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從曾國藩把《資治通鑒》記載的唐朝“裴度李愬平蔡之役”選入《經史百家雜鈔》後,“李愬雪夜入蔡州”的故事便廣為流傳。
李愬雪夜襲取蔡州,擒獲吳元濟之役,是唐王朝與藩鎮割據勢力之間的戰爭。割據勢力對人民殘酷剝削,激起人民對藩鎮割據的深惡痛絕,是唐朝取得戰爭勝利的根本原因。此次戰爭雖是一次局部作戰,但卻對製伏各地藩鎮起了關鍵性作用。李愬在指揮作戰中表現出來的機智果敢,給後人以非常有益的啟示。
“官軍”前來偷襲,吳元濟毫無防備。裴度和李愬經過多次謀劃和精心準備,最後奇襲蔡州,生擒吳元濟,平定了蔡州。李愬襲擊蔡州之所以取得成功,與他示弱驕敵,使吳元濟恃勝不備,因而出其不意趁虛而入是有密切關係的。此外,李愬出兵那一天是十月辛未日,當夜幕降臨時,風雪交加。大風雪的天氣雖然對“官軍”行軍極為不利,但因敵方根本意想不到在這種極其惡劣的氣候條件下“官軍”會突然發動襲擊,因而一點防備也沒有。李愬正是巧妙運用了天氣因素,才使“官軍”一路暢通,神不知鬼不覺地直達吳元濟的老巢。天氣變化往往是偶然現象,指揮者如果能及時利用這種偶然因素,有助於克敵製勝。
“李愬雪夜襲取蔡州”是一成功的奇襲戰的典型戰例,在中外軍事史上被人廣為稱道。李愬夜襲的成功並非出於偶然。就主觀而言,李愬治軍有方,奉己儉約,待將士豐厚,能得士心;又明於知人,敢於重用降將,能得敵情;他當機立斷,敢於抓住蔡州空虛的時機,實施夜襲;又長於謀略,善於麻痹敵方,瓦解其民心和士氣。這些,都使他能利用風雪陰晦、烽火不接的天氣,孤軍深入,置全軍於死地而後取得夜襲的勝利。從客觀上來說,唐憲宗和裴度始終未改其平定淮西的決心,又能集中力量對吳元濟用兵,甚至撤去監陣中使,而北線唐軍則牽製、吸引了淮西的主力,這都為奇襲的勝利創造了有利的條件。
淮西平定後,藩鎮割據的局麵暫告結束,唐朝又恢複了統一。
【原文】
元和十二年(丁酉,817年)
李愬至唐州[1],軍中承喪敗之餘[2],士卒皆憚戰,愬知之,有出迓者[3],愬謂之曰:“天子知愬柔懦,能忍恥,故使來拊循爾曹[4]。至於戰攻進取,非吾事也。”眾信而安之。
【注釋】
[1]李愬:唐代大將。字元直,洮州臨潭(今屬甘肅)人,李晟子。有韜略,善騎射。初任坊、晉二州刺史。當時新任唐、隨、鄧節度使。唐州:治所在今河南泌陽,當時唐、隨、鄧節度使的治所。[2]喪敗之餘:元和十年(815年)以來討伐蔡州的官軍屢屢失利。[3]迓:迎接。[4]拊循:撫慰。
【譯文】
元和十二年(丁酉,817年)
李愬到了唐州,唐州的將士在經過死喪敗亡後,將士們都害怕作戰,李愬知道這種狀況,有些人出來迎接他,李愬便對他們說:“天子知道我柔弱怯懦,能忍受恥辱,所以讓我來撫慰你們。至於采取軍事行動,就不是我的事情了。”眾人相信了他的話,就都放心了。
【原文】
愬親行視士卒,傷病者存恤之,不事威嚴。或以軍政不肅為言,愬曰:“吾非不知也。袁尚書專以恩惠懷賊[1],賊易之,聞吾至,必增備,吾故示之以不肅。彼必以吾為懦而懈惰,然後可圖也。”淮西人自以嚐敗高、袁二帥[2],輕愬名位素微,遂不為備。
