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林甫是唐玄宗後期有名的奸相,《新唐書》將其列入《奸臣傳》,《資治通鑒》說他“養成天下之亂”。在某種程度上說,是李林甫的才能、吏幹與為人處世的方式,契合了玄宗在當時的需要,因此他成了玄宗為當時朝局選中的宰相。在玄宗晚年的時候,與給事中裴士淹品評朝中大臣,給李林甫的評價是“妒賢疾能,舉無比者”。

《舊唐書·李林甫傳》中說,李林甫自處台衡,動循格令,謹守格式,百官遷除,各有常度。可見他辦事謹慎,綱紀嚴明,講究效率。李林甫是以吏幹精明而著稱的,他精熟於官府運作和官僚事務,他在任期內使各項事務井井有條。如果沒有這一點,恐怕李林甫很難獨攬朝政達十九年之久。雖然李林甫依法辦事的目的在於個人專權,但是他完善立法,對於穩定封建統治秩序也起了一定的作用。天寶時期能維持十多年的安定局麵,原因就在於此。

身居相位長達十九年,他曾對朝中大臣說過這樣一句話:“明主在上,群臣將順不暇,亦何所論?君等獨不見立仗馬乎,終日無聲,而飫三品芻豆;一鳴,則黜之矣。後雖欲不鳴,得乎?”(《新唐書·李林甫傳》)大意是講,做臣下的,不要那麽多嘴多舌,沒見那些儀仗馬嗎?一言不發卻享受三品的馬料,而叫一聲就被廢斥不用,到那時候,後悔都來不及了。大臣們聽了李林甫的“馬料論”後,果然都不再多語,史稱“由是諫諍路絕”。

【原文】

開元十四年(丙寅,726年)

夏,四月壬子,隱甫、融及禦史中丞李林甫共奏彈說[1]:“引術士占星,徇私僭侈[2],受納賄賂。”敕源乾曜及刑部尚書韋抗、大理少卿明珪與隱甫等同於禦史台鞫之。林甫[3],叔良之曾孫。

【注釋】

[1]禦史中丞:官名。秦始置。漢朝為禦史大夫的次官,或稱禦史中執法,秩千石。掌蘭台圖籍秘書事,綜領十三州刺史和侍禦史,指揮他們監察天下郡國官吏、審計上報的各類文件賬簿等,對三公、九卿有彈劾之權。唐時大夫與中丞並置,唯大夫極少除授,仍以中丞為長官。說:張說,唐代文學家,詩人,政治家。世居河東(今山西永濟),徙家洛陽。武後策賢良方正,張說年才弱冠,對策第一,授太子校書。累官至鳳閣舍人。玄宗開元初,因不附太平公主,罷知政事。複拜中書令,封燕國公。出為相州、嶽州等地刺史,又召還為兵部尚書、同中書門下三品,遷中書令,俄授右丞相,至尚書左仆射,中與張嘉貞有過權力爭鬥,最後扳倒張嘉貞,自任首席宰相。[2]僭侈:奢侈過度。僭,超越本分,古代指地位在下的冒用在上的名義或禮儀、器物。[3]林甫:即李林甫。出自皇族。開元二十二年(734年)拜禮部尚書、同中書門下三品。收買嬪妃宦官,探得玄宗動靜,迎合意旨,因而獲得信任,掌握大權。在相位十九年。

【譯文】

開元十四年(丙寅,726年)

夏季,四月壬子(初四),崔隱甫、宇文融和禦史中丞李林甫,一起上書彈劾張說:“請來術士觀星象以測吉凶,為了私情放棄原則,做不合法的事情,奢侈過度,收受賄賂。”唐玄宗命源乾曜和刑部尚書韋抗、大理少卿明珪與崔隱甫等人一起在禦史台審訊張說。李林甫是李叔良的曾孫。

【原文】

開元二十二年(甲戌,734年)

吏部侍郎李林甫,柔佞多狡數[1],深結宦官及妃嬪家,伺候上動靜,無不知之,由是每奏對,常稱旨[2],上悅之。時武惠妃寵幸傾後宮[3],生壽王清,諸子莫得為比,太子浸疏薄[4]。林甫乃因宦官言於惠妃,願盡力保護壽王;惠妃德之,陰為內助,由是擢黃門侍郎。五月戊子,以裴耀卿為侍中[5],張九齡為中書令[6],林甫為禮部尚書、同中書門下三品[7]。

