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寇海家裏出來,樊疏桐走在人跡稀少的大院林蔭道上,腳步沉重,沮喪到極點,頭腦裏鬥爭著一片混亂。大院家屬區和士兵營房隔得不遠,透過樹林望過去,營房那邊一片漆黑,應該早已熄燈,戰士們都睡了。但行政大樓那邊和首長們的住宅前還有哨兵在站崗,林蔭道的盡頭是個十字路口,樊疏桐停下腳步,目光落在路邊的一棵老榕樹上,這樹是越發的茂盛了,小時候可是他和小夥伴們的遊樂場,經常爬上去掏鳥窩,有時候還和寇海他們埋伏在樹上,拿個彈弓專門伏擊樹下的路人,經常被人告狀告到軍區機關,樊世榮和寇振洲卻一點辦法都沒有。
樊疏桐走過去,靠著樹幹掏出煙和火柴。
他點上煙,慢慢吸吐著煙霧,感覺有種難以言喻的撫慰在他的體內漸漸彌漫,體貼入微地滲入每一條血管神經。隻有這時,他的精神才得以放鬆,也隻有在這時,他才能清醒地覺得自己的肉體活生生地包裹在靈魂上麵。四下裏靜悄悄的,黑暗尤讓人茫然和絕望,樊疏桐遠遠地眺望自家的大門,在他眼裏那已然不是他的家,而是一片陌生的水域,他不知道此生還能不能靠岸。
剛才在寇海家說出那些話,他自己都嚇一跳,這麽隱秘的事他怎麽可以當著他們說出來,現在想起來都覺得後怕。如果常英繼續審問下去,他肯定會露馬腳,也許是壓抑得太久,他迫切需要一個宣泄口,迫切地需要!於是口不擇言地說出了那件事,還好他們沒有懷疑到朝夕的身上去,否則他今後該以何麵目示人?
他背過身,用一隻拳頭狠狠地砸著麵前那棵大樹,粗壯的樹幹紋絲不動。他仰起頭來,高高的樹梢上掛著一彎殘月,清冷的月光,從斑斑駁駁的樹葉中碎開來,明晃晃地灑了一地。他盯著地上碎碎的月光,源自左胸後肋骨處的痛楚迅即蔓延到全身……那痛楚讓他漸漸麻木,他希望自己麻木,沒有感覺沒有靈魂沒有心,那他就不會像現在這樣失魂落魄沒有主張了。兩年來,他一直逼著自己遺忘,逼著自己不去想她,結果他沒能如願忘掉她,反倒把自己逼瘋了!現在他終於是認輸了,因為他已經差不多地如她所願地爛掉了,他不再掙紮不再反抗,可是她怎麽可以轉身又搭上連波,一想到自己為她背負著怎樣的枷鎖,一想到他因為她身心俱廢,做不了男人,活得人不人鬼不鬼,而她還在跟連波美美地勾畫未來的理想家園,他簡直要殺人!
如果這一切是命中注定,那他寧願自己已經死了,他願意就此找個無人的荒野埋掉自己,也不願麵對她跟連波卿卿我我。不僅僅是因為恨,更是一種萬念俱灰的絕望,因為這世上沒有一個人能知道他的心,都當他沒有感情沒有靈魂,即便佇立萬人中央,他仍是最孤獨的那個人。
回到家,朝夕的房間竟然還透出燈光。
樊疏桐輕步走到房門口,透過虛掩的門縫,看到朝夕正端著碗吃著什麽,一邊吃,一邊側身翻書頁。
“別看了,先吃吧。”看不到連波,但聽出是他的聲音。
“唔,我喜歡這首詩。”
“哪首啊?”
“就這首,你看……”朝夕將書遞過去,自己先念了出來,“碧雲天,黃葉地,秋色連波,波上寒煙翠。多美啊!”
連波應道:“嗯,是很美,不過高考應該不會考這個吧?”
“哎呀,你這人一點雅興都沒有,欣賞一下不行啊,就知道死讀書!”
朝夕嬌嗔的聲音太讓樊疏桐意外了,甜甜的脆脆的,她什麽時候發展到跟連波撒嬌了?隻聽她說:“我念給你聽的意思是,你的名字就在這首詩裏呀,你爸爸媽媽真會給你取名字!念著這首詩,我眼前就會浮現出一幅秋天的畫,湛藍的天,潔白的雲朵,黃葉遍地的樹林邊,是一汪碧綠的湖水,湖麵倒映著岸邊疊染的秋色,微風拂過,溫柔的波浪一層層漾開,很多的小魚在水中快樂地嬉戲……那個時候,我想我一定坐著小船,劃著槳,悠閑地隨波**漾,岸上的秋色也慢慢的在視線裏**漾,耳畔還有微微的風聲,閉上眼睛仿佛都能聞到秋的氣息,涼涼的,好像還有樹葉的清香……”
屋子裏陷入了長久的靜默。
隔著門都能想象連波陶醉的神情,隻聽他道:“朝夕,你真會想象,難怪你作文寫那麽好,你的想象力怎麽會這麽豐富,太讓我驚奇了。”
朝夕卻搖頭說:“不是想象,而是我的一個夢想。你知道嗎,我希望將來能自己賺錢,在遠離城市的地方買塊地,蓋棟房子圍個院子,院子裏種上我喜歡的紫藤蘿,屋前屋後都要種,每到春天,要在很遠的地方就可以看到院子裏層層疊疊的紫,像夢一樣,然後,然後……”
“然後什麽?”連波的聲音都含著笑。
“然後我希望我的屋子是建在水邊上的,可以是河,也可以是湖,因為我喜歡有水的地方,而且水邊一定要長滿葦叢或者蘆荻,這樣夏天就可以在臥室的露台上看到河邊或者湖邊起伏的草浪,秋天則可以望見翻飛的荻花,你說美不美?”朝夕一口氣說完,咯咯地笑了起來。
屋子裏又沒了聲音。
朝夕愕然:“連哥哥,你怎麽了,發什麽愣啊?”
連波“哦”了聲,像是回過了神,聲音明顯發顫:“朝夕,你真是個……真是個讓我不知道怎麽形容的女孩,你的心真美,隻有這麽美的心才會想出那麽美的畫麵,哥哥都被你感動了。朝夕,如果可以,讓我和你一起蓋那樣的屋子吧,我給你當園丁,幫你種紫藤蘿,幫你采荻花,你很喜歡荻花的吧,我看你的筆記本上都畫著呢。”
“嗯,是很喜歡,因為在我老家的胭脂河邊,每到秋天就會盛開荻花,望不到頭,一直起伏到天邊。”
“你想家,是嗎?”
“不想。”
“為什麽?”
