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遷洛陽

在南北朝的七十來個封建帝王中,真正有作為和對後世有影響的,是一位親政隻有九年的年輕皇帝——北魏孝文帝。

孝文帝元宏是鮮卑拓跋族人。皇興元年(467年)生於平城,3歲時被其父獻文帝立為太子,5歲時受禪即位,成為北魏王朝的第六個皇帝。元宏3歲喪母,由祖母馮太後撫養長大。馮太後是漢族人,漢文化造詣很深,對漢族封建帝王的統治有比較深刻的了解。

舊史書對於北魏孝文帝的評價,褒貶不一。作為一個當時較為落後的民族的統治者,孝文帝為了政權的鞏固,拋棄狹隘的民族偏見,進行了一場自上而下、全盤速成的漢化改革,使落後的少數民族與較先進的漢民族逐漸融為一體。

北魏孝文帝把都城從平城(今山西大同)遷到洛陽,是中國曆史上的一個重大事件。遷都洛陽,與其說是一次遷都,不如說是鮮卑政權的一次全麵漢化改革運動。

北魏孝文帝銳意進行政治改革,遷都洛陽,促進了中華民族的融合,緩和了當時的階級矛盾和民族矛盾,使北方的社會、經濟、文化都有了一定的恢複和發展。

但是,遷都洛陽以後,鮮卑上層漸染中原士風,輕視武人。孝文帝定姓族,移植門閥士族製度,封官命爵。這些政策隻涉及南遷的那一部分,沒有涉及留守邊鎮的人。留鎮兵將背著軍籍就不能當官,因此他們以望生怨,由怨生憤。此外,移植門閥士族製度使孝文帝在經濟利益上一味向鮮卑貴族讓步,這對尚無文化積澱可言的鮮卑貴族來說,無疑是給了他們滋生腐化的肥沃土壤。他們比奢鬥富,相互攀比,貪汙受賄,極力聚斂。凡此種種,消蝕了北魏統治者的銳氣與活力,激化了社會矛盾,致使北魏統治迅速由盛轉衰,歸於滅亡。

【原文】

世祖武皇帝下永明十一年(癸酉,493年)

魏主以平城地寒[1],六月雨雪,風沙常起,將遷都洛陽;恐群臣不從,乃議大舉伐齊[2],欲以脅眾。齋於明堂左個[3],使太常卿王諶筮之[4],遇《革》,帝曰:“‘湯、武革命[5],應乎天而順乎人。’吉孰大焉!”群臣莫敢言。尚書任城王澄曰[6]:“陛下奕葉重光[7],帝有中土;今出師以征未服,而得湯、武革命之象,未為全吉也。”帝厲聲曰:“繇雲:‘大人虎變’h,何言不吉!”澄曰:“陛下龍興已久,何得今乃虎變?”帝作色曰:“社稷我之社稷,任城欲沮眾邪[9]?”澄曰:“社稷雖為陛下之有,臣為社稷之臣,安可知危而不言!”帝久之乃解[10],曰:“各言其誌,夫亦何傷!”

【注釋】

[1]魏主:即北魏孝文帝拓跋宏,也稱元宏,鮮卑人。執政期間,對北魏的政治、經濟、文化和社會習俗等各方麵,進行大刀闊斧的改革。平城:今山西大同,北魏的都城。[2]齊:南朝的齊。[3]齋於明堂左個:在明堂南廂的東頭大廳。明堂,古代帝王頒布政令,接受朝覲和祭祀天地諸神以及祖先的場所。[4]太常卿:官名,秦置奉常,漢改名太常,掌宗廟禮儀,兼選試博士。其後為專掌祭祀禮樂之官,北魏稱太常卿。筮:古代用蓍草占卜的一種迷信活動。[5]湯、武革命:商湯討伐夏,周武王討伐商,都是改朝換代的征伐。這是革卦的卦辭。[6]任城王澄:拓跋澄,孝文帝叔父,北魏遷都的重要支持者。[7]奕葉重光:指孝文帝繼承北魏先世光輝的基業。奕葉,即奕世,累世。重光,比喻累世盛德,輝光相承。[8]繇:《易經》的“繇辭”,即卜辭。大人虎變:大人,地位顯赫的人;虎變,老虎身上斑紋的改變。用來比喻身居高位的人行動變化莫測。[9]沮:動詞,令……沮喪。[10]解:消失,消解。

