢。”樊疏桐臉上笑著,目光嗖嗖地直剜向臉色微微發白的朝夕。他背著手,英姿挺拔,屋裏那麽年輕人,他往中間隨便那麽一站氣勢就顯出來了,真真就是鶴立雞群。包括斯文雅氣的連波都沒有他那樣的氣勢。樊疏桐微笑著款款走向朝夕,笑容親切而由衷:“恭喜,你終於成年了。”

別人聽不出那話裏的刺,朝夕不會聽不出來。她仰著頭嘴唇顫動,自知已深陷絕境四麵楚歌,再無生還之路。

“朝夕,生日快樂!”說話間寇海也跟了進來,把一個精致的禮盒遞向朝夕,還不屑地橫了樊疏桐一眼,“還哥哥呢,啥都沒準備,空手就來了,你算哪門子禮物啊……”

“我不值錢嗎?”樊疏桐倨傲地反問。

“值錢!值錢!你還想賣啊?”寇海沒好氣地搭了句。

一屋的人笑開了。

樊疏桐更是笑得臉上開了花:“我倒想賣啊,可不是所有人都賣得出去的,而且也要有買主對不對?”

他話是對著寇海說的,目光卻瞟向朝夕,火花四射。

朝夕竭力克製住,可來自深層的那一陣刺痛和恥辱,使她的雙手不由自主地戰栗起來。她深知他是為什麽而來,深知自己遠不是這個人的對手,她已經墜入地獄,以為就此可以擺脫得了他,問題是這個惡棍也斷然進不了天堂,他終於還是來地獄尋她了。他們做了那樣的事犯了那樣的罪,也隻會在地獄相遇。既如此,那躲也沒用了,未來無論怎樣鮮血淋漓,是她的她就必須麵對必須承受。

這麽一想,朝夕突然冷靜下來,一邊接過寇海的禮物,跟他點頭道謝,一邊衝樊疏桐露齒一笑:“疏桐哥哥,你能回來我就很高興了,送不送禮物沒關係的。”她說得那樣真,笑得那樣甜,尖尖臉上寶石樣璀璨的眸子格外犀利明亮,仿佛有星芒正在飛濺而出,“至於你把自己當禮物送給我,那我受不起呃,你看上去就很值錢……”

蠍子!樊疏桐不得不在心裏感歎,這隻蠍子已經成年了,果然是更毒了。除了剛進門時的驚詫,他沒有在她臉上看到一絲一毫的悔意或者恐懼,她好像比他還會演戲,一雙眸子冰茬似的刺人,而笑起來的樣子又很淘氣,像孩子,更像一個精靈。

“朝夕真是越長越漂亮了,說話像大人了呢,那你覺得我值多少錢呢,要不我賣給你好不好?”樊疏桐反問她,炯炯的目光在眼底燃燒著。

朝夕仰起尖尖的下巴,更加俏皮起來:“我怕我出不起價。”

“不會賣很貴的,五萬好不好?”

……

四目相對,看誰比誰狠。

朝夕連睫毛都顫抖起來,如果此刻手上有把刀,她一準就刺過去了。該來的早晚會來,既如此,懸在頭上的那把劍就落下來吧!這世界上她怕過誰?怕的是傷了大家的心,畢竟身邊有那麽多人愛護她,疼她。但如果他執意挑起戰爭,她也不會退縮,她豁出去了,決定跟這個惡魔再次宣戰……

“哥,你怎麽一回來就跟朝夕鬥嘴。”連波察覺到了兩人間的火藥味,忙拉開朝夕,“爸在樓上,你也不先去打個招呼。”

樊疏桐“哦”了聲,扭頭向樓上望去。

還怎麽著呢,樊世榮和寇振洲一幹人都從會客室出來了,他們肯定是聽到了樓下的喧囂聲才出來的。樊世榮板著臉,背著手站樓梯口看著一年多沒露麵的兒子,那眼光恨不得抽死他,一年前陸蓁去世時他病倒,在醫院時父子倆倒是碰了麵,樊世榮當時就把他趕出病房了。這個孽子,如果不是他,陸蓁怎麽會發瘋直至病逝,好端端的一個家又怎麽會散,如果殺人不償命,他早就一槍崩了他!