“我,我喜歡荻花不是因為想家,那裏已經沒有什麽值得我留戀的。但我聽表姐說過,媽媽跟爸爸,我的生父,就是在胭脂河邊認識的,爸爸是勘探隊的測量員,當時在河邊搞測量,我媽媽每天都會藏在葦叢裏偷看爸爸。”
話語間,連波的手溫柔地撫上了朝夕的臉頰,迎著燈光,朝夕的臉上分明閃著淚痕。仿佛是發自心底的歎息,隻聽連波說:“朝夕,對不起。”
也許是燈光的原因,朝夕的目光纏綿得不可思議,竟然笑了笑:“你不用跟我說對不起,跟你沒有關係。”
“可你也別恨哥了好嗎?他知道自己錯了,到現在都悔著呢。”連波伸手過來握住朝夕的手,“朝夕,原諒我們好嗎?如果可以,我願意為哥補償一切,雖然那是無法補償的,但我保證一定會為你建造你夢想中的家園,紫藤蘿、湖泊、荻花,都不是問題,哪怕耗盡餘生,我都要為你找到那個地方……”
朝夕搖搖頭:“這樣的地方是不會有的。”
“怎麽會沒有呢?隻要用心尋找,就會有!”
“你沒明白我的意思,我指的是,很多東西隻有在夢境或者想象中才會那麽美,拿到現實中來未必有想象的美,甚至是肮髒、見不得光的。比如一個人的心,你覺得是很美,可是如果你知道那顆心都經曆過什麽,看見過什麽,你就會大失所望,所有的美好都會在刹那間**然無存,你會像看見一片臭氣熏天的汙水潭一樣惡心,恨不得掉頭就跑,你明白嗎?”
“朝夕……”
早上,樊疏桐起得有點遲,下樓的時候朝夕和連波已經在用早餐了。看著他們和父親有說有笑的樣子,樊疏桐隻覺自己像個外人,難以名狀的孤獨感讓他的心空落落的,他怏怏地坐到了餐桌邊。
“快點吃,要遲到了,我去給你收書包。”連波已經吃完,急匆匆地上樓。看到樊疏桐,打了聲招呼,“哥,你起來了。”
“都這麽大的人了,還要你來收書包?”樊疏桐的表情很冷,目光毫不留情地剜向埋頭喝粥的朝夕。
可以想象她是個多麽敏感的人!沒有抬頭,她都感覺到了樊疏桐刺人的目光。她用勺子攪動著碗中的粥,一絲不易察覺的憂傷,霧一樣地在她的眼睛裏升起。
“啪”的一聲,樊世榮蹾下飯碗。
樊疏桐嚇一跳,這才發現父親正瞪著他,顯然他的態度激怒了樊世榮。他頓時泄了氣,怎麽忘了這丫頭還有老頭子撐腰呢?
樊世榮狠狠瞪了下兒子,起身朝客廳走,經過朝夕身邊時還不忘疼愛地拍拍她的肩膀:“慢點吃,別急。”
那語調,那神情,是樊疏桐一輩子享受不到的待遇。
樊疏桐徹底蔫了,耷拉下腦袋。
樊世榮瞪了兒子,警告了他,就不再朝他看,一邊朝客廳走一邊衝樓上喊:“連波啊,晚上你下班跟我一起去寇叔叔家吃飯,把朝夕也帶上。”
說完急匆匆地出了門,隻字都沒提讓樊疏桐也去。
既如此,樊疏桐反倒不來氣了,端起碗,皮笑肉不笑地看著朝夕:“恭喜你,家裏有兩座靠山。”
朝夕也不朝他看,一聲不吭地喝完粥,起身離座。“哥,我們先走了。”連波已經收拾好朝夕的書包下樓來,拉起朝夕就走。
院子裏很快就傳來汽車的發動聲。
最後,整個餐廳就剩下樊疏桐一尊活菩薩。
“疏桐,要不要點鹹菜?”珍姨係著圍裙從廚房出來,看見他發愣以為他咽不下稀飯。樊疏桐含糊地應了聲,目光盯著牆上的毛主席畫像自言自語:“珍姨,我是不是我爹生的啊?”
高考隻差不到兩個月了,整個高三年級都籠罩在一片壓抑的氣氛中。每天早上同學見麵,都可以窺見彼此眼眶底下深深的黑眼圈,已經到了最後衝刺階段,沒有人敢浪費時間,恨不能把晚上睡覺的時間都省了。
可是朝夕一上午都沒辦法集中精神,心緒煩亂。這陣子她都覺得自己不對勁,尤其是在麵對連波的時候。
他的微笑、他的眼神、他的氣息,都讓她無端地迷失自己,隻要他對她說話,她的心就變得春意融融,仿佛一絲絲春雨,綿綿地滲透著她,浸潤著她。
她看過很多小說,瓊瑤的、三毛的、席絹的,很多很多。書上說當你麵對一個人會心跳加速時,就表示你喜歡上了他。
這是毋庸置疑的事情,在樊疏桐沒有回來之前,她真以為自己脫胎換骨了,走出了過往的陰霾,曾經冰冷的血液開始回暖。就像連波送她那個小泥人一樣,她打算將自己從裏到外整個地重塑,因為她是多麽喜歡跟連波在一起啊!他就像是一片晴好的藍天,讓她情不自禁地想變成一隻春天裏的小鳥,被藍天白雲所擁抱,自由飛翔。如果時間真的是一劑良藥,她相信連波一定可以讓她慢慢走出傷痛,他會用他生命的熱情將她灰色的青春變成一個燦爛的豔陽天。她願意在時間的流逝中慢慢療傷。連波說過,他會陪她慢慢地忘卻過去的憂傷,他願意等她,等她長大,昨晚他更是點明了,他會為她建造一個夢想的家園,為她種藤蘿采荻花,這分明就是一種**裸的表白,她驚喜異常,隻是她佯裝不知道而已。
然而,她顯然高興得太早。
樊疏桐斷沒有輕易放過她的可能。
昨晚,她跟連波在房間裏複習功課,門是虛掩著的,她的餘光分明瞟到了門外站著的樊疏桐,但她沒有扭頭看,她一直拒絕向他看。她跟連波說的那番話其實是對他說的,他們毀了彼此,她不想再繼續,因為她已經後悔了。而善良的連波什麽都不知道,竟還以為她的心很美,多麽可笑……
早上他用那樣的眼光看她,當她是一個巫女,他要將她打回原形一樣,而她竟然沒有勇氣抬起頭來麵對他。現在,痛自骨髓的絕望如驟起的烏雲,鋪天蓋地地壓了上來,她恍恍惚惚的,紛亂的思緒像是霧化了一樣在腦殼裏翻騰起來,老師在台上講著什麽,她一個字都沒聽進去。
一方麵是因為心緒大亂,一方麵是因為腹痛,她捂著肚子趴在桌子上,疲乏得幾乎昏睡過去。這毛病有兩年了,經常在她心情抑鬱的時候發作,不是那種劇烈的疼痛,是一種類似於神經**的隱痛,吃過很多藥都沒效,也不敢跟連波說,怕他擔心。她懷疑自己的肚子裏是不是長了什麽東西,不僅生理期紊亂,還讓她日漸蒼白消瘦,頭昏眼花,她有時候惡毒地想,最好是得了不治之症,一了百了。
下了課,朝夕被老師叫進辦公室。是她填的高考誌願表出了問題。確切的說,是她的名字出了問題。班主任胡老師戴著深度近視眼鏡,要把誌願表拿到鼻子尖才能看清:“文朝夕啊,你的名字填錯了吧,你姓文,怎麽填成了鄧朝夕呢?”
