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讀懂唐朝,就要先讀懂“安史之亂”。由於發起叛亂者乃是安祿山與史思明二人,事件被冠以“安史”之名。又由於其爆發於唐玄宗天寶年間,也稱“天寶之亂”。

唐代在曆經唐太宗“貞觀之治”、唐高宗“永徽之治”、武則天及唐玄宗的“開元之治”後,國勢大增,文治武功在唐玄宗開元年間達到鼎盛時期,屬史無前例的盛世。

開元後期,由於安定繁榮的日子已久,唐玄宗逐漸喪失了以前那種勵精圖治的精神。改元天寶後,他縱情享樂,寵愛楊貴妃,信任宦官高力士,把朝政全交給宰相李林甫處理。李林甫對玄宗事事逢迎,私下卻利用職權,專橫獨斷。李林甫死後,楊貴妃的堂兄楊國忠繼任宰相,更是排斥異己,貪汙受賄,使政治日益敗壞。加上當時土地兼並嚴重,貧富懸殊,政治、經濟、社會漸呈衰敗之象。

原來玄宗因對外開拓,在邊境駐以重兵,設立十大兵鎮,以節度使為最高軍事長官。節度使領若幹州,權力很大,初時由中央派大臣充任,立功後往往入朝拜相。天寶以後,李林甫為了鞏固本身權位、堵塞邊帥入相的路徑,借口文官不懂軍事,多用胡人擔任節度使。結果給胡人節度使安祿山起兵反唐的機會。

安祿山本是混血胡人,貌似忠誠,生性狡詐,由於得到玄宗和楊貴妃的歡心,身兼範陽、河東、平盧三鎮節度使。安祿山見唐室政治腐敗,武備廢弛,便於755年,以討楊國忠為名,自範陽率兵南下,起兵反唐。

“安史之亂”是唐由盛而衰的轉折點。它始於唐玄宗天寶十四載(755年),至唐代宗寶應元年(762年)結束,前後達八年之久。

“安史之亂”對中國後世的發展產生了重大影響,這場戰亂結束了盛唐的神話。八年的安史之亂結束,唐朝出現了藩鎮割據的局麵。

關於這場叛亂的曆史記錄,《通鑒》原分散載於十餘卷中,使事件發展線索頗難理清,袁樞把這些分散的材料集中在一起,比較清楚地展現“安史之亂”的全過程。

【原文】

開元二十四年(丙子,736年)

安祿山者,本營州雜胡[1],初名阿犖山[2]。其母,巫也;父死,母攜之再適突厥安延偃[3]。會其部落破散,與延偃兄子思順俱逃來,故冒姓安氏,名祿山。又有史窣幹者[4],與祿山同裏閈,先後一日生。及長,相親愛,皆為互市牙郎[5],以驍勇聞。張守珪以祿山為捉生將[6],祿山每與數騎出,輒擒契丹數十人而返[7]。狡猾,善揣人情,守珪愛之,養以為子。

【注釋】

[1]營州雜胡:營州,唐代州名,治所在柳城(今遼寧朝陽)。安祿山即營州柳城人。胡為古代匈奴的專稱。魏晉南北朝時,北方大批外族入居黃河流域,當時除五部匈奴(南匈奴)仍稱為胡外,其餘如屠各、羯、盧水胡、稽胡等都稱為雜胡。唐代往往把同匈奴和東胡有關或無關的北方少數民族如奚、霫、契丹等,都泛稱為“雜胡”。[2]阿犖山:《新唐書·安祿山傳》作“軋犖山”,謂:祿山本姓康,其母阿史德氏居突厥中,祈禱於胡人的鬥戰神軋犖山而生祿山,因名軋犖山,後從母改嫁突厥人安延偃,遂改姓安氏,改名祿山。[3]突厥:這裏指東突厥。隋初突厥分裂為東、西二汗國。唐初,東突厥在漠南遊牧,時侵唐境,太宗發兵進擊,擒頡利可汗,東突厥遂內附唐朝。高宗、武後時,東突厥勢力複強,迫使唐在北部邊境設重兵防禦,但也常與唐進行互市貿易。玄宗天寶三載(744年),東突厥被回紇所滅。[4]史窣幹:即史思明的本名,後賜名為思明。[5]互市牙郎:牙郎,又稱牙儈、駔?儈,買賣交易的中介人。互市牙郎,即唐朝與突厥等族進行互市貿易時的中介人。[6]張守珪:唐陝州河北(今山西平陸東北)人。玄宗開元中,以邊功遷瓜州都督,又累官至幽州長史、河北節度副大使,屢敗契丹,甚為朝廷所重。捉生將:唐代邊鎮主帥對部下能活俘敵人的驍將所加的稱號。[7]契丹:古少數民族名,源出東胡,遊牧於今遼河上遊。本臣屬於突厥,唐初脫離突厥降唐,太宗貞觀末以其地置鬆漠都督府,以其君長為都督,後累世受唐封號。武周時叛唐自稱可汗,侵擾唐境,玄宗開元初複降唐。

【譯文】

開元二十四年(丙子,736年)

安祿山本是營州地方的混血胡人,原名叫阿犖山。他的母親是一個女巫;他父親死後,母親攜帶著他又嫁給了突厥人安延偃。正趕上突厥部落敗散,他就與安延偃哥哥的兒子安思順一起逃到幽州,於是冒姓安氏,名叫祿山。還有一個名叫史窣幹的混血胡人,與安祿山原來是街坊鄰居,兩人生日相差一天。等長大後,二人成為朋友,都做了互市牙郎,以勇敢而聞名。張守珪任安祿山為捉生將,安祿山每次帶領數名騎兵出去,總是能擒獲數十名契丹人回來。再加上安祿山為人狡猾,善於揣摸人的心思,所以深受張守珪的喜愛,就把他認為養子。

【原文】

開元二十九年(辛巳,741年)

平盧兵馬使安祿山[1],傾巧,善事人,人多譽之。上左右至平盧者,祿山皆厚賂之,由是上益以為賢。禦史中丞張利貞為河北采訪使[2],至平盧,祿山曲事利貞,乃至左右皆有賂。利貞入奏,盛稱祿山之美。八月乙未,以祿山為營州都督,充平盧軍使,兩蕃、勃海、黑水四府經略使[3]。

【注釋】

[1]平盧兵馬使:平盧,唐方鎮名,玄宗開元七年(719年),為防禦靺鞨、室韋等族,升平盧軍使置,治所在營州(今遼寧朝陽),領平盧、盧龍二軍及榆關守捉、安東都護府,屯轄營、平二州境,相當今河北灤河下遊以東、遼寧大淩河以西地區。方鎮長官稱節度使,下屬軍的長官稱軍使,兵馬使是軍使下屬的將領之一。唐代使職皆為差遣官的帶職而非正式官稱,無品秩,其官階視差遣者的本官而定。[2]禦史中丞張利貞為河北采訪使:禦史中丞,唐代禦史台的副長官,位禦史大夫之下。張利貞,兩《唐書》無傳,事跡不詳。采訪使,即采訪處置使,玄宗開元二十二年(733年)改按察采訪處置使置,每道設一人,常以憲官或諫官兼領,掌監察州縣官吏,有時也兼考課地方官員之善惡。[3]兩蕃、勃海、黑水四府經略使:唐稱奚、契丹為兩蕃。奚,原稱庫莫奚,匈奴別種,南北朝後遊牧於饒樂水(今西拉木倫河)流域;唐太宗時於其地置饒樂都督府,武周後與契丹同叛唐;玄宗開元初複降唐,首領李大酺被封為饒樂郡王,尚唐公主。勃海,即勃海國,為靺鞨族一部粟末靺鞨所建,本居營州;武周時與奚、契丹同叛唐,其首領大祚榮自稱震國王,開元初被封為勃海郡王。黑水,即靺鞨族另一部黑水靺鞨,居今鬆花江、黑龍江下遊一帶,唐時朝貢不絕,開元中於其地置黑水都督府,以其最大部落的首領為都督。經略使,唐代邊防軍事長官名稱之一,玄宗時常以節度使或軍使兼領。

【譯文】

開元二十九年(辛巳,741年)

平盧兵馬使安祿山性格巧詐,善於討人喜歡,所以人們都稱譽他。唐玄宗身邊的人到了平盧,安祿山都用重金收買他們,因此唐玄宗更加認為安祿山是賢能之士。禦史中丞張利貞擔任河北采訪使,到了平盧,安祿山對張利貞刻意阿諛逢迎,以至張利貞身邊的人都受到安祿山的賄賂。張利貞入朝上奏,極力誇耀安祿山。八月乙未(十七日),唐玄宗任命安祿山為營州都督,兼任平盧軍使,兩蕃、勃海、黑水四府經略使。