【譯文】

齊武帝永明十一年(癸酉,493年)

北魏孝文帝因為平城氣候寒冷,夏季六月都會下雪,又經常有風沙,因此想要遷都洛陽;但他又擔心群臣不願意,於是,商議大規模進攻南齊,想以這種名義脅迫眾人。孝文帝在明堂南廂的東頭大廳齋戒之後,讓太常卿王諶占卜,得《革》卦,孝文帝說:“‘商湯討伐夏,周武王討伐商,是適應上天之命,順應百姓之心的。’沒有比這更吉祥的了!”群臣不敢說話。尚書、任城王拓跋澄說:“陛下繼承幾代累積下來的大業,並使之發揚光大,在中原稱帝;如今卻要出兵征伐還未臣服的對象,在這時得到了商湯王和周武王變革成功的跡象,恐怕這並不全是吉利。”孝文帝厲聲說:“繇辭說:‘身居高位的人行動就像老虎身上的斑紋那樣變化莫測’,你為什麽要說這不吉利呢?”拓跋澄答道:“陛下作為飛龍興起已經很久了,怎麽今天又要實施如虎一般的變革呢?”孝文帝怒道:“國家是我的國家,任城王是想阻止我發兵嗎?”拓跋澄說:“國家雖然是陛下所有,而我是國家的臣屬,怎麽可以明知危險而不說呢!”過了很久皇帝才平息怒氣,說:“不過是各自表明自己的心意而已,這又有什麽關係!”

【原文】

既還宮,召澄入見,逆謂之曰[1]:“向者《革》卦,今當更與卿論之。明堂之忿,恐人人競言,沮我大計[2],故以聲色怖文武耳。想識朕意。”因屏人謂澄曰[3]:“今日之舉,誠為不易。但國家興自朔土,徙居平城;此乃用武之地,非可文治。今將移風易俗,其道誠難,朕欲因此遷宅中原,卿以為何如?”澄曰:“陛下欲卜宅中土以經略四海[4],此周、漢之所以興隆也。”帝曰:“北人習常戀故[5],必將驚擾,奈何?”澄曰:“非常之事,故非常人之所及。陛下斷自聖心,彼亦何所能為!”帝曰;“任城,吾之子房也[6]!”

【注釋】

[1]逆:迎上前去。[2]沮:同“阻”,阻撓。[3]屏:屏退,讓人退下。[4]卜宅:選擇住地。這裏指遷都。經略四海:經營治理天下。[5]習常戀故:習慣於舊有的、已經成為常例的事物,戀舊。[6]子房:張良,漢初劉邦的謀臣。

【譯文】

孝文帝回宮,立刻召見拓跋澄,迎上前去對他說:“剛才說的《革》卦,現在和你再重新探討一下。明堂上我之所以發怒,是因為害怕大家爭先恐後地說話,阻撓我的大計,所以,我故意疾言厲色以嚇唬那些文武官員罷了。想必你能了解我的心意。”孝文帝讓隨從退下,對拓跋澄說:“今天我所要做的這件事確實很不容易。但我們國家是在北方疆土上興起的,後來遷都到平城;平城是適合打仗的地方,不適合推行文治。如今我打算進行改變風俗習慣的重大變革,這條路實在艱難,朕因此想遷都中原,你有什麽看法?”拓跋澄說:“陛下想遷都中原,用以擴大疆土,征服四海,這一想法正是以前周王朝和漢王朝興盛不衰的原因。”孝文帝說:“北方人習慣留戀於舊有的生活方式,知道要遷都之後必定驚恐**起來,你說怎麽辦?”拓跋澄說:“不平凡的事,本身就不是平凡的人所能做得了的。陛下的決斷,是出自您聖明的內心,反對的人又能做什麽呢!”孝文帝說:“任城王真是我的張子房啊!”