也許是太恨了,他反而沒了脾氣,冷冷地盯住兒子,一句話也不說。

樊疏桐顯然是鐵了心要回來盡孝,瀟瀟灑灑地轉過身,衝老子卑恭地一笑,故意拖長著聲音喊了聲:“爹—”

樊疏桐的臉皮還真不是一般的厚。一邊招呼珍姨幫他收拾房間,一邊打電話要司機把他的行李送來,他知道他爹因為朝夕的生日,家裏又有那麽多的客人,不會當麵趕他,天時地利人和,他可是算準了的!連波非常高興他能回家來住,反複問他還走不走,還有珍姨,忙喜滋滋地上樓收拾房間。寇海和細毛更是高興得像過節,樊疏桐一回來,一幫死黨湊齊,又有得樂了。

樊世榮氣得直哼,懶得理這個孽子,當時就進房間摔上了門。

寇振洲下樓拍著樊疏桐的肩膀說:“好好跟你爸溝通溝通,你們是父子,血脈相連,沒有解不開的結,別跟你爸再慪氣了。”

“是啊,疏桐,既然回來了就跟你爸好好相處,你也年紀不小了,又是家中長子,要負起責任了。”常惠茹也幫著勸。

“我會的,常姨。”樊疏桐到底是成熟了,在長輩麵前彬彬有禮。

寇振洲上下打量他,不住地點頭:“虎父無犬子啊,疏桐,你很有你爸當年的氣度,相信你不會給你爸丟臉。”

樊疏桐恭恭敬敬:“寇叔叔,以後我有什麽做得不對的地方,還請您指出來,您就當我是半個兒吧。”

“瞧瞧這張嘴,嘖嘖嘖……”常惠茹樂壞了,疼愛地拍拍樊疏桐的胳膊說,“從小你就跟海子一起玩,我什麽時候沒把你當半個兒啊,你自己說說看,阿姨從小可就疼著你,吃的玩的,有海子的份兒就有你的份兒。”

這時旁邊的一位阿姨突然插話:“不對吧,疏桐,你知道半個兒是什麽意思嗎,那是女婿呃,難不成你想做寇伯伯家的女婿啊?”

一句話就點破了,寇振洲和常惠茹反應過來,哈哈大笑。眾人也笑,都說:“這倒是門好親事呢,你們兩家走得這麽近早晚是要攀親家的,老樊看樣子就舍不得把朝夕嫁出去,讓疏桐到你們家做女婿也未嚐不可嘛。”

“喲,常英今天怎麽沒來啊?”

“她今天去派出所報到。”

“喔唷,好事啊,正式當警察了。”

“那跟疏桐就更配了。”

樊疏桐的眉毛抬了抬,他的腦子一向好使,老頭子舍不得把朝夕嫁出去?那就是要朝夕當樊家的媳婦?那為什麽要他出去當女婿?他去寇家當女婿了,朝夕嫁給誰?嗖的一下,他反應過來了,目光隨即掃向連波,一種從未有過的驚悸,仿佛狂風呼嘯著掠過曠野,讓他原本平靜的心田頓時起了一大片騷亂……

連波迎接著哥哥的目光,臉上仍然難掩喜悅,反反複複就一句話:“哥,你回來真是太好了!”