安祿山本是營州地方的混血胡人,後來做了互市牙郎。

【原文】

天寶元年(壬午,742年)

壬子,分平盧別為節度,以安祿山為節度使[1]。

三載(甲申,744年)[1]三月己巳,以平盧節度使安祿山兼範陽節度使[3],以範陽節度使裴寬為戶部尚書[4]。禮部尚書席建侯為河北黜陟使[5],稱祿山公直;李林甫、裴寬皆順旨稱其美[6]。三人皆上所信任,由是祿山之寵益固不搖矣。

【注釋】

[1]節度使:官名。唐初沿北周及隋朝舊製,重要地區置總管統兵,旋改稱都督,唯朔方仍稱總管,邊州別置經略使,有屯田州置營田使。唐代開始設立的地方軍政長官。因受職之時,朝廷賜以旌節,故稱。《資治通鑒》第二百一十卷《唐紀·二十六》記載:唐睿宗景雲元年,丁酉,以幽州鎮守經略節度大使薛訥為左武衛大將軍兼幽州都督,節度使之名自訥始。景雲二年,賀拔延嗣為涼州都督充河西節度使,節度使開始成為正式的官職。[2]三載:玄宗天寶三年(744年),改“年”為“載”;肅宗乾元元年(758年),複改“載”為“年”。[3]範陽節度使:唐玄宗時所置邊防十節度使之一。先天二年(713年),為防禦奚、契丹和突厥而置幽州節度使,天寶元年(742年)改名範陽節度使,治所在幽州薊縣(今北京市西南),領轄幽、薊、檀、媯、燕等州,約當今河北懷來、永清和北京市房山以東、長城以南地區。[4]裴寬:唐絳州聞喜(今山西聞喜)人。開元中曆任河南尹、太原尹,天寶初任範陽節度使,為當地各族人所稱道。後入京任戶部尚書,兼禦史大夫,為奸相李林甫所忌,屢遭貶斥。[5]席建侯:兩《唐書》無傳,事跡不詳。黜陟使:唐使職名,太宗時始置,不常設。貞觀時,曾派李靖等十三人為黜陟大使,巡行各地,褒貶賞罰官吏,尋訪民間疾苦,賑濟貧乏;玄宗時,亦時遣朝廷大員為黜陟使,出巡地方。[6]李林甫:出身於李唐宗室,玄宗朝著名奸相。開元中,任吏部侍郎,厚結武惠妃和宦官高力士,於開元二十二年(734年)以禮部尚書同中書門下三品入相,後陰謀排擠宰相張九齡、裴耀卿,得升中書令,封晉國公,專製朝政達十九年之久。在位期間,專權固位,謀廢太子,逐殺大臣,閉塞言路,抑才嫉賢,政治敗壞。又善用陰謀,人稱“口有蜜,腹有劍”。天寶十一載(752年),為外戚楊國忠所譖,憂疾而死,追削官爵,子孫遠流,資財沒官。

【譯文】

天寶元年(壬午,742年)

壬子(初六),唐玄宗分平盧另為節度鎮,任命安祿山為節度使。

三載(甲申,744年)

三月己巳(初五),唐玄宗任命平盧節度使安祿山兼任範陽節度使,任範陽節度使裴寬為戶部尚書。禮部尚書席建侯為河北黜陟使,稱讚安祿山公正無私;李林甫、裴寬都順著皇上的意思稱頌安祿山。席建侯、李林甫、裴寬這三個人都是唐玄宗所信任的大臣,由此安祿山愈加受到唐玄宗的寵信,其地位穩固不可動搖。

【原文】

六載(丁亥,747年)

戊寅,以範陽、平盧節度使安祿山兼禦史大夫。

祿山體充肥,腹垂過膝,嚐自稱腹重三百斤。外若癡直,內實狡黠。常令其將劉駱穀留京師詗朝廷指趣[1],動靜皆報之;或應有箋表者,駱穀即為代作通之。歲獻俘虜、雜畜、奇禽、異獸、珍玩之物,不絕於路,郡縣疲於遞運。

祿山在上前,應對敏給[2],雜以詼諧,上嚐戲指其腹曰:“此胡腹中何所有?其大乃爾[3]!”對曰:“更無餘物,正有赤心耳!”上悅。

【注釋】

[1]詗朝廷指趣:詗,偵察、刺探。指趣,同“旨趣”,意圖、意向。[2]敏給:同“敏捷”。[3]乃爾:如此。

【譯文】

六載(丁亥,747年)

戊寅,唐玄宗任命範陽、平盧節度使安祿山兼任禦史大夫。

安祿山身材肥胖,大腹便便,過了膝蓋,曾自稱腹重三百斤。他外表看似老實憨厚,內心實際上狡猾詭詐。他經常命令他的部將劉駱穀留在京師,刺探朝廷的動向,朝廷的一舉一動都得向他報告;如果有事應當向皇上奏表,劉駱穀就替他代寫上奏唐玄宗。安祿山每年都向朝廷獻俘虜、雜畜、奇禽、異獸和珍寶玩物,一路不絕,沿途郡縣都因轉運這些東西而疲乏。

安祿山在唐玄宗麵前應對敏捷,常常夾雜著詼諧幽默的語言,唐玄宗曾經指著安祿山的肚子開玩笑說:“你這個胡人肚子裏都有什麽?竟如此大又重!”安祿山回答說:“臣下的肚子裏沒有其他東西,隻有對陛下您的一片赤心!”唐玄宗聽後十分高興。

【原文】

又嚐命見太子,祿山不拜。左右趣之拜,祿山拱立曰:“臣胡人,不習朝儀,不知太子者何官?”上曰:“此儲君也,朕千秋萬歲後,代朕君汝者也。”祿山曰:“臣愚,向者惟知有陛下一人,不知乃更有儲君。”不得已,然後拜。上以為信然,益愛之。上嚐宴勤政樓,百官列坐樓下,獨為祿山於禦座東間設金雞障[1],置榻使坐其前,仍命卷簾以示榮寵[2]。命楊銛、楊錡、貴妃三姊皆與祿山敘兄弟[3]。祿山得出入禁中,因請為貴妃兒。上與貴妃共坐,祿山先拜貴妃。上問何故,對曰:“胡人先母而後父。”上悅。

【注釋】

[1]金雞障:以金雞羽毛裝飾而成的屏風。[2]榮寵:指君王的恩寵。[3]楊銛、楊錡、貴妃三姊:貴妃,指唐玄宗的寵妃楊太真,小字玉環,天寶四載冊立。楊銛、楊錡都是楊貴妃的從兄。貴妃三姊即天寶七載所賜封的韓國夫人、虢國夫人、秦國夫人。當時貴妃兄姊恩寵特甚,號稱“諸楊”。

【譯文】

唐玄宗又曾經讓安祿山去見太子,安祿山見到太子不下拜。左右的人催促他下拜,安祿山卻拱手站立說:“臣下是胡人,不熟悉朝廷中的禮儀,不知道太子是什麽官?”唐玄宗說:“這位太子就是將來的皇上,朕去世以後,代替朕作為君主統治你們的人就是他。”安祿山說:“臣下愚笨,過去隻知有陛下您一人,不知還有太子。”沒有辦法,說完後拜見了太子。玄宗相信安祿山說的這些話更加寵愛他。唐玄宗曾經在勤政樓上設宴,百官都坐在樓下,單獨為安祿山在自己座位的東邊設置了用金雞羽毛裝飾而成的障子,還設置了床榻,讓安祿山坐在床榻前麵,並命令卷起簾子以示恩寵。又命令楊銛、楊錡和楊貴妃姐妹三人都與安祿山敘兄弟之情。安祿山得以自由出入宮中,便乘機上奏請求做楊貴妃的兒子。唐玄宗與楊貴妃一起坐著,安祿山先拜楊貴妃。唐玄宗問他這是為什麽,安祿山回答說:“我們胡人的習慣是先母而後父。”玄宗聽後十分高興。

【原文】

李林甫以王忠嗣功名日盛[1],恐其入相,忌之。安祿山潛蓄異誌,托以禦寇,築雄武城,大貯兵器,請忠嗣助役,因欲留其兵。忠嗣先期而往,不見祿山而還,數上言祿山必反,林甫益惡之。

【注釋】

[1]王忠嗣:唐華州鄭縣(今陝西華縣)人。本名訓,開元初,其父王海賓戰死吐蕃,玄宗為其改名,養於宮中。及長,以戰功累官至河西、隴右節度使,兼領朔方、河東節度使。唐名將哥舒翰、李光弼等都出其部下。後因與太子李亨友善,為李林甫所構陷,當死,哥舒翰請以官爵代為贖罪,才免死貶為漢陽太守。