【注釋】

[1]柔佞:偽善諂媚。佞,用花言巧語諂媚。狡數,狡詐的權術。[2]稱旨:符合皇帝的心意。[3]武惠妃:唐開元中,後宮皇後以下,立惠妃、麗妃、華妃三位,為正一品。[4]浸疏薄:漸漸疏遠,關係淡薄。[5]裴耀卿:中唐時期著名的政治家,主要功績是整頓漕運。[6]張九齡:唐代有名的賢相。[7]同中書:侍中、中書令、同中書門下三品均為宰相。

【譯文】

開元二十二年(甲戌,734年)

吏部侍郎李林甫,偽善諂媚又擅長狡詐的權術,與宦官及後宮妃嬪結交很深,讓他們暗中伺察玄宗的舉動,對他的一舉一動無不了解,因此每次上朝奏事,都能符合皇帝的心意,深受玄宗的喜愛。當時武惠妃在後宮的嬪妃中最受玄宗的寵愛,生有一子為壽王李清,也深得玄宗的喜歡,其餘皇子的寵幸程度都沒有比過他的,太子和皇帝的關係也日漸疏遠。李林甫於是通過宦官告訴武惠妃,表示願意盡力保護壽王。武惠妃很感激他,就暗中幫助他,因此李林甫很快就升為黃門侍郎。五月戊子(二十八日),玄宗任命裴耀卿為侍中,張九齡為中書令,李林甫為禮部尚書、同中書門下三品。

【原文】

初,上欲以李林甫為相,問於中書令張九齡,九齡對曰:“宰相係國安危,陛下相林甫[1],臣恐異日為廟社之憂。”上不從。時九齡方以文學為上所重,林甫雖恨,猶曲意事之[2]。侍中裴耀卿與九齡善,林甫並疾之[3]。是時,上在位歲久,漸肆奢欲[4],怠於政事。而九齡遇事無細大皆力爭;林甫巧伺上意,日思所以中傷之。

【注釋】

[1]相:以……為宰相。[2]曲意事之:委曲己意而奉承別人。[3]疾:恨。[4]肆奢欲:放縱欲望,喜好奢侈。

【譯文】

當初,玄宗想用李林甫為宰相,詢問中書令張九齡的意見,張九齡答回答說:“宰相一身關係到國家安危,陛下如果用林甫為宰相,臣擔心他以後會成為國家的禍患。”玄宗不聽。當時張九齡正因為文學才能為玄宗器重,李林甫雖然怨恨他,但表麵上還不得不奉承他。侍中裴耀卿與張九齡關係密切,所以也受到李林甫的嫉恨。這時,玄宗在位日久,漸漸地放縱欲望,對政務也開始懈怠了。而張九齡遇到事情,覺得有不對之處,無論大小,都要與玄宗爭論;李林甫小心觀察玄宗的心思,每天都在考慮如何陷害中傷張九齡。

【原文】

上之為臨淄王也,趙麗妃、皇甫德儀、劉才人皆有寵[1],麗妃生太子瑛,德儀生鄂王瑤,才人生光王琚。及即位,幸武惠妃,麗妃等愛皆弛[2];惠妃生壽王瑁,寵冠諸子。太子與瑤、琚會於內第,各以母失職有怨望語。駙馬都尉楊洄尚鹹宜公主,常伺三子過失以告惠妃[3]。惠妃泣訴於上曰:“太子陰結黨與,將害妾母子,亦指斥至尊。”上大怒,以語宰相,欲皆廢之。九齡曰:“陛下踐阼垂三十年[4],太子諸王不離深宮,日受聖訓,天下之人皆慶陛下享國久長,子孫蕃昌。今三子皆已成人,不聞大過,陛下奈何一旦以無根之語,喜怒之際,盡廢之乎!且太子天下本,不可輕搖。昔晉獻公聽驪姬之讒殺申生,三世大亂[5]。漢武帝信江充之誣罪戾太子,京城流血[6]。晉惠帝用賈後之譖廢湣懷太子[7],中原塗炭[8]。隋文帝納獨孤後之言黜太子勇,立煬帝,遂失天下。由此觀之,不可不慎。陛下必欲為此,臣不敢奉詔。”上不悅。林甫初無所言,退而私謂宦官之貴幸者曰:“此主上家事,何必問外人!”上猶豫未決。惠妃密使官奴牛貴兒謂九齡曰:“有廢必有興,公為之援,宰相可長處。”九齡叱之,以其語白上,上為之動色,故訖九齡罷相,太子得無動。林甫日夜短九齡於上[9],上浸疏之。