【注釋】
[1]袁尚書:袁滋,原為尚書有丞,元和十一年七月被任命為彰義節度,申、光、蔡、唐、隨、鄧諸州觀察使,主持討伐吳元濟的軍事。所謂以恩惠懷賊,是指撤去對吳元濟方麵的偵察、巡邏,禁止官軍侵入吳的轄區,吳出兵打他,他又卑辭請和。[2]淮西:淮南西道的淮西節度使管區,淮西節度使曾改名為申、光、蔡節度使。高:指高霞寓,元和十年十月,被任命為唐、隨、鄧州節度使,負責對吳元濟作戰,多次戰敗,被撤職,以袁滋繼任。
【譯文】
李愬親自去看望將士們,慰問撫恤受傷和生病的人,從不擺威嚴的架子。有人對他說軍中政事不夠整肅,李愬說:“我並不是不知道。袁尚書專門以恩惠安撫敵人,敵人輕視他。敵人聽說我來了,肯定要增設防備,我故意讓敵人看到我軍政事不夠整肅。他們肯定以為我是懦弱而又懶惰的,此後就可以設法對付他們了。”淮西人自認為曾經打敗過高霞寓和袁滋兩名主帥,因李愬的名望與官位卑微而輕視他,便不做防備。
【原文】
李愬謀襲蔡州[1],表請益兵;詔以昭義、河中、鄜坊步騎二千給之[2]。丁酉,愬遣十將馬少良將十餘騎巡邏[3],遇吳元濟捉生虞候丁士良[4],與戰,擒之。士良,元濟驍將,常為東邊患[5];眾請刳其心[6],愬許之。既而召詰之,士良無懼色。愬曰:“真丈夫也!”命釋其縛。士良乃自言:“本非淮西士,貞元中隸安州[7],與吳氏戰[8],為其所擒,自分死矣[9],吳氏釋我而用之,我因吳氏而再生,故為吳氏父子竭力。昨日力屈,複為公所擒,亦分死矣,今公又生之,請盡死以報德。”愬乃給其衣服器械,署為捉生將[10]。
【注釋】
[1]蔡州:淮西節度使治所,在今河南汝南。[2]昭義:昭義節度使,治所在今山西長治。河中:河中節度使,治所在今山西蒲州。鄜坊:鄜坊節度使,治所在今陝西富縣。[3]十將:軍中下級軍官名稱。[4]捉生虞候:虞候是節度使下屬的重要武官,捉生是捕捉俘虜的意思,但捉生虞候未必專門幹這項工作,僅是一種武官的名稱而已。[5]東邊:唐、鄧二州的東邊,和淮西節度使管區相鄰。[6]刳:剖開,挖出。[7]貞元:唐德宗年號,共二十一年(785—805年)。安州:治所在今湖北安陸。[8]吳氏:指吳少陽。[9]自分:自己料想。[10]捉生將:捉生將是當時一類武官的名稱。
【譯文】
李愬策劃襲擊蔡州,上表請求增派兵力,憲宗頒詔將昭義、河中、鄜坊的步、騎兵兩千人給了他。丁酉(初七),李愬派十將馬少良率騎兵十餘人巡回偵察,遇到吳元濟的捉生虞候丁士良,與他交戰,將他擒獲。丁士良是吳元濟驍勇善戰的將領,經常為害東部的唐州、鄧州等地。眾人請求將丁士良的心剜出來,李愬答應了眾人的請求。過了一會兒,李愬把丁士良叫來,當麵責問他,丁士良沒有恐懼的神色。李愬說:“丁士良真是一位大丈夫!”他命令給丁士良鬆綁。於是,丁士良就主動說:“我不是淮西的官吏,貞元年間我隸屬安州,與吳氏交戰,被吳氏擒獲,料想要被處死,吳氏卻釋放並起用了我。我因為吳氏而得以再次存活下來,所以我為吳氏父子竭力效命。昨天我力不能支,又被您所擒獲,也料想要被處死,現在您又讓我活下來,請讓我竭盡死力報答您的恩德。”於是,李愬就將衣服和器具又給了他,任命他為捉生將。