【譯文】

李林甫因為王忠嗣功績名聲日漸升高,恐怕他入朝擔任宰相,就忌恨他。安祿山暗中蓄謀反叛,假稱要抵禦外族入侵,修築雄武城,大量儲備武器。又請求王忠嗣率領部下來幫助築城,打算乘機將他的兵馬留下。王忠嗣先期前往雄武,沒有見到安祿山就回去了,多次上言說安祿山一定會反叛,李林甫更加忌恨王忠嗣。

【原文】

自唐興以來,邊帥皆用忠厚名臣,不久任,不遙領[1],不兼統,功名著者,往往入為宰相[2]。其四夷之將,雖才略如阿史那社爾、契苾何力猶不專大將之任[3],皆以大臣為使以製之。及開元中,天子有吞四夷之誌,為邊將者十餘年不易,始久任矣;皇子則慶、忠諸王,宰相則蕭嵩、牛仙客,始遙領矣;蓋嘉運、王忠嗣專製數道[4],始兼統矣。李林甫欲杜邊帥入相之路,以胡人不知書,乃奏言:“文臣為將,怯當矢石,不若用寒畯胡人;胡人則勇決習戰,寒族則孤立無黨,陛下誠以恩洽其心,彼必能為朝廷盡死。”上悅其言,始用安祿山。至是,諸道節度使盡用胡人,精兵鹹戍北邊,天下之勢偏重,卒使祿山傾覆天下,皆出於林甫專寵固位之謀也。

【注釋】

[1]遙領:謂隻擔任職名不親往任職。[2]功名著者,往往入為宰相:《通鑒》曰:“如李靖、李、劉仁軌、婁師德之類是也。開元以來,薛訥、郭元振、張嘉貞、王晙、張說、杜暹、蕭嵩、李適之等,亦皆自邊帥入相。”c阿史那社爾:本為突厥處羅可汗次子,曾取得半國,自號都布可汗;貞觀十年因被薛延陀、西突厥所敗,降唐,累官至交河道行軍總管、昆山道行軍總管。[4]蓋嘉運:曾任磧西節度使,生擒突騎施可汗吐火仙、黑姓可汗爾微。次年,玄宗嘉其功,任為河西、隴右節度使,專事經略吐蕃。

【譯文】

從唐朝建立以來,邊防將帥用的都是忠厚名臣,不讓久任,不讓在朝中隻擔任職名不親往任職,不讓同時兼任數職,功名顯著的常常入朝為宰相。那些四方少數民族的將領,雖然才略像阿史那社爾、契苾何力那樣的名將,仍然不讓他們單獨為一方大將,都任命朝中大臣為使職來轄製他們。到了開元年間,天子有吞並周邊的想法,為此為邊將的人十多年都不換,邊將開始久任了;皇子中則有慶王、忠王等人,宰相中則有蕭嵩、牛仙客等人,開始遙領邊將之職;蓋嘉運與王忠嗣等一人統領數道之兵,開始兼任數職統領軍隊了。李林甫想要杜絕邊將入朝為宰相的路,以胡人沒有文化為由,就上奏說:“文臣為將帥,怯懦不敢作戰,不如用出身低賤的胡人;胡人都勇敢善戰,出身低賤則孤立沒有黨援,陛下如果真能用恩惠籠絡他們的心,他們一定能夠為朝廷盡力死戰。”唐玄宗對李林甫的話很感興趣,就開始重用安祿山。到了這時,各道節度使幾乎都是用胡人,精兵強將都戍守在北方邊疆,形成裏輕外重的局麵,最後使安祿山得以發動叛亂,幾乎推翻唐朝的天下,這都是因為李林甫追求專寵以鞏固其宰相地位的陰謀導致的。

【原文】

七載(戊子,748年)

六月庚子,賜安祿山鐵券[1]。

九載(庚寅,750年)

五月乙卯,賜安祿山爵東平郡王。唐將帥封王自此始。

十載(辛卯,751年)

上命有司為安祿山治第於親仁坊,敕令但窮壯麗,不限財力。既成,具幄帟器皿,充牣其中,有帖白檀床二,皆長丈,闊六尺;銀平脫屏風,帳方丈六尺;於廚廄之物皆飾以金銀,金飯罌二,銀淘盆二,皆受五鬥,織銀絲筐及笊籬各一。他物稱是。雖禁中服禦之物,殆不及也。上每令中使為祿山護役,築第及造儲偫賜物[2],常戒之曰:“胡眼大,勿令笑我。”

祿山入新第,置酒,乞降墨敕請宰相至第[3]。是日,上欲於樓下擊球,遽為罷戲,命宰相赴之。日遣諸楊與之選勝遊宴,侑以梨園教坊樂[4]。上每食一物稍美,或後苑校獵獲鮮禽,輒遣中使走馬賜之,絡繹於路。

【注釋】

[1]鐵券:古代皇帝賜給功臣的一種免罪符。功臣本人及其子孫如遇犯罪,可持鐵券為證,予以赦免。券用鐵鑄成,取其堅久。或作丹書鐵契、金書鐵券。[2]儲偫:儲備。[3]墨敕:墨筆所寫的詔敕,由皇帝直接頒發給受詔者。[4]侑以梨園教坊樂:侑,勸人飲食、陪侍。梨園,唐玄宗親自教習伶人之處,伶人稱“梨園弟子”。教坊,即內教坊,唐高祖武德中置於宮廷,掌教習音樂,典管倡優,隸屬於太常寺;玄宗時又置,選任宦官為教坊使,不複隸太常。梨園教坊樂,即皇家樂隊。

【譯文】

七載(戊子,748年)

六月庚子(初一),唐玄宗賜給安祿山享有特權的鐵製契書。

九載(庚寅,750年)

五月乙卯(二十八日),唐玄宗賜給安祿山東平郡王爵位。唐朝將帥封王從此開始了。

十載(辛卯,751年)

唐玄宗命令主管建造的大臣為安祿山在親仁坊建造宅第,並下敕書說不管耗費多少錢財,越壯麗越好。宅第造成後,又裝飾了各種幄帳,放置了很多器物,宅屋都放滿了。其中有帖白檀香木床兩個,都是長一丈,寬六尺;用銀平脫工藝製成的屏風,長寬一丈六尺;廚房和馬廄中所用的物品都用金銀裝飾,其中有金飯罌兩個,銀淘盆兩個,都能裝五鬥糧;還有織銀絲筐和笊籬各一個。其他器物還有許多,即使是宮禁中皇上所使用的器物,恐怕也比不上這裏的。唐玄宗命令宦官監工,在建造宅第和製作屋中所用的器物時,唐玄宗常常告誡他們說:“胡人大方,不要讓人笑我小氣。”

安祿山住進新建的宅第後,設置酒宴,並請求玄宗降下敕書讓宰相至宅第赴宴。這一天,唐玄宗原來準備在樓下打馬球,卻立刻取消了遊戲,命令宰相去赴會。又讓楊家的人每天與安祿山選擇風景優美的地方遊玩宴會,並讓梨園弟子和教坊樂隊陪伴。唐玄宗每吃到一種鮮美的食物,或者在後苑中獵獲了鮮禽,都要派宦官騎馬賜給安祿山,以至走馬絡繹不絕於路。

【原文】

安祿山求兼河東節度。二月丙辰,以河東節度使韓休瑉為左羽林將軍,以祿山代之。

戶部郎中吉溫見祿山有寵[1],又附之,約為兄弟。

祿山既兼領三鎮,賞刑己出,日益驕恣。自以曩時不拜太子[2],見上春秋高,頗內懼,又見武備墮馳,有輕中國之心。孔目官嚴莊、掌書記高尚因為之解圖讖[3],勸之作亂。

祿山養同羅、奚、契丹降者八千餘人[4],謂之“曳落河”。曳落河者,胡言壯士也。及家僮百餘人,皆驍勇善戰,一可當百。又畜戰馬數萬匹,多聚兵仗,分遣商胡詣諸道販鬻,歲輸珍貨數百萬。私作緋紫袍、魚袋,以百萬計。