【注釋】

[1]趙麗妃、皇甫德儀、劉才人:開元時期後宮中皇後以下,立惠妃、麗妃、華妃三位,為正一品。才人七人,正四品。[2]弛:這裏指失寵。[3]伺:探察。[4]踐阼:登基稱帝。[5]昔晉獻公聽驪姬之讒殺申生,三世大亂:晉獻公聽信驪姬的陰謀,殺了太子申生,逼走公子重耳和夷吾,獻公去世之後,傳位驪姬之子奚齊,很快為大夫裏克所殺。[6]京城流血:即戾太子事件。[7]晉惠帝用賈後之譖廢湣懷太子:晉惠帝時賈皇後誣陷太子司馬通造反,唆使惠帝廢黜太子,後來又暗殺了他,引起群情激憤,引發了八王之亂。譖,無中生有地說人壞話。[8]塗炭:陷入泥沼,墜入炭火。比喻極其艱難困苦。[9]短:指責別人的缺點。

【譯文】

李林甫一有機會就在玄宗麵前說張九齡的壞話。

玄宗為臨淄王的時候,趙麗妃、皇甫德儀、劉才人都受到寵愛,趙麗妃生了太子李瑛,皇甫德儀生了鄂王李瑤,劉才人生了光王李琚。玄宗即帝位後,又寵幸武惠妃,趙麗妃等人都被冷落。武惠妃生壽王李瑁,李瑁受到的寵愛超過了其他皇子。太子與李瑤、李琚在內廷住所聚會,因為各自生母的境遇而出言抱怨。駙馬都尉楊洄娶了鹹宜公主,經常探察三位皇子的過失告訴武惠妃。武惠妃哭泣著告訴玄宗說:“太子暗中結黨,想要謀害臣妾母子,他們還指責陛下。”玄宗聽後大怒,把此事告訴了宰相,想要廢掉太子和鄂王、光王。張九齡說:“陛下登基將近三十年,太子諸王都沒有離開過深宮,得以經常聽到陛下的教導,天下人都慶幸陛下治理得方,在位長久,子孫昌盛。如今三位皇子都已長大成人,沒聽說有什麽大的過失,陛下怎麽能因無根的傳言,以一時的喜怒,把他們全部廢掉呢!何況太子為天下的根本,不可輕易動搖。春秋時代晉獻公聽信驪姬的讒言殺太子申生,引起晉國三世大亂。漢武帝因為相信江充的誣告降罪戾太子,使京城發生了流血事件。晉惠帝聽了賈後無中生有的話廢掉了湣懷太子,使五胡亂華,中原塗炭。隋文帝聽信了獨孤皇後的話,廢掉了太子楊勇而立隋煬帝,以致失掉了天下。可見廢黜太子之事不可不慎重。陛下一定要這樣做,則臣難以遵命。”玄宗不高興。李林甫起初並沒有說什麽,退朝後私下對玄宗寵信的宦官說:“這是陛下的家事,何必問外人!”玄宗猶豫不決。武惠妃秘密派官奴牛貴兒對張九齡說:“有廢必有立,太子廢立之時,如果您能夠加以援手,就可以長做宰相。”張九齡斥責了牛貴兒,並把這些話告訴了玄宗,玄宗聽了為之變色,所以一直到張九齡罷相,太子的地位也沒有動搖。李林甫一有機會就在玄宗麵前說張九齡的壞話,所以玄宗就逐漸疏遠了張九齡。