【原文】
丁士良言於李愬曰:“吳秀琳擁三千之眾,據文城柵[1],為賊左臂,官軍不敢近者,有陳光洽為之謀主也[2]。光洽勇而輕[3],好自出戰,請為公先擒光洽,則秀琳自降矣。”戊申,士良擒光洽以歸。
【注釋】
[1]文城柵:在蔡州西南。[2]謀主:主要的出謀劃策者。[3]輕:輕率,輕敵。
【譯文】
丁士良對李愬說:“吳秀琳手下有三千人馬,據守文城柵,猶如敵軍的左臂,官軍之所以不敢進攻,是因為有陳光洽做軍師。陳光洽勇敢善戰但不夠穩重,喜歡親自出來接戰,請讓我為您先捉住陳光洽,吳秀琳自然就會投降了。”戊申(十八日),丁士良捉獲了陳光洽,帶他回到大營。
【原文】
吳秀琳以文城柵降於李愬。戊子,愬引兵至文城西五裏,遣唐州刺史李進誠將甲士八千至城下,召秀琳,城中矢石如雨,眾不得前。進誠還報:“賊偽降,未可信也。”愬曰:“此待我至耳。”既前至城下,秀琳束兵投身馬足下;愬撫其背慰勞之,降其眾三千人。秀琳將李憲有材勇,愬更其名曰忠義而用之。悉遷婦女於唐州。於是唐、鄧軍氣複振,人有欲戰之誌。賊中降者相繼於道,隨其所便而置之;聞有父母者,給粟帛遣之[1],曰:“汝曹皆王人,勿棄親戚。”眾皆感泣。
【注釋】
[1]帛:絲織品的總稱。
【譯文】
吳秀琳率文城柵兵馬向李愬投降。戊子(二十八日),李愬領兵到文城柵西邊五裏處,派唐州刺史李進誠帶領兵士八千到城下,召呼吳秀琳,城上箭和石塊像雨一般地打下來,大家無法向前。李進誠回來報告說:“叛軍假投降,不可相信。”李愬說:“這是要等我前去才行。”李愬當即到了城下,吳秀琳收起兵器,拜倒在李愬的馬前;李愬撫著他的背好言安慰他,收降了他的三千人馬。吳秀琳的部將李憲既有才能,又很勇敢,李愬給他改名為忠義並加以任用。李愬又把文城柵裏的婦女全都遷移到唐州。於是,唐州與鄧州軍的士氣重新振作起來,人人有了準備打仗的決心。前來投降的敵軍一路上絡繹不絕,李愬便根據具體情況安置了他們。得知歸降者家中有父母的,就發給糧食和布帛,打發他們回去,說:“你們都是皇帝的百姓,不要丟下親屬。”這些人都感動得流下淚。
【原文】
愬每得降卒,必親引問委曲,由是賊中險易遠近虛實盡知之。愬厚待吳秀琳,與之謀取蔡。秀琳曰:“公欲取蔡,非李祐不可,秀琳無能為也。”祐者,淮西騎將,有勇略,守興橋柵[1],常陵暴官軍。庚辰,祐率士卒刈麥於張柴村[2],愬召廂虞候史用誠[3],戒之曰:“爾以三百騎伏彼林中,又使人搖幟於前,若將焚其麥積者。祐素易官軍,必輕騎來逐之。爾乃發騎掩之,必擒之。”用誠如言而往,生擒祐以歸。將士以祐向日多殺官軍,爭請殺之;愬不許,釋縛,待以客禮。
【注釋】
[1]興橋柵:在今河南上蔡南。[2]刈:割。張柴村:在今河南遂平東。[3]廂虞候:當時節度使的兵常分左廂、右廂等。
【譯文】
