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景之亂

“侯景之亂”是南朝後期一次重大的政治事件,是南朝期間一場由諸侯王發起的長達四年之久的叛亂。因這場叛亂的發動者是投降梁國的東魏將領侯景,史稱“侯景之亂”。

梁武帝蕭衍自天監元年(502年)稱帝後,在長達四十多年的統治中,一貫執行寬縱皇族、優容士族的政策。為了避免前代皇族間骨肉相殘局麵的重演,他取消了宋、齊兩代監視和限製皇族權力的典簽製,給皇族以實權,命他們出任方鎮,對他們的橫征暴斂甚至公開搶劫和叛國行為均予以寬容。梁武帝晚年,出任方鎮的諸王無不擁兵自重,以至窺視皇位。長期優容士族,大大加速了士族的腐朽過程,使統治集團的貪殘、侈靡、輕視武備之風日益嚴重,吏治極端黑暗,階級矛盾空前尖銳,形成了“人人厭苦,家家思亂”的局麵。同時,南方與北方對峙,連年進行戰爭,南朝和北朝各國的內部統治階級也不斷殺伐,權臣當政,爭權奪位,致使國鼎頻易。統治者生活奢侈腐化,加重了人民的負擔。

東魏丞相高歡死後,其子高洋建立北齊,河南大將軍侯景因與高洋不和,叛離東魏,投靠西魏,失敗以後,侯景轉而投向梁武帝。雖然梁朝內部也一直有各種反對意見,而且侯景是個出名的反複無常的將軍,但是梁武帝蕭衍還是接納了侯景,並一直給予他優厚的待遇。

梁武帝太清二年(548年)八月,侯景勾結京城守將蕭正德舉兵謀反。當時的梁朝自建立以來近五十年從未有過戰事,在最初的驚慌失措之後,朝廷倉促應戰,經過激烈的對峙,侯景的軍隊攻破了台城,控製了梁武帝父子和百官。

“侯景之亂”使南朝時期的江淮地區遭到最大的一次破壞,所造成的後果極其嚴重。“侯景之亂”後,江南社會遭到空前浩劫,使建康這個南北各四十裏、擁有28萬人口的繁華都市,變成了一片廢墟。把東晉以來經營數百年而形成的三大經濟文化中心,號稱“最富庶”的三吳地區毀壞得殘破不堪,長江中下遊地區,出現了“千裏絕煙、人跡罕見,白骨成聚如丘壟焉”(《南史·侯景傳》)的殘破景象。

【原文】

中大同元年(丙寅,546年)

東魏司徒、河南大將軍、大行台侯景[1],右足偏短,弓馬非其長[2],而多謀算。諸將高敖曹、彭樂等皆勇冠一時,景常輕之,曰:“此屬皆如豕突[3],勢何所至!”景嚐言於丞相歡:“願得兵三萬,橫行天下,要須濟江縛取蕭衍老公[4],以為太平寺主。”歡使將兵十萬,專製河南,杖任若己之半體[5]。

【注釋】

[1]大行台:台省在外者稱行台。魏晉始有之,為出征時隨其所駐之地設立的代表中央的政務機構。北朝後期,稱尚書大行台,設置官屬無異於中央,自成行政係統。侯景:鮮卑化羯人。南北朝時期著名將領,反複無常,他攻打南朝梁的戰爭,對江南地區的經濟文化造成極大的破壞。[2]弓馬:騎射武藝。[3]豕突:像野豬一樣奔突竄擾。[4]蕭衍老公:蕭衍老家夥。指蕭衍,南朝梁武帝。[5]杖任:依靠,信任。

【譯文】

中大同元年(丙寅,546年)

東魏司徒、河南大將軍、大行台侯景,右足偏短,不擅長騎射,但擅於謀略。高敖曹、彭樂等都是當時最勇猛的名將,侯景常常看不起他們,對人說:“這些家夥就像野豬一樣東奔西跑,能做出什麽事來!”他對丞相高歡說:“我願率領三萬人馬,橫掃天下,必定能渡過長江把蕭衍綁來,讓他來做太平寺的寺主。”高歡派他帶領十萬兵馬,管理黃河以南地區,很信任他。

【原文】

景素輕高澄[1],嚐謂司馬子如曰[2]:“高王在,吾不敢有異;王沒,吾不能與鮮卑小兒共事!”子如掩其口。及歡疾篤,澄詐為歡書以召景。先是,景與歡約曰:“今握兵在遠,人易為詐,所賜書皆請加微點。”歡從之。景得書無點,辭不至;又聞歡疾篤,用其行台郎潁川王偉計[3],遂擁兵自固。

【注釋】

[1]高澄:東魏高歡的長子,鮮卑人。[2]司馬子如:高歡的重臣之一,一度權傾朝野,但不為高澄信任。[3]行台郎:官名,大行台所任的郎官,護衛侍從,以備顧問。潁川:郡名,治陽翟(今河南禹州),轄境相當於今河南登封、寶豐以東。王偉:侯景心腹。

【譯文】

侯景一貫看不起高澄,他曾經對司馬子如說:“高王在世的時候,我不敢存有異心;如果高王過世了,我不能和那個鮮卑共事!”司馬子如立刻捂上他的嘴。到了高歡病重的時候,高澄假借高歡的名義拿書信召侯景前來。以前,侯景和高歡約定:“我在外帶兵,有人會輕易假傳信息,以後凡是您賜給我的書信都請加上一個小點。”高歡答應了。這次,侯景拿到了高歡的書信,可信上沒有點,侯景知道有詐,便推托沒有去;後來他又聽說高歡病重,於是采用行台郎潁川人王偉的計策,決定擁兵自重,鞏固自己的勢力。

【原文】

歡謂澄曰:“我雖病,汝麵更有餘憂,何也?”澄未及對,歡曰:“豈非憂侯景叛邪?”對曰:“然。”歡曰:“景專製河南,十四年矣,常有飛揚跋扈之誌,顧我能畜養,非汝所能駕禦也。今四方未定,勿遽發哀。庫狄幹鮮卑老公,斛律金敕勒老公,並性遒直[1],終不負汝。可朱渾道元、劉豐生,遠來投我,必無異心。潘相樂本作道人,心和厚,汝兄弟當得其力。韓軌少戇[2],宜寬借之。彭樂心腹難得,宜防護之。堪敵侯景者,唯有慕容紹宗[3],我故不貴之,留以遺汝。”又曰:“段孝先忠亮仁厚,智勇兼備,親戚之中,唯有此子,軍旅大事,宜共籌之。”又曰:“邙山之戰[4],吾不用陳元康之言,留患遺汝,死不瞑目。”相樂,廣寧人也。

【注釋】

[1]遒直:剛強正直。[2]戇:傻,愣,魯莽。[3]慕容紹宗:東魏大將,前燕太原王慕容恪之後,北魏恒州刺史慕容遠之子。以軍事才能著稱。[4]邙山之戰:東魏元象元年(西魏大統四年,538年),東魏大行台侯景和大都督高敖曹率軍進攻西魏,雙方交戰於河橋(今河南孟州市西南)、邙山(今河南洛陽北)地區。河橋、邙山之戰,以西魏軍獲勝而告結束。

【譯文】

高歡對高澄說:“雖然是我病了,你的臉上卻有另外的憂慮,這是為什麽?”高澄還沒來得及回答,高歡又說:“是不是擔心侯景反叛啊?”高澄回答說:“是的。”高歡又說:“侯景專製河南有十四年了,他一直有飛揚跋扈、奪取天下的想法。隻有我能駕馭他,你駕馭不了他。現在,天下還沒有安定,如果我死了,不要馬上發喪。庫狄幹這位鮮卑老人,斛律金這位敕勒老人,他們倆都是剛強正直的人,終不會對你負心的。可朱渾道元、劉豐生他們倆遠道投奔我,一定沒有背離我們的想法。潘相樂原本是個道人,心地和善厚道,你們兄弟會得到他的幫助的。韓軌有點兒魯莽,你們應該待他寬容些。彭樂的內心很難推測,應該提防他。所有人中,能夠對抗侯景的,隻有慕容紹宗一人。我故意不讓他得到富貴,就是要把他留下給你。”高歡接著又說:“段孝先這個人忠實正直、仁慈厚道,既有勇又有謀,在所有內外戚中,隻有這個人,軍國大事要多跟他商量。”高歡又說道:“邙山戰役,我沒有采納陳元康的忠告,給你留下了隱患,我死不瞑目。”潘相樂是廣寧人。