【原文】

林甫引蕭炅為戶部侍郎[1]。炅素不學,嚐對中書侍郎嚴挺之讀“伏臘”為“伏獵”b。挺之言於九齡曰:“省中豈容有‘伏獵侍郎’!”由是出炅為岐州刺史[3],故林甫怨挺之。九齡與挺之善,欲引以為相,嚐謂之曰:“李尚書方承恩,足下宜一造門,與之款昵。”挺之素負氣[4],薄林甫為人,竟不之詣。林甫恨之益深。挺之先娶妻,出之,更嫁蔚州刺史王元琰[5],元琰坐贓罪下三司按鞫[6],挺之為之營解。林甫因左右使於禁中白上。上謂宰相曰:“挺之為罪人請屬所由。”九齡曰:“此乃挺之出妻,不宜有情。”上曰:“雖離乃複有私。”

【注釋】

[1]戶部侍郎:尚書省戶部長官副手,掌財政。[2]中書侍郎:中書省長官副手,職掌詔命。[3]岐州:今陝西鳳翔。[4]負氣:憑恃意氣,不肯屈居人下。[5]蔚州:今河北蔚縣。[6]三司:管理司法的衙門,大理寺、禦史台、刑部。按鞫:審問。

【譯文】

李林甫引薦蕭炅為戶部侍郎。蕭炅一向不學無術,曾經在中書侍郎嚴挺之麵前把“伏臘”讀為“伏獵”。嚴挺之對張九齡說:“尚書省怎麽能容有‘伏獵侍郎’呢!”於是蕭炅被調出京城,外放為岐州刺史,為此,李林甫怨恨嚴挺之。張九齡與嚴挺之關係很好,想要推薦嚴挺之為宰相,曾經對他說:“李尚書正受到皇上的器重,你應該去登門拜望,與他和睦相處。”嚴挺之素來傲氣,看不起李林甫的為人,竟不去拜訪。李林甫就更加恨他。嚴挺之先前娶的妻子,被休掉後改嫁給蔚州刺史王元琰。王元琰因為貪汙錢財罪交付禦史大夫、中書省和門下省三司衙門審問,嚴挺之為他說情。李林甫就乘機讓左右的人到宮中告訴了玄宗。玄宗對宰相說:“嚴挺之在有關官吏麵前為罪人說情是有私人原因的。”張九齡說:“王元琰娶的是嚴挺之休掉的妻子,不可能有私情。”玄宗說:“雖然已離婚,但還有私情。”

【原文】

於是上積前事,以耀卿、九齡為阿黨[1];壬寅,以耀卿為左丞相,九齡為右丞相,並罷政事。以林甫兼中書令,仙客為工部尚書、同中書門下三品[2],領朔方節度如故[3]。嚴挺之貶洺州刺史[4],王元琰流嶺南。

【注釋】

[1]阿黨:結黨營私,相互勾結。[2]仙客:即牛仙客。開元二十四年(736年)秋,赴任朔方行軍大總管。不久升任宰相。[3]朔方節度:治所在今寧夏靈武。[4]洺州:今河北永年。

【譯文】

於是玄宗聯想到以前的事,認定裴耀卿、張九齡結為朋黨;壬寅(二十七日),任命裴耀卿為左丞相,張九齡為右丞相,二人同時罷免參加政事。任命李林甫兼中書令,牛仙客為工部尚書、同中書門下三品,依兼領朔方節度使。嚴挺之貶為洺州刺史,王元琰流放到嶺南。

【原文】

上即位以來,所用之相,姚崇尚通,宋璟尚法,張嘉貞尚吏,張說尚文,李元紘、杜暹尚儉,韓休、張九齡尚直,各其所長也。九齡既得罪,自是朝廷之士,皆容身保位,無複直言。

【譯文】

玄宗即皇帝位以來,所任用的丞相中,姚崇主張通變,宋璟提倡法製,張嘉貞重視吏治,張說擅長文學,李元紘、杜暹崇尚節儉,韓休、張九齡則個性直率,這些人都各有所長。張九齡得罪被貶斥以後,朝廷中的百官從此都明哲保身,沒有再直言的了。

【原文】

李林甫欲蔽塞人主視聽,自專大權,明召諸諫官謂曰:“今明主在上,群臣將順之不暇,烏用多言!諸君不見立仗馬乎[1]?食三品料,一鳴輒斥去。悔之何及!”補闕杜璡嚐上書言事[2],明日,黜為下邽令。自是諫爭路絕矣。