【注釋】

[1]吉溫:唐河南府(今河南洛陽)人,著名酷吏。天寶初,任新豐丞、萬年尉,與羅希奭助李林甫屢興大獄,時稱“羅鉗吉網”。後媚附安祿山,被引任為河東節度副使。楊國忠為相,恨其依附安祿山,貶殺之。[2]曩時:往時、從前。[3]孔目官嚴莊、掌書記高尚:孔目官,唐代使司衙前吏職,謂凡使司事務,一孔一目皆須經其手,故名。嚴莊,安祿山的重要謀士,與高尚、張通儒、孫孝哲等人都是安祿山的心腹。掌書記,唐代使府幕僚,位在節度判官之下,典掌箋奏文書。高尚,本名不危,唐雍奴(今河北武清)人。有才學,貧困不得誌,安祿山引為幕僚,掌機密。祿山稱帝,任為侍中。後被史思明所殺。[4]同羅:古族名,回紇部落聯盟的外九部(九姓鐵勒)之一,遊牧於今蒙古國土拉河北,素以驍勇善戰聞名。

【譯文】

安祿山請求兼任河中節度使。二月丙辰(初二),唐玄宗任命河東節度使韓休瑉為左羽林將軍,由安祿山代韓休瑉任河東節度使。

戶部郎中吉溫見安祿山受到唐玄宗的寵信,又依附安祿山,與他結拜為兄弟。

安祿山兼任範陽、平盧、河東三鎮節度使,賞罰由自己做主,日益驕橫放縱。自認為過去見太子沒有下拜,如今唐玄宗年事已高,內心十分恐懼。又看到唐朝的武備鬆弛,有輕視中原朝廷之心。孔目官嚴莊和掌書記高尚借機為他講解預卜吉凶禍福的圖讖,勸他起兵反叛。

安祿山豢養了同羅、奚、契丹投降來的八千多士兵,稱為“曳落河”。曳落河,胡語的意思是壯士。還有家奴一百多人,這些人個個驍勇善戰,可以以一當百。又畜養戰馬數萬匹,大量地聚集軍械裝備,分派胡商到各地去做買賣,每年輸送珍寶貨物,價值數百萬緡錢。暗中製作緋色、紫色的袍子和金魚袋等,數以百萬計。

【原文】

安祿山將三道兵六萬以討契丹,以奚騎二千為向導。過平盧千餘裏,至土護真水[1],遇雨。祿山引兵晝夜兼行三百餘裏,至契丹牙帳,契丹大駭。時久雨,弓弩筋膠皆弛[2],大將何思德言於祿山曰:“吾兵雖多,遠來疲弊,實不可用,不如按甲息兵以臨之,不過三日,虜必降。”祿山怒,欲斬之,思德請前驅效死。思德貌類祿山,虜爭擊,殺之,以為已得祿山,勇氣增倍。奚複叛,與契丹合,夾擊唐兵,殺傷殆盡。射祿山,中鞍,折冠簪,失履,獨與麾下二十騎走;會夜,追騎解,得入師州。歸罪於左賢王哥解、河東兵馬使魚承仙而斬之。

【注釋】

[1]土護真水:古水名。一作吐護真河,即今內蒙古老哈河。隋時稱為托紇臣水,遼時稱為陶猥思沒裏,皆一音之轉。唐時奚族居留附近一帶。[2]弓弩筋膠皆弛:指弓弛矢脫不可用。

【譯文】

安祿山率領範陽、河東、平盧三鎮兵馬六萬討伐契丹,以奚族騎兵二千作為向導。過了平盧一千多裏,到了土護真水,遇到大雨。安祿山率兵晝夜兼程行軍三百餘裏,來到契丹大本營,契丹十分驚駭。當時大雨連綿,弓箭和弩機的筋膠都因淋雨而鬆弛,大將何思德對安祿山說:“我們雖然兵多,但遠道而來士卒疲勞不堪,士卒已經無法戰鬥,不如暫時休兵,隻與敵人對陣,這樣用不了三天,敵人必定投降。”安祿山大怒,要殺何思德,何思德請求願為先鋒以效死力。何思德長相像安祿山,契丹人爭著攻打他,殺了他,以為已經殺了安祿山,士氣大盛。這時奚族也背叛了唐軍,與契丹合兵,前後夾擊唐軍,唐軍死傷殆盡。敵兵用箭射安祿山,射中了安祿山的馬鞍,還折斷了帽簪,丟掉了鞋子,僅與部下二十個騎兵逃走。正趕上天黑,追擊的騎兵鬆懈下來,安祿山才得以逃入師州城。安祿山把戰敗的罪過歸咎於左賢王哥解和河東兵馬使魚承仙,殺了他們。

【原文】

甲申,以平盧兵馬使史思明兼北平太守,充盧龍軍使[1]。

哥舒翰素與安祿山、安思順不協[2],上常和解之,使為兄弟。是冬,三人俱入朝,上使高力士宴之於城東[3]。祿山謂翰曰:“我父胡,母突厥,公父突厥,母胡,族類頗同,何得不相親?”翰曰:“古人雲,狐向窟嗥不祥,為其忘本故也。兄苟見親,翰敢不盡心!”祿山以為譏其胡也,大怒,罵翰曰:“突厥敢爾!”翰欲應之,力士目翰,翰乃止,陽醉而散,自是為怨愈深。

【注釋】

[1]充:當,擔任。[2]哥舒翰:突厥哥舒部落人,客居長安。初屬隴右節度使王忠嗣部下,天寶六載(747年)代忠嗣任河西、隴右節度使,次年以破吐蕃功封平西郡王,後因病家居。安祿山反,起為兵馬副元帥,統軍二十萬守潼關,為楊國忠所忌,被迫出戰,兵敗被俘,囚於洛陽,後為安慶緒所殺。安思順:唐蕃將,安祿山之族兄。天寶六載(747年)由朔方節度充河西節度使。九載,又權知朔方節度使。素與哥舒翰不睦。次年,任河西節度使。十一載,改任朔方節度使。安祿山叛變後,朝廷罷其朔方節度使職,入為戶部尚書。郭子儀和李光弼曾是他的屬下。[3]高力士:唐玄宗朝著名宦官。高州良德(今廣東高州東北)人,本姓馮,為宦官高延福養子,因姓高。玄宗時,任右監門衛將軍,知內侍省事,甚見親信,四方表奏皆經其手,權力極大。當時太子兄事之,諸皇子、公主尊呼其為翁,將相如李林甫、楊國忠、安祿山等都與他有勾結。累官至驃騎大將軍,封齊國公。後隨玄宗由蜀返京,於上元元年(760年)被肅宗放逐黔中,兩年後赦歸,中途病死。

【譯文】

甲申(十二日),唐玄宗任命平盧兵馬使史思明兼任北平太守,擔任盧龍軍使。

哥舒翰一向和安祿山、安思順不和,唐玄宗經常為他們調解,讓他們結拜為兄弟。這年冬天,三人一起上朝,玄宗讓高力士在長安城東設宴招待他們。席間安祿山對哥舒翰說:“我的父親是胡人,母親是突厥人,明公您的父親是突厥人,母親是胡人,我們的族類十分相近,為什麽不互相親善呢?”哥舒翰說:“古人說,狐狸向著自己的洞窟嚎叫不吉祥,這是因為忘本的緣故。老兄如果能與我親善,我怎敢不盡心呢!”安祿山認為哥舒翰譏諷他是胡人,極為憤怒,罵哥舒翰說:“你竟敢無禮!”哥舒翰要回應他,高力士用眼示意哥舒翰,哥舒翰就沒再理會安祿山,假裝喝醉了酒便散了席,從此兩人所積的怨恨更深了。

【原文】

楊國忠使人說安祿山誣李林甫與阿布思謀反[1],祿山使阿布思部落降者詣闕[2],誣告林甫與阿布思約為父子。上信之,下吏按問;林甫婿諫議大夫楊齊宣懼為所累,附國忠意證成之。時林甫尚未葬,二月癸未,製削林甫官爵,子孫有官者除名,流嶺南及黔中,給隨身衣及糧食,自餘貲產並沒官;近親及黨與坐貶者五十餘人。剖林甫棺,抉取含珠,褫金紫[3],更以小棺如庶人禮葬之。己亥,賜陳希烈爵許國公,楊國忠爵魏國公,賞其成林甫之獄也。

【注釋】

[1]楊國忠:唐蒲州永樂(今山西永濟)人,楊貴妃的堂兄,玄宗朝著名奸相。本名釗,天寶初因貴妃之故,為玄宗所寵,賜名國忠,身兼十五使職,權傾內外。天寶十一載(752年)代李林甫為右相,仍兼領四十餘使職。在位期間,專斷朝政,結黨營私,賣官鬻爵,又與安祿山爭寵傾軋,導致後者提前反叛。安祿山反後,他隨玄宗逃亡奔蜀,中途因“馬嵬驛兵變”被殺。阿布思:原為突厥西葉護(突厥中地位僅次於可汗的世襲官),天寶初率眾降唐,玄宗賜名李獻忠,後累遷朔方節度副使,賜爵奉信王。天寶十一載(752年)為安祿山所逼,率所部叛歸漠北,次年被唐北庭都護程千裏聯合西突厥葛邏祿葉護執送長安,被殺。[2]詣:至、前往;闕:借指皇宮、朝廷。[3]褫:脫去,解下。