【原文】

丙午,東魏勃海獻武王歡卒。歡性深密,終日儼然[1],人不能測,機權之際[2],變化若神。製馭軍旅,法令嚴肅。聽斷明察,不可欺犯。擢人受任,在於得才,苟其所堪[3],無問廝養,有虛聲無實者,皆不任用。雅尚儉素,刀劍鞍勒無金玉之飾。少能劇飲,自當大任,不過三爵。知人好士,全護勳舊;每獲敵國盡節之臣,多不之罪。由是文武樂為之用。世子澄秘不發喪,唯行台左丞陳元康知之。

【注釋】

[1]儼然:莊重,嚴肅。[2]機權:機智權謀。之際:……的時候。[3]堪:能,可以,足以。

【譯文】

丙午(初八),東魏勃海獻武王高歡去世。高歡性格深沉慎密,整日一副莊重嚴肅的樣子,誰也猜不透他內心想些什麽,在掌握機會和權變的時候,他能千變萬化,推陳出新。在治理軍隊方麵,又能做到嚴格執法。他聽取和斷決事情,能做到明察秋毫,誰也欺騙不了他。在選拔人才,提升任用官員時,注重其才能,如果能擔當此任,不注重他的身份,那些徒有虛名而無實際能力的,都不被任用。高歡平時喜好節儉樸素,所用的刀、劍、馬鞍以及韁繩都沒用金銀玉器裝飾。他年輕時能飲酒,自擔當大任之後,飲酒從不超過三杯。他了解下屬,喜歡人才,極力保護有功勳的人及其老部下;每次打仗俘獲到對方那些為本國盡忠盡節的大臣,大多不處罰他們。由於這樣,文武百官都樂意被他使用。長子高澄封鎖了高歡去世的消息,秘不發喪,隻有行台左丞陳元康知道這件事。

【原文】

侯景自念己與高氏有隙,內不自安。辛亥,據河南叛,歸於魏,潁州刺史司馬世雲以城應之[1]。景誘執豫州刺史高元成、襄州刺史李密、廣州刺史懷朔暴顯等[2]。遣軍士二百人載仗暮入西兗州[3],欲襲取之,刺史邢子才覺之,掩捕,盡獲之,因散檄東方諸州,各為之備,由是景不能取。

【注釋】

[1]潁州:今河南許昌。[2]豫州:今河南汝南。襄州:今河南襄城。廣州:今河南魯山。懷朔:今內蒙古固陽。[3]西兗州:今河南滑縣。

【譯文】

侯景想到自己和高氏有隔閡,內心感到不安。辛亥(十三日),侯景在河南叛變,歸降西魏,潁州刺史司馬世雲帶領全城百姓開城響應他。侯景引誘並捉住了豫州刺史高元成、襄州刺史李密、廣州刺史懷朔暴顯等人。又派二百軍士用戰車載著武器,趁黃昏時分進入了西兗州,想要偷襲奪取此地。西兗州刺史邢子才發覺了侯景的陰謀,趁敵人不備,將侯景派來的人馬全部拿獲,於是邢子才發檄文給東方各個州,這些州各自做好防備,因此侯景未能奪取這些地方。

【原文】

魏以開府儀同三司若幹惠為司空,侯景為太傅、河南道行台、上穀公。

庚辰,景又遣其行台郎中丁和來,上表言:“臣與高澄有隙,請舉函穀以東[1],瑕丘以西[2],豫、廣、郢、荊、襄、兗、南兗、濟、東豫、洛、陽、北荊、北揚等十三州內附[3],惟青、徐數州[4],僅須折簡[5]。且黃河以南,皆臣所職,易同反掌。若齊、宋一平[6],徐事燕、趙[7]。”上召群臣廷議。

尚書仆射謝舉等皆曰:“頃歲與魏通和[8],邊境無事,今納其叛臣,竊謂非宜。”上曰:“雖然,得景則塞北可清;機會難得,豈宜膠柱[9]!”

【注釋】

[1]函穀:函穀關,今河南新安境內。[2]瑕丘:今山東兗州東北。[3]荊:今河南鄧州市東南。兗:今山東兗州。南兗:今安徽蒙城。濟:今山東茌平。東豫:今河南惠縣。洛:今河南洛陽。陽:今河南宜陽。北荊:今河南嵩縣。北揚:今河南項城。[4]青:今山東青州東。徐:今江蘇徐州。[5]折簡:書信。[6]齊、宋:今山東、河南一帶。[7]燕、趙:指今河北地區。[8]通和:互相往來和好。[9]膠柱:膠住瑟上的弦柱,以致不能調節音的高低,比喻固執拘泥。

【譯文】

西魏任命開府儀同三司若幹惠為司空,侯景為太傅、河南道行台、上穀公。庚辰,侯景又派行台郎中丁和到梁朝,上表說:“臣與高澄之間有隔閡,請讓我率領函穀關以東,瑕丘以西,包括豫州、廣州、郢州、荊州、襄州、兗州、南兗州、濟州、東豫州、洛州、陽州、北荊州、北揚州等十三個州來歸附,而青州、徐州等幾個州,我隻要寫封信就可以招降。況且黃河以南,都是臣管轄的範圍,想得到那裏易如反掌。如果齊、宋平定了,就可以慢慢收複燕、趙之地了。”梁武帝召集大臣來朝廷商議此事。

尚書仆射謝舉等人都說:“近年來,我們和魏友好往來,邊境地區平安無事,如今如果收留魏的叛臣,我們私下都認為不太妥當。”梁武帝回答說:“盡管如此,如果得到侯景的話,北方就可平定;機會難得,怎麽能膠柱鼓瑟而不知變通呢。”

【原文】

是歲,正月乙卯,上夢中原牧守皆以其地來降,舉朝稱慶。旦,見中書舍人朱異[1],告之,且曰:“吾為人少夢,若有夢必實。”異曰:“此乃宇宙混壹之兆也。”及丁和至,稱景定計以正月乙卯,上愈神之。然意猶未決,嚐獨言:“我國家如金甌[2],無一傷缺,今忽受景地,詎是事宜[3]?脫致紛紜[4],悔之何及?”朱異揣知上意,對曰:“聖明禦宇,南北歸仰,正以事無機會,未達其心。今侯景分魏土之半以來,自非天誘其衷[5],人讚其謀,何以至此!若拒而不內,恐絕後來之望。此誠易見,願陛下無疑。”上乃定議納景。

【注釋】

[1]中書舍人:官名,舍人始於先秦,指國君、太子親近屬官,魏晉時於中書省內置中書通事舍人,掌傳宣詔命。南朝沿置,梁朝稱中書舍人,掌管起草詔令,參與機密,權力日重。朱異:博學多才,為梁武帝君臣器重。[2]金甌:黃金之甌。後用比喻疆土之完整堅固。[3]詎:豈,難道。[4]脫致紛紜:倘若引起糾紛。[5]天誘其衷:上天開導其心意。

【譯文】

這一年,正月乙卯(十七日),梁武帝夢見中原地區的牧守都來獻地歸降,舉朝上下一片歡慶。第二天早晨起來,梁武帝見到中書舍人朱異,便把做夢的事告訴了他,說:“我很少做夢,但如果做了夢,夢中的事一定會應驗。”朱異說:“這是天下統一的預兆。”等到丁和到來,說侯景定下計策要在正月乙卯(十七日)這天行動,梁武帝更加感覺這個夢神奇了。但他仍猶豫不能決定下來,他曾自言自語說:“我的國家如金甌一樣,無一處傷缺,現在忽然接納侯景送來的土地,難道是合乎事理的嗎?倘若因此引起混亂,後悔怎麽來得及呢?”朱異揣測到了梁武帝的心思,對梁武帝說:“陛下聖明,君臨天下,南北方的人都仰慕、歸心於您,隻是沒有合適的時機侍奉您,所以其心意一直沒有實現。如今侯景帶著東魏一半的土地前來歸附您,如果不是上天引導他的心,又有人從旁協助的話,怎麽會走到這一步呢!如果拒絕侯景,不收留他,恐怕會堵絕以後來歸降的人的希望。這些實在是顯而易見的,希望陛下您不要懷疑。”梁武帝於是決定接納侯景。

【原文】

壬午,以景為大將軍,封河南王,都督河南、北諸軍事、大行台,承製如鄧禹故事[1]。平西諮議參軍周弘正,善占候,前此謂人曰:“國家數年後當有兵起。”及聞納景,曰:“亂階在此矣!”