朝夕顯然早有準備:“沒填錯,我是姓鄧。”
“姓鄧?那你轉學來的學籍上不寫著文朝夕嗎?”老師推推眼鏡,很詫異。
朝夕淡淡一笑,極力掩飾內心的淒婉哀怨:“老師,您就讓我姓鄧吧,我父親姓鄧,他去世多年,我希望……希望自己能以優異的成績向泉下的他匯報,我是他的女兒,我希望他能為我驕傲。”
這麽說著,她的睫毛又開始顫動起來,這是她的習慣,每每很悲傷或者情緒很激動的時候,她的睫毛就微微顫動。
即便沒有淚珠滾落下來,也足以讓麵前的人被感染。
老師欣慰地看著朝夕,點點頭:“朝夕,姓什麽是你的自由,不用征得老師同意的,老師也很高興你能有這樣的孝心,相信你父親泉下有知也會安慰的。”說著放下誌願表,“不過你得到你戶籍所在地的派出所開個證明來才行,否則學籍上的姓名和誌願表上的姓名對不上號,那樣是不被允許參加高考的。”
“嗯,我知道了,老師。”朝夕低著頭,雙手無力地垂著,整個人單薄得像一張紙。胡老師一直格外留意她,知道她父母雙亡,經常像媽媽一樣的噓寒問暖,她拉過朝夕的手,拍著她的手背說:“朝夕啊,馬上就要高考了,說實話,老師還真舍不得你,雖然你是轉學來的,跟老師相處的時間不長,但我在你身上看到了很多可貴的品質,勤奮好學,不怕吃苦。隻是朝夕,你的性格讓老師很憂心,來我們班這麽久也沒見你跟哪個同學要好,沒有朋友是很孤獨的,而且你顯得比同齡孩子要早熟很多,老是鬱鬱寡歡的,有什麽心事可以和老師交流嗎?”
朝夕的心頓時起了一陣亂,飄過一大片烏雲。
她抬起頭,目光閃閃的,長久地凝視著老師,囁嚅著吐出一句話:“老師,有什麽辦法可以讓人失憶的嗎?”
報社的工作每天都很忙碌,好在連波已經習慣。
當初轉業時選擇來報社很大程度上跟父親有關,是他的生父,蒙冤至死,後來是他發在報上的一篇文章引起了上頭的注意,雖然並不是起了決定性作用,但不久父親就沉冤昭雪卻是事實。那個時候他就為自己的將來作了打算,有朝一日要到報社工作。轉業分配時,他並沒有憑借養父的關係,而是自己通過嚴格的考核被報社錄取的。他考上了樊世榮才知道,既生氣又欣慰,生氣是因為他自作主張就給自己作了安排,欣慰是這小子有骨氣,不仗勢。樊世榮逢人就說:“連波這孩子,真沒話說。”意思是,連波身上挑不出毛病,不僅才華橫溢,還很有主見,更懂得自立。
連波到報社很長一段時間,同事都不知道他的身份,報社從上到下都很喜歡他,工作認真,待人熱忱,哪裏有困難就上哪兒,因為文筆出眾領導安排他當編輯他不幹,他喜歡當記者,說可以增長見識,鍛煉自己。但這世上沒有不透風的牆,連波是堂堂樊司令的公子終於還是被人知道了,領導再次安排他到辦公室坐班,他還是不依,堅持留守在記者崗位,這無疑讓他贏得了更多人的尊重,連波的好人緣就是這麽建立起來的。尤其是經常跟他一起出去采訪的老劉,兩人更是成了鐵哥們,老劉是攝影記者,連波喜歡拍照就是受老劉的影響,跟他學到了不少攝影知識。
老劉每次拍了新照片,都會第一個給連波欣賞。這天快下班了,連波收拾東西正準備下班去接朝夕,老劉背著個相機喜滋滋地進了辦公室。連波問他什麽事那麽高興,老劉說最近北京正在舉辦一個全國新聞攝影大賽,老劉踴躍報了名,幾經周折領導終於同意他代表報社去參加比賽,但他拿不定選哪張照片,要連波幫他參考參考。
說著老劉從一個紙袋裏倒了上百張照片在連波的桌上,連波著急去接朝夕,又怕掃了老劉的興,隻得拿起那些照片一張張地看起來。
老劉的攝影技術還真是沒話說,每張都很出彩。連波很快沉浸在奇妙的光影世界中,忘了接朝夕這回事。隻是照片太多,他眼花繚亂,覺得哪張都好,他犯愁地說:“隻能選一張參賽嗎?”
“可不是,我就是選不好才要你給點意見。”
“這可有難度啊,我覺得每張都很好看呢。”連波撥弄著那些照片,頭都大了,“如果能多選幾張就好了。”
“沒轍,隻能選一張。”老劉懊惱不已。
突然,連波的眼睛發直,盯著一張照片動也不動了。老劉望過去,原來是一張湖灘的照片,角度選得很好,將大半個湖灘都照出來了,湖岸是茂密的葦叢,有幾隻候鳥盤旋在葦叢之上,勾畫出一個靜謐純淨的自然世界。
“你喜歡這張啊?”老劉問。
“這在哪兒拍的?”
“就在我們聿市湖濱啊,湖濱去過沒有,就在跟羅縣搭界的地方,離市區是有點遠,不過開車也就一兩個小時,很快的。”老劉見連波對這張照片中意,興致勃勃地介紹起來,“湖濱現在是省裏新規劃的一個自然濕地,已經上報到國家了,還沒批下來,那裏有好幾個大的湖泊,湖濱水草茂盛,原來每年秋天都會有大批的候鳥來這裏過冬,這幾年因為附近搞旅遊開發,對環境的破壞非常嚴重。省裏也是在很多環保專家的呼籲下,終於痛定思痛,將這裏列為省重點濕地保護區,我就是上個月去拍的,真是很美,實景可比照片要美多了,你有空一定要去看看……”
連波像是發現了寶藏似的,眼睛放光,問老劉:“這些葦叢會開花嗎?”
“當然開花,一到秋天漫天漫地的葦花,專家說是荻花,我搞不清。如果是黃昏的時候去看,湖麵倒映著夕陽,荻花成浪地湧動,哎喲喂,嘖嘖嘖……”老劉直擺腦袋,陶醉得不行,“那真是沒法形容啊!我去年秋天沒事就喜歡去那釣魚,看看夕陽什麽的,恨不得將來買塊地葬在那裏,我老婆說我發癡,不癡才怪,你去看了也會發癡。”
連波的嘴角溢出笑:“謝謝你,老劉,可以把這照片給我洗一張嗎?”
老劉大方得很:“可以啊,幹嗎不可以?你喜歡就拿去唄,我有底片。”
“那真是太謝謝了,我要走了,明天再跟你選照片。”連波差不多是從椅子上跳起來,抓起自己背包就往外麵衝。
“呃,什麽事這麽急啊,晚上一起喝酒嘛。”
“不了,我要去接妹妹。”
“你妹妹多大了,還要你接?”
“再大也是我妹妹,拜了,老劉!”
“喂喂喂……”
連波興衝衝地跑出報社大樓,看時間還早,就先開車去百貨公司買了點東西,剛買完東西出來,在街邊碰上樊疏桐,說是剛在附近辦完事,等公司的車。連波連忙叫他上車,問他:“你自己不是會開車嗎?”