是不是太好了,為時尚早。

冰凍三尺非一日之寒,父子隔閡太深了,樊世榮既然沒有在客人麵前趕兒子出去,當然也沒法在事後再趕他走,既然讓這孽子住進來了,他也就隻好認了。否則難免不讓人背後說他不講情麵,兒子回來了趕他出去,這不是一個司令做的事。堂堂司令連自己的兒子都容不下,怎麽能帶好手下的兵?他隻能吃了這個啞巴虧。

可是樊世榮斷然沒有好臉色給兒子,進門隻要樊疏桐在,就黑著臉,要不就當他透明當他是空氣;坐著不朝他看,站著不朝他望,吃飯的時候也從來不跟他坐一邊;如果跟樊疏桐在院門口或者哪裏撞上,他可以做到目不斜視,餘光都不朝他瞟;樊世榮身為司令,工作非常繁忙,經常要外出開會視察工作,每次打電話回來,隻要是樊疏桐接的,他就直接掛電話……反之,如果是樊疏桐打電話回來,不巧被他接到,他掛倒是不會掛,而是一聲不吭地把電話往桌上一擱,衝樓上喊“連波”,如果連波剛好在旁邊,他就給連波遞個眼色,意思是要連波接電話。

“老頭子也真做得出來啊。”樊疏桐事後跟連波聊起這事,一點都不生氣,反而覺得他爹有些可愛,都這麽大歲數了,還跟個孩子似的慪氣。

這顯然是樊疏桐成熟的表現,如果是從前年少不懂事,老頭子怎麽待他,他就會怎麽還回去,但是現在他整個心態都放平和了,在外漂泊的這些年其實時時都惦記著父親,到底是親生父子,血濃於水。所以樊疏桐麵對父親的冷漠不僅不生氣,還格外尊敬父親,他就當老頭子返老還童,把他當個老小孩,怎麽著都不跟他計較。

無論是父親當他透明也好,避開他也好,不接他電話也好,他仗著自己的厚臉皮進門出門都是親親熱熱地喊“爹”,父親越不搭理,他喊得越親熱。他不喊“爸”,偏要喊“爹”,潛意識裏其實是想跟連波區別開來,他這是在提醒父親,無論過去父子間發生了什麽,他都是他樊世榮的兒子,而且是親生的兒子!

雖然樊疏桐的低姿態沒有即刻化解父子間的冰山,但也沒有激化矛盾,這已經是很不錯了,而且因為家裏突然多了個人,比起從前的冷清要熱鬧很多,自樊疏桐回來,寇海、常英和細毛他們也成了樊家常客,想不熱鬧都難。珍姨自然是最高興的,她寧願忙前忙後伺候這幫崽子,也不願意一個人守著空****的大屋,家裏一天到晚人來人往,歡聲笑語不斷,這才像個家啊。

樊世榮顯然也意識到這點,盡管他不待見這個孽子,但他還是很喜歡家裏熱鬧的,不像從前他忙起來很少回家吃飯,現在隻要不是很重要的應酬,他下班都會回家吃飯,跟孽子沒話說,還有朝夕和連波呢;樊疏桐也是一樣,新公司很多事要忙,但他盡可能地回家吃飯,再忙也要回來,他非常享受現在這種家庭生活,在外這些年他做夢都想回家吃頓飯,老頭子不朝他看不跟他說話,他還有連波和朝夕呢。

對,他有朝夕!

他每天忙得昏天黑地也要回來,不僅僅是為了跟他爹修複感情,很大程度上也是因為有朝夕在家,盡管大多時候他跟朝夕說話換來的是冷眼和沉默,但他不在意,他多的是閑心跟這隻美麗的小蠍子捉迷藏呢。

她不跟他說話,他偏要跟她說話,沒事都往她身邊蹭:“朝夕,看書呢。”“喲,吃這麽點啊,到了學校不餓肚子嗎?”“穿球鞋呀,今天上體育課嗎?”“你的書包有點舊了,該換新的了,我給你買好不好?”“最近功課很忙吧,每天晚上都那麽晚睡。”“要不要吃水果,我給你削一個?”……樊疏桐的厚臉皮在朝夕麵前簡直發揮到了極致,這跟朝夕的態度也有很大關係,朝夕知道如果將嫌惡表現得太明顯,無疑會影響到家庭氣氛,也會讓連波憂心,隻要有人在場,她對樊疏桐還是有話說的,而且還很有禮貌,樊疏桐給她買什麽,她都會客氣地說聲“謝謝”,但背轉身她就會把樊疏桐送的東西扔掉。有一次樊疏桐送她一個漂亮的文具盒,當著連波和樊世榮的麵,她還是收下了,也說了謝謝,但是第二天早上樊疏桐上班時,赫然看到那個嶄新的文具盒被扔在家門口的垃圾桶裏。樊疏桐當時看著那個文具盒,心裏那個火,恨不得將那死丫頭撕成碎片,他誠心休戰,她偏要挑起戰爭。