【注釋】

[1]承製:秉承皇帝旨意而便宜行事。鄧禹:東漢中興名將。

【譯文】

壬午,梁武帝任命侯景為大將軍,封河南王,讓他擔任都督河南、河北諸軍事以及大行台之職,授權他可以如後漢的鄧禹那樣秉承皇帝的旨意發號施令。平西諮議參軍周弘正擅長觀察天象變化預測吉凶,在侯景投奔梁朝之前他曾對人說:“國家幾年之後會有兵戈之亂。”等他聽說梁武帝接納了侯景,說道:“禍亂原因就在這裏了。”

【原文】

高澄遣武衛將軍元柱等將數萬眾晝夜兼行以襲侯景,遇景於潁川北,柱等大敗。景以羊鴉仁等軍猶未至,乃退保潁川。

韓軌等圍侯景於潁川。景懼,割東荊、北兗州、魯陽、長社四城賂魏以求救。尚書左仆射於謹曰:“景少習兵,奸詐難測,不如厚其爵位以觀其變,未可遣兵也。”荊州刺史王思政以為:“若不因機進取,後悔無及。”即以荊州步騎萬餘從魯陽關向陽翟。丞相泰聞之,加景大將軍兼尚書令,遣太尉李弼、儀同三司趙貴將兵一萬赴潁川[1]。

【注釋】

[1]儀同三司:官名,始於東漢。本意指非三公(司馬、司徒、司空)而給以與三公同等的待遇。魏晉以後,將軍開府置官屬者稱開府儀同三司。至南北朝末,遂以儀同三司為一種官號,並置開府儀同大將軍、儀同大將軍等官。

【譯文】

東魏高澄派武衛將軍元柱等率領數萬人馬日夜兼程去襲擊侯景,在潁川北麵與侯景相遇,元柱軍大敗。侯景因為羊鴉仁等人的人馬還沒有趕到,便退守潁川。

高澄派武衛將軍元柱等去襲擊侯景。

韓軌的人馬把侯景包圍在潁川。侯景害怕了,便把東荊、北兗州、魯陽、長社四座城割讓給西魏用此來賄賂西魏,以便取得它的援救。西魏尚書左仆射於謹說:“侯景在少年時就習武練兵,為人奸詐,難以揣測,不如封給他高官,看看他的變化,先不要派兵援救他。”荊州刺史王思政卻認為:“如果不抓住時機進取,後悔就來不及了。”於是派荊州一萬多步兵和騎兵經魯陽關向陽翟進發。西魏丞相宇文泰得知這一消息後,封侯景為大將軍兼尚書令,派太尉李弼、儀同三司趙貴率領一萬人馬趕赴潁川。

【原文】

景恐上責之,遣中兵參軍柳昕奉啟於上,以為:“王旅未接,死亡交急,遂求援關中,自救目前。臣既不安於高氏,豈見容於宇文!但螫手解腕[1],事不得已,本圖為國,願不賜咎[2]!臣獲其力,不容即棄,令以四州之地為餌敵之資,已令宇文遣人入守。自豫州以東,齊海以西,悉臣控壓;見有之地,盡歸聖朝,懸瓠、項城、徐州、南兗,事須迎納。願陛下速敕境上,各置重兵,與臣影響,不使差互!”上報之曰:“大夫出境,尚有所專;況始創奇謀,將建大業,理須適事而行,隨方以應。卿誠心有本,何假詞費!”

【注釋】

[1]螫:毒蟲或毒蛇咬。[2]咎:怪罪,處分。

【譯文】

侯景怕梁武帝責怪他,便派中兵參軍柳昕給梁武帝送去一封信,信上說:“陛下您派出的軍隊還沒有來到,生死攸關、情況十分危急時,我便向關中求援,以便挽救自己麵前的危機。臣既不能安處於高澄手下,又怎能被宇文泰容納呢?但是手遭毒蛇螫咬而連同去掉手腕,也是事不得已,本想著是為國,希望您不要怪罪臣!臣得到了關中的幫助,所以不能馬上背棄他們,現在臣把四個州的地方作為引敵上鉤的誘餌,已經讓宇文泰派軍隊進入潁川,幫我守衛這裏。從豫州以東到齊海以西的地區,都在臣控製之下;臣現在有的土地,都歸梁朝所有,懸瓠、項城、徐州、南兗這些地方,隻需要派人去接管就行了。希望陛下立即向邊境下發命令,讓他們各置重兵,與臣呼應,相互之間不要發生誤會!”梁武帝回話說:“大夫離開國境,還有自作主張的地方,何況你始創奇謀,將建大業,理應根據事情的發展而行事,隨機應變。你一片誠意,何須多加解釋呢。”

【原文】

東魏韓軌等圍潁川,聞魏李弼、趙貴等將至,乙巳,引兵還鄴。侯景欲因會執弼與貴,奪其軍;貴疑之,不往。貴欲誘景入營而執之,弼止之。羊鴉仁遣長史鄧鴻將兵至汝水,弼引兵還長安。王思政入據潁川。景陽稱略地[1],引兵出屯懸瓠[2]。

【注釋】

[1]陽:同“佯”。[2]懸瓠:古城名。以城北汝水屈曲如垂瓠,故名。在今河南汝南。東晉南北朝時兵爭要地。

【譯文】

東魏韓軌等人包圍了潁川,聽說西魏的李弼、趙貴等人將領兵到來,便在乙巳那天,帶領軍隊撤回了鄴城。侯景想趁機抓獲李弼和趙貴,奪取他們的軍隊;趙貴對侯景有所懷疑,沒有去潁川。趙貴想把侯景誘到軍營趁機拘捕他,李弼製止了趙貴。這時,羊鴉仁派長史鄧鴻率軍馬到了汝水,李弼便率軍回長安了。王思政帶兵占據了潁川。侯景假稱要攻取州郡,帶領軍隊出潁川城,駐紮在懸瓠。

【原文】

景複乞兵於魏,丞相泰使同軌防主韋法保及都督賀蘭願德等將兵助之。大行台左丞藍田王悅言於泰曰:“侯景之於高歡,始敦鄉黨之情,終定君臣之契,任居上將,位重台司[1];今歡始死,景遽外叛,蓋所圖甚大,終不為人下故也。且彼能背德於高氏,豈肯盡節於朝廷!今益之以勢,援之以兵,竊恐貽笑將來也。”泰乃召景入朝。

【注釋】

[1]台司:指三公等宰輔大臣。

【譯文】

侯景又向西魏乞求援兵,丞相宇文泰讓同軌郡的防主韋法保及都督賀蘭願德等率領人馬前去幫助他。大行台左丞藍田人王悅對宇文泰說:“侯景同高歡之間,開始是親密的鄉黨關係,最終變成了君臣關係,侯景位居上將,權力比宰輔大臣還高;而今高歡剛死去,侯景便很快外叛,是因為他的圖謀很大,終不甘居人下的緣故。況且他能對高氏背信棄義,又怎肯為本朝盡忠盡節呢?現在您擴大他的勢力,派兵援助他,我私下擔心將來會讓人恥笑的。”於是宇文泰便派人召侯景入朝。

【原文】

景陰謀叛魏,事計未成,厚撫韋法保等,冀為己用,外示親密無猜間。每往來諸軍間,侍從至少,魏軍中名將,皆身自造諧。同軌防長史裴寬謂法保曰:“侯景狡許,必不肯入關,欲托款於公,恐未可信。若伏兵斬之,此亦一時功也。如其不爾,即應深為之防,不得信其誑誘[1],自貽後悔[2]。”法保深然之,不敢圖景,但自為備而已;尋辭還所鎮。王思政亦覺其詐,密召賀蘭願德等還,分布諸軍,據景七州、十二鎮。景果辭不入朝,遺丞相泰書曰:“吾恥與高澄雁行,安能比肩大弟![3]”泰乃遣行台郎中趙士憲悉召前後所遣諸軍援景者。景遂決意來降。魏將任約以所部千餘人降於景。