【注釋】

[1]立仗馬:朝會上儀仗中的馬,待遇優厚,但是有很嚴格的訓練。[2]補闕:匡補君王的缺失。

【譯文】

李林甫想要堵塞住玄宗的視聽,自己獨攬大權,於是公開召集諫官們明確地對他們說:“如今明主在上,群臣順從皇帝都顧不過來,哪裏用得著多說話呢!你們難道沒有看見那些立在正殿下麵作為儀仗用的馬嗎?平時吃的是三品等級的食料,在儀仗中如果嘶鳴叫喚就立刻被拉下去,到時候後悔也來不及了。”補闕杜璡曾經向玄宗上書談論政事,第二天就被貶為下縣令。從此諫爭之路斷絕了。

【原文】

夏,四月辛酉,監察禦史周子諒彈牛仙客非才,引讖書為證。上怒,命左右於殿庭[1],絕而複蘇;仍杖之朝堂[2],流瀼州,至藍田而死。李林甫言,“子諒,張九齡所薦也。”甲子,貶九齡荊州長史。

【注釋】

[1]:用棍敲打。[2]杖:古代刑罰之一,用棍打。

【譯文】

夏季,四月辛酉(十七日),監察禦史周子諒彈劾牛仙客,說他非宰相之才,並引讖書中的讖語為證。玄宗大怒,命令左右的人在朝堂猛打周子諒,周子諒被打昏了又蘇醒過來,然後又在朝堂用棍棒毒打,並流放瀼州。周子諒走到藍田就死了。李林甫說:“周子諒是張九齡推薦的人。”甲子(二十日),貶張九齡為荊州長史。

【原文】

李林甫為相,凡才望功業出己右及為上所厚、勢位將逼己者,必百計去之;尤忌文學之士,或陽與之善,啖以甘言而陰陷之。世謂李林甫“口有蜜,腹有劍”。

【譯文】

李林甫為宰相後,凡是才能、聲望、功業超過自己以及受到玄宗寵信,在權位上對自己構成威脅的,一定想方設法除去;尤其忌恨因文學才能而進官的士人,有時候表麵裝出友好的樣子,說些動聽的話,而暗中卻加以陷害。世人都說李林甫是“口蜜腹劍”。

【原文】

上嚐陳樂於勤政樓[1],垂簾觀之。兵部侍郎盧絢謂上已起,垂鞭按轡,橫過樓下。絢風標清粹[2],上目送之,深歎其蘊藉[3]。林甫常厚以金帛賂上左右,上舉動必知之,乃召絢子弟謂曰:“尊君素望清崇,今交、廣藉才,聖上欲以尊君為之[4],可乎?若憚遠行,則當左遷;不然,則以賓、詹分務東洛,亦優賢之命也,何如?”絢懼,以賓、詹為請。林甫恐乖眾望,乃除華州刺史。到官未幾,誣其有疾,州事不理,除詹事、員外同正。

【注釋】

[1]陳:排列,擺設。[2]風標清粹:風標,風度;清粹,清高純正。[3]蘊藉:藏在其內,隱藏而不外露。多形容君子氣質。[4]尊君:令尊。

【譯文】

玄宗曾經在勤政樓排列樂舞,正在垂簾觀看。兵部侍郎盧絢以為玄宗已離開,於是就提鞭按轡,從樓下穿過。盧絢風度清雅,玄宗目送盧絢遠去,感歎盧絢含蓄不露的氣質。李林甫常常用金錢賄賂玄宗身邊的人,玄宗的一舉一動,李林甫都了如指掌。於是他就召來盧絢的兒子說:“你父親素來有名望,現今交州、廣州需要有才能的人去治理,皇上想令你父親去,可以嗎?如果害怕遠行,就要降官;否則,隻有以太子賓客或詹事的身份在東都任官。這也算是對賢者比較好的任命了,你看怎麽樣?”盧絢聽後,十分害怕,於是就主動奏請擔任太子賓客或詹事。李林甫又恐怕違背眾望,就任命盧絢為華州刺史。到官沒多長時間,又誣陷說盧絢有病,不理州事,任命他為詹事、員外同正。