每當李愬得到歸降的士兵,一定親自領來詢問淮西的底細,因此他對敵方的地形和兵力分布都了解得很清楚。李愬待吳秀琳很好,與他策劃奪取蔡州的事。吳秀琳說:“如果您要攻取蔡州,就必須得到李祐不可,我是無能為力的。”李祐是淮西的騎兵將領,有勇有謀,駐守在興橋柵,經常侵淩欺辱官軍。庚辰(二十一日),李祐帶著士兵在張柴村收割麥子,李愬叫來廂虞候史用誠,告誡他說:“你帶領三百騎兵埋伏在那片樹林中,再讓人在前麵搖動旗幟,就像是要焚燒他們麥堆的樣子。李祐平時輕視官軍,肯定會率輕騎前來驅趕你們。這時,你就派騎兵襲取他,一定能將他擒獲。”史用誠按照李愬吩咐的那樣前往,把李祐活捉回來。因為李祐過去殺害了許多官軍,將士們爭著請求殺掉他。李愬不允許,給他鬆了綁,用賓客的禮節對待他。
【原文】
時愬欲襲蔡,而更密其謀,獨召祐及李忠義屏人語[1],或至夜分,他人莫得預聞。諸將恐祐為變,多諫愬;愬待祐益厚。士卒亦不悅,諸軍日有牒稱祐為賊內應,且言得賊諜者具言其事。愬恐謗先達於上,己不及救,乃持祐泣曰:“豈天不欲平此賊邪!何吾二人相知之深而不能勝眾口也。”因謂眾曰:“諸君既以祐為疑,請令歸死於天子。”乃械祐送京師,先密表其狀,且曰:“若殺祐,則無以成功。”詔釋之,以還愬。愬見之喜,執其手曰:“爾之得全,社稷之靈也!”乃署散兵馬使[2],令佩刀巡警,出入帳中;或與之同宿,密語不寐達曙,有竊聽於帳外者,但聞祐感泣聲。時唐、隨牙隊三千人[3],號六院兵馬,皆山南東道之精銳也[4]。愬又以祐為六院兵馬使。
【注釋】
[1]屏:也作“摒”,屏退,叫人避開。[2]散兵馬使:兵馬使是節度使手下最有實權的統兵大將,散兵馬使是署上兵馬使的官銜,但未能直接掌管部隊。[3]隨:隨州,治所在今湖北隨州。牙隊:節度使直接掌握的精銳衛隊,也叫牙兵。胡三省注:牙隊者,節度使牙衛從之隊,猶今之簇帳部。[4]山南東道:唐代十五道之一。唐、隨等州都屬山南東道。
【譯文】
當時,李愬準備襲取蔡州,謀劃更加隱秘。他單獨叫來李祐和李忠義,屏退旁人後才進行交談,有時談話直到夜裏,別人都不知道他們說些什麽。將領們都擔心李祐製造變故,多次規勸李愬,而李愬對待李祐更為優厚。士兵們也不高興,各軍每天都有文書說李祐是賊軍的內應,而且說是聽敵方奸細親口說的。李愬擔心這些流言蜚語先傳到皇上那裏,自己來不及搭救,於是握著李祐的手哭泣著說:“難道是上天不願意平定吳賊嗎!為什麽你我二人相知深切,卻敵不過眾人之口。”因而,李愬對大家說:“既然諸位懷疑李祐,那就請天子處置他吧!”於是,李愬給李祐戴上刑具,將他送往京城,事先暗中上表說明情況,而且說:“如果殺了李祐,就無法取得成功。”憲宗頒詔釋放李祐,將他還給李愬。李愬見到李祐十分高興,拉著李祐的手說:“你得以保全,真是社稷有靈啊!”於是任命李祐為散兵馬使,讓他帶著佩刀,巡視警戒,在自己的帳中往來。有時,李愬與他一同就寢,秘密交談,直到天快亮了也不入睡,有在帳外暗中偷聽的人,隻能聽到李祐感動的哭泣聲。當時,唐州、隨州的衛隊有三千人,號稱六院兵馬,都是山南東道精悍勇銳的軍隊,李愬又任命李祐為六院兵馬使。
李愬與部將商議謀劃準備襲取蔡州。
【原文】