“最近常走神,不敢開。”樊疏桐顯然還坐不慣連波的舊吉普,左右挪屁股,總覺得渾身不舒服。
“走神?怎麽了,有心事啊?”連波一邊駕車一邊打量樊疏桐,“哥,你別介意爸的態度,他就是性格有點拗,時間長了他會想通,你隻要不跟他對著幹,早晚他會跟你說話的。”連波以為樊疏桐是因為父親不跟他說話而鬱結在心。
樊疏桐也不願解釋,點根煙:“你不是要去接朝夕嗎?”
“是啊,你跟我一起去接吧。”
“拉倒吧,我不去。”
“哥,朝夕是我們的妹妹,你跟她計較個什麽啊。”
“又不是親的。”
“不是親的,也不能跟一個小姑娘見識啊……”
“她已經不是小姑娘了,別老把她當孩子。”樊疏桐的樣子顯得很疲憊,昨晚一夜沒睡,眼底布滿血絲,他瞥了眼連波說,“我說秀才,你年紀也不小了,該找個女朋友了吧,我們樊家的希望可都在你身上呢。”
“胡說,你不是樊家人啊。女朋友……暫時不想,工作太忙了。”連波搪塞。
樊疏桐眯起眼睛盯住他:“是太忙了,還是在等著誰啊?”
連波的表情很不自然:“沒,沒等誰啊。”
“秀才,我是你哥,看著你長大的,你以為你瞞得了我?”樊疏桐覺得要阻止那隻小蠍子,連波這邊很關鍵,正要說他幾句,發現屁股後麵有東西,怪不得怎麽坐都不舒服。他拿出來一看,原來是個粉色的塑料袋,正欲看裏麵是什麽,連波一把搶過去:“這不是給你的。”
樊疏桐又一把搶回來:“不是給我的,看看不行啊?”
“哥!”連波連車都不開了,踩下刹車又要來搶。這更讓樊疏桐起了疑心,扭過身子扯開塑料袋,不看還好,一看就著了火,竟然是兩件女性的胸罩。他不用大腦,都知道這胸罩是給誰買的。
連波見狀蔫了半截,滿臉通紅。
樊疏桐拿出胸罩舉到他跟前:“你買這幹什麽?”
連波低著頭不吭聲。
“你有毛病啊!”樊疏桐肺都氣炸了,“她都這麽大的人了,還需要你來給她買這個?她自己不會買嗎?”
連波還是不吭聲。
“你啞巴了?”樊疏桐吼了起來,將胸罩砸他臉上,額上青筋暴跳,“你說你丟不丟人,一個大老爺們兒買這玩意,你不害臊我都害臊!你是不是還給她買衛生巾啊?**也買吧,還要不要你給她穿上呢?”
“哥!”連波叫起來,莫大的委屈讓他胸口劇烈起伏著,“不是你想的那樣,真不是你想的那樣!我知道你從小就不喜歡朝夕,可朝夕是個可憐的孩子啊,父母雙亡,如果我們不關心她,誰來關心她?你以為我願意給她買,她媽要是還在,神經正常,還需要我來買嗎?去年接她來聿市,我帶她去買衣服,商場服務員給她量尺寸的時候說她這個年紀要穿胸罩了,否則對發育不好。當時你沒有看到她那樣子,好可憐,她沒錢買啊,也沒有人幫她買,我是她哥哥,照顧她的生活有錯嗎?雖然她從來沒有跟我說起過,但我知道她……她肯定吃了很多苦,這是我們家欠她的你懂嗎?!如果她媽在,她不知道有多幸福,我跟你也都是沒娘的孩子,你該知道失去母親要承受多大的悲慟,我們欠她的就該我們還,你明不明白?即便不欠她,也該有點同情心吧,雖然沒有血緣關係,她到底是我們的妹妹是我們的親人,哥,我沒覺得自己做錯,雖然買的時候也很尷尬,但我沒錯,哥,我沒錯!”
連波說得很費勁,也很痛苦。
他的臉偏瘦,眼睛又大,情緒激動的時候樣子很駭人,他一直是個溫吞的人,很少這麽情緒激動過。
樊疏桐愣愣地看著連波,一時語塞沒有即刻反駁,像是被連波的話刺中了要害,緩和了語氣低低地說道:“即便這樣,你可以給她錢她自己買嘛。”
“我給過,可她舍不得花,都攢著。而商場的服務員說,她現在正在發育,要經常換新的胸罩,否則影響體形,你說我不幫她買誰幫她買?難道要爸去買嗎?”
“你可以要珍姨買嘛。”
“珍姨她,她到底是個粗人,哪裏曉得這些。”
“好了,好了,我不想聽了!”樊疏桐扭開頭,滿臉的厭煩,眉心皺了起來,伸手使勁揉著太陽穴。他不知道這事該作如何思想,簡直糟透了,心裏像是被什麽烘烤著一樣,蔓延出難言的灼痛,他瞥著連波,聲色俱厲地訓斥道:“秀才,別說我沒有提醒你,朝夕不是你想象的那麽簡單,她恨我們樊家恨得入骨,你以為她就是這麽單純地回到樊家,跟仇人生活在一起?別反駁,不是每個人都像你有那麽寬廣的胸襟,至少她文朝夕不是!她把我們當仇人你知不知道?她現在裝出一副乖樣子是因為她還沒有足夠的能力來跟我們抗衡,她的翅膀還沒長硬,你別被她蠱惑了,知道什麽是魔鬼嗎?長著天使麵孔的才是魔鬼,因為天使的麵孔會讓你放下所有的戒備,一不留神,她就會瘋了似的撲上來咬死你……”
“哥!”
“別跟我叫,早晚你會上當的,我是你哥才會來提醒你,因為不想看你被她迷惑,被她拖到地獄還渾然不知!”
“就算如此,我願意!我願意行了吧?!”
“好好好,你願意,我什麽都不會說了,你就當我放屁好了!”樊疏桐推開車門,跳下車,狠狠砸上門,指著連波,“早晚你怎麽死的都不知道!”
說完氣衝衝地大步向前,揚長而去。
朝夕的腹痛越來越嚴重,發展到後來竟然腹部**,甚至是出血。她忽然心裏有些明白了,隱隱約約,又不能確定。當連波執意要帶她去醫院檢查時,她拒絕了,怎麽都不肯去,寧願晚上疼得在**翻滾也不吭聲。她原本是要瞞住連波的,但她的飲食起居都是連波照顧的,整天在一塊兒,想瞞都瞞不住。連波很著急,好話說了一堆,就差沒拖她去醫院,她就是不肯去。
朝夕不去的原因也許隻有她自己清楚,不單單是抗拒做婦科檢查這麽簡單,她害怕,非常的害怕……有一次她試探性地問連波:“連哥哥,你對將來的媳婦有什麽要求嗎?你這麽優秀,一定要求很高吧。”
連波當時還很不好意思,支吾著說:“沒什麽要求,隻要她善良純潔就可以了。”末了,又補充一句,“就像你一樣。”
朝夕當時的感覺就像是被摑了一耳光,她純潔?
後來她再也不敢問這樣的話題,倒是那次聽他和寇海他們聊天時,她更加確定連波在感情上是個絕對潔癖的人,而且非常保守,用寇海的話說,可以去當修道士。那天是在院子裏的花架下,連波和寇海下棋,細毛觀戰。話題是細毛先引出來的,細毛問寇海:“聽說你最近交了個很正點的馬子,什麽時候帶過來給兄弟們瞧瞧?”