【注釋】

[1]誑誘:欺騙,**。[2]貽:遺留,留下。[3]大弟:對朋輩中年齡小於己者的親切稱呼。

【譯文】

侯景暗中打算反叛西魏,但計劃沒有實現,便優撫韋法保等人,希望他們能為己所用,對外界也做出親密無間的樣子。侯景每每來往於各個軍隊之間,帶的侍從極少,西魏軍中的著名將領,他都親自去拜訪。同軌防長史裴寬對韋法保說:“侯景為人奸詐狡猾,一定不肯應宇文丞相之召入關,他肯定想要托您向朝廷講情,對他恐怕不可以相信。如果埋下伏兵斬了他,這也是一時的功勞啊。如果你不這樣,我們就應該好好地提防他,不能輕信他的欺騙和**,為自己留下悔恨的事。”韋法保非常讚同裴寬的話,不敢殺掉侯景,隻是自己加強防衛而已。後來,他找個借口回自己的鎮所去了。王思政也覺得侯景欺騙他,就秘密召賀蘭願德等人回來,分別部署各路軍馬,占領了侯景所管轄的七個州和十二個鎮。侯景果然推辭而不肯入朝,他在給宇文泰的信中說:“我恥於同高澄並行,又怎麽能同您比肩呢!”宇文泰收到信後便派行台郎中趙士憲將以前派去救援侯景的各路軍馬全部召回。於是,侯景便決心投降梁朝。西魏將領任約帶領所屬的一千多人投降了侯景。

【原文】

高澄將如晉陽,以弟洋為京畿大都督,留守於鄴,使黃門侍郎高德政佐之。德政,顥之子也。丁醜,澄還晉陽,始發喪。

己卯,上遣使吊澄。景又啟曰:“臣與高氏,釁隙已深[1],仰憑威靈,期雪仇恥;今陛下複與高氏連和,使臣何地自處?乞申後戰,宣暢皇威。”上報之曰:“朕與公大義已定,豈有成而相納,敗而相棄乎?今高氏有使求和,朕亦更思偃武[2]。進退之宜,國有常製。公但清靜自居,無勞慮也!”景又啟曰:“臣今蓄糧聚眾,秣馬潛戈[3],指日計期,克清趙、魏[4],不容軍出無名,故願以陛下為主耳。今陛下棄臣遐外[5],南北複通,將恐微臣之身,不免高氏之手。”上又報曰:“朕為萬乘之主,豈可失信於一物!想公深得此心,不勞複有啟也。”

【注釋】

[1]釁隙:仇怨,隔閡。[2]偃武:停息武備。[3]秣馬潛戈:即秣馬厲兵,磨戈喂馬,喻做好戰鬥準備。[4]趙、魏:指今河北地區。[5]遐外:邊遠地區,蠻荒之地。

【譯文】

高澄將要到晉陽,便任命他的弟弟高洋為京畿大都督,留守鄴城,讓黃門侍郎高德政輔佐他。高德政是高顥的兒子。丁醜(十二日),高澄回到晉陽,開始為高歡發喪。

己卯(十七日),梁武帝派使者到東魏吊唁高歡。侯景又上奏說:“臣與高氏之間的嫌隙和仇恨已經很深,我仰仗陛下的威望,希望有朝一日報仇雪恥;現在陛下又和高氏修好講和,讓臣何處安身呢?請陛下答應臣再次和高氏作戰,來顯示梁朝的皇威。”梁武帝答複道:“朕與你之間君臣大義已定,怎會有成功就接納、失敗就舍棄的道理呢?現在高氏派遣使者來求和,朕也想停息幹戈。應該進還是應該退,國家自有正常的製度,你隻管清靜自居,無須費心去考慮這些!”侯景又啟奏說:“臣如今已積蓄了糧草,招募了士兵,喂飽了戰馬,做好戰鬥準備,指望很快就可以攻克趙、魏,我不能出師無名,所以希望陛下您能為我做主。如今,陛下棄臣於邊遠之地,南北雙方又恢複往來,恐怕微臣的性命難免死在高氏之手。”梁武帝又答複說:“朕為大國之君,怎麽可以失信於人呢?想來你深深知道我的心意,不必再啟奏了。”

【原文】

景乃詐為鄴中書,求以貞陽侯易景[1],上將許之。舍人傅岐曰:“侯景以窮歸義,棄之不祥;且百戰之餘,寧肯束手就縶[2]!”謝舉、朱異曰:“景奔敗之將,一使之力耳。”上從之,複書曰:“貞陽旦至,侯景夕返。”景謂左右曰:“我固知吳老公薄心腸!”王偉說景曰:“今坐聽亦死,舉大事亦死,唯王圖之!”於是始為反計:屬城居民[3],悉召募為軍士,輒停責市估及田租[4],百姓子女,悉以配將士。

【注釋】

[1]貞陽侯:蕭淵明,梁武帝之侄,叛梁投奔東魏。[2]縶:係絆馬足。[3]屬城:所屬的城池。[4]停責:停止征收。市估:商稅。

【譯文】

侯景就偽造了一封來自鄴城的書信,信中說要用貞陽侯交換侯景,梁武帝打算答應這一要求。舍人傅岐說:“侯景因為走投無路才歸至正道,投奔梁朝,舍棄他是不吉祥的。況且侯景曆經百戰,他怎麽肯束手就擒呢!”謝舉、朱異說:“侯景是個敗軍之將,派個使者就可以拿獲他。”梁武帝聽從了謝舉、朱異的話,回信說:“貞陽侯早上一到,晚上就遣返侯景。”侯景對左右的人說:“我就知道這老家夥薄情寡義。”王偉勸侯景說:“如今,我們等著聽候梁武帝的安排也是死,起兵造反也是一死,希望您考慮一下這件事!”於是侯景開始謀劃造反:將壽陽城內所有的居民,都招募為軍隊的士兵,立即停止征收市場稅和田租,百姓子女都分派給將士。

【原文】

侯景自至壽陽[1],征求無已[2],朝廷未嚐拒絕。景請娶於王、謝[3],上曰:“王、謝門高非偶,可於朱、張以下訪之[4]。”景恚曰[5]:“會將吳兒女配奴!”又啟求錦萬匹為軍人作袍[6],中領軍朱異議以青布給之。又以台所給仗多不能精[7],啟請東冶鍛工[8],欲更營造。景以安北將軍夏侯夔之子為長史,徐思玉為司馬,遂去“夏”稱“侯”,托為族子。

【注釋】

[1]壽陽:今安徽壽縣。[2]已:停止。[3]王、謝:南朝門第顯赫的兩大家族。[4]朱、張:南朝高門,比王、謝門第稍低。[5]恚:憤怒。[6]錦:有彩色花紋的絲織品。[7]台所給仗:中央政府機構提供的武器。[8]東冶鍛工:官府裏專業的鍛造工匠。東冶是朝廷專門從事冶煉的機構。

【譯文】

侯景自從到了壽陽,提出各種要求從沒停止過,朝廷沒有拒絕過他。侯景請求梁武帝,想娶王家或謝家的女子為妻,梁武帝說:“王家和謝家門第高貴,和你不大相稱,你可在朱、張以下的家族中尋找合適的人家。”侯景憤怒地說:“將來,我要讓你的女兒許配給奴隸。”他又向梁武帝啟奏,請求朝廷賜他萬匹錦為軍人做戰袍,中領軍朱異提議給他青布。侯景又以朝廷供給的武器不精良為由,奏請派來東冶的鍛造工人,打算再營造一些武器。侯景任命安北將軍夏侯夔的兒子夏侯為長史,任命徐思玉為司馬,夏侯於是去掉了“夏”字,直接稱“侯”,假托是侯景的同族後代。

【原文】

上既不用景言,與東魏和親,是後景表疏稍稍悖慢[1];又聞徐陵等使魏[2],反謀益甚。元貞知景有異誌[3],累啟還朝。景謂曰:“河北事雖不果,江南何慮失之,何不小忍!”貞懼,逃歸建康,具以事聞;上以貞為始興內史[4],亦不問景。