【原文】

六月丙戌,命作河橋,欲以濟師。秘書監盧淵上表,以為:“前代承平之主,未嚐親禦六軍,決勝行陳之間;豈非勝之不足為武,不勝有虧威望乎!昔魏武以弊卒一萬破袁紹[1],謝玄以步兵三千摧苻秦[2],勝負之變,決於須臾,不在眾寡也。”詔報曰:“承平之主,所以不親戎事,或以同軌無敵,或以懦劣偷安[3]。今謂之同軌則未然[4],比之懦劣則可恥,必若王者不當親戎,則先王製革輅[5],何所施也?魏武之勝,蓋由仗順;苻氏之敗,亦由失政;豈寡必能勝眾,弱必能製強邪!”丁未,魏主講武,命尚書李衝典武選。

【注釋】

[1]“昔魏武以弊卒一萬破袁紹”句:即官渡之戰。[2]“謝玄以步兵三千摧苻秦”句:即淝水之戰。[3]懦劣偷安:懦劣,懦弱。偷安,指不顧將來的禍患,隻圖眼前的安逸。[4]同軌:引申為同一,統一。[5]輅:古代車轅上用來挽車的橫木。

【譯文】

六月丙戌(初七),北魏孝文帝下令在黃河上修築大橋,準備讓南下的大軍由橋上渡過黃河。秘書監盧淵上書,認為:“以前太平時代的君主,沒有親自統率大規模軍隊作戰,在雙方陣地前決一勝負的,還不是因為勝利了並不足以顯示勇敢,失敗了則會使自己的威望受到損失嗎!以前魏武帝曹操統率一萬名疲憊不堪的士卒打敗了袁紹,謝玄率領三千名步兵摧毀了苻堅的大軍,勝利與失敗的變化,往往就在轉眼的工夫,而不在於人數多少。”孝文帝下詔回答說:“太平時代的君主,之所以不親自統率軍隊作戰,有的是因為天下已經統一,沒有了敵人;有的是因為懦弱卑怯,隻圖眼前的安逸。現在說天下已經統一,其實不是這樣;與懦弱卑劣的人相比,又是十分可恥的。如果太平時期的君主一定不應當親自統率軍隊作戰,那麽,古代的君王特別製造的戰鬥時使用的革車,又有什麽用呢?曹操所以取得勝利,是因為他依仗名正言順;苻堅之所以失敗,其根源也是由於他失德無道。怎麽能說人數少就一定能戰勝人數多,力量弱就一定能戰勝力量強的呢!”丁未(二十八日),孝文帝講論武事,命令尚書李衝負責選拔將官。

【原文】

戊辰,魏主濟河[1];庚午,至洛陽;壬申,詣故太學觀《石經》。

魏主自發平城至洛陽,霖雨不止[2]。丙子,詔諸軍前發。丁醜,帝戎服[3],執鞭乘馬而出。群臣稽顙於馬前[4]。帝曰:“廟算已定[5],大軍將進,諸公更欲何雲?”尚書李衝等曰:“今者之舉,天下所不願,唯陛下欲之;臣不知陛下獨行,競何之也!臣等有其意而無其辭,敢以死請!”帝大怒曰:“吾方經營天下,期於混壹[6],而卿等儒生,屢疑大計;斧鉞有常[7],卿勿複言!”策馬將出,於是安定王休等並殷勤泣諫。帝乃諭群臣曰:“今者興發不小,動而無成,何以示後!朕世居幽朔,欲南遷中土;苟不南伐,當遷都於此,王公以為何如?欲遷者左,不欲者右。”

南安王楨進曰:“‘成大功者不謀於眾。’今陛下苟輟南伐之謀[8],遷都洛邑,此臣等之願,蒼生之幸也。”群臣皆呼萬歲。時舊人雖不願內徙,而憚於南伐,無敢言者;遂定遷都之計。

魏孝文帝渡過黃河,抵達洛陽。

【注釋】

[1]濟河:渡河。[2]霖雨:連綿大雨。[3]戎服:穿著軍服。[4]稽顙:古代一種跪拜禮,屈膝下拜,以額觸地,表示極度的虔誠。[5]廟算:朝廷確定的謀略。[6]混壹:統一天下。[7]斧鉞有常:斧和鉞,古代兵器,用於斬刑。這裏借指重刑。常,規矩,規則。[8]輟:停止,停息。