細毛興許是港片看多了,別的沒學會學了很多港話,什麽馬子、正點、靚妹、老大之類的,而且很善於運用到實際語言中。比如他現在見了樊疏桐再也不叫士林了,改口叫“老大”,樊疏桐很反感他這麽叫,他死沒記性,見了麵還是照叫不誤。
寇海呢,的確是交了個女朋友,長得很清純,是個大學生。家境不太好,是縣城的,家裏姊妹七八個,父母也都沒有工作,靠在市場賣魚為生,據說還有個常年癱瘓在床的母親。但是這丫頭很爭氣,考上G大後自食其力,一邊讀書一邊勤工儉學,很讓寇海欽佩,他一向務實,相對於外表,他更看重內在。偏巧他女朋友不僅自立自強,性格溫順,模樣還很漂亮,更讓寇海傾心了,如果家裏不反對他準備等女朋友畢業了就結婚的。寇海這個人不僅務實,還很認真,無論是工作上還是感情上,一旦投入進去就百倍地上心,他不像連波那麽感性,活在理想世界裏,也不像樊疏桐那麽混世,對什麽都不在乎,當然更不像細毛黑皮他們那樣就想著賺錢泡妞,寇海的人生目標是成家立業安分守己,踏踏實實過日子。
但他斷然沒想到他和女朋友的事遭到了家裏的反對,常惠茹對兒子找了這麽個女朋友大為光火,說是思想複雜目的不純,誰知道這丫頭看上的是寇海還是寇海的家世背景。寇海聞言更為光火,頂撞他媽說,別以為你兒子是什麽王子,就是王子也可以找平民,再說寇家的家世背景有什麽了不起,不就是個政委嗎?黨和人民養著的,他找個普通女孩完全是響應黨的號召,體驗普通老百姓的生活。常惠茹給氣得,就差沒趕兒子出家門,但老常同誌到底是在部隊機關做了半輩子思想工作,知道這種情況下不能趕兒子,否則就等於把兒子往那些不三不四的女人懷裏推。她幹脆就睜隻眼閉隻眼懶得管了,但話講得很清楚,戀愛可以,如果要把那丫頭娶進門,除非寇海從她常惠茹的屍體上踩過去。
這會兒,一說到女朋友身上,寇海的脾氣就上來了,棋子頓來頓去的,氣不打一處來,憤憤不平地說:“你們說說,不就是嫌棄她家裏窮嗎?我又不是當上門女婿,咱家有吃有喝的,幹嗎非得女方家裏有錢?”
細毛瞥他一眼,淡然道:“我說海子,你……你挺聰明的一個人,怎麽這事就轉不過彎呢?像我們這種家庭的孩子,什……什麽都可以做主,還就是成家這事做不了主。”
“為什麽?”
“你說為什麽呢?”細毛指著棋盤上的棋子說,“我們從一出生,就等於是這棋盤上的子兒,棋子自己是……是沒有權利自個兒走的,因為下棋的不是棋子兒,是咱爹媽。我們從出生到工作再到成家,咱爹媽可都是規劃好了的,你改得了嗎?”
“瞎說!我們當初離開部隊不就是自己做主的嗎?”
一說到這話,細毛輕蔑地笑了起來:“我說海子,說你這人死心眼,你還真是腦子轉不過彎,你以為我們當初謀劃離開部隊時,咱爹媽就沒在一起商量過?我們是一個陣線,他們也是一個陣線啊,我就直……直說吧,我們從部隊轉業到地方的每一步都有咱爹媽在背後操控呢,從投檔到單位接收,根本不……不需要他們自己出麵,多的是人鞍前馬後地為咱們的事去跑,你明不明白?”
寇海砸下棋子:“我不信!”
“我信。”一直穩若泰山的連波發話了,盯著棋盤思考著下一步的走法,他雲淡風輕地說,“海子,不用太較真,爸媽也是為我們好,到我們將來也為人父母的時候會體諒他們的苦心的。”
細毛說:“知足吧,海子,你好歹還能自己找女朋友,結不結得成婚就另當別論了,就說我吧,我媽成天逼我去相親,還都是部隊上的,不是師長的閨女就是哪個副司令員的侄女,哎喲喂……”細毛使勁地拍著腦門,“那都是些什麽動物啊,要麽是熊腰,要麽是骨架,要麽是大象腿,好不容易見著個身材像樣的吧,臉上一團麻子,你說我這是造的什麽孽喲……”
寇海樂了,跟連波笑得前仰後合。
“別笑,你……你們都別笑,特別是海子,我敢打賭你媽肯定背地裏去摸你馬子的底了,不信等著瞧。”
寇海臉上的笑容一下僵住:“我媽不會這麽無聊吧?”
“到時候你就知道了,別說你馬子的家底了,隻怕她祖宗十八代的墳都要被你媽扒拉開看個究竟,這事我媽就幹過,前年我不也交了個女朋友嘛,還沒怎麽著呢,我媽連我女朋友小時候得過天花的事都知道了。”
寇海一聽頭都大了,甩下棋子不下了,捶著石桌長籲短歎:“那我肯定比你更慘,我媽你知道不,跟我爸是革命戰友,那個意誌堅定啊,就跟那歌裏唱的一樣,比鐵還硬比剛還強……這回我是死定了,不用我從她身上踩過去,我隻怕先成了她腳下的泥……”
“可憐見兒的。”細毛充滿同情地直擺頭。
連波問他:“你和女朋友感情穩定嗎?”
寇海答:“我們感情很好。”
細毛接了句:“睡了沒?”
寇海抓起一個棋子砸過去:“你丫找抽,狗嘴裏吐不出象牙!”
“我怎麽找抽了,談戀愛不睡還叫談戀愛嗎?”
“難道談戀愛就是為了和女朋友睡覺?”
“不睡覺你談什麽,別告訴我,你還沒睡過……”
“這個……”寇海支支吾吾起來,撓著腦門說,“睡,是睡過的了,不過我跟她在一起的目的不是這個啦……”
“拉倒吧,睡都睡了還裝純潔。”細毛嗤之以鼻。
連波卻表情嚴肅起來:“海子,你們還沒結婚怎麽就……就在一起了?這樣是很不負責任的,也不道德。”
細毛張著嘴:“啊,這還上升到道德層麵了?”
連波正色道:“不僅僅是道德的問題,也應該是原則問題,海子,我一直覺得你是個很認真很正派的人,跟我哥跟細毛他們不一樣,怎麽你也……”
“呃,呃,這話怎麽講的?”細毛不依了,瞪眼道,“敢情寇海正派,我們就不正派?”頓了下,又結結巴巴地說,“當然,你……你哥就另當別論了,他十八歲就跟女人睡了,我們就是從他那裏得到的性啟蒙教育,可你幹嗎把我們一竿子也打……打死呢?”
連波皺起眉頭:“別插嘴,聽我把話說完。”他把目光投向寇海,“你有沒有想過,這種行為是對對方的傷害和不尊重呢?萬一你們將來,我是說萬一,你們要不在一塊了,你女朋友怎麽辦?她還怎麽嫁人呢?”