【注釋】

[1]悖慢:違逆不敬,悖理傲慢。[2]徐陵:南朝梁陳時期著名詩人。548年,奉命出使東魏。次年因為侯景之亂,被迫留在鄴城。[3]元貞:鹹陽王元貞。[4]始興:今廣東曲江區。內史:官名,地方上掌民政的官員。

【譯文】

梁武帝沒有采納侯景的意見,與東魏友好往來,和睦相親,這以後,侯景寫給梁武帝的奏折態度漸漸傲慢起來。後來,他又聽說徐陵等人出使東魏,反叛的念頭更強烈了。元貞知道侯景有反心,屢次上表請求返回朝廷。

侯景對他說:“黃河北邊的事雖然沒有成功,又何必擔心會失掉長江南邊,何不稍稍忍耐一下!”元貞聽後十分恐懼,逃回了建康,將侯景要反叛的事上奏梁武帝。梁武帝任命元貞為始興內史,也沒有追問侯景的事。

【原文】

鄱陽王範密啟景謀反。時上以邊事專委朱異,動靜皆關之,異以為必無此理。上報範曰:“景孤危寄命,譬如嬰兒仰人乳哺,以此事勢,安能反乎?”範重陳之曰:“不早翦撲[1],禍及生民。”上曰:“朝廷自有處分,不須汝深憂也。”範複請以合肥之眾討之,上不許。朱異謂範使曰:“鄱陽王遂不許朝廷有一客!”自是範啟,異不複為通[2]。

【注釋】

[1]翦撲:剪除,撲滅。[2]通:轉達,通告。

【譯文】

鄱陽王蕭範密奏侯景謀反。當時,梁武帝把邊境的事務都交付給朱異全權負責,邊境有什麽動靜都直通朱異,朱異認為蕭範所說的沒有道理。於是武帝回信答複鄱陽王蕭範說:“侯景在孤立危難之際歸附我朝,就像嬰兒要仰仗人的乳汁來哺育一樣,從這些來看,他怎麽能反叛呢?”鄱陽王蕭範再次向梁武帝陳述說:“如果不盡早消滅侯景,必將禍及百姓。”梁武帝答複說:“朝廷自有處置,此事你就不必多擔心了。”鄱陽王蕭範又請求梁武帝用合肥的軍隊去討伐侯景,梁武帝沒應許。朱異對蕭範的使者說:“鄱陽王竟不許朝廷養一個賓客。”自此,隻要是蕭範給梁武帝的奏表,朱異便不再呈報上去。

【原文】

景邀羊鴉仁同反[1],鴉仁執其使以聞。異曰:“景數百叛虜,何能為?”敕以使者付建康獄,俄解遣之。景益無所憚[2],啟上曰:“若臣事是實,應罹國憲[3];如蒙照察[4],請戮鴉仁!”景又言:“高澄狡猾,寧可全信!陛下納其詭語,求與連和,臣亦竊所笑也。臣寧堪粉骨,投命讎門,乞江西一境,受臣控督。如其不許,即帥甲騎,臨江上,向閩、越,非唯朝廷自恥,亦是三公旰食[5]。”上使朱異宣語答景使曰:“譬如貧家,畜十客、五客,尚能得意;朕唯有一客,致有忿言,亦朕之失也。”益加賞賜錦彩錢布,信使相望。

【注釋】

[1]羊鴉仁:當時的司州刺史。[2]憚:畏懼。[3]罹國憲:遭到國家法律的製裁。[4]照察:明察,清楚地知道。[5]旰食:晩食。指事務繁忙不能按時吃飯。

【譯文】

侯景邀羊鴉仁一起反叛,羊鴉仁捉住侯景的來使,把這事報告了朝廷。朱異說:“侯景手下隻有幾百個反叛的人,能有什麽作為?”梁武帝下令將使者送到建康監獄,不久又釋放了他。侯景更加肆無忌憚,向梁武帝啟奏說:“若臣謀反是實,應該受到國家法律的製裁;如果陛下明察,請殺掉羊鴉仁!”侯景又啟奏說:“高澄為人十分狡猾,怎麽可以完全相信他呢?陛下聽信了他的話,想與他和好,臣在私下裏也覺著這件事可笑。臣怎敢冒著粉身碎骨的危險,投到仇人那裏呢?請求您將長江西部的一塊地區,讓臣來控製。如果您不答應,我就統率兵馬,到長江上遊地區,殺向閩、越地區,這樣,不僅朝廷蒙受恥辱,而且也會使三公大臣們都顧不上吃飯。”梁武帝派朱異宣示上諭答複侯景的來使說:“譬如一個貧寒人家,養十個、五個食客,還能讓他們滿意;朕隻有一個客人,卻招致了你這些怨言,這也是朕的過失啊。”這之後,梁武帝更多地賞賜錦彩錢布給侯景以示安慰,信使往來不斷。

【原文】

戊戌,景反於壽陽,以誅中領軍朱異、少府卿徐、太子右衛率陸驗、製局監周石珍為名[1]。異等皆以奸佞驕貪,蔽主弄權,為時人所疾,故景托以興兵。

【注釋】

[1]少府卿:官名,掌皇室所用的山河池澤之稅。太子右衛率:官名,掌管太子侍衛。製局監:官名,負責皇禁衛兵力的部署及監督包括近侍禁衛武官在內的臣僚的行為。

【譯文】

戊戌(初十),侯景在壽陽反叛,以誅殺中領軍朱異、少府卿徐、太子右衛率陸驗、製局監周石珍為名起兵。朱異等人由於為人奸詐、善於花言巧語阿諛奉承,驕奢**逸而又貪婪,欺騙梁武帝、玩弄權術,被當時的人所痛恨,所以侯景以此為借口起兵叛亂。

【原文】

己酉,景至慈湖。建康大駭,禦街人更相劫掠,不複通行。赦東、西冶、尚方錢署及建康係囚[1],以揚州刺史宣城王大器都督城內諸軍事[2],以羊侃為軍師將軍副之,南浦侯推守東府[3],西豐公大春守石頭[4],輕車長史謝禧、始興太守元貞守白下[5],韋黯與右衛將軍柳津等分守宮城諸門及朝堂。

【注釋】

[1]東、西冶:朝廷冶煉的機構。尚方錢署:尚方為製造帝王所用器物的官署,指其中的錢署。係囚:關押的囚犯。[2]宣城:今安徽宣城。[3]東府:指南京東南的宰相府。[4]石頭:今江蘇南京西。[5]輕車長史:輕車將軍府長史。白下:今江蘇江寧西北。

【譯文】

己酉(二十二日),侯景率軍到了慈湖。建康全城都非常驚恐,禦街上屢屢發生搶劫,街道已不能通行。朝廷赦免了東冶、西冶、尚方錢署的工人和建康監獄裏的犯人,任命揚州刺史宣城王蕭大器都督城內諸軍事,任命羊侃為軍師將軍,輔佐蕭大器,命南浦侯蕭推守衛宰相府,命西豐公蕭大春守衛石頭城,命輕車長史謝禧、始興太守元貞守衛白下,命韋黯與右衛將軍柳津等分別守宮城的各個城門和朝堂。

【原文】

庚戌,侯景至板橋,遣徐思玉來求見上,實欲觀城中虛實。上召問之。思玉詐稱叛景請間陳事[1],上將屏左右,舍人高善寶曰:“思玉從賊中來,情偽難測,安可使獨在殿上!”朱異侍坐,曰:“徐思玉豈刺客邪!”思玉出景啟,言“異等弄權,乞帶甲入朝[2],除君側之惡”。異甚慚悚。景又請遣了事舍人出相領解[3],上遣中書舍人賀季、主書郭寶亮隨思玉勞景於板橋。景北麵受敕,季曰:“今者之舉何名?”景曰:“欲為帝也!”王偉進曰:“朱異等亂政[4],除奸臣耳。”景既出惡言,遂留季,獨遣寶亮還宮。

【注釋】

[1]間:單獨。陳事:敘事。[2]帶甲:領兵。[3]了事:明白事理;精明能幹。胡三省注:“了事,猶言曉事也。”領解:謂辯難,辯正。胡三省注:“領,總錄也。解,分判也。領解,言總錄景所欲言之事而分判是非也。”d亂政:敗壞政治。