這還不算什麽,最讓樊疏桐咬牙切齒的是,隻要沒有外人在場,朝夕對樊疏桐就是冷眼相待,從來不會給他好臉色。那種從心靈深處迸射出來的怨毒,讓她的目光仿佛生了刺,即便樊疏桐的臉皮厚過城牆,也刺得他心驚肉跳。

兩個人就是這樣,彼此怨恨,彼此厭憎,如果屋子裏隻剩下他們,連空氣都會結冰,話說不了兩句目光就廝殺在一起。

但是這通通都不算什麽,樊疏桐既然回家來住,就沒有指望朝夕會對他笑臉相迎,這個他早有心理準備。他都沒能爬出深淵,她斷然也爬不出來。他真正的隱憂不是朝夕,在他回家住的第二天早上,他就知道,他真正要麵臨的是什麽。

那天早上,他起得很早,覺得精神倍兒好。好幾年了,沒有睡過這麽踏實的覺,在外麵日忙夜忙,經常失眠,每晚都得借助藥片才能勉強入睡。沒想到一回到家來,什麽藥片都用不上了,倒**就睡,一覺到大天亮。他起床洗了個澡,剛從浴室出來就撞見老爺子也從臥室出來。“爹,早。”樊疏桐滿臉是笑地打招呼。

樊世榮沒理他,自顧“噔噔噔”地下樓去了。

樊疏桐一點也不在意老爺子的態度,來日方長,來日方長嘛,他神清氣爽地到露台上伸懶腰。可是他在露台看到什麽,連波正在院子裏,端了盆水給朝夕洗頭。清晨的陽光很好,從紫藤蘿花架上漏下來,照得花架下的兩個人格外朝氣蓬勃,朝夕溫順地俯身低著頭,連波在她頭上小心地揉搓著,揉出滿頭的泡泡。“別睜開眼睛哦,小心流到眼睛裏去。”“昨天的單詞背得了嗎?”“上課做好筆記,特別是重點要做標記。”“我跟你講的解題方式還記得不,別忘記了。”……連波一邊給朝夕洗頭,一邊溫柔地叮囑著她,全然沒發現二樓露台上樊疏桐漸漸變得僵冷的臉。

早上的寒氣很重,風都是濕漉漉的,因為有霧。

樊疏桐的好心情頓時煙消雲散,他定定地看著樓下院子裏的連波和朝夕,心像被什麽狠狠揪了下似的,猝然的疼痛讓他有些反應不過來。仿佛從一個噩夢嚇進了另一個噩夢,他茫然四顧,暈暈乎乎,眼前的一幕完全超出了他的預想,他忽然有些心悸地意識到,未來他真正難以麵對的可能不是父子之間的隔閡,不是朝夕的仇視,而是連波……怎麽會是連波?!