這回輪到寇海目瞪口呆了,也結巴起來:“我,我們是雙方自願的……再說現在社會這麽開放,這事不算什麽吧?而且兩個人在一塊兒……”他比畫著,一時不知道怎麽表達,頗有些尷尬,“**你懂不,**來了哪兒還有那麽多原則啊什麽的,這是人原始的本能,何況我們是因為相愛而……而那個,很正常啊。難道你將來交女朋友就不內(那)個?”
說著下意識地瞟了瞟正在二樓露台背書的朝夕。
這個細微的動作沒有逃過細毛的眼睛,他也瞟了瞟了朝夕,掩嘴偷笑。連波的表情更嚴肅了,目光直視著寇海,眉毛擰著:“寇海,我還真是高估了你的品性,愛情是這世上最純潔無瑕的東西,我沒說兩個人在一起不能有**,但那得在婚後。如果是我,在沒有結婚前,我是絕對不會碰我女朋友的。”
寇海眯起眼睛:“你能做到?”
“這有什麽做不到的,又不是上刀山下火海,愛一個人就要懂得保護她,而不是單純地占有,這才是愛情的真諦。”
“那我做不到,我俗人一個。”寇海很有自知之明地搖頭。
“我也做不到。”細毛也連連晃著腦袋,“老實說,我覺得連波你才不道德,壓抑人類原始的本能,是很殘忍的事情呢。你口口聲聲說對女朋友沒要求,我看這才是對她最大的要求,誰能保證自己媳婦就一定是……是黃花閨女啊?”
連波義正詞嚴:“這是最基本的要求,我能做到,對方也應該能做到,否則就不配談愛情。”
寇海和細毛對他做頂禮膜拜狀,寇海捅了捅細毛:“聖人就是聖人,跟咱凡夫俗子就是不一樣,不過連波,別告訴我你現在還是,還是童子……”細毛忙不迭地點頭:“是啊,你不會是本世紀最後一個處男吧?”
“你們先聊,我去看看朝夕背書背得怎麽樣了。”連波拒絕回答,起身朝屋內走,留下寇海和細毛麵麵相覷。
寇海看著連波的背影“撲哧”一笑:“這個呆子!你說他們兄弟倆,一個家庭長大的,咋就差別這麽大呢?”
細毛一臉壞笑地湊到寇海的耳根:“那朝夕也應該還是處女吧?”
“小心讓連波聽到,扒你皮。”
“肯定是……”
……
連波有沒有聽到他們的話不知道,但露台上的朝夕卻聽得清清楚楚,她捧著書本,視線一片模糊,隻覺書上的字一個個都浮了起來,不停在她眼前旋轉。她頭是昏的,眼是花的,陽光那麽明媚,她卻感覺周遭一片漆黑。她忽然明白樊疏桐為什麽那麽反感她跟連波走得近了,他是嫌她配不上連波,嫌她髒,她齷齪,她無恥,她怎麽有資格很純淨無瑕的連波站到一起?
錯了,原來她從頭到尾就錯了,她重塑不了自己,就算能重塑,她已經不是完整的她,生命中最最重要的一部分被她整個地拋棄了。從前她不覺得貞操有多麽重要,那是因為她沒有正視過她的未來會因為這個有什麽影響,她不懂,以她當時的年紀也想不了這麽多,當時她被仇恨蒙蔽了雙眼,什麽都看不清什麽也不願看清。現在她清醒過來了,終於明白樊疏桐當初為什麽會說那樣的話,他說無論將來她是做婊子還是嫁人,都忘不了他,因為他是她的第一個男人,他輕易占有了她,真正贏的是他!
哦,不,不應該是他……
朝夕雙手捂住臉痛哭起來,對自己的不可原諒讓她抑製不住地戰栗,她又開始戰栗,不僅僅是因為時不時襲擊她的腹痛。多麽可悲,她這輩子簡直可悲到極點,做婊子她沒有資本,嫁人她根本就不配!這一哭,哭得勢不可擋,身體像正受著酷刑一樣在椅子上緊縮著震顫,抽泣著的聲音淒厲絕望,不顧一切地傳開來。
“朝夕,你怎麽了?”連波聞聲撲過來,抱住她的肩膀。
她執意不肯抬頭,排山倒海地哭著,樓下院子裏的寇海和細毛抬頭看著,一臉茫然,不知道出了什麽事。
“朝夕,朝夕,”連波抱住突然失控的她,“你說啊,到底怎麽了?是不是肚子疼,我送你去醫院好不好,好不好……”
“你走開!走開—”
她吼叫起來,瘋了似的推開他,跺著腳,仿佛身上有無數隻螞蟻在爬一樣。“連波,結束吧,到此為止!求你了,求你走開—”她整個地崩潰了,她活不下去了,她真希望現在有人推她一把,將她從樓上推下去,就像從茫茫太空中墜落下去一樣,最好是屍骨無存,她不要在這窒息的黑暗和絕望中苟且偷生……結束吧結束吧,她不想再繼續,她害怕繼續!
三天後的清晨,朝夕給連波留下字條搬出了樊家,以方便高考複習為理由住進了一中的學生宿舍。
她在字條上隻寫了四個字:到此為止。
整個上午,黑皮都在賣力地推銷他的搖擺機,三個多小時嘴巴沒歇停。早上樊疏桐上班的時候,他就在公司樓下等著了,滿臉堆笑。樊疏桐詫異不已,自從深圳那次不歡而散後,他已經一年沒有見過黑皮了,他以為黑皮生他的氣,而很多的事他又不願去解釋,兩人就一直這麽僵著。沒想到時隔這麽久,黑皮突然又冒出來了,大老遠地就衝他笑,樊疏桐疑心自己看錯,那人是黑皮?