【譯文】

戊辰(二十日),孝文帝渡過黃河;庚午(二十二日)抵達洛陽。壬申(二十四日),又前往以前的太學觀看《石經》。

孝文帝自平城出發抵達洛陽,天一直下雨,沒有停過。丙子(二十八日),詔令各路大軍繼續進發。丁醜(二十九日),孝文帝穿著戰袍,手持馬鞭,騎馬出發。群臣聚集在他的馬前攔住馬頭,不斷叩拜。孝文帝說:“朝廷的大計已定,大軍就要出發,諸公還想說什麽?”尚書李衝等人說:“陛下現在的行動,天下人都不願意,隻有陛下一個人想這樣做。臣不知陛下您一個人走,將要到什麽地方去?我們有一心報國效忠皇上的心願,卻無法表達出來,隻有以死相勸。”孝文帝大怒,說:“我現在正要征服外邦,希望有朝一日可以完成統一大業,而你們這些儒生,屢屢懷疑我的重大決策;斧鉞不饒人,你不要再多說什麽了!”說完,策馬要走,這時安定王拓跋休等都流淚勸諫孝文帝放棄出征。孝文帝於是對群臣說:“這一次,我們出動軍隊的規模不小,最後如果取消征伐,將來拿什麽讓後人看?朕世代居住在遙遠的北方,想要南遷到中原;如果不南征,那麽,我們就應該把京都遷到這裏,各位王公以為如何?同意遷都的站在左麵,不同意遷都的站到右麵。”

南安王拓跋楨上奏說:“‘建立大功勳的人不征求大家的意見。’如今陛下如果能停止南征,遷都洛陽,這正是我們所希望的,也是百姓的幸運。”群臣都高呼萬歲。當時,鮮卑人雖然不願意向南遷移,但是又害怕向南征伐,所以,也就沒有敢出來反對的;於是孝文帝就定下遷都之策。

【原文】

李衝言於上曰:“陛下將定鼎洛邑[1],宗廟宮室,非可馬上遊行以待之。願陛下暫還代都[2],俟群臣經營畢功[3],然後備文物、鳴和鸞而臨之[4]。”帝曰:“朕將巡省州郡,至鄴小停[5],春首即還,未宜歸北。”乃遣任城王澄還平城,諭留司百官以遷都之事,曰:“今日真所謂革也。王其勉之!”

【注釋】

[1]定鼎:這裏指遷都。[2]代都:即平城。[3]俟:等。經營畢功:指營建都城的工程結束。[4]備文物、鳴和鸞:準備好車駕及典章文物(迎接孝文帝)。和鸞,古代車上的鈴鐺。掛在車前橫木上稱“和”,掛在軛首或車架上稱“鸞”。[5]鄴:今河北臨漳境內。

【譯文】

李衝對孝文帝說:“陛下將遷都洛陽,可是,皇家祖廟和皇宮、府宅,並非立刻可以建成,我們不能隻騎在馬上走來走去,等待它們建成。希望陛下暫回平城,待群臣將都城營造完畢,陛下再備齊儀仗,在鑾鈴聲中蒞臨新的京都。”孝文帝說:“朕要到各個州郡巡查,在鄴城稍作停留,初春就會回洛陽,而不應該先回北方。”於是,派遣任城王拓跋澄回平城,向留守在那裏的官員們宣布遷都的事宜,對任城王說:“如今才是《革》卦上真正的‘革’了,任城王要好好努力!”

【原文】

帝以群臣意多異同,謂衛尉卿[1]、鎮南將軍於烈曰:“卿意如何?”烈曰:“陛下聖略淵遠,非愚淺所測。若隱心而言[2],樂遷之與戀舊,適中半耳。”帝曰:“卿既不唱異,即是肯同,深感不言之益。”使還鎮平城,曰:“留台庶政[3],一以相委。”

【注釋】

[1]衛尉卿:官名,統率衛士守衛宮禁。[2]隱心:審度,忖度。[3]留台庶政:平城政府中的各種政務。

【譯文】

由於文武官員的意見不一致,孝文帝就對衛尉卿、鎮南將軍於烈說:“你覺得遷都之事如何?”丁烈回答說:“陛下聖明的謀略,是為了國家長遠的利益,不是愚笨和淺陋之輩可以猜測得知的。但如果推測一下大家的心意,願意遷都的人和依戀故土的人,各占一半吧。”孝文帝說:“你既然沒有公開說自己反對,那就是表示認同了,我深感念你不說話的好處。”於是,派於烈回平城鎮守,說:“留守在朝廷裏的一切事情,全都托付給你了。”