每天,樊疏桐都看到連波為朝夕忙前忙後,接送她上學放學,輔導她功課都不說,他們似乎有講不完的話,吃完晚飯連波就進朝夕的房間督促她做功課,有時候他們是背單詞,有時候是在朗讀,時不時地會從房間裏傳出朝夕的輕笑。

樊疏桐每每望著那扇緊閉的房門和從門縫中透出的燈光,就覺得自己被隔絕在他們的世界之外,而那時候他多半是跟父親在樓下客廳看電視,能看啥呢,不是新聞聯播,就是軍事頻道,樊世榮自己看自己的,也不跟兒子說話,樊疏桐除了跟珍姨偶爾搭訕幾句,一點意思都沒有。於是就幹脆找寇海他們玩,有很長一段時間,他每晚都在寇海那裏打牌到深夜,回來的時候,朝夕的房間還亮著燈。快高考了,朝夕的複習很緊張,每晚都複習到深夜。而無論朝夕多晚睡,一定是在連波安頓朝夕睡了之後,樊疏桐才會睡。

那天,樊疏桐又去寇海家打牌,可是明顯的心不在焉,情緒不佳。寇海看出他有心事,隨口問了句:“失戀了?”

“失戀個屁,我都戒欲兩年了。”樊疏桐抽著煙,眉頭緊蹙。

寇海“撲哧”一笑:“這才真的是屁話,你要能戒欲,我就可以去當和尚。”

樊疏桐眼神飄忽,愣愣地看著寇海,知道他們都不會信他已經失去功能兩年,他當了兩年的太監!

“還是為朝夕煩心?”寇海一邊摸牌,一邊自顧說,“那丫頭可刺得很,別說你了,我都不敢跟她多說話,就覺得她那雙眼睛跟個貓眼似的,時刻警惕著,一不留神就會被她刺到。”

“炸彈!”細毛甩下四張A,瞥了眼樊疏桐說,“我琢磨著,士林是……是吃醋吧,連波跟朝夕明擺著是一對兒……”

樊疏桐狠狠瞪過去。

“別,別,開玩笑,我開玩笑還不成嗎?”細毛從小就怕樊疏桐,訕笑著舉起手。寇海也笑了起來,試探道:“士林啊,你跟我說實話,你是不是也喜歡朝夕呀?別不好意思,朝夕那麽漂亮,我們看著也喜歡啊,雖然年紀還很小,可馬上就要讀大學了,如果有可能我們也會幻想,問題是有連波在前,沒我們什麽事……”

“不玩了!”樊疏桐甩下牌,沒了興致。

細毛見狀也放下牌,岔開話題:“呃,奇怪呢,黑皮這小子死哪兒去了,可有一陣子沒見他了。”

“黑皮啊,自從深圳回來,整個人都變了。”寇海目光又瞟向樊疏桐,“我說士林,你沒怎麽著黑皮吧,他回來後隻字不提你,我們問他有關你的情況,他還跟我們急。去年年底碰到他,說是在做買賣,還說今後會比你還有錢……”

細毛說:“做個屁的買賣,我還不知道,他是跟著一幫人在搞傳銷呢,就賣……賣那個什麽搖擺機,還要我也入夥,拉我去上課……”

“傳銷?”寇海愕然,“黑皮也在搞這個?這玩意合不合法啊?好像到處都聽人在講這事,我們單位好幾個阿姨大姐都在搞這個,一天到晚講這玩意如何發財,我不聽就攛掇我買東西,不信你問我媽,我家廚房裏洗碗的,拖地的,抹玻璃的,包括洗衣服的都是同事推銷的,不買都不行,麵子上掛不住……”

樊疏桐狠狠抽了口煙:“黑皮如果露麵,你們見到了,就跟他說聲,就說我約他,把我電話給他。”

“為啥?”

“不為啥。”

樊疏桐並不願多說。

寇海正要追問什麽,門“咚”的一聲被撞開。

一女警衝進來,英姿颯爽地指著他們:“都給我舉起手來,聚眾賭博,敗壞社會風氣,通通給我舉起手!”

“靠,常英,嚇死我了,還真以為是警察來了。”細毛驚魂未定。

“難道我不是真警察嗎?”常英脫下警帽,一屁股坐到樊疏桐的旁邊,看到滿桌花花綠綠的牌,誇張地直擂桌子,“呃—我人民警察為了人民生命財產安全,值守夜班到現在,你們卻在這裏腐敗,太不像話了!”