隻覺他瘦了很多,穿著件深藍色的廉價西裝,配了件土得掉渣的黃色格子襯衣,還刻意打著領帶,顯得很正式的樣子。樊疏桐注意到他腳邊放了個大箱子,他把那個箱子一直抱到了樓上樊疏桐的辦公室,寒暄幾句就開始拆包、組裝、演示,二十分鍾左右一架黑色皮革的搖擺機就組裝完成了。
樊疏桐幾次張嘴想問他話,都被他打斷。就像是在進行一場精彩的表演,黑皮唾沫橫飛地介紹搖擺機的各項功能,並逐一演示給樊疏桐看:“你瞧,這個按鈕是調節速度的,往左邊是調小,往右邊是調大,可以根據個人的需要來設置;你再看這個紅色的指示燈,還有電子顯示屏,可以隨時掌握按摩的力度和時間,對頸椎疼痛、腰肌勞損有非常好的按摩和治療作用,這些功能都是經過權威專家多年研究綜合設定的,絕對舒適安全;而且價格很劃算,四千八,不貴啊,你想想,你去一次醫院做理療得花多少錢?你去按摩中心消費一次得花多少錢?可這東西,買回去全家都可以用,一勞永逸,送禮自用都可以,因為它可以折疊,擺在家裏不占地方,又時尚又氣派,一次投資全家受益……”
“黑皮,你歇會兒吧,喝口水。”樊疏桐坐在辦公桌後的皮椅上,指了指秘書給他倒的茶,都涼了。
“沒事,沒事,我還沒說完呢。”黑皮連連擺手,將剛剛拆開的搖擺機又折疊,不厭其煩地一遍遍演示,樊疏桐注意到,這小子的眼神根本就沒朝他看,隻顧著自己說,好像隻有不停地說,才不至於讓兩人間陷入尷尬似的。
於是樊疏桐也就不打斷他了,讓他說。
他隻覺悲傷,從小玩到大的夥伴,情同手足,竟然淪落到這個地步。聽寇海和細毛說,黑皮因為辭了工作去深圳,被他爸媽趕出了家門,他爸揚言不再認他這個兒子。結果去了趟深圳又回來了,家不能回,就跟著一夥人搞傳銷,居無定所,親戚朋友們見了他就躲。因為他見人就要把對方發展成“下線”,每發展一個下線,就得買三部搖擺機,下線發展得越多他拿的錢就越多,而下線發展的下線銷的貨他都有提成,這就迫使他不斷找親友湊人頭。寇海說,黑皮現在已經欠了一屁股賬,為了提升自己的級別,他不得不購買很多的搖擺機囤積在家,不買,他就達不到上線的級別,達不到他就拿不到錢,可是他達到上線後能拿到的錢遠不夠付他買搖擺機的錢,如此惡性循環,黑皮已經深陷傳銷不得脫身,整個人都跟瘋了似的,沒有了理智。
又是一個小時過去。
樊疏桐看著他講得唾沫橫飛,歎口氣,終於說:“你甭講了,我買就是了。”
一聽這話,黑皮條件反射地兩眼放光,問樊疏桐:“你買幾台?一台九折,兩台我給你八折,自己用一台,還有一台可以送人,絕對劃算……”
“好,我買兩台。”樊疏桐舉起手,生怕他再往下說。結果黑皮又是一句:“要不你買三台吧,三台就可以入我們的會了,你就成了我的下線,你隻要發展一個下線,你買搖擺機的錢就回來了,發展三個下線就提升一個級別……”
“等等等……黑皮啊,就這樣吧,我隻要兩台,多了家裏沒地方放。”樊疏桐活怕了他,不敢再接茬,起身道,“你到財務室去領錢,折扣你就別打了。”說著走到黑皮跟前,充滿憂慮地看著他,“別幹了吧,你這個樣子會脫不了身的。幹啥不好呢,我可以給你介紹份別的活幹……”
“別,士林,你的好意心領了,我目前發展得很好,不勞你費神了。”黑皮警覺地打斷他,一邊收拾東西一邊朝門口走,指了指外麵,“財務室在哪兒?”
樊疏桐愣愣地看著他,半晌出不了聲。
黑皮一臉職業的麻木笑容:“我領了錢就走,不好意思,耽誤你這麽長時間。”他拎著一個隨身的黑皮包,指著沙發邊的搖擺機說,“這台就擱這兒了,還有一台我下午就送你家,送貨上門是我們的特色服務,你用著要是覺著好多幫我做做廣告,要是有人對我們的產品或者對我們公司感興趣,你把我的CALL機號碼告訴他……”
一直到黑皮出了門,樊疏桐都沒回過神。
他頹然地跌坐在沙發上,心裏像是灌了鉛似的,沉甸甸的。辦公室裏總算是恢複了安靜,他揉著太陽穴疲憊不堪,正欲躺著歇會兒,外麵突然有人大聲喊他的名字:“首長,首長,在哪兒呢?”是常英!
話音剛落,門“咚”的一聲就被撞開了,符合常警官一貫的風格。為此她哥經常說她沒規矩,她說是職業習慣,有時候出任務去逮人的時候都是撞門而入。“你見過有哪個警察會先敲門問嫌犯可不可以進來,再推門而入的?外行,你純粹是外行!”一句話差點把她哥噎死。
寇海每次一說到妹妹,就很頭大:“她現在簡直成了我家的女皇,爸媽都為她撐腰呢,我倒成了沒娘的孩子了。”
樊疏桐對常英也有些頭痛,因為她開口閉口就說要嫁給他,走哪兒都挽著他胳膊,往她身上靠,更絕的是“咱兩口子”幾乎成了她的口頭禪。“咱兩口子今天去哪兒吃飯呢?”“喲,你甭跟我客氣,咱是兩口子呢。”跟樊疏桐這麽說還好,要命的是她還到處跟別人說“還是我家士林好,咱兩口子從來沒吵過架,他特遷就我。”“劉德華算什麽啊,咱家那口子才真帥呆了,改天介紹你認識認識。”……這些話傳到樊疏桐耳朵裏,每每被弄得哭笑不得,他經常攛掇寇海說:“趕緊把你妹妹嫁了,一天到晚‘兩口子、兩口子’的,搞得我都沒臉見人了。”
寇海每次回他:“哎喲喂,我要是能把她嫁出去,我還用像現在這樣在家飽受欺壓?再說了,她立誌要嫁的是你呢,劉德華她都看不上。”末了,還不忘表明立場,“這樣也挺好的啊,我很樂意你做我妹夫,你說咱從小玩到大,從來都是你當帥,我哪次出過頭了?我要是把妹妹成功嫁給你,我就是你小舅子了,娘家舅大,哎喲喂我的老天爺,那我可真是翻身農奴得解放了……”
“我呸!”樊疏桐就知道他居心叵測。
沒辦法,常英從小就崇拜樊疏桐,在別人眼裏他是土匪是混世魔王,在常英眼裏他就是一蓋世英雄,樊疏桐越無法無天,她就越喜歡,因為她覺得男人就應該這樣,有膽識有氣魄,誰讓樊疏桐把她想幹的壞事都幹了呢。用寇海的話說,常英姑娘才是整個軍區大院真正的混世魔王,隻不過她一直潛伏在隊伍後麵,樊疏桐每次帶領大夥衝鋒陷陣都少不了她的煽風點火,闖了禍她就一臉無辜地跟大人說,我不知道啊,我什麽都沒看見。如果實在賴不掉就當“叛徒”,可憐見兒地說,我怎麽知道會這個樣子呢,又不是我自己要這麽做的。潛台詞是,是哥哥他們攛掇她做的。於是每次闖禍回家,挨板子的都是寇海,寇海被他爸揍得滿院喊娘的時候,常英小姑娘那時候多半依偎在保姆的懷裏啃蘋果吃餅幹呢。每次說起這些陳年舊事,寇海就咬牙切齒,這丫頭真是壞透了!以至於常英後來考上警校時,寇海成天在家唉聲歎氣,這樣的壞丫頭還能當警察,憑什麽啊,還有沒有天理啊……
結果常英樂嗬嗬地說:“我當警察隻有一個目的,收拾你們,所以以後你要多孝敬我點,我會罩著你的。但這不包括疏桐哥哦,誰讓他將來是我的夫婿呢。”
樊疏桐真是活怕了,常英每天有事沒事都要CALL他幾回(那時還沒有手機),隻要是周末就上他家,他不在家不要緊,她就找連波或者樊世榮嘮嗑,從連波的嘴裏得知,樊世榮貌似很滿意這個“準媳婦”,連波曾經試探過樊世榮,問他讚不讚成,結果老頭子回了句:“為民除害,有什麽不可以?”意思是,娶個警察媳婦過門,正好可以收拾他這個混賬兒子。連波把話傳給樊疏桐聽,氣得他恨不得一頭撞死,他警告寇海,不要把他上班的地方告訴常英,以免被她騷擾。所以在他看到常英撞門而入的時候,著實嚇了一跳,不單單是嚇到了他,也嚇到了外麵的員工,誰讓這丫頭一身警服呢,秘書慌慌張張地跟著進來,不知道出了什麽事。樊疏桐反應過來,跟秘書說:“沒事,我妹妹,你們忙你們的吧。”
“哎呀,首長,難怪我哥老說你混得好,果不其然嘛,瞧這辦公室,可比我們局長辦公室還氣派。”常英一進來就滿屋子打轉,才不理會外麵的人怎麽慌張。樊疏桐隻覺腦袋一陣陣發暈,沒好氣地問:“你怎麽來了?”