舊軍令,舍賊諜者屠其家。愬除其令,使厚待之,諜反以情告愬,愬益知賊中虛實。乙酉,愬遣兵攻朗山[1],淮西兵救之,官軍不利;眾皆悵恨,愬獨歡然曰:“此吾計也!”乃募敢死士三千人,號曰突將,朝夕自教習之,使常為行備,欲以襲蔡。會久雨,所在積水[2],未果。
【注釋】
[1]朗山:今河南確山。[2]所在:處處。
【譯文】
原先的軍令規定,對留宿敵方奸細的人,要屠殺他的全家。李愬去除了這一軍令,讓人優待敵人的奸細,奸細反而將實情報告給李愬,李愬更加了解到敵人的情況。乙酉(二十六日),李愬派兵攻打朗山,淮西兵前去援救,官軍失利;眾人都惆悵惱恨,隻有李愬歡快地說:“這是我的計策啊!”於是,李愬募集敢死之士三千人,號稱突將,每天不停地親自教練他們,讓他們經常做好出發的準備,李愬打算用這支軍隊襲擊蔡州。適值多雨天氣,到處積滿雨水,這一計劃沒有實現。
【原文】
吳元濟見其下數叛[1],兵勢日蹙[2],六月壬戌,上表謝罪,願束身自歸[3]。上遣中使賜詔,許以不死;而為左右及大將董重質所製,不得出。
【注釋】
[1]吳元濟:節度使吳少陽之子,少陽死後不經任命自立,和朝廷對抗。[2]日蹙:一天比一天緊迫。[3]束身:綁縛起來。
【譯文】
吳元濟看到部下很多人背叛了自己,形勢一天比一天緊迫,六月壬戌(初四),他上表認罪,表示願意親自到京城請罪。憲宗派中使向他頒賜詔書,答應免他一死。然而,吳元濟被親信和大將董重質等人控製住了,無法離開蔡州。
【原文】
甲寅,李愬將攻吳房[1],諸將曰:“今日往亡[2]。”愬曰:“吾兵少,不足戰,宜出其不意。彼以往亡不吾虞,正可擊也。”遂往,克其外城,斬首千餘級。餘眾保子城[3],不敢出,愬引兵還以誘之,淮西將孫獻忠果以驍騎五百追擊其背;眾驚,將走,愬下馬據胡床[4],令曰:“敢退者斬!”返旌力戰[5],獻忠死,淮西兵乃退。或勸愬乘勝攻其子城,可拔也。愬曰:“非吾計也。”引兵還營。
【注釋】
[1]吳房:今河南遂平。[2]往亡:舊時的迷信說法,說農曆八月的白露以後第十八日為往亡,九月的寒露以後第二十七日為往亡,往亡日不宜出征、遠行。[3]子城:內城。[4]胡床:輕便的折疊椅,本是新疆、中亞一帶的所謂胡人用的,東漢末傳入中原,稱之為胡床,後來也叫繩床、交床、交椅。[5]返旌:旌,大旗。返旌就是回軍。
【譯文】
甲寅(二十八日),李愬準備攻打吳房縣,諸將領都說:“今天是不利前往的往亡日。”李愬說:“我們兵少,不能正麵作戰,應當出其不意。敵人因今天是往亡日便不會防備我們,正可以去突襲。”於是,李愬率軍前往,攻克了吳房的外城,斬首一千餘級。餘下的賊軍防守內城,不敢出來。李愬引兵撤退,以便誘使吳房兵馬出動,淮西將孫獻忠果然率領五百驍勇的騎兵在背後追來。大家驚慌失措,準備逃走,李愬跳下馬,坐在胡**,下令說:“有膽敢退卻的,一概斬殺!”大家回軍盡力作戰,孫獻忠戰死,淮西兵敗退。有人勸說李愬乘勝攻打吳房內城,認為是能夠攻克的。李愬說:“這不是我的計策。”於是,李愬率領兵馬返回營地。
【原文】
李祐言於李愬曰:“蔡之精兵皆在洄曲[1],及四境拒守,守城者皆羸老之卒,可以乘虛直抵其城。比賊將聞之,元濟已成擒矣。”愬然之。冬,十月甲子,遣掌書記鄭澥至郾城[2],密白裴度。度曰:“兵非出奇不勝,常侍良圖也。”