玄宗在勤政樓排列樂舞。

【原文】

初,太子之立,非林甫意。林甫恐異日為己禍,常有動搖東宮之誌,而堅,又太子之妃兄也。皇甫惟明嚐為忠王友[1],時破吐蕃,入獻捷,見林甫專權,意頗不平。時因見上,乘間微勸上去林甫,林甫知之,使楊慎矜密伺其所為。會正月望夜,太子出遊,與堅相見,堅又與惟明會於景龍觀道士之室。慎矜發其事,以為堅戚裏,不應與邊將狎昵[2]。林甫因奏堅與惟明結謀,欲共立太子。堅、惟明下獄,林甫使慎矜與禦史中丞王、京兆府法曹吉溫共鞫之[3]。上亦疑堅與惟明有謀而不顯其罪,癸酉,下製,責堅以幹進不已[4],貶縉雲太守[5],惟明以離間君臣,貶播川太守[6];仍別下製戒百官。

【注釋】

[1]忠王:李亨曾封為忠王。[2]狎昵:親近,親昵。[3]禦史中丞:禦史台長官,監察官吏,有彈劾之權。王:天寶年間,每年聚斂大量財物入內庫,極受信任。京兆府法曹:京兆府掌司法的官吏。吉溫:天寶年間的酷吏。[4]幹進:謀求仕進。[5]縉雲:今浙江麗水。[6]播川:今貴州遵義。

【譯文】

當初,李亨被立為太子,並非李林甫的意思。李林甫害怕以後對自己不利,一直有動搖太子地位的想法,而韋堅又是太子韋妃的哥哥。皇甫惟明在太子為忠王時,曾經是太子的朋友,當時打敗吐蕃,入朝奏捷獻俘,看到李林甫專權,心裏憤憤不平,當時趁著進見玄宗的機會,勸玄宗罷黜李林甫。李林甫知道這件事後,就讓楊慎矜暗中伺察皇甫惟明的行為。逢正月十五日夜,太子出遊,與韋堅相見,韋堅又與皇甫惟明在景龍觀道士房中會麵。楊慎矜告發此事,認為韋堅是皇戚,不應該與邊將過分親密。李林甫乘機上奏說韋堅與皇甫惟明合謀,想推太子登基。韋堅和皇甫惟明下獄,李林甫讓楊慎矜和禦史中丞王、京兆府法曹吉溫共同審問。玄宗也懷疑韋堅與皇甫惟明結謀,但沒有確鑿的證據,癸酉(二十一日),下製書指責韋堅過度熱衷謀求官職地位,貶為縉雲太守,皇甫惟明因為離間君臣間的關係,貶為播川太守。又另下製書,以戒百官。

【原文】

以門下侍郎[1]、崇玄館大學士陳希烈同平章事。希烈,宋州人,以講《老》、《莊》得進,專用神仙符瑞取媚於上。李林甫以希烈為上所愛,且柔佞易製,故引以為相,凡政事一決於林甫,希烈但給唯諾。故事,宰相午後六刻乃出。林甫奏,今太平無事,巳時即還第,軍國機務皆決於私家,主書抱成案詣希烈書名而已。

【注釋】

[1]門下侍郎:為門下省長官侍中的副手。

【譯文】

玄宗任命門下侍郎、崇玄館大學士陳希烈同平章事。陳希烈是宋州人,因為善於講《老子》《莊子》而受到重用,又專門用神仙符瑞等道法討好玄宗。李林甫看到陳希烈受到玄宗的寵愛,而且柔順奸佞,容易控製,所以就引薦他為宰相。從此一切政事都由李林甫決定,陳希烈隻是點頭而已。按照舊例,宰相在午後六刻就可以離開,李林甫上奏說,現在天下太平無事,宰相巳時就可回家,軍國大事都可以在自己家裏決定。於是管理文書的官吏隻是把辦成的方案找陳希烈簽名就可以了。

【原文】

李林甫屢起大獄,別置推事院於長安[1]。以楊釗有掖廷之親[2],出入禁闥[3],所言多聽,乃引以為援,擢為禦史。事有微涉東宮者,皆指擿使之奏劾[4],付羅希奭、吉溫鞫之[5]。釗因得逞其私誌,所擠陷誅夷者數百家,皆釗發之。幸太子仁孝謹靜,張垍、高力士常保護於上前[6],故林甫終不能間也。