“我怎麽不能來啊?我哥他們能來,我就不能來?”
“誰告訴你我在這兒上班的,寇海說的?”
“還要他說什麽啊,”常英脫掉警帽,一屁股坐沙發上,蹺起腿晃著,“你也不想想我是幹什麽的,我是警察,什麽事情我不能知道?這一片都歸我管,我經常看你進進出出這大廈的,但因為有公務在身不方便跟你打招呼,剛好今天隊長放我假,我就上來瞧瞧嘍,怎麽,不歡迎啊?”
樊疏桐想死的心都有,整個人都蔫了:“我這兒忙著呢。”
“忙什麽啊,錢夠花就行唄,我不需要你賺那麽多錢,我很好養活的,不挑剔也不嬌氣,也不喜歡亂買東西……”
樊疏桐眼皮一翻,又來了!
常英繼續扯:“呃,昨兒我上你家,你老爸還問我呢,說我們什麽時候辦喜事,定了日子就跟他說聲,我說得問問我爸……”
“啥,我爸問你什麽時候辦喜事?”樊疏桐嚇得一凜。
“可不是,他說年輕人能成家就早點成,趁著他們老一輩還能動,可以幫我們帶帶孩子,否則到他們老了,就管不了了。”常英一臉喜氣洋洋,樊疏桐心裏直嘀咕,老頭子居然關心起他的終身大事來了,這是好事還是壞事啊?正要問個究竟,秘書小姐敲門進來了,端著杯咖啡輕手輕腳地走過來,擱常英麵前的茶幾上,躬身道:“警察同誌,您請喝咖啡。”
“謝謝。”常英客氣地點點頭。完了,又覺得不對勁,上下打量臉部表情極度僵硬的秘書小姐,“呃,我說姑娘,你幹嗎這麽緊張啊,我又不是壞人,我是人民警察,保護你們的……”想了想,猜到了什麽,咯咯地笑起來,指著身上的警服說,“沒事,我剛下班就是來找我男朋友說說話的,他沒幹壞事吧?”
秘書嚇得一陣哆嗦。
“英子,我還有事呢,要出門了。”樊疏桐見狀心裏頓時明白了幾分,秘書肯定是阿斌派進來探究竟的,做他們這行的,最忌諱的就是警察找上門。可看常英那樣子一時半會兒是不會走的了,他隻得起身拉她,“跟我一起走吧,我帶你到百樂匯去喝咖啡……”
“這兒有咖啡啊,幹嗎破費?”
“這兒哪有氣氛,走吧,走吧,喝完咖啡我們中午一起吃飯。”
“哦,那成,難得你請我吃飯。”常英喜滋滋地跳起來,挽著樊疏桐的胳膊,想了想,湊到他耳根說,“疏桐哥,要不我們把日子定了吧。”
一句話差點把樊疏桐嗆死,不耐地說:“以後再說,我現在很忙。”說完連拖帶拉地把她拽出門,外麵是大工作間,員工們一齊對他們行注目禮,阿斌更是一臉警覺的樣子,樊疏桐隻得說:“沒事,這是我妹妹,過來串門的,你們忙。”
一直把常英拉下了樓,他才鬆口氣。
“走啊,幹嗎愣著?”常英還以為他真會帶她去喝咖啡。
樊疏桐看著常英,知道不能再讓她這麽瞎攪和了,哪怕會得罪她或者傷害她,他都不能再這個樣子聽之任之,否則不知道後麵會發生什麽狀況。他清清嗓子,認真地看著從小跟著他屁股後麵趕的小警衛,半晌沒有吭聲。他不吭聲,原本嘻嘻哈哈的常英終於意識到什麽,目光探究地在他臉上掃來掃去,不明白他怎麽突然這麽嚴肅。可能她心裏有些明白,隻是不願去想而已。
那一刻,常英突然慌亂起來,自當上警察,即便麵對歹徒的匕首她都沒這麽慌過,她很清楚,她最害怕的事情終於還是來了!她承認她有些胡攪蠻纏,有些不明就裏,有些厚臉皮,可她要不這樣,她能跟和他靠得這麽近嗎?她當然也知道,他一直對她的胡鬧聽之任之是因為寵著她,把她當妹妹,不忍心駁她的麵子,可他體會得到她的心嗎?他知道這麽多年,他一直占據著她的整個少女世界嗎?不,他不知道,他什麽都不知道!他隻當她小孩子胡鬧,就像小時候她經常在哥哥們麵前撒潑一樣,一晃這麽多年過去,她已經長成大姑娘,可他對她的態度絲毫沒有改變。
從小,她就被人看做假小子,包括家裏人,一直到她上警校都沒把她當個姑娘,直到她畢業了,經常有愛慕她的男同事打電話到家裏來,家人才逐漸意識到寇家原來還有個閨女呢,都已經有人追求了。可是萬人中央,她隻看得見他,在她眼裏他是高山他是太陽,她拚命讀書拚命考上警校,其實很大程度上是為了有足夠的資格跟他站在一起,讓自己配得上他,可是現在她發現自己錯了,就像她從來沒有把別的男孩子看進過眼裏一樣,他也從未把她看進眼裏。從來沒有。
“你想跟我說什麽?”常英仰著頭,目光灼灼閃閃地望著他,“為什麽不開口,很難說出口是不是?”
樊疏桐歎口氣,終於頷首道:“其實英子,你知道我想說什麽。”
“那你就什麽都別說,給我點麵子吧。”常英眼底明明湧動著淚光,臉上卻帶著笑,其實她長得不難看,圓臉盤大眼睛,皮膚繼承了她媽的白,笑起來還有兩個深深的酒窩,在男多女少的派出所她是公認的警花,可是有什麽用,如果他不對你上心看不見你,你就是美得跟個仙似的那也等於是空氣。
“不用這麽看著我吧,當我是玻璃做的一樣,一句話就可以讓我碎,我沒那麽脆弱的!”常英朗聲笑著,捶了他一拳,“得了,我都明白,你看不上我,看不上就看不上唄,幹嗎耷拉著個臉,搞得像欠我一樣……”
“英子,對不起。”樊疏桐從來沒這麽認真地看過常英,覺得她真是長大了,模樣都長開了,挺好看的,跟小時候那個留著短發蹦蹦跳跳的小警衛是一個人嗎?他覺得這個疑問很好笑,他都多大了,他都不是過去那個樊司令了,還能指望周圍的人還是老樣子?忽然間,一種滄海桑田般的悲涼感讓他更覺疲憊,他目光飄忽地看著常英,聲音輕得仿如歎息:“英子,我這輩子都不會結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