【注釋】
[1]洄曲:在今河南郾城,因激水在此回曲而得名。[2]鄭澥:李愬檢校天散騎常侍,鎮唐、鄧、隨。
【譯文】
李祐向李愬進言說:“蔡州的精銳兵馬全都在洄曲及四周的邊境上駐紮把守,防守蔡州城的都是老弱殘兵,可以趁蔡州空虛,直抵蔡州城。等外邊的賊將聽到消息時,吳元濟已經就擒了。”李愬認為言之有理。冬季,十月甲子(初八),李愬派掌書記鄭澥到郾城,秘密稟報裴度。裴度說:“用兵打仗,不出奇兵不能取勝,李常侍提出了一個很好的計劃啊。”
【原文】
辛未,李愬命馬步都虞候、隨州刺史史旻留鎮文城,命李祐、李忠義帥突將三千為前驅,自與監軍將三千人為中軍,命李進誠將三千人殿其後。軍出,不知所之;愬曰:“但東行!”行六十裏,夜,至張柴村,盡殺其戍卒及烽子[1]。據其柵,命士少休,食幹糒[2],整羈靮[3],留義成軍五百人鎮之[4],以斷洄曲及諸道橋梁,複夜引兵出門;諸將請所之,愬曰:“入蔡州取吳元濟!”諸將皆失色。監軍哭曰[5]:“果落李祐奸計!”時大風雪,旌旗裂,人馬凍死者相望。天陰黑,自張柴村以東道路,皆官軍所未嚐行,人人自以為必死;然畏愬,莫敢違。夜半,雪愈甚,行七十裏,至州城;近城有鵝鴨池,愬令擊之以混軍聲。
【注釋】
[1]烽子:當時設置烽候,有警就點燃烽火,烽子就是守衛烽候的兵。[2]幹糒:幹糧。[3]羈靮:馬絡。靮,韁繩。[4]義成:義成節度使,治所在今河南曹縣。[5]監軍:唐自玄宗以後各節度使處以及用兵時都派有宦官監軍。
【譯文】
辛未(十五日),李愬命馬步都虞候、隨州刺史史旻等人留下鎮守文城,派李祐、李忠義率領三千突將為前導,自己和監軍率領三千人為中軍,命李進誠率領三千人居於軍隊的尾部。軍隊出發以後,不知往哪裏去。李愬說:“隻管往東行進!”軍隊走了六十裏,天黑了,來到張柴村,將屯戍村中的淮西士兵和守候烽火的人全部殺了。占據了敵軍的柵壘,叫戰士稍作休息,吃點幹糧,整理好馬具,將義成軍的五百人留下來鎮守張柴村,以截斷洄曲與各條道路間的橋梁。李愬又連夜率領兵馬出了張柴村的柵門;將領們請示去哪裏,李愬說:“到蔡州城捉拿吳元濟!”將領們都大驚失色。監軍哭著說:“果然中了李祐的奸計!”當時,風雪大作,旌旗被風撕裂,凍死的戰士與馬匹到處可見。天色陰暗,由張柴村往東的道路,都是官軍不曾走過的,人人都以為必死無疑;但是他們畏懼李愬,不敢違抗命令。到了半夜,雪下得更大了,官軍走了七十裏路,到達蔡州城;靠近城邊有個喂養鵝鴨的池塘,李愬命令哄打鵝鴨,以此遮掩軍隊行走的聲音。
【原文】
自吳少誠拒命,官軍不至蔡州城下三十餘年[1],故蔡人不為備。壬申,四鼓,愬至城下,無一人知者。李祐、李忠義其城,為坎以先登[2],壯士從之;守門卒方熟寐,盡殺之,而留擊柝者[3],使擊柝如故。遂開門納眾,及裏城,亦然,城中皆不之覺。雞鳴,雪止,愬入居元濟外宅。或告元濟曰:“官軍至矣!”元濟尚寢,笑曰:“俘囚為盜耳!曉當盡戮之。”又有告者曰:“城陷矣!”元濟曰:“此必洄曲子弟就吾求寒衣也。”起,聽於廷,聞愬軍號令曰:“常侍傳語[4]。”應者近萬人。元濟始懼,曰:“何等常侍,能至於此!”乃帥左右登牙城拒戰[5]。