【原文】

冬,十月戊寅朔,魏主如金墉城[1],征穆亮,使與尚書李衝、將作大匠董爾經營洛都[2]。己卯,如河南城;乙酉,如豫州;癸巳,舍於石濟。乙未,魏解嚴[3],設壇於滑台城東[4],告行廟以遷都之意[5]。大赦。起滑台宮。任城王澄至平城,眾始聞遷都,莫不驚駭。澄援引古今,徐以曉之,眾乃開伏[6]。澄還報於滑台。魏主喜曰:“非任城,朕事不成。”

【注釋】

[1]金墉城:三國魏明帝時築,為當時洛陽城(今河南洛陽東)西北角的一個小城。[2]將作大匠:官名,掌宮室、宗廟、陵寢等的土木營建。[3]魏解嚴:解除戒嚴令。[4]壇:祭壇。滑台:河南滑縣。相傳古有滑氏,於此築壘,後人築以為城,高峻堅固。漢末以來為軍事要衝。北魏與金墉、虎牢、碥礅稱河南四鎮。[5]行廟:天子巡幸或大軍出征臨時所立的廟。[6]開伏:開悟心服。

【譯文】

冬季,十月戊寅朔(初一),孝文帝到金墉城,召回穆亮,讓他與尚書李衝、將作大匠董爾一起負責營造洛都。己卯(初二),前往河南城。乙酉(初八),前往豫州。癸巳(十六日),在石濟住宿。乙未(十八日),下令北魏境內解除戒嚴,在滑台城東設祭壇,孝文帝將遷都之意稟報行廟。大赦天下。修建滑台宮。任城王拓跋澄回到平城,大家剛聽說遷都的事時,沒有不感到震驚的。拓跋澄引古論今,慢慢開導大家,讓大家明白這樣做的好處,最終,大家接受了這件事。拓跋澄回到滑台向孝文帝匯報了這一情況。孝文帝高興地說:“沒有任城王,朕遷都之事就辦不成。”

【原文】

癸卯,魏主如鄴城。王肅見魏主於鄴[1],陳伐齊之策。魏主與之言,不覺促席移晷[2]。自是器遇日隆,親舊貴臣莫能間也[3]。魏主或屏左右與肅語,至夜分不罷,自謂君臣相得之晚。尋除輔國將軍、大將軍長史。時魏主方議興禮樂,變華風[4],凡威儀文物,多肅所定。

乙巳,魏主遣安定王休帥從官迎家於平城。

【注釋】

[1]王肅:出身世家大族,其父王奐在南齊被人誣陷,父子一起被殺,隻有王肅逃到北魏,得到孝文帝的重用,對於北魏的改革貢獻極大。[2]促席移晷:座席向前移動,時間流逝。形容孝文帝和王肅一見如故,談話投機,時光不知不覺地就過去了,座位也越來越近。晷,日影。[3]間:隔閡,疏遠。[4]華風:漢族或中原的風俗。

【譯文】

癸卯(二十六日),孝文帝前往鄴城。王肅在鄴城覲見孝文帝,向他陳奏討伐南齊的策略。孝文帝和他談話,不知不覺地把自己的座位往前移,時間過去了很久。從那以後,孝文帝越來越器重王肅,對他的禮遇也越來越隆厚,無論是親信故舊,還是重臣,都無法離間這君臣二人之間的關係。孝文帝有時屏退左右,單獨和王肅交談,到半夜還不停,自稱君臣相見太晚了。不久,孝文帝任命王肅為輔國將軍、大將軍長史。這時,孝文帝正打算推廣使用禮儀和雅樂,將鮮卑人傳統的風俗習慣變成和漢人的一樣,所以,隻要是展示帝王威嚴儀容的文物製度,大多都是王肅製定。

乙巳(二十八日),孝文帝派安定王拓跋休率領侍從官員,到平城迎接眷屬。

【原文】

建武元年(甲戌,494年)