【譯文】

庚戌(二十三日),侯景的軍隊來到板橋,他派徐思玉拜見梁武帝,實際是想察看建康城裏的虛實。梁武帝召見了他並問了他一些事。徐思玉假稱他背叛了侯景,請求單獨向梁武帝報告情況,梁武帝要屏退左右,舍人高善寶說:“徐思玉從叛賊那裏來,真假難以推測,怎麽可以讓他單獨在殿堂上!”當時朱異正坐在梁武帝身邊侍奉,他說:“徐思玉怎麽會是刺客!”徐思玉取出了侯景的啟奏,上麵寫道:“朱異等人玩弄權術,臣請求帶兵入朝,除掉國君身邊的壞人。”朱異感到非常慚愧和恐懼。侯景又請梁武帝派一名明白事理的舍人出來總錄侯景要說的事並分辨是非,梁武帝於是派中書舍人賀季、主書郭寶亮跟隨徐思玉一起到板橋來慰勞侯景。侯景麵向北方承接了詔書,賀季問:“你現在舉兵到底要幹什麽?”侯景回答說:“是想稱皇帝。”王偉上前說:“朱異等人搞亂了國家政務,我們是要除掉奸臣。”侯景已經說出了要反叛的話,於是便扣留了賀季,隻打發郭寶亮回去。

【原文】

百姓聞景至,競入城,公私混亂,無複次第,羊侃區分防擬[1],皆以宗室間之。軍人爭入武庫,自取器甲,所司不能禁,侃命斬數人,方止。是時,梁興四十七年,境內無事,公卿在位及閭裏士大夫罕見兵甲[2],賊至猝迫,公私駭震。宿將已盡,後進少年並出在外,軍旅指[3],一決於侃,侃膽力俱壯,太子深仗之。

【注釋】

[1]區分防擬:布置城區的防禦事務。[2]閭裏:民間。[3]指:即指揮。

【譯文】

百姓聽說侯景率軍到了建康,爭相逃入城裏,官員和百姓混雜在一起,完全沒了秩序,羊侃布置防守事務,每處都安排皇室成員來監督。軍隊的官員爭相進入武器庫,擅自拿取武器盔甲,掌管武器庫的人禁止不了,羊侃下令斬殺幾個人,才控製住局麵。當時,梁朝建立四十七年,國內太平無事,朝中公卿及閭裏士大夫都很少見到兵器和鎧甲,現在,叛賊突然兵臨城下,事起倉促,官員與百姓都很震驚。當時有經驗的老將大多已過世,後進少年可以作戰的又大多領兵防守邊境,軍隊的指揮,完全由羊侃一人決定,羊侃有膽有謀,太子非常仰仗他。

【原文】

辛亥,景至朱雀桁南[1],太子以臨賀王正德守宣陽門,東宮學士新野庾信守朱雀門[2],帥宮中文武三千餘人營桁北。太子命信開大桁以挫其鋒[3],正德曰:“百姓見開桁,必大驚駭,可且安物情。”太子從之。俄而景至,信帥眾開桁,始除一舶,見景軍皆著鐵麵,退隱於門。信方食甘蔗,有飛箭中門柱,信手甘蔗,應弦而落,遂棄軍走。南塘遊軍沈子睦[4],臨賀王正德之黨也,複閉桁渡景。太子使王質將精兵三千援信,至領軍府,遇賊,未陳而走。正德帥眾於張侯橋迎景,馬上交揖,既入宣陽門,望闕而拜,歔欷流涕,隨景渡淮。景軍皆著青袍,正德軍並著絳袍,碧裏,既與景合,悉反其袍。景乘勝至闕下,城中忷懼,羊侃詐稱得射書雲:“邵陵王、西昌侯援兵已至近路[5]。”眾乃少安。西豐公大春棄石頭,奔京口;謝禧、元貞棄白下走;津主彭文粲等以石頭城降景[6],景遣其儀同三司於子悅守之。

【注釋】

[1]朱雀桁:朱雀橋。桁,浮橋。[2]新野:今河南新野。[3]信:即庾信,南北朝文學家。庾信早年曾任梁湘東國常侍等職,陪同太子蕭綱(梁簡文帝)等寫作一些綺豔的詩歌。梁武帝末,侯景叛亂,庾信時為建康令,率兵禦敵,戰敗。建康失陷,他被迫逃亡江陵,投奔梁元帝蕭繹。元帝承聖三年(554年)他奉命出使西魏,抵達長安不久,西魏攻克江陵,殺蕭繹。他被留在長安,官至驃騎大將軍開府儀同三司,故又稱“庾開府”。開大桁:拆除浮橋。[4]南塘遊軍:秦淮河南的軍隊。[5]邵陵王:蕭綸。西昌侯:蕭淵藻。[6]津主:負責要塞的長官。

【譯文】

辛亥(二十四日),侯景到了朱雀門浮橋的南麵,太子命臨賀王蕭正德守衛宣陽門,東宮學士新野庾信守朱雀門,帶領宮中文武官員三千餘人在浮橋北麵安營紮寨。太子命庾信拆掉浮橋以挫敗侯景的先鋒,蕭正德說:“百姓見到浮橋斷了,一定會非常驚恐,還是暫且先安撫百姓的情緒。”太子接受了這個建議。一會兒,侯景的人馬到了,庾信帶人斷開了橋,才解開一艘浮船,就見侯景軍都戴著鐵麵具,庾信的手下便馬上隱藏到城門樓上。庾信正在吃甘蔗,一支箭飛來射中了城門柱子,庾信手中的甘蔗應聲落地,於是,他就丟下軍隊逃走了。南塘遊軍將領沈子睦,是臨賀王蕭正德的黨羽,又修好了浮橋讓侯景的人馬通過。太子派王質帶三千精兵增援庾信,王質率軍到了領軍府,遭遇叛軍,士兵還沒有擺開陣勢就紛紛逃走了。蕭正德率人馬在張侯橋迎接侯景,他們在馬上相互行禮,進入宣陽門後,蕭正德望著宮門跪拜,感歎流淚,跟隨侯景一起渡過淮河。侯景的士兵都穿青色戰袍,蕭正德的士兵都穿綠色裏子的絳色戰袍,與侯景軍會合後,蕭正德就命令他的士兵都把袍子反過來穿。侯景乘勝追到城樓下麵,城中人十分恐懼,羊侃謊稱得到一封射進來的書信,說:“邵陵王、西昌侯的援兵已到達附近。”眾人才稍微鎮定了些。西豐公蕭大春放棄石頭城,逃往京口;謝禧、元貞放棄白下逃走;津主彭文粲等人率石頭城軍民投降了侯景,侯景派他的儀同三司於子悅鎮守石頭城。

【原文】

壬子,景列兵繞台城[1],幡旗皆黑[2],射啟於城中曰:“朱異等蔑弄朝權,輕作威福,臣為所陷,欲加屠戮。陛下若誅朱異等,臣則斂轡北歸。”上問太子:“有是乎?”對曰:“然。”上將誅之。太子曰:“賊以異等為名耳,今日殺之,無救於急,適足貽笑將來[3],俟賊平誅之未晚。”上乃止。

【注釋】

[1]台城:即宮城。[2]幡:旗幟。[3]貽笑:見笑。

【譯文】

壬子(二十五日),侯景帶兵包圍台城,他的旗幟都是黑色的,他將一封信射入城中,信上說:“朱異等人弄權亂政,作威作福,臣被他們陷害,想殺掉我。如果陛下誅除朱異等人,臣就收兵回北方。”梁武帝問太子:“有這種事嗎?”太子回答說:“是這樣。”梁武帝想斬殺朱異等人。太子說:“侯景不過是用朱異等人為借口而已,現在即使殺了朱異等人,於眼下也無濟於事,隻會將來被人笑話罷了,等叛亂平定後再殺掉他也不晚。”梁武帝於是沒有殺朱異。