【譯文】

楊國忠派人勸說安祿山,讓他誣告李林甫與阿布思謀反,安祿山讓阿布思部落投降的人到朝廷,誣告說李林甫與阿布思曾經結為父子。玄宗相信了,就派人去調查。李林甫的女婿諫議大夫楊齊宣怕牽連自己,就按照楊國忠的意圖證明說有此事。當時李林甫還沒有埋葬,二月癸未(十一日),玄宗下製書削去李林甫的官爵,子孫中有官職的被罷免,流放到嶺南和黔中,隻給隨身穿的衣服和所吃的糧食,其餘的家產全部沒收。李林甫的親戚和黨羽被貶官的有五十餘人。剖開李林甫的棺材,取出口中所含的珍珠,脫下金紫色衣服,換了一個小棺材,按照一般平民的禮儀埋葬了他。己亥(二十七日),玄宗賜陳希烈許國公爵位,賜楊國忠魏國公爵位,以獎賞他們揭發和處置李林甫案件一事。

【原文】

安祿山以李林甫狡猾逾己,故畏服之[1]。及楊國忠為相,祿山視之蔑如也[2],由是有隙。國忠屢言祿山有反狀,上不聽。

楊國忠欲厚結翰共排安祿山,奏以翰兼河西節度使。秋,八月戊戌,賜翰爵西平郡王。翰表侍禦史裴冕為河西行軍司馬。

【注釋】

[1]畏服:因畏懼而服從。[2]蔑如:沒有什麽了不起。

【譯文】

安祿山因為李林甫的狡猾超過自己,所以因畏懼而服從他。到楊國忠為宰相,安祿山覺著他沒有什麽了不起,看不起他,因此二人有矛盾。楊國忠多次說安祿山有謀反的跡象,玄宗不聽。

楊國忠想和哥舒翰深交,共同對付安祿山,就奏請玄宗任命哥舒翰兼任河西節度使。秋季,八月戊戌(三十日),玄宗賜哥舒翰為西平郡王。哥舒翰上表奏請任命侍禦史裴冕為河西行軍司馬。

【原文】

十二載(癸巳,753年)

阿布思為回紇所破[1],安祿山誘其部落而降之,由是祿山精兵,天下莫及。

【注釋】

[1]回紇:原為鐵勒諸部中遊牧於鄂爾渾河和色楞格河流域的袁紇部落,隋時與同羅、仆固、拔野古等部結成聯盟,總稱回紇。唐天寶三載(744年),滅突厥,建汗國於今鄂爾渾河流域,疆域最盛時西達中亞細亞費爾幹盆地,成為唐時繼突厥之後又一個強大的北方民族。回紇部落由九個氏族組成,稱“內九族”;其部落聯盟由以回紇為首的九個部落組成,稱“外九族”;兩者通稱“九姓回紇”。唐文宗開成末年,回紇被黠戛斯所滅。

【譯文】

十二載(癸巳,753年)

阿布思被回紇打敗,安祿山誘降了他的部落,從此安祿山的軍隊兵強馬壯,天下沒有誰能趕得上他。

【原文】

十三載(甲午,754年)

春,正月己亥,安祿山入朝。是時楊國忠言祿山必反,且曰:“陛下試召之,必不來。”上使召之,祿山聞命即至。庚子,見上於華清宮,泣曰:“臣本胡人,陛下寵擢至此[1],為國忠所疾,臣死無日矣!”上憐之,賞賜巨萬,由是益親信祿山,國忠之言不能入矣。太子亦知祿山必反,言於上,上不聽。

安祿山求兼領閑廄、群牧[2]。庚申,以祿山為閑廄、隴右群牧等使。祿山又求兼總監[3]。壬戌,兼知總監事。祿山奏以禦史中丞吉溫為武部侍郎[4],充閑廄副使,楊國忠由是惡溫。祿山密遣親信選健馬堪戰者數千匹,別飼之。

己醜,安祿山奏:“臣所部將士討奚、契丹、九姓、同羅等[5],勳效甚多,乞不拘常格,超資加賞,仍好寫告身付臣軍授之[6]。”於是除將軍者五百餘人、中郎將者二千餘人[7]。祿山欲反,故先以此收眾心也。

三月丁酉朔,祿山辭歸範陽。上解禦衣以賜之,祿山受之驚喜。恐楊國忠奏留之,疾驅出關。乘船沿河而下,令船夫執繩板立於岸側,十五裏一更,晝夜兼行,日數百裏,過郡縣不下船。自是有言祿山反者,上皆縛送,由是人皆知其將反,無敢言者。

【注釋】

[1]擢:提拔,提升。[2]閑廄、群牧:皆唐代使職名。閑廄使掌畜養宮馬事務;群牧使掌地方牧馬事務。[3]總監:即群牧總監,總管唐四十八監牧馬事,為群牧使的上級主管。一說指宮苑總監,掌宮苑營造及管理事務。[4]武部侍郎:即兵部侍郎。玄宗天寶十一載(752年),改稱吏部為文部,兵部為武部,刑部為憲部。[5]九姓:指九姓回紇。[6]告身:任官的憑證,俗稱“委任狀”。[7]除:任命官職。

【譯文】

十三載(甲午,754年)

春季,正月己亥(初三),安祿山入朝。當時楊國忠進言說安祿山必反,並且說:“陛下試召他,他一定不會來。”玄宗派人召見安祿山,安祿山聽說皇上召見他,便立刻來了。庚子(初四),安祿山在華清宮覲見玄宗,哭訴說:“我本是一名胡人,因為受到陛下的信任才有今天,卻為楊國忠所嫉恨,我恐怕死期將近,沒有多少日子了!”玄宗十分憐愛他,重加賞賜,由此更加信任安祿山,楊國忠的話一點也聽不進去。太子李亨知道安祿山一定會謀反,對玄宗說了這事,玄宗不聽。

安祿山請求兼任閑廄、群牧的職位。庚申(二十四日),唐玄宗任命安祿山為閑廄、隴右群牧等使。安祿山又請求兼任群牧總監。壬戌(二十六日),安祿山兼任群牧總監。安祿山上奏請求任命禦史中丞吉溫為武部侍郎,擔任閑廄副使。楊國忠由於這事憎恨吉溫。安祿山暗中派親信挑選善戰的健壯軍馬幾千匹,另選地方飼養。

己醜(二十三日),安祿山上奏說:“臣下所率領的將士討伐奚、契丹、九姓回紇、同羅等,功勳卓著,乞請陛下能夠打破常規,封官賞賜,並希望寫好委任狀交給我,讓我在軍中授予他們。”於是安祿山的部將被唐玄宗任命為將軍的有五百多人,任命為中郎將的有二千多人。安祿山要謀反,所以先用這種辦法收買人心。

三月丁酉朔(初一),安祿山向玄宗告辭,要回範陽。玄宗脫下自己的衣服賜給他,安祿山得到玄宗的衣服十分驚喜。他恐怕楊國忠向玄宗上奏把他留在朝中,所以急忙出了潼關。然後乘船沿黃河而下,命令船夫手執挽船用的繩板立在岸邊,十五裏一換,晝夜兼程,日行幾百裏,經過郡縣也不下船。從此有說安祿山謀反的人,玄宗都把他們捆綁起來送給安祿山,因此人們都知道安祿山要謀反,但沒有敢說的了。

【原文】

冬,十月庚寅,上幸華清宮。

安祿山檢閱全軍,召開誓師大會。

安祿山專製三道,陰蓄異誌,殆將十年,以上待之厚,欲俟上晏駕然後作亂。會楊國忠與祿山不相悅,屢言祿山且反,上不聽;國忠數以事激之,欲其速反以取信於上。祿山由是決意遽反[1],獨與孔目官太仆丞嚴莊、掌書記、屯田員外郎高尚、將軍阿史那承慶密謀[2],自餘將佐皆莫之知,但怪其自八月以來,屢饗士卒[3],秣馬厲兵而已。會有奏事官自京師還,祿山詐為敕書,悉召諸將示之曰:“有密旨,令祿山將兵入朝討楊國忠,諸君宜即從軍。”眾愕然相顧,莫敢異言。十一月甲子,祿山發所部兵及同羅、奚、契丹、室韋凡十五萬眾[4],號二十萬,反於範陽。命範陽節度副使賈循守範陽,平盧節度副使呂知誨守平盧,別將高秀岩守大同[5]。諸將皆引兵夜發。