戊申,魏主親告太廟,使高陽王雍、於烈奉遷神主於洛陽;辛亥,發平城。

己巳,魏主如信都。庚午,詔曰:“比聞緣邊之蠻,多竊掠南土,使父子乖離[1],室家分絕。朕方**壹區宇[2],子育萬姓,若苟如此,南人豈知朝德哉!可詔荊、郢、東荊三州,禁勒蠻民,勿有侵暴。”

【注釋】

[1]乖:不順,不和諧。[2]區宇:境域,天下。

【譯文】

建武元年(甲戌,494年)

戊申(初七),孝文帝親自告祭太廟,派高陽王拓跋雍和於烈負責將祖宗牌位護送到洛陽。辛亥(初十),自平城出發遷都洛陽。

己巳(二十八日),孝文帝抵達信都。庚午(二十九日),發布詔令說:“近來聽說邊境上的蠻人,經常搶劫掠奪南方人,使他們父子相離,家庭破碎。朕正要統一天下,像對兒女一樣安撫百姓,如果這樣的話,南方人怎麽能知道我魏朝的仁德呢!所以,應該詔令荊州、郢州、東荊州三個地方,要對那些蠻民們嚴加禁止,不許再有強暴掠奪的行為。”

【原文】

魏主至洛陽,欲澄清流品[1],以尚書崔亮兼吏部郎。

魏主欲變易舊風,壬寅,詔禁士民胡服[2]。國人多不悅。

【注釋】

[1]澄清流品:魏晉南北朝時特有的製度,按照門第的高低將士人分成不同等級,以此確定官員的地位高低。[2]胡服:鮮卑服裝。

【譯文】

孝文帝到達洛陽,他想效法南朝的門閥品第,讓尚書崔亮兼任吏部郎。孝文帝想改革鮮卑族的舊風俗,壬寅(初二),發布詔令,禁止士大夫與民眾穿胡服。鮮卑族人大多不樂意。

【原文】

己亥,魏主濟淮;二月,至壽陽,眾號三十萬,鐵騎彌望。甲辰,魏主登八公山[1],賦詩。道遇甚雨,命去蓋;見軍士病者,親撫慰之。

【注釋】

[1]八公山:位於壽縣。

【譯文】

己亥(二十九日),孝文帝率大軍渡過淮河;二月,抵達壽陽,號稱三十萬大軍,鐵甲騎兵一眼望不到頭。甲辰(初五),孝文帝登上八公山,乘興作詩。途中突然遇到大雨,孝文帝命令屬下去掉自己的傘蓋;他看到軍中有生病的士兵,便親自去安撫慰問他們。

【原文】

癸未,魏主還洛陽,告於太廟。甲申,減冗官之祿以助軍國之用。乙酉,行飲至之禮。班賞有差。

甲午,魏太子冠於廟。魏主欲變北俗,引見群臣,謂曰:“卿等欲朕遠追商、周,為欲不及漢、晉邪?”鹹陽王禧對曰:“群臣願陛下度越前王耳[1]。”帝曰:“然則當變風易俗,當因循守故邪?”對曰:“願聖政日新。”帝曰:“為止於一身,為欲傳之子孫邪?”對曰:“願傳之百世。”帝曰:“然則必當改作[2],卿等不得違也。”對曰:“上令下從,其誰敢違!”帝曰:“夫‘名不正,言不順,則禮樂不可興。’今欲斷諸北語[3],一從正音。其年三十已上,習性已久,容不可猝革[4]。三十已下,見在朝廷之人,語音不聽仍舊;若有故為,當加降黜。各宜深戒!王公卿士以為然不?”對曰:“實如聖旨。”帝曰:“朕嚐與李衝論此,衝曰:‘四方之語,竟知誰是;帝者言之,即為正矣。’衝之此言,其罪當死!”因顧衝曰:“卿負社稷,當令禦史牽下!”衝免冠頓首謝。又責留守之官曰:“昨望見婦女猶服夾領小袖[5],卿等何為不遵前詔!”皆謝罪。帝曰:“朕言非是,卿等當庭爭[6]。如何入則順旨,退則不從乎!”六月己亥,下詔:“不得為北俗之語於朝廷。違者免所居官。”