【注釋】
[1]官軍不至蔡州城下三十餘年:吳少誠在貞元二年(786年)割據淮西後被任命為節度使,死後吳少陽繼位,吳少陽死後子吳元濟自立,到這時已三十餘年。[2]:鋤,這裏指以鋤挖掘。坎:坑,洞。[3]柝:打更的木梆。[4]常侍:當時李愬的官職是檢校左散騎常侍,但隻是個空銜頭,實職是節度使,但在唐代節度使不算正式官職,並無品級。[5]牙城:節度使官署築有城圈,叫牙城。
【譯文】
自從吳少誠抗拒朝廷以來,官軍不到蔡州城下已有三十多年,所以蔡州人毫無防範。壬申(十六日),四更時分,李愬來到蔡州城下,城裏沒有一個知道的人。李祐、李忠義用鋤頭在城牆上鑿出坑坎,搶先爬上去,壯士便跟在他們身後;守衛城門的士卒正在熟睡,李祐等人將他們全部殺掉,隻留下巡夜打更的人,叫他照常敲著木梆。於是,李祐等人打開城門讓大軍入城。到了內城,也是采用這種辦法,城裏都沒有發覺。雞叫時,雪停了下來,李愬進入吳元濟的外宅。有人向吳元濟報告說:“官軍到了!”吳元濟還在睡覺,笑著說:“不過是那些被俘虜的囚徒在偷東西罷了!等天亮後把他們都殺掉。”又有人報告說:“州城已被攻陷了!”吳元濟說:“這一定是駐守洄曲的子弟們來向我要求發放冬季服裝的。”他站起身來,到院子裏聽外麵動靜,隻聽到李愬軍在發布號令說:“常侍傳話。”響應號令的有近萬人。吳元濟這才開始恐懼起來,說:“是什麽樣的常侍,能到這裏來!”於是,吳元濟率領親信,登上牙城,抵禦官軍。
【原文】
時董重質擁精兵萬餘人據洄曲[1]。愬曰:“元濟所望者,重質之救耳!”乃訪重質家,厚撫之,遣其子傳道持書諭重質;重質遂單騎詣愬降。
【注釋】
[1]董重質:吳少誠的女婿,吳元濟手下大將。
【譯文】
當時,董重質擁有精兵一萬多人,駐紮在洄曲。李愬說:“吳元濟所期望的,隻是董重質前來援救蔡州而已!”於是,李愬找到董重質的家人,好好地安撫他們,派他的兒子董傳道帶著書信去曉諭董重質;董重質便單槍匹馬前往李愬處投降了。
【原文】
愬遣李進誠攻牙城,毀其外門,得甲庫[1],取器械。癸酉,複攻之,燒其南門,民爭負薪芻助之,城上矢如蝟毛[2]。晡時,門壞,元濟於城上請罪,進誠梯而下之。甲戌,愬以檻車送元濟詣京師[3],且告於裴度[4]。是日,申、光二州及諸鎮兵二萬餘人相繼來降[5]。
自元濟就擒,愬不戮一人,凡元濟官吏、帳下、廚廄之卒,皆複其職,使之不疑,然後屯於鞠場以待裴度。
【注釋】
[1]甲庫:兵器庫。[2]蝟毛:刺蝟的毛。這是說射在城上的箭多得像刺蝟身上長滿了硬毛一樣。[3]檻車:囚車。[4]裴度:當時是宰相兼彰義(淮西)節度使、淮西宣慰處置使,是負責討伐淮西的統帥。[5]申、光二州:申州治所在今河南信陽,光州治所在今河南潢川,都屬淮西管轄。
【譯文】
李愬派李進誠攻打牙城,毀去牙城的外門,占領了兵械庫,取出了軍用器具。癸酉(十七日),李進誠再次攻打牙城,火燒牙城的南門,百姓爭著背來柴草幫助官軍,射到城上的箭就像刺蝟毛那樣密集。到了申時,城門毀壞了,吳元濟在城上請罪,李進誠用梯子將他接了下來。甲戌(十八日),李愬用囚車把吳元濟送往京城,並且向裴度報告。這天,申、光二州及其他鎮兵二萬多人相繼前來歸降。