詰朝[6],祿山出薊城南,大閱誓眾,以討楊國忠為名,榜軍中曰:“有異議扇動軍人者,斬及三族!”於是引兵而南。祿山乘鐵轝[7],步騎精銳,煙塵千裏,鼓噪震地。時海內久承平,百姓累世不識兵革,猝聞範陽兵起,遠近震駭。河北皆祿山統內,所過州縣,望風瓦解,守令或開門出迎,或棄城竄匿,或為所擒戮,無敢拒之者。祿山先遣將軍何千年、高邈將奚騎二十,聲言獻射生手[8],乘驛詣太原。乙醜,北京副留守楊光翽出迎[9],因劫之以去。太原具言其狀。東受降城亦奏祿山反[10]。上猶以為惡祿山者詐為之,未之信也。

【注釋】

[1]遽:急,倉促。[2]阿史那承慶:安史之亂時,安慶緒(安祿山之子)的宰相。唐軍光複長安、洛陽後,安慶緒兵敗鄴郡,命令阿史那承慶和親王安守忠前去範陽征調史思明的軍隊。阿史那承慶和安守忠率五千精銳騎兵到了幽州城下,史思明帶著數萬兵馬出城迎接。阿史那承慶和安守忠赤手空拳走進史思明為他們精心準備的洗塵宴。酒足飯飽的阿史那承慶和安守忠第二天就成了史思明的階下囚。[3]饗:用酒食招待客人,泛指請人受用。[4]室韋:或作失韋,古族名。北朝時有五部,分布在今嫩江流域及黑龍江北岸一帶;唐時有二十餘部,各不統屬,常向唐朝納貢。[5]大同:即大同軍,唐開元五年(717年)始置,隸屬於河東節度使,軍城在馬邑縣(今山西朔縣東北)。[6]詰朝:詰,翌日、第二天;朝,早晨。詰朝,明晨、第二天早晨。[7]轝:同“輿”,車。[8]射生手:指技藝高超、能箭無虛發地射中奔馳的敵人或野獸的射手。[9]北京:即今山西太原。因乃唐高祖李淵起兵發祥之地,故唐代置為太原府,稱北京,玄宗時為河東節度使的治所。[10]東受降城:唐代三受降城之一,中宗景龍二年(708年)張仁願築,在今內蒙古托克托南,隔黃河與勝州相對。

【譯文】

冬季,十月庚寅(初四),玄宗前往華清宮。

安祿山一身兼任三道節度使,陰謀作亂已將近十年,隻是因為玄宗待他很好,所以想等到玄宗死後再反叛。適逢楊國忠與安祿山不和,多次上言說安祿山要謀反,玄宗不聽他的這些話。楊國忠又做出種種事來想激怒安祿山,使安祿山立刻反叛以取信於玄宗。安祿山為此倉促決定舉兵反叛,行動前隻與孔目官、太仆丞嚴莊和掌書記、屯田員外郎高尚以及將軍阿史那承慶等人密謀,其他將領都不知道,那些將領隻是覺得奇怪,安祿山為什麽從八月份以來多次招待士卒,秣馬厲兵,準備打仗。這時有入朝奏事的人從京師回來,安祿山就假造敕書,召來所有將領,將密詔向他們展示,說:“皇上有密詔給我,讓我率兵入朝討伐楊國忠,你們要立即隨軍行動。”眾將十分驚愕,彼此相顧而不敢反對。十一月甲子(初九),安祿山率領所統轄的三鎮軍馬及同羅、奚、契丹、室韋兵共十五萬人,號稱二十萬,在範陽起兵反叛。安祿山命令範陽節度副使賈循留守範陽,平盧節度副使呂知誨留守平盧,別將高秀岩守大同。其餘將領都率兵連夜出發了。

第二天早晨,安祿山出薊城南門,檢閱全軍,召開誓師大會,以討伐楊國忠為名,在軍中發文告說:“膽敢有反對出兵惑亂軍心的人,滅殺他的三族!”然後率兵向南進軍。安祿山坐著鐵車,精銳步騎浩浩****,戰塵千裏,鼓聲震地。當時唐朝國內長治久安,老百姓幾代都沒有經過戰爭,突然聽說範陽起兵,遠近驚駭。河北地區都在安祿山的統轄之內,叛軍經過的州縣望風瓦解,郡守與縣令有的大開城門出來迎接敵人,有的棄城逃命,有的被叛軍俘虜殺害,沒有敢抵抗的人。安祿山先派將軍何千年與高邈率領奚族騎兵二十名,聲稱是向朝廷獻射生手,乘驛馬到太原。乙醜(初十),太原副留守楊光翽出城迎接,被劫持而去。太原向朝廷詳細報告了當時的情況。東受降城也上奏說安祿山反叛。玄宗還認為這是恨安祿山的人故意編造的,不相信真有其事。

【原文】

庚午,上聞祿山定反,乃召宰相謀之。楊國忠揚揚有德色,曰:“今反者獨祿山耳,將士皆不欲也。不過旬日,必傳首詣行在[1]。”上以為然,大臣相顧失色。上遣特進畢思琛詣東京[2],金吾將軍程千裏詣河東[3],各簡募數萬人,隨便團結以拒之。辛未,安西節度使封常清入朝[4],上問以討賊方略,常清大言曰:“今太平積久,故人望風憚賊。然事有逆順,勢有奇變,臣請走馬詣東京,開府庫,募驍勇,挑馬棰渡河[5],計日取逆胡之首獻闕下[6]!”上悅。壬申,以常清為範陽、平盧節度使。常清即日乘驛詣東京募兵,旬日,得六萬人;乃斷河陽橋[7],為守禦之備。

【注釋】

[1]行在:“行在所”的省稱,專指皇帝行幸所至的地方。這裏當指華清宮,在今陝西臨潼區南驪山西北麓,有溫泉,故玄宗每年都居此過冬。[2]東京:即今河南洛陽。唐代以地理位置之故,稱首都長安為西京,洛陽為東京,太原為北京。[3]程千裏:玄宗時,以軍功累官安西副都護,兼北庭都護,入朝任金吾將軍。安祿山叛後,出任上黨長史,募兵拒守河東,後城破被俘,為嚴莊所殺。[4]安西節度使:唐開元六年(718年)置,統龜茲、焉耆、於闐、疏勒四鎮,治龜茲鎮(今新疆庫車)。封常清,唐蒲州(今山西永濟西)人,少孤貧,曾任安西節度使高仙芝的僚屬,後屢立邊功,繼代高仙芝之職。安祿山反叛後,玄宗命其為範陽、平盧節度使,至洛陽募兵討叛,兵敗退歸高仙芝部,為監軍宦官邊令誠殺害。[5]馬棰:即馬鞭。[6]闕下:闕,指宮殿、廟陵前的高台建築物,左右各一,兩闕間有空缺,故名。闕下,即宮闕之下,借指朝廷。[7]河陽橋:亦稱河橋,古橋名,故址在今河南孟州市西南、孟津東北黃河上,為洛陽外圍戍守要地。每遇戰爭,攻者常奪據此橋以逼洛陽郊郭,守者常於上流縱火船以燒毀此橋。

【譯文】

庚午(十五日),玄宗聽說安祿山確實率兵反叛,才召來宰相商議這事。楊國忠一副得意的樣子,說:“現在要反叛的隻是安祿山一個人,所部將士都不想反叛。不過十天,一定會把安祿山的首級送到華清宮。”玄宗覺得楊國忠的話有道理,大臣們聽後彼此相看大驚失色。玄宗派特進畢思琛到洛陽,金吾將軍程千裏到河東,各招募數萬人,各隨便利,編組教練,以抗拒叛軍。辛未(十六日),安西節度使封常清入朝,玄宗問他平叛的事,封常清誇大其詞地說:“現在因為天下太平已久,所以看見叛軍人人都十分害怕。但事情有逆順,形勢也會不斷變化。我請求立刻到洛陽,打開府庫,招募勇士,然後躍馬揮師渡過黃河,用不了幾天就會把逆賊安祿山的首級獻給朝廷!”玄宗大喜。壬申(十七日),玄宗任命封常清為範陽、平盧節度使。封常清當天就乘驛馬到洛陽募兵,十天募得六萬人;然後毀壞河陽橋,準備抵禦叛軍。