【原文】

景繞城既匝[1],百道俱攻,鳴鼓吹唇[2],喧聲震地。縱火燒大司馬、東西華諸門。羊侃使鑿門上為竅,下水沃火[3];太子自捧銀鞍,往賞戰士;直將軍朱思帥戰士數人逾城出外灑水[4],久之方滅。賊又以長柯斧斫東掖門[5],門將開,羊侃鑿扇為孔,以槊刺殺二人[6],斫者乃退。景據公車府[7],正德據左衛府[8],景黨宋子仙據東宮,範桃棒據同泰寺。景取東宮妓數百,分給軍士。東宮近城,景眾登其牆射城內。至夜,景於東宮置酒奏樂,太子遣人焚之,台殿及所聚圖書皆盡。景又燒乘黃廄、士林館、太府寺[9]。癸醜,景作木驢數百攻城,城上投石碎之。景更作尖項木驢,石不能破。羊侃使作雉尾炬,灌以膏蠟,叢擲焚之,俄盡。景又作登城樓,高十餘丈,欲臨射城中。侃曰:“車高塹虛,彼來必倒,可臥而觀之。”及車動,果倒。

【注釋】

[1]匝:環繞一周。[2]吹唇:吹口哨。胡三省注:“吹唇者,以齒齧唇作氣吹之,其聲如鷹隼;其下者以指夾唇吹之,然後有聲,謂之嘯指。”c沃火:用水澆滅火。[4]逾城:翻牆出城。[5]長柯斧:長柄斧子。斫:砍。[6]槊:長杆矛。[7]公車府:掌管宮門的官署。[8]左衛府:負責守衛皇宮的左衛部隊官署。[9]乘黃廄:官署名。東漢太仆寺有未央廄,三國魏改乘黃廄,掌皇室車馬及駕馭之法。士林館:延集文士談論學問的處所。在南京城西,梁武帝設立。太府寺:宮廷倉庫。

【譯文】

侯景將城包圍起來後,各處一齊攻城,他們敲著戰鼓,吹起了口哨,喧囂的聲音震撼了大地。侯景叫人放火燒大司馬門、東華門、西華門。羊侃派人在門上鑿出洞,用水灌入其中澆滅火焰;太子親自捧著銀製的馬鞍,前去賞給有功的將士;直將軍朱思率戰士數人翻牆出城灑水,過了很久火才被澆滅。叛軍又用長柄斧子砍東掖門,門就要被砍開的時候,羊侃叫人在門扇上鑿出小孔,用槊刺殺了兩名敵人,砍門的士兵才退了回去。侯景占領了公車府,蕭正德占領了左衛府,侯景的黨羽宋子仙占領了東宮,範桃棒占領了同泰寺。侯景把東宮裏的幾百名歌女分給了他手下的官兵。東宮靠近台城,侯景的士兵登上了東宮城牆向台城內射箭。到了夜裏,侯景在東宮擺設酒宴,奏起音樂。太子派人縱火燒東宮,東宮建築和所聚圖書都化為灰燼。侯景又派人去焚燒乘黃廄、士林館以及太府寺。癸醜(二十七日),侯景製作了幾百個木驢用來攻打皇城,城上的人向木驢投擲石頭擊碎了木驢。侯景又改製了一種尖頂的木驢,石頭無法將它擊碎。羊侃讓人製作了一種像雞尾形狀的火炬,灌上油脂和蠟,然後聚集眾多火炬,點上火一起投向木驢,木驢很快就被燒掉了。侯景又製造了一種攀登城樓的戰車,戰車高十多丈,想用它居高臨下向城裏射箭。羊侃說:“戰車高壕溝土虛,戰車到了壕溝邊一定會倒下,我們可以埋伏起來觀看它。”等戰車到了壕溝邊,果然倒下了。

侯景將建康城包圍起來。

【原文】

景攻既不克,士卒死傷多,乃築長圍以絕內外,又啟求誅朱異等。城中亦射賞格出外曰[1]:“有能送景首者,授以景位,並錢一億萬,布絹各萬匹。”朱異、張綰議出兵擊之,問羊侃,侃曰:“不可。今出人若少,不足破賊,徒挫銳氣;若多,則一旦失利,門隘橋小,必大致失亡。”異等不從,使千餘人出戰;鋒未及交,退走,爭橋赴水死者大半。

【注釋】

[1]賞格:懸賞所定的報酬條件。

【譯文】

侯景攻城既沒有成功,死傷的士兵又很多,於是便修築起一條長長的圍子來隔斷皇城內外的聯係,同時又向梁武帝啟奏請求誅殺朱異等人。皇城裏也向城外射出懸賞所定的報酬條件,上麵寫道:“有能把侯景首級送來的人,就把侯景的爵位授給他,並賞賜一億萬錢,一萬匹布和一萬匹絹。”

朱異、張綰商議出兵攻打侯景,征詢羊侃的意見,羊侃說:“不可以現在出兵。如果出兵少,不能攻破賊兵,隻會白白地挫傷自己的銳氣;如果出兵多,一旦失利,城門狹窄、浮橋又小,一定會導致重大傷亡。”朱異等人不聽從羊侃的勸告,派出一千多人出去與侯景交戰;還沒交鋒,就退了回來,在爭著過橋時掉進水中淹死了一大半。

【原文】

景聲言上已晏駕,雖城中亦以為然。壬戌,太子請上巡城,上幸大司馬門,城上聞蹕聲[1],皆鼓噪流涕,眾心粗安[2]。

【注釋】

[1]蹕聲:謂古代帝王出入時左右侍衛止人清道的吆喝聲。[2]粗安:略微安定下來。粗:略微,大略。安:平靜,穩定。

【譯文】

侯景造謠說梁武帝已經去世,就連城裏的人也以為這是真的。壬戌(初五),太子請梁武帝巡視全城,梁武帝巡幸到大司馬門時,城上的守軍聽到皇帝來了,都喧噪起來,流下了眼淚,軍心這才稍稍安定下來。

【原文】

景初至建康,謂朝夕可拔,號令嚴整,士卒不敢侵暴[1]。及屢攻不克,人心離沮。景恐援兵四集,一旦潰去;又食石頭常平諸倉既盡[2],軍中乏食;乃縱士卒掠奪民米及金帛子女。是後米一升至七八萬錢,人相食,餓死者什五六。

【注釋】

[1]侵暴:侵犯騷擾。[2]石頭常平諸倉:石頭城中政府官倉。

【譯文】

侯景剛到建康時,以為可以很快攻克建康,所以當初他的軍隊號令嚴格,儀容整齊,士兵們不敢侵擾淩暴百姓。等到屢攻不克,軍心開始離散、沮喪。侯景擔心救援建康的援兵從四麵八方匯集到這裏,自己的軍隊遲早會有潰退的一天;加上石頭城中備用糧倉的糧食已經吃光了,軍中缺糧;於是,侯景就放縱士卒掠奪百姓的糧食以及金銀、絲織品和百姓的兒女。從這以後,米的價格一升漲到七八萬錢,以致造成瘋狂的局麵,建康城餓死的人達到十分之五六。

【原文】

乙醜,景於城東、西起土山,驅迫士民,不限貴賤,亂加毆捶[1],疲羸者因殺以填山[2],號哭動地。民不敢竄匿[3],並出從之,旬日間,眾至數萬。城中亦築土山以應之。太子、宣城王已下,皆親負土,執畚鍤,於山上起芙蓉層樓,高四丈,飾以錦罽。募敢死士二千人,厚衣袍鎧,謂之“僧騰客”,分配二山,晝夜交戰不息。會大雨,城內土山崩;賊乘之,垂入,苦戰不能禁。羊侃令多擲火,為火城以斷其路,徐於內築城,賊不能進。

【注釋】

[1]毆捶:毆打。[2]羸:身體瘦弱。[3]竄匿:逃跑和躲藏。

【譯文】

乙醜(初八),侯景在城東、城西堆起土山,他驅趕、強迫士民去幹活,不分貴賤,都亂加毆打。那些疲勞瘦弱的人就被殺死填入土山中,百姓的哭嚎聲驚天動地。百姓不敢躲藏逃跑,都隻得出來聽命,十來天的時間,人數達到幾萬。建康城中也築起土山對付侯景建造的土山。太子及宣城王以下的人都親自背土,手握簸箕與鐵鍬,在土山上築起了幾層芙蓉高樓,樓高四丈,用彩帛和毳布飾起來。朝廷又招募了二千名敢於拚死戰鬥的士兵,給他們穿上厚厚的戰袍和鎧甲,稱之為“僧騰客”,把這些戰士分配在東土山和西土山上,他們日夜不停地與侯景的軍隊交戰。這天正趕上大雨,城內的土山崩塌了;賊兵趁機從高處往城內墜下士兵,守軍與賊兵浴血奮戰,但也沒能攔住賊兵。羊侃命令手下多投擲火把,形成一道火牆以切斷賊兵的來路,接著在城內築起城牆,侯景的軍隊無法攻進來。