【注釋】

[1]推事院:勘斷案件的場所。[2]楊釗:楊貴妃的堂兄,後改名國忠。[3]闥:小門。[4]指擿:同“指摘”,挑出缺點錯誤。[5]羅希奭:和吉溫一樣,也是當時著名的酷吏。[6]張垍:張說子,娶玄宗公主。高力士:唐代的著名宦官。他幼年時入宮,玄宗時期,其地位達到頂峰。

【譯文】

李林甫屢次製造冤案,在長安另設審判案子的推事院。因楊釗與楊貴妃的關係,能夠隨便出入宮廷,玄宗常常采納他的話,李林甫就網羅楊釗為自己的黨羽,升任楊釗為禦史。案件有一點涉及太子的,都挑出來讓楊釗上奏彈劾,又指使羅希奭與吉溫審問。因此楊釗得以施展他的野心,被陷害和殺掉的達數百家,都是楊釗揭發的。幸好太子仁孝謹慎,張垍與高力士又常常在玄宗麵前保護他,所以李林甫終究不能離間玄宗和太子的關係。

【原文】

林甫子岫為將作監,頗以滿盈為懼,嚐從林甫遊後園,指役夫言於林甫曰:“大人久處鈞軸[1],怨仇滿天下,一朝禍至,欲為此得乎!”林甫不樂曰:“勢已如此,將若之何!”

先是,宰相皆以德度自處,不事威勢,騶從不過數人[2],士民或不之避。林甫自以多結怨,常虞刺客,出則步騎百餘人為左右翼,金吾靜街,前驅在數百步外,公卿走避;居則重關複壁,以石瓷地,牆中置板,如防大敵,一夕屢徙床,雖家人莫知其處。宰相騶從之盛,自林甫始。

【注釋】

[1]鈞軸:鈞以製陶,軸以轉車。比喻國家政務重任。[2]騶從:古代貴族、官員出行時的騎馬侍從。

【譯文】

李林甫的兒子李岫為將作監,對父親的權勢過大十分畏懼,有一次與李林甫遊後園,指著那些做工的民夫對李林甫說:“您久為宰相,樹敵結怨太多,一朝禍至,想要像這些民夫一樣,恐怕也不能這樣!”李林甫聽後不高興地說:“大勢已經這樣了,有什麽辦法呢!”

李岫認為父親結怨太多。

先前,宰相都以德行處世,不炫耀威權,侍從不過幾個人,所經過的地方,老百姓也不用回避。李林甫認為自己結怨太多,常常怕有刺客,出門時有步騎百餘人在左右兩邊保護,讓金吾衛的士卒趕走街上的人,走在前麵數百步保護,王公卿士都要回避;所居住的地方重門複壁,用石頭砌地,牆中置木板,如防大敵,一夜多次轉換住處,就是他的家人也不知道他住在什麽地方。唐朝的宰相隨從人數增多,從李林甫開始。

【原文】

上晚年自恃承平[1],以為天下無複可憂,遂深居禁中,專以聲色自娛,悉委政事於林甫。林甫媚事左右,迎合上意,以固其寵;杜絕言路,掩蔽聰明,以成其奸;妒賢疾能,排抑勝己,以保其位;屢起大獄,誅逐貴臣,以張其勢。自皇太子以下,畏之側足[2]。凡在相位十九年,養成天下之亂,而上不之寤也[3]。

【注釋】

[1]自恃:仗著、依靠。[2]畏之側足:形容因畏懼而不敢正立。[3]寤:覺悟,認識到。

【譯文】

玄宗晚年仗著天下太平,認為沒有可憂愁的事了,於是安居深宮之中,一心沉湎於聲色犬馬,尋求歡娛,把政事都交給李林甫。李林甫巴結討好玄宗身邊的人,迎合玄宗心意來鞏固自己受寵信的地位;杜絕堵塞向玄宗進諫的門路,蒙蔽玄宗,以施展自己的奸猾權術;妒忌賢能,排斥壓抑才能勝過自己的人,以此來保住他的相位;多次製造冤假錯案,殺戮驅逐朝中大臣,以擴大自己的勢力。皇太子以下的人,沒有不怕他的。李林甫當宰相共十九年,造成了天下大亂的局勢,而玄宗始終沒有醒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