【原文】

丁醜,以榮王琬為元帥[1],右金吾大將軍高仙芝副之[2],統諸軍東征。出內府錢帛,於京師募兵十一萬,號曰天武軍,旬日而集,皆市井子弟也。

十二月丙戌,高仙芝將飛騎、騎及新募兵、邊兵在京師者合五萬人[3],發長安。上遣宦者監門將軍邊令誠監其軍[4],屯於陝[5]。

【注釋】

[1]榮王琬:即李琬。玄宗第六子,初名嗣玄。開元二年三月,封為甄王。十二年三月,改名滉,封為榮王。十五年,授京兆牧,又遙領隴右節度大使。二十三年,加開府儀同三司,餘如故。二十五年,改名琬。天寶元年六月,授單於大都護。十四載十一月,安祿山反於範陽,其月製以琬為征討元帥,高仙芝為副,令仙芝征河、隴兵募屯於陝郡以禦之。數日,琬薨。琬素有雅稱,風格秀整,時士庶冀琬有所成功,忽然殂謝,遠近鹹失望焉。[2]高仙芝:本為高句麗人,隨父來朝仕唐,以軍功官封安西副都護。天寶六載(747年),為防禦吐蕃進攻安西四鎮,率軍越過波密川(今帕米爾高原),橫跨興都庫什山,擊敗受吐蕃唆使叛唐的小勃律國(今克什米爾東北部吉爾吉特),以功升任安西節度使。九載,出兵攻打石國,次年被石國所邀大食(阿拉伯)援兵敗於怛邏斯城(今中亞江布爾),軍中有通造紙術的軍士被大食所俘,造紙術由此西傳。後入朝,任為右金吾大將軍。安祿山叛,任兵馬副元帥,統軍東討,兵敗退守潼關,為監軍宦官邊令誠所構殺。[3]飛騎、騎:皆唐代中央禁衛軍名。飛騎始置於太宗時,為京城玄武門左右屯營,以諸衛將軍統領,初選府兵充任,至玄宗時改為招募。騎始置於玄宗開元中,因當時宿衛京師的府兵大量逃亡,玄宗從宰相張說之議,募取強壯,不問所來,免其所有雜役,分隸諸衛,更番上下宿衛,初號“長從宿衛”,開元十三年(725年)改名騎。[4]上遣宦者監門將軍邊令誠監其軍:唐玄宗信任宦官,凡大將出征,常命親信宦官隨軍監督,稱“監軍”,主將多受其牽製。[5]陝:唐州郡名,治所在今河南陝縣。

【譯文】

丁醜(二十二日),玄宗任命榮王李琬為元帥,右金吾大將軍高仙芝為副元帥,統帥各路軍馬東征。又拿出內府中的金錢布帛,在京師招募兵士十一萬,號為天武軍,十天便集合起來,這些人都是市民子弟。

十二月丙戌(初一),副元帥高仙芝率領飛騎、騎及新招募的兵士,再加上留在京師的邊鎮兵共五萬人,從長安出發。玄宗派監門將軍宦官邊令誠監軍,大軍在陝郡駐紮下來。

【原文】

高仙芝之東征也,監軍邊令誠數以事幹之,仙芝多不從。令誠入奏事,具言仙芝、常清撓敗之狀[1],且雲:“常清以賊搖眾,而仙芝棄陝地數百裏,又盜減軍士糧賜。”上大怒,癸卯,遣令誠齎敕即軍中斬仙芝及常清。初,常清既敗,三遣使奉表陳賊形勢,上皆不之見。常清乃自馳詣闕,至渭南[2],敕削其官爵,令還仙芝軍,白衣自效[3]。常清草遺表曰:“臣死之後,望陛下不輕此賊,無忘臣言!”時朝議皆以為祿山狂悖,不日授首,故常清雲然。令誠至潼關,先引常清,宣敕示之;常清以表附令誠上之。常清既死,陳屍蘧蒢[4]。仙芝還,至聽事[5],令誠索陌刀手百餘人自隨[6],乃謂仙芝曰:“大夫亦有恩命[7]。”仙芝遽下,令誠宣敕。仙芝曰:“我遇敵而退,死則宜矣。今上戴天,下履地,謂我盜減糧賜則誣也。”時士卒在前,皆大呼稱枉,其聲振地,遂斬之。以將軍李承光攝領其眾。

【注釋】

[1]撓敗:亦作“橈敗”,即戰敗、失敗之意。[2]渭南:唐縣名,即今陝西渭南縣。[3]白衣:本為無官爵的普通平民所穿的服裝,後借指平民身份。[4]蘧蒢:亦作籧篨,用蘆葦或竹篾編織而成的席子。[5]聽事:亦作“廳事”,即處理公務的廳堂。[6]陌刀手:陌刀,即長刀;陌刀手,即手持長刀的軍士,以驍勇著稱。[7]大夫:即禦史大夫的省稱。按高仙芝當時帶有禦史大夫官銜,故此指高仙芝。

【譯文】

高仙芝率兵東征,監軍邊令誠多次以私事相托,高仙芝大都不聽。邊令誠入朝奏事,向玄宗報告了高仙芝、封常清戰敗的情況,並且說:“封常清借叛軍的強大勢力動搖軍心,高仙芝喪失陝郡數百裏之地,還貪汙軍士的糧餉。”玄宗大怒,癸卯(十八日),派邊令誠手持敕書到軍中殺高仙芝及封常清。起初,封常清兵敗後,三次派使者入朝上表陳述叛軍的形勢,玄宗都不見。於是封常清就親自騎馬入朝報告,到了渭南,玄宗下敕書削去他的官職和爵位,讓他回到高仙芝的軍中,作為一名普通的士卒去效命。封常清草寫遺表說:“我死了以後,希望陛下千萬不要輕視逆賊安祿山,不要忘記我說的話!”當時朝臣都認為安祿山狂傲叛逆,用不了多長時間就會失敗,所以封常清這樣告誡玄宗。邊令誠到了潼關,先把封常清叫來,向他宣示了敕書;封常清把自己草寫的遺表交給邊令誠,要他呈送玄宗。封常清被殺後,屍體陳放在一張席子上。高仙芝回到官署後,邊令誠帶領著陌刀手一百餘人,對高仙芝說:“高大夫也有皇帝的恩命。”高仙芝聽後立刻下了廳堂,邊令誠遂宣示敕書。高仙芝說:“我遇到叛軍沒有抵抗而退卻,死了是應該的。現在上有天,下有地,說我貪汙士兵的糧餉,這是在誣陷我。”當時高仙芝部下的士卒都在場,都大呼高仙芝冤枉,吼聲震地,邊令誠還是殺了他,最後命令將軍李承光代理統領軍隊。

【原文】

河西、隴右節度使哥舒翰病廢在家,上藉其威名,且素與祿山不協,召見,拜兵馬副元帥,將兵八萬以討祿山,仍敕天下四麵進兵,會攻洛陽。翰以疾固辭,上不許,以田良丘為禦史中丞,充行軍司馬,起居郎蕭昕為判官,蕃將火拔歸仁等各將部落以從,並仙芝舊卒,號二十萬,軍於潼關。翰病,不能治事,悉以軍政委田良丘;良丘複不敢專決,使王思禮主騎[1],李承光主步,二人爭長,無所統壹。翰用法嚴而不恤,士卒皆懈弛,無鬥誌。

至德元載(丙申,756年)

春,正月乙卯朔,祿山自稱大燕皇帝,改元聖武,以達奚珣為侍中[2],張通儒為中書令。高尚、嚴莊為中書侍郎。

初,戶部尚書安思順知祿山反謀,因入朝奏之[3]。及祿山反,上以思順先奏,不之罪也。哥舒翰素與之有隙,使人詐為祿山遺思順書,於關門擒之以獻[4],且數思順七罪,請誅之。丙辰,思順及弟太仆卿元貞皆坐死,家屬徙嶺外。楊國忠不能救,由是始畏翰。

郭子儀至朔方[5],益選精兵,戊午,進軍於代[6]。

【注釋】

[1]主騎:掌管騎兵。[2]達奚珣:安史之亂前任河南尹,曾疑安祿山有異謀,奏請製止祿山獻馬之計,後因洛陽為叛軍攻陷,遂降於安祿山。[3]戶部尚書安思順知祿山反謀,因入朝奏之:安思順本為安祿山的非血緣從兄弟,天寶中任河西節度使,又轉朔方節度使,後受奸相楊國忠拉攏和指使,於安祿山叛前入朝奏告祿山反謀。及祿山叛起,玄宗乃不加罪於他,調任其為戶部尚書,而以朔方右廂兵馬使、九原太守郭子儀接任朔方節度使。[4]關門:指潼關東門。[5]郭子儀:唐華州鄭縣(今陝西華縣)人,唐代名將。初以武舉高等,累官天德軍使,兼九原太守、朔方右廂兵馬使。安祿山叛,代安思順為朔方節度使,與河東節度使李光弼合軍屢敗史思明於河北。肅宗即位,與李光弼率軍五萬赴靈武,進位兵部尚書、同中書門下平章事。後拜關內、河東副元帥,統軍與回紇兵共同收複長安、洛陽,以功升中書令,封汾陽郡王。[6]代:唐州郡名,治所在今山西代縣。