【原文】

俄而景遣王偉入文德殿奉謁[1],上命褰簾開戶引偉入[2],偉拜呈景啟,稱:“為奸佞所蔽,領眾入朝,驚動聖躬,今詣闕待罪[3]。”上問:“景何在?可召來。”景入見於太極東堂,以甲士五百人自衛。景稽顙殿下[4],典儀引就三公榻[5]。上神色不變,問曰:“卿在軍中日久,無乃為勞!”景不敢仰視,汗流被麵。又曰:“卿何州人,而敢至此,妻子猶在北邪?”景皆不能對。任約從旁代對曰:“臣景妻子皆為高氏所屠,唯以一身歸陛下。”上又問:“初渡江有幾人?”景曰:“千人。”“圍台城幾人?”曰:“十萬。”“今有幾人?”曰:“率土之內,莫非己有。”上俯首不言。

【注釋】

[1]奉謁:拜見。[2]褰簾開戶:打開門,掀起簾子。[3]詣闕待罪:到宮門請罪。[4]稽顙:古代一種跪拜禮,屈膝下拜,以額觸地,表示極度的虔誠。[5]典儀:引導官員依照禮儀行事的官員。三公榻:三公的座位。

【譯文】

沒過多久,侯景派王偉到文德殿拜見梁武帝,梁武帝命人揭起簾幕,打開房門帶王偉進來,王偉拜呈侯景文書,聲稱:“我們受到奸佞的蒙蔽,帶領人馬進入朝堂,驚動了皇上,現在特地到宮中等候降罪。”梁武帝問道:“侯景在什麽地方?可以把他叫來。”侯景到太極殿東堂晉見梁武帝,帶了五百多全副武裝的兵士保護自己。侯景在大殿下麵屈膝下拜,以額觸地,典儀帶他來到三公坐的榻前。梁武帝神色不變,問侯景道:“你在軍隊裏的時間很長,真是勞苦功高!”侯景不敢抬頭正視梁武帝,汗流滿麵。梁武帝又問:“你是哪個州的人,敢到這裏來,妻兒還在北方嗎?”對這些問題侯景都不能回答。任約在旁邊代侯景答道:“臣下侯景的妻兒都被高氏殺光了,隻有我一人投靠陛下。”梁武帝又問道:“當初你渡江過來的時候有多少人?”侯景說道:“一千人。”“包圍台城時有多少人?”回答說:“十萬人。”“現在有多少人?”侯景回答:“四海之內沒有不屬於我的人。”梁武帝低下頭不再說話。

【原文】

景退,謂其廂公王僧貴曰[1]:“吾常跨鞍對陳,矢刃交下,而意氣安緩,了無怖心;今見蕭公,使人自懾[2],豈非天威難犯!吾不可以再見之。”於是悉撤兩宮侍衛,縱兵掠乘輿、服禦、宮人皆盡。收朝士、王侯送永福省,使王偉守武德殿,於子悅屯太極東堂。矯詔大赦,自加大都督中外諸軍、錄尚書事。

建康士民逃難四出。太子洗馬蕭允,至京口,端居不行,曰:“死生有命,如何可逃!禍之所來,皆生於利;敬不求利,禍從何生!”

【注釋】

[1]廂公:侯景對其親信封加的官號。[2]自懾:懾服,從內心覺得畏懼。

【譯文】

侯景退出後,對他的廂公王僧貴說道:“我平時在戰場上跨鞍對陣,麵臨刀叢箭雨,心緒平穩如常,沒有覺得害怕;今天見到蕭公,讓人從內心覺得惶恐驚懼,這豈不是天子的威嚴難以觸犯嗎!我不能再見到他了。”於是他將兩宮侍衛全部撤掉,放任士兵將車馬、服飾、宮人搶掠一空。收捕朝士、王侯送到永福省,派王偉守衛武德殿,於子悅駐守在太極殿的東堂。侯景又假傳聖旨大赦天下,加封自己為都督中外諸軍、錄尚書事。

建康的老百姓從四麵逃出建康。太子洗馬蕭允來到京口,端坐不走,說:“死生都是命中注定,怎麽可以逃掉呢!所有的災禍都是因追逐利益造成的,如果不追求利益,災禍從哪裏來呢!”

【原文】

上雖外為侯景所製,而內甚不平。景欲以宋子仙為司空[1],上曰:“調和陰陽,安用此物!”景又請以其黨二人為便殿主帥[2],上不許。景不能強,心甚憚之。太子入,泣諫,上曰:“誰令汝來!若社稷有靈,猶當克複;如其不然,何事流涕!”景使其軍士入直省中,或驅驢馬,帶弓刀,出入宮庭,上怪而問之,直將軍周石珍對曰:“侯丞相甲士。”上大怒,叱石珍曰:“是侯景,何謂丞相!”左右皆懼。是後上所求多不遂誌,飲膳亦為所裁節,憂憤成疾。太子以幼子大圜屬湘東王繹,並剪爪發以寄之。五月丙辰,上臥淨居殿,口苦,索蜜不得,再曰:“荷!荷!”遂殂[3]。年八十六。景秘不發喪,遷殯於昭陽殿,迎太子於永福省,使如常入朝。王偉、陳慶皆侍太子,太子嗚咽流涕,不敢泄聲,殿外文武皆莫之知。

【注釋】

[1]司空:負責最高國務的長官。[2]便殿主帥:正殿以外的別殿主帥,負責宮廷警衛。[3]殂:死亡。

【譯文】

梁武帝雖然表麵上被侯景控製,但他的心裏卻非常不平。侯景想讓宋子仙出任司空,梁武帝說:“三公這個職位是負責調和陰陽的,怎麽可以任用宋子仙這種人!”侯景又請求讓他手下二人出任便殿主帥,梁武帝不同意。侯景不能強迫梁武帝,心裏非常怕他。太子進來,流著淚勸告梁武帝,梁武帝說道:“誰讓你來的!如果國家還在,還可以恢複;如果不是這樣,流淚又有什麽用!”侯景派手下的士兵到幾個省裏值勤,有人趕著驢馬,帶著弓刀,在宮廷中出出進進。梁武帝覺得奇怪,問這是怎麽回事,直將軍周石珍回答說:“這是侯丞相的衛兵。”梁武帝聽了非常憤怒,斥責周石珍道:“是侯景,為什麽叫他丞相!”旁邊的人都很害怕。從此以後梁武帝所提出的要求多數都不能滿足,飲食也被侯景裁減,在憂慮與氣憤交加的情況下病倒了。太子把幼子蕭大圜托付給湘東王蕭繹,並將剪下的頭發與指甲寄給他。五月丙辰(初二),梁武帝躺在淨居殿,嘴裏發苦,要喝蜂蜜水卻沒人給他,連說兩聲:“荷!荷!”就死去了。享年八十六歲。侯景封鎖消息不發喪,將梁武帝的遺體收殮後移到昭陽殿,從永福省接來太子,叫他像平常一樣入朝。王偉、陳慶都跟在太子身邊,太子嗚咽著淚流滿麵,不敢發出聲音,殿堂外文武百官都不知道武帝死了。

【原文】

高祖之末,建康士民服食、器用,爭尚豪華,糧無半年之儲,常資四方委輸[1]。自景作亂,道路斷絕,數月之間,人至相食,猶不免餓死,存者百無一二。貴戚、豪族皆自出采穭[2],填委溝壑[3],不可勝紀。

【注釋】

[1]委輸:轉運。[2]穭:野生的禾。[3]填委溝壑:指人倒斃在水溝山穀中。

【譯文】

梁武帝末年,建康城的官民在吃、穿、用方麵都競相崇尚豪華,家中沒有超過半年的存糧,常常要靠各地運來糧食。自從侯景叛亂後,交通斷絕,數月之間,建康就到了瘋狂的地步,很多人這樣還免不了被餓死,一百個人裏麵活下來的也不到一兩個人。皇親國戚、豪門大族都自己出去采野生的稻子,一時間因餓死倒斃在水溝和山穀中的不計其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