自從吳元濟被擒獲後,李愬沒有再殺戮一人。凡是吳元濟的官吏及帳下、廚房、馬廄的士卒,李愬都恢複了他們的職事,使他們沒有疑慮。然後,李愬將兵馬駐屯在鞠毬場上,等候裴度前來。
【原文】
董重質之去洄曲軍也,李光顏馳入其壁[1],悉降其眾。庚辰,裴度遣馬總先入蔡州慰撫[2]。辛巳,度建彰義軍節[3],將降卒萬餘人入城,李愬具櫜鞬出迎[4],拜於路左[5]。度將避之,愬曰:“蔡人頑悖,不識上下之分[6],數十年矣,願公因而示之,使知朝廷之尊。”度乃受之。
【注釋】
[1]李光顏:當時是征討淮西的大將。[2]馬總:當時是淮西宣慰副使。[3]節:節度使的旌節,是節度使權威的象征。[4]櫜鞬:又稱“撒袋”,盛弓箭的器具,橐裝箭,鞬裝弓。具櫜鞬:指全副武裝。[5]路左:古人乘車貴者在左,故迎拜於車下者也都拜於路左,這裏是路邊的意思。[6]分:名分。
【譯文】
董重質離開洄曲軍後,李光顏奔進他的營壘,將他的兵馬全部招降。庚辰(二十四日),裴度派馬總先來到蔡州撫慰將士。辛巳(二十五日),裴度手執彰義軍的符節,帶領投降的士兵一萬多人進入蔡州城,李愬全副武裝,出來迎接,在路邊向裴度行禮。裴度要避開李愬的拜禮,李愬說:“蔡州人愚妄悖逆,不懂得長官與下屬的名分,已經幾十年了,希望您就此顯示給他們,使他們知道朝廷的尊嚴。”於是,裴度接受了李愬的拜禮。
【原文】
李愬還軍文城,諸將請曰:“始公敗於朗山而不憂,勝於吳房而不取,冒大風甚雪而不止,孤軍深入而不懼,然卒以成功,皆眾人所不諭也,敢問其故?”愬曰:“朗山不利,則賊輕我而不為備矣。取吳房,則其眾奔蔡,並力固守,故存之以分其兵。風雪陰晦,則烽火不接,不知吾至。孤軍深入,則人皆致死,戰自倍矣。夫視遠者不顧近,慮大者不詳細,若矜小勝[1],恤小敗,先自撓矣[2],何暇立功乎[3]!”眾皆服。愬儉於奉己而豐於待士,知賢不疑,見可能斷,此其所以成功也。
【注釋】
[1]矜:驕傲。[2]自撓:自己擾亂自己。[3]暇:空閑。這裏指時間。
【譯文】
李愬回文城柵駐紮,各位將領請教說:“起初,您在朗山戰敗了,但並不憂慮;在吳房取勝了,但並不奪取吳房;冒著大風暴雪,但並不肯停止行軍;帶著孤立無援的軍隊深入敵境,但並不畏懼。然而,您最後成功了,這都是大家所不明白的,請讓我們冒昧地問您這是為什麽呢?”李愬說:“朗山失利,敵人便輕視我們,因而不做防備了。奪取吳房,吳房的人馬就要逃奔蔡州,合力堅守,所以我不去攻打吳房,以便分散敵人的兵力。急風暴雪,天色昏暗,便不能夠用烽火取得聯係,敵人不知道我們已經到來。孤軍深入敵境,人人都拚死而戰,打起仗來就會加倍出力。一般說來,眺望遠處的人不必顧及近處,考慮大事的人不必知悉細事。倘若誇耀小小的勝利,顧惜小小的失敗,首先就把自己攪亂了,哪裏還有時間去建立功勞呢!”眾人都歎服。李愬生活節儉,但對將士的供養卻是豐厚的,他知道一個人是賢能的,就不會對他疑心,見到可以實行的事,便能做出決斷,這就是他獲得成功的原因。