【譯文】

河西、隴右節度使哥舒翰因病在家中休養,玄宗因他有威名,而且素來與安祿山關係不好,於是就召見他,拜他為兵馬副元帥,率兵八萬去征討安祿山。還下敕讓各地進軍,一齊攻打洛陽。哥舒翰因病堅辭不受,玄宗不答應,任命田良丘為禦史中丞,擔任行軍司馬,起居郎蕭昕為判官,蕃人將領火拔歸仁等都率領部落歸哥舒翰指揮,再加上高仙芝原來的軍隊,號稱二十萬,守衛潼關。哥舒翰因病不能料理軍務,把軍政大事都交給田良丘處理。田良丘又不敢一人決定,於是就讓王思禮統領騎兵,李承光統領步兵,因為二人爭權,軍令無法統一。哥舒翰用法嚴厲而不體恤士卒,士卒都意誌鬆懈消極,沒有鬥誌。

至德元載(丙申,756年)

春季,正月乙卯朔(初一),安祿山自封為大燕皇帝,改年號為聖武,任命達奚珣為侍中,張通儒為中書令,高尚、嚴莊為中書侍郎。

起初,戶部尚書安思順得知安祿山要謀反,借入朝之機向玄宗奏報了此事。到了安祿山起兵反叛時,玄宗因為安思順先已奏報,所以不加問罪。哥舒翰素來與安思順有矛盾,他讓人偽造了一封安祿山給安思順的書信,在潼關城門口抓住送信的人,獻給朝廷,並且列舉了安思順的七條罪狀,請求玄宗殺了他。丙辰(初三),安思順和他的弟弟太仆卿安元貞都因此事被處死,家人被流放到嶺南。楊國忠無法救他們,因此開始懼怕哥舒翰。

郭子儀回到朔方,增加了精兵強將,戊午(初五),向代州進軍。

【原文】

郭子儀、李光弼還常山[1],史思明收散卒數萬踵其後。子儀選驍騎更挑戰,三日,至行唐[2],賊疲,乃退。子儀乘之,又敗之於沙河[3]。蔡希德至洛陽[4],安祿山複使將步騎二萬人北就思明,又使牛廷玠發範陽等郡兵萬餘人助思明,合五萬餘人,而同羅、曳落河居五分之一。子儀至恒陽[5],思明隨至,子儀深溝高壘以待之,賊來則守,去則追之,晝則耀兵,夜斫其營,賊不得休息。數日,子儀、光弼議曰:“賊倦矣,可以出戰。”壬午,戰於嘉山[6],大破之,斬首四萬級,捕虜千餘人。思明墜馬,露髻跣足步走,至暮,杖折槍歸營,奔於博陵[7],光弼就圍之,軍聲大振。於是河北十餘郡皆殺賊守將而降。漁陽路再絕[8],賊往來者皆輕騎竊過,多為官軍所獲,將士家在漁陽者無不搖心。

【注釋】

[1]李光弼:柳城(今遼寧朝陽)契丹人,唐代名將。天寶中累官朔方節度副使。安祿山叛,任河東節度使,與郭子儀合兵屢敗史思明。肅宗時,任天下兵馬副元帥,率軍擊敗安慶緒,但為史思明所敗;未幾,又克懷州,進攻洛陽,但為宦官魚朝恩所牽製,複敗於北邙山。代宗時,出鎮徐州,封臨淮郡王。常山:唐郡名,天寶中改恒州置,治所在今河北正定,為河北重鎮。[2]行唐:唐縣名,屬常山郡,在今河北行唐縣。[3]沙河:唐縣名,在今河北沙河市。[4]蔡希德:安史之亂時史思明手下部將。安祿山叛亂時,蔡希德隨史思明攻擊太原。[5]恒陽:唐縣名,在今河北曲陽。[6]嘉山:古山名,在今河北曲陽境內。[7]博陵:唐郡名,天寶中改深州置,治所在今河北安平。[8]漁陽:唐郡名,天寶中改薊州置,治所在今天津薊縣。這裏係指幽州範陽郡(治今北京市西南)。因薊州漁陽郡原從幽州範陽郡分置,範陽節度使盡統幽、薊等州,安祿山的大本營也在範陽,故唐人多把範陽通稱為漁陽。

【譯文】

郭子儀與李光弼率兵退回常山,史思明收羅散兵數萬隨後追擊,郭子儀挑選驍勇善戰的騎兵輪番挑戰,三天後,到了行唐縣,叛軍疲勞,無力再戰,就退兵了。郭子儀乘機出擊,又敗叛軍於沙河。蔡希德到了洛陽,安祿山又讓他率領步、騎兵兩萬人向北靠近史思明,又派牛廷玠發範陽等陝郡兵一萬多人增援史思明,合兵五萬多人,其中同羅、曳落河的兵力占五分之一。郭子儀抵達恒陽,史思明也率兵隨後趕到,郭子儀依靠深溝高壘對付叛軍,如果叛軍來攻就固守,撤兵就追擊,白天以大兵向叛軍炫耀武力,夜裏則派部隊襲擊敵營,使叛軍不得安寧。這樣持續了數天,郭子儀與李光弼商議說:“叛軍已經疲勞,現在可以出戰了。”壬午(二十九日),兩軍戰於嘉山,唐軍大敗叛軍,斬殺叛軍四萬多人,俘獲一千多人。史思明從馬上墜落下來,發髻散亂,赤腳步行而逃,到了晚上,拄著折斷的長槍回到軍營,然後又逃往博陵。李光弼率兵包圍博陵,軍勢大振。於是河北地區原先被叛軍占據的十多個州郡都殺了叛軍的守將而歸降朝廷。範陽的歸路再次被切斷,叛軍往來都是輕騎偷偷地通過,大多被官軍俘獲,家在範陽的叛軍將士的軍心沒有不動搖的。

【原文】

祿山大懼,召高尚、嚴莊詬之曰:“汝數年教我反,以為萬全。今守潼關,數月不能進,北路已絕,諸軍四合,吾所有者止汴、鄭數州而已,萬全何在?汝自今勿來見我!”尚、莊懼,數日不敢見。田乾真自關下來[1],為尚、莊說祿山曰:“自古帝王經營大業,皆有勝敗,豈能一舉而成!今四方軍壘雖多,皆新募烏合之眾,未更行陳,豈能敵我薊北勁銳之兵,何足深憂!尚、莊皆佐命元勳,陛下一旦絕之,使諸將聞之,誰不內懼!若上下離心,臣竊為陛下危之!”祿山喜曰:“阿浩,汝能豁我心事。”即召尚、莊,置酒酣宴,自為之歌以侑酒[2],待之如初。阿浩,乾真小字也。祿山議棄洛陽,走歸範陽,計未決。

【注釋】

[1]田乾真:文武雙全,是叛軍中有名的驍將。很受安祿山器重。755年,安祿山叛亂,田乾真隨同叛軍南下,攻取洛陽,之後,又跟隨崔乾佑屯兵陝郡,謀劃攻取潼關。[2]侑酒:勸酒,為飲酒者助興。

【譯文】

安祿山十分恐懼,召來高尚、嚴莊,罵道:“你們數年來都勸我反叛,認為一定能夠成功。現在大軍被阻於潼關,數月不能攻破,北歸的路也被切斷,官軍正四麵八方朝這裏湧來,我們占據的隻有汴州、鄭州等幾個州郡,如何能夠取勝呢?從現在起你們不要來見我!”高尚、嚴莊聽後極為害怕,好多天都不敢去見安祿山。這時田乾真從潼關回來,為高尚、嚴莊說話,勸安祿山說:“自古以來,帝王要成就大事業的,都有勝有敗,怎麽能夠指望一舉成功呢!現在四麵八方的官軍雖然多,但都是新招募的烏合之眾,沒有經過戰陣,怎麽能夠敵得過我們薊北的精兵強將,何必擔憂呢!高尚、嚴莊都是跟隨您多年的功臣元勳,陛下就這樣一下子把他們拋棄,讓諸將知道了這件事,哪一個心中不恐懼呢!如果上下不是一條心了,我覺得陛下的處境就危險了!”安祿山聽後高興地說:“阿浩,你真能體會我的心事。”於是就把高尚與嚴莊召來,擺設宴席招待他們,安祿山還親自為他們唱歌勸酒,仍像以前那樣對待他們。阿浩是田乾真的小名兒。安祿山打算放棄洛陽,率軍回保範陽,但沒有最後做出決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