【注釋】

[1]度越:超越。[2]改作:更改,變革。[3]北語:鮮卑語。[4]猝:突然,忽然。[5]夾領小袖:即鮮卑服裝。[6]庭爭:即廷爭,在朝堂上當麵提出反對意見。

【譯文】

癸未(十五日),孝文帝回到洛陽,在太廟中向祖先祭拜。甲申(十六日),孝文帝詔令消減多餘官員的俸祿用來補充軍隊的費用。乙酉(十七日),孝文帝在太廟舉行飲酒儀式,對南伐有功的人論功行賞。

甲午(二十六日),皇太子在太廟舉行加冠儀式。孝文帝想改變鮮卑人的風俗,於是召見文武群臣,問道:“各位希望朕遠比商、周,還是想讓朕連漢、晉都不如?”鹹陽王拓跋禧回答說:“群臣願陛下能超越前王。”孝文帝說:“那麽我們應當移風易俗,還是因循守舊?”拔跋禧再回答:“願陛下移風易俗,聖政日新。”孝文帝問:“朝廷基業是要隻願自身實行,還是希望傳之於子孫後代?”答道:“願傳之百世。”於是,孝文帝說道:“那麽一定要加以變革,你們不得有違朝廷頒布的法度。”答道:“朝廷頒布政令,臣下服從遵行,有誰敢違抗呢?”孝文帝說:“古語說‘名不正,言不順,禮樂製度也建立不了。’現今朕想要禁止說鮮卑語,全部改說漢話。年齡在三十歲以上的,由於習性已久,可以不必立刻改變。年齡在三十歲以下、現在朝廷為官的,不許再說鮮卑語;如果有誰故意不改,就降職免官。各位請嚴加自戒。王公卿士們以為怎麽樣?”拓跋禧答道:“遵從聖旨。”孝文帝接著說:“朕曾與李衝討論過這件事,李衝說:‘四方之人,言語不同,所以不知道誰的是正確的;陛下用哪種語言,哪種就是標準。’李衝此話,其罪行應該處死。”因此看著李衝說:“你辜負了社稷,應當命令禦史把你拖下去。”李衝脫帽,磕頭謝罪。孝文帝又責備出巡時留守洛陽的官員們說:“昨天,朕看見婦人有的仍然穿著夾領小袖的鮮卑服裝,你們為什麽不遵行朕之前的詔令呢?”眾官員都磕頭謝罪。孝文帝說:“如果朕講的不對,你們可以當庭爭辯,但為什麽上朝則順從朕旨,退朝後就不肯遵行呢?”六月己亥(初二),孝文帝下令:“在朝廷中不得講鮮卑語,違背者免去所任官職。”

【原文】

魏有司上奏:“廣川王妃葬於代都[1],未審以新尊從舊卑[2],以舊卑就新尊?”魏主曰:“代人遷洛者,宜悉葬邙山[3]。其先有夫死於代者,聽妻還葬;夫死於洛者,不得還代就妻。其餘州之人,自聽從便。”丙辰,詔:“遷洛之民死,葬河南,不得還北。”於是代人遷洛者悉為河南洛陽人。

戊午,魏改用長尺、大鬥,其法依《漢誌》為之。

【注釋】

[1]廣川王妃:廣川王拓跋諧的王妃。[2]審:弄明白。[3]邙山:在今河南境內。

【譯文】

北魏有關官吏上奏說:“廣川王妃葬在平城,現在廣川王已去世,不知道是將廣川王回平城安葬呢,還是將王妃移到洛陽和王爺一起安葬?”孝文帝說:“代人凡是遷到洛陽的,死後一律葬在邙山。如果丈夫先死葬在平城的,那麽妻子死後可以送回代京安葬;丈夫死於洛陽的,不可以送回代京隨他的妻子安葬。其餘各州的人,可以自行決定。”丙辰(十九日),孝文帝詔令:“遷居到洛陽的鮮卑人死後,葬於河南,不得送回北邊安葬。”於是,從代京遷居到洛陽的人全部成為河南洛陽人。

戊午(二十一日),北魏改用長尺、大鬥,其度量法度依照《漢書》中的記載製定。

北魏有關官吏上奏廣川王妃移靈與廣川王合葬一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