常英剛剛從警校畢業,被分配到了西橋派出所,她拒絕在後勤管戶籍,堅持要幹刑偵,但刑偵不要女的,她托她爸好說歹說,刑偵沒幹上當了一名光榮的片警,每天都要在外麵巡邏到很晚回來。每次回來都會趕上哥哥們在一起打牌,她有時也會跟他們摸幾盤,但肯定是要樊疏桐也在,如果樊疏桐沒打,她也不打。細毛明的暗的擠兌她,她一點也不害臊,大言不慚地說:“我身上承載了怎樣的使命你們知道嗎?那就是讓我們寇家和樊家的革命友誼一代代傳下去,我將來是要嫁給士林哥的,當然要和士林哥培養感情了。”

當時那話一說出來,一屋的人都笑癱了。

寇海差點鑽桌子底下去:“我怎麽生了這麽個妹妹!”

“呸!我是你生的嗎?”常英因為強勢,一直就欺負哥哥,“沒聽說公的還能下蛋,你給我下個蛋試試?”

“臭丫頭!”寇海氣得沒話。

而樊疏桐從不把常英的話當真,這丫頭從小瘋慣了,什麽時候說過正經話。在不正經的常英麵前,他也沒幾句正經話,這會兒瞅著常英身上的警服說:“我說英子,能不能別穿這警服,每次你往我身邊一坐,我就格外有壓力。”

常英目光嗖地掃過去:“怎麽著,犯事了?心虛?”

樊疏桐半開玩笑半認真地看著她:“如果我犯事了,你抓我嗎?”

“這個……”常英撓著後腦勺,眨巴著眼睛說,“抓肯定是要抓的,我是人民警察,不能徇私枉法。但是如果你有悔悟,我會對你進行深刻的思想教育,鼓勵你去投案自首,坦白從寬抗拒從嚴嘛。”說著頓了頓,突然眉毛一抬:“呃,你沒真的犯事吧,我剛當上警察沒幾天,可別讓我進行如此痛苦的抉擇……”

“烏鴉嘴!”寇海白了妹妹一眼。

樊疏桐若有所思起來,目光閃爍不定。他像是在試探,一把搭著常英的肩膀,說得跟真的似的:“我真犯事了。”

“犯了什麽事?”常英故意誇張地瞪大眼睛。

“我,我……”樊疏桐麵露難色,支支吾吾,“我曾經跟一個女孩發生過關係,那女孩……”

“強暴—”

話還沒說完呢,眾人就異口同聲。

寇海眼皮一翻:“果然是禽獸!”

“誰是禽獸啊,你聽我把話說完好不好,”樊疏桐看著常英,一點也不像是開玩笑,“我沒有強暴她,因為她是自願的,是我不願意……”

“你?”

“呸!”

眾人一齊衝他做吐口水狀。

細毛這會兒一點也不口吃了:“你是說,那女孩強暴你?”

輪到常英結巴了:“有……有女的強暴男的嗎?”

“那我很願意被強暴。”寇海接過話。

常英一腳踹過去:“滾!”

細毛笑得趴桌子上直喘氣,常英沒笑,眯起眼睛看住樊疏桐,足足兩分鍾沒眨眼,盯著他說:“種種跡象表明,士林哥,你肯定犯了事,你即使沒有強暴那女孩,肯定對她做了什麽,你的眼睛傳達出很重要的信息,你為此非常內疚,痛苦煎熬至今。讓我猜,這事發生了起碼有兩年以上吧。”

“何以見得?”

“你說呢,你敢當著這麽多人把這事說出來,證明你的情緒已經恢複平靜,隻是內心仍然在煎熬,你不可能昨兒犯了事,今兒就能說出來。而你說出來的目的其實是為了尋求某種解脫,你糾結的目光顯示出你此刻的心情非常煩躁,你肯定經常失眠吧,你眼睛底下透著青呢……”

樊疏桐不服都不行,頹然地靠在椅背上,微微眯起眼睛,忽然很宿命地說了句:“英子,我希望將